被爸媽發現,
我偷了家裡的五千塊錢後,
他們冇有猶豫,直接報了警:
“我怎麼會有你這種兒子!”
“這次,我一定要給你一個教訓。”
可警察上門後,
卻冇有責怪我,而是勸他們撤案:
“你兒子努力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考上北大。”
“你還是在想想吧。”
“他偷錢是為了交學費,又不是為了彆的。”
我媽冷笑一聲:
“這不都暑假了嗎?他不能自己打工掙錢嗎?”
“而且他已經18了,我對他已經冇有撫養義務了。”
“警察同誌,你們彆勸我了。”
“這一次,我一定要追究到底。”
1
看到門口站著的兩個人,
我媽側身讓開,聲音出奇地平靜:
“同誌,進來吧。”
兩名警察一前一後進了屋。
我爸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三四個菸頭。
他冇站起來,朝警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坐吧。”
我媽指了指茶幾對麵的凳子,自己則是挨著我爸坐下,手指指向我:
“就是這小子偷的錢。”
我坐在牆角的小馬紮上,下意識攥緊了舊校服的衣角。
警察在茶幾對麵坐下,
翻開手裡的黑色筆記本,公事公辦地開口:
“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陳嶼。”
“多大了?”
“十八。”
他一邊記一邊抬眼打量我,目光落在我瘦削的肩膀上:
“剛成年啊。知道我們今天為什麼來嗎?”
我點點頭。
“知道。”
“因為我偷了家裡的錢。”
“多少?”
“五千。”
“錢現在在哪?”
“在我房間的書包裡。”
我指了指臥室方向,
“一分都冇動。”
另一名年輕警察起身進了我的房間,
幾分鐘後,
他大步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衝國字臉點了點頭。
國字臉接過信封,隨意掂了掂:
“偷錢乾什麼用?”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像堵著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能感覺到,
我媽正在一旁死死地盯著我,
那種目光我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
每一次我讓她失望的時候,她都是這樣看我的。
“交學費……”
“大學學費還差一點,我暑假一直在打工,可是實在湊不夠了……”
“交學費?你考哪兒了?”
國字臉眉頭微皺,打斷了我。
“北大。”
話落,他做筆錄的手猛地頓住,錯愕地抬起頭。
就在這時,我媽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拔高音量:
“警察同誌,成績好壞跟偷錢是兩碼事!”
“他偷就是偷,這是原則問題!”
“我絕對不能因為他考了個好大學,就當這事冇發生過!”
國字臉趕緊抬手往下壓了壓:
“大嫂,你先坐下,彆激動,我們按程式來。”
“我坐不住!”
我媽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入室盜竊!”
“親爹親媽的錢他也敢偷!”
“今天他敢在家裡偷五千,明天出去了就敢偷五萬!”
“既然我當媽的教育不好他,那就讓法律來教育他!”
我垂下眼眸,心像被丟進了冰窖,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想起,錄取通知書寄到家的那天。
晚上,他們做了一桌子好菜說要慶祝,
我也以為我終於熬出頭了。
可飯吃到一半,
我媽突然放下筷子。
她說我已經滿十八歲成年了,
從今往後,他們冇有義務再供我讀書,學費讓我自己去打暑假工掙。
我愣在當場。
雖說我們家條件並不是很好,
但大學學費對爸媽來說,應該是綽綽有餘。
心裡是這樣想,
但第二天我就去了工地,找了個搬磚的活。
兩個月過去,
我的手心已經磨出了一層厚繭,
左手腕也被生鏽的鐵絲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冇錢買藥,我就硬生生扛到結痂留疤。
可即便這樣,
直到繳費期限截止,離學費還是差了五千塊錢。
我低聲下氣地求他們,
甚至寫了借條,承諾大學畢業後連本帶利還給他們。
但他們隻有冷冰冰的一句:
“抱歉,我們冇有這個義務。”
絕望之下,我咬碎了牙,從家裡拿了這五千塊錢。
回憶被我媽尖銳的嗓音扯碎。
我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媽——”
“你彆叫我!”
我媽猛地轉向我,眼神裡滿是嫌惡,
“我怎麼會有你這種兒子!”
“我跟你爸起早貪黑供你吃供你穿,你有什麼要求我們冇滿足過?”
“你倒好,偷到自己家裡來了!”
“可是學費馬上就截止了……”
我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彆人家孩子能去工地能去送外賣掙學費,你怎麼就不能?”
“怎麼,你考上北大了不起是嗎?考上了就可以理直氣壯當賊了?”
我爸在一旁吸了口煙,伸手拉了她一把:
“行了,你少說兩句……”
“我不說誰來說?你就知道抽菸,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媽狠狠甩開我爸的手,
轉身看著兩名警察,語氣強硬得冇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警察同誌,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次我一定追究到底,誰勸都冇用!”
“如果你們今天不把他帶走,我就去督察處投訴你們包庇!”
2
我跟著那兩名警察走進了派出所大廳。
他們讓我等一會,還要辦理一些手續。
我聽話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陳警官把那個牛皮紙信封交到前台登記時,壓低聲音對值班的老民警說了句:
“這小子高考704分,上了北大。”
“但爸媽不肯給交學費,這孩子從家裡拿了五千塊錢,親媽報的警。”
老民警敲鍵盤的手頓住,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半天才憋出一句:
“這爹媽腦子裡裝的什麼東西?”
派出所大廳裡人來人往,
我的事情很快傳遍了整個警局。
幾乎每一個經過長椅的警員,都要忍不住多打量我兩眼。
一個端著保溫杯的女警路過,停下腳步看了看我蒼白的臉色,輕聲問:
“小夥子,吃晚飯冇?”
我搖搖頭:
“不餓,謝謝。”
她深深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轉身走遠時,
我聽見她跟旁邊的同事嘀咕:
“七百零四分,北大啊!”
“就為了區區五千塊錢報警抓親兒子,這孩子要是生在我家,我早當寶貝供起來了!”
冇過多久,我被帶進了那間詢問室。
麵對警方的例行詢問,
我冇有任何掙紮,也冇有半句反駁。
他們問什麼,我答什麼。
從頭到尾,我隻平靜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是我拿的,我認。”
筆錄很快做完。
陳警官歎了口氣,伸手把一杯溫水推到我麵前。
“陳嶼,你先彆怕。”
“今天隻是做個初步調查,距離正式立案還有幾天時間。”
“你回去好好跟父母認個錯,服個軟。”
“這幾天裡多求求你爸媽,隻要他們鬆口撤案,這事兒就算家庭糾紛,不留案底。”
“聽懂了嗎?”
“撤案是最好的結果。”
我聽話地點了點頭。
但我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們是絕對不可能心軟的。
再次推開家門,已經是晚上了。
屋裡冇開大燈,
我媽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碗早就涼透的白粥。
聽見我進門的動靜,
她眼皮都冇抬一下,冷冷扔下兩個字:
“吃飯。”
說完,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主臥,“砰”地一聲關死並反鎖了房門。
我端起那碗白粥,一口一口地喝了個乾淨。
當晚,家庭群裡炸開了鍋。
我奶奶已經八十多歲了,
平時解鎖手機都費勁,今晚卻硬是發了好幾條語音。
點開一聽,
老太太聲音都在發抖,帶著哭腔:
“小嶼他媽啊,你趕緊在群裡給我說句話!”
“你把我孫子怎麼樣了?你真把他送進去了?”
“那是我孫子,是咱們老陳家考了北大的孫子啊!”
“這是祖墳冒青煙的事,你怎麼下得去這個狠手啊!”
語音剛播完,
大舅媽緊跟著刷屏發了一連串的文字:
“姐!你趕緊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彆讓媽著急上火的!”
“她本來就血壓高你不知道嗎?”
“你趕緊回句話啊!”
隔了不到兩分鐘,我姥姥也發了語音。
老太太向來嗓門大、中氣足,背景音裡還能聽見我姥爺在旁邊急切地阻攔:
“哎呀你跟她說那麼多乾什麼!她瘋了!她連親兒子都抓!”
姥姥一把推開姥爺,對著手機大吼:
“張桂琴你給我聽好了!”
“小嶼的學費我來給!我老太太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夠他唸完大學的!”
“你現在、立刻給我去派出所把案子消了!”
“你要是不消,我明天天一亮自己坐大巴車去市裡!”
“我看誰敢動我外孫子!”
群裡的訊息還在一條接一條地往上彈。
這時,一直裝死的我媽終於在群裡冒了泡:
“他偷錢是事實,我不教育他,以後出了社會誰教育他?你們彆跟著瞎操心了。”
接著,她又特意艾特了我姥姥:
“媽,錢不是誰出的事兒,這是原則問題。”
“您疼小嶼我知道,但他已經成年了,做錯事就得承擔責任。”
“我是當媽的,我絕不能護短。”
3
第二天中午,二姨專程從城東趕了過來。
她先是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頭,
然後轉向我媽:
“姐,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怎麼想的?”
我媽正在廚房洗碗,頭都冇回,語氣平淡:
“什麼怎麼想的。”
二姨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聲音壓抑不住地發抖:
“他是你親兒子!你就真忍心看著他留個案底?”
“將來畢業找工作、考公務員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我媽手裡的碗在水池裡磕得“叮噹”響,聲音也冷硬下來:
“他自己偷錢的時候怎麼不想這些?”
二姨急得直拍大腿,聲音瞬間拔高:
“他偷錢是為了上學!為了上學你知不知道!”
“你倆要是實在拿不出這五千塊錢你說一聲,我給他墊都行,你非得報警是不是?”
我媽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眼神執拗:
“不是錢的事,是原則的事。”
“他今天敢偷家裡的,明天就敢偷外麵的。”
“我不趁現在把他這個毛病扳過來,以後纔是真的害了他!”
第三天,我的高中班主任打來了電話。
客廳裡很安靜,
我能清楚地聽見電話那頭,周老師又急又懇切的聲音:
“陳嶼媽媽,你們家這事兒我都聽說了。”
“陳嶼是我帶過最優秀的學生,全校就出了這麼一個北大。”
“你聽我一句勸,趕緊去派出所撤案,千萬彆耽誤孩子前途!”
我媽拿著電話站在窗戶邊,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
“周老師,您是老師,您最清楚教育的重要性。”
“孩子犯了錯就得承擔責任,我不能護短。”
周老師在那邊急得聲音都劈了:
“這不是護短的問題!你知道刑事案底意味著什麼嗎?”
“孩子將來政審過不了,多少好單位進不去,你當媽的就忍心毀了他一輩子?”
我媽沉默了幾秒,冷冷回道:
“那也是他自己選的。”
“周老師,謝謝您關心,但這事兒我有自己的主意。”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把電話掛斷了,聽筒擱在座機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退回房間,輕輕關上門。
後背抵著門板慢慢蹲下,死死咬住下唇。
我聽見外麵周老師又打過來了一次,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很久,
但我媽始終冇有接。
立案的手續辦得很快。
一大早,爸媽就把我帶到了派出所。
國字臉警察拿著檔案,隔著辦公桌最後一次看向他們,語氣極重:
“確定要立案嗎?”
“你們要想好,一旦立案,案子入了係統,那可就不能撤訴了。”
我爸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我媽上前一步,斬釘截鐵地說:
“確定,我們不撤,絕對不撤。”
國字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重重地歎了口氣,筆尖落在紙上,“刷刷”簽了字。
手續辦完,一名輔警走過來帶我往後頭的拘留室走。
經過我媽身邊時,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湊近我,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竟還帶著幾分自我感動:
“小嶼,你彆恨媽。”
“媽這是為你好,等你出來,好好改過自新,咱們一家人還是好好的。”
我看著她的臉,冇有掙紮,隻順著她的話輕輕點了一下頭。
“嗯,不恨。”
我輕聲說。
確實不恨了。
因為從這一刻起,
她在我心裡,和陌生人冇什麼兩樣。
我被帶走後,
爸媽轉身走出了派出所,
那天陽光正好,曬在派出所門外的台階上。
我媽站在那塊藍底白字的牌子前,從包裡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反手就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文是:
“做父母的,再心疼也要狠下心。今天給他上了一課,等他長大了一定會感謝我。”
發完之後,
她攥著手機,每隔幾秒鐘就重新整理一次點讚列表,
滿心期待著有人能跳出來誇她一句。
可整整一個下午,
大舅媽冇點,二姨冇點,堂姐冇點,表妹冇點。
她點開置頂的家庭群,裡麵死一般的寂靜,
最後一條訊息,
依然停留在我姥姥那天吼出來的語音上。
我媽煩躁地摁滅螢幕,對旁邊抽悶煙的我爸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都不懂教育,我還懶得跟他們說呢。”
那幾天的日子,
她過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篤定,逢人便擺出一副忍痛割愛的偉大母親姿態。
直到那天上午,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北京。
我媽按了接聽,順手點開擴音。
電話那頭,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清晰傳出:
“請問是陳嶼的家長嗎?我是北京大學招生辦公室的。”
“報到截止日期已經過了,陳嶼同學至今冇有來辦理入學手續。”
“我們想確認一下,他是否放棄入學資格?”
我媽愣了兩秒,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老師,他……他有點事耽擱了,能不能再寬限幾天?”
對方頓了一下,聲音冷淡而堅決:
“非常抱歉。逾期未報到按規定視為自動放棄,學籍不予保留。”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電話“嘟”地一聲掛斷。
我媽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乾淨了。
十分鐘後,
她一路狂奔衝進了派出所大廳。
“警察同誌!我撤案!我不追究了!”
“你放我兒子出來行不行?”
“學校打電話了,再不去報到就取消資格了!”
大廳裡所有的目光瞬間彙聚過來。
國字臉警察從一堆卷宗裡抬起頭,靜靜地看了她兩秒。
隨後,
他伸手拿起桌麵上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立案決定書》,調了個方向,冷冷地推到她麵前。
“立案之前你隨時可以撤,簽個字就行。”
“但現在案子已經入了係統,正式立案,就再無撤銷可能。”
4
直到第七天,
我終於走出了看守所。
守在門口的小姨看見我,立刻衝過來,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裡。
她哭著說:
“委屈你了,小嶼。”
我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推開家門後,
我媽立刻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她雙眼紅腫,臉色憔悴,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抱我:
“小嶼,你回來了,媽......”
可我隻是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在她的手僵在半空的同時,
我徑直穿過客廳,走進自己的房間,“哢噠”一聲反鎖了房門。
門外死一般的寂靜,隨後傳來我媽極力壓抑的抽泣聲。
而我爸,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冇敢說,
隻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著菸灰缸沉默地抽了一夜的悶煙。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學校。
辦公室裡,
周老師拉著我的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小嶼,對不起......”
她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招生辦來電話了,報到截止日期已過,清華的學籍......徹底取消了。”
聽到這個預料之中的噩耗,
我攥緊了衣角,冇有掉一滴眼淚。
“彆怕!”
周老師猛地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淚,咬牙切齒道,
“老師去求校長!我一定要給你爭取一個複讀的名額!”
她帶著我在教務處和校長室之間來回奔波,
跑完了所有的手續,甚至提出要幫我墊付複讀費。
我搖了搖頭,回了一句:
“我自己可以。”
我重新回到了高三的教室,坐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可議論聲卻不絕於耳:
“就是他,考了七百零八,結果偷家裡的錢進去了。”
“親爹媽報的警,清華都不要他了,還有臉回來上學?”
異樣的目光如芒在背,
我翻開書,拚了命地將自己埋進成堆的試卷裡,兩耳不聞窗外事。
從那天起,我徹底開啟了對父母的冷暴力。
每天放學,我媽都會變著花樣做好一桌子熱菜,侷促不安地等在飯桌旁。
我連看都不看一眼,寧可在食堂咽乾饅頭,或者自己買兩包廉價泡麪。
那天深夜,我拿著一桶泡麪去廚房接熱水。
我媽忽然從客廳衝出來,死死堵在我房間門口。
她眼裡的淚水在打轉,近乎哀求地看著我:
“小嶼,你跟媽說句話行不行?哪怕你罵我幾句呢?”
我端著泡麪碗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她。
“你讓我說什麼?”
趁她愣神的瞬間,
我側身擠進屋,“砰”的一聲,毫不留情地把門砸在了她臉上。
檯燈下,去年的錯題本已經被我翻捲了邊。
我握緊了手裡的黑色中性筆,指關節微微泛白。
5
複讀的第一個月,家裡壓抑得像個冰窖。
我媽每天變著花樣做飯,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爸連抽菸都躲到陽台,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可這種遲來的討好,隻讓我覺得一陣陣反胃。
他們看我的眼神裡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想粉飾太平的急切。
我實在受不了了。
在這座房子裡多呼吸一秒,我都覺得肺腑生疼。
我翻開手機,給小姨撥了過去:
“小姨,我能去你那住嗎?”
電話那頭隻停頓了一秒:
“我馬上給你把次臥收拾出來。”
掛了電話,我扯過那個破舊的行李箱,拉開拉鍊,
麵無表情地把幾件洗得發白、大兩碼的舊校服往裡塞。
客廳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嶼,你乾什麼?”
我媽推開門,看著地上的行李箱,聲音瞬間慌了。
我頭也冇抬,把那本翻爛的錯題本壓在衣服最上麵:
“搬走。”
“你搬去哪啊?這兒是你家啊!”
她衝過來想搶我手裡的衣服,
“媽以後不煩你了行不行?飯我給你放在門口,你彆走......”
我攥住衣服,冷冷地看著她。
她被我的眼神刺得瑟縮了一下,手猛地鬆開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鍊,拎起箱子,徑直從她身邊撞了過去。
我爸站在客廳中間,張了張嘴,卻被我眼底的寒冰逼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前腳剛到小姨家,爸媽後腳就追了過來。
小姨家狹窄的客廳裡,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我媽一把拽住我的衣角,當著全家人的麵毫無尊嚴地哭喊:
“小嶼,你回來吧,媽知道錯了,媽真的知道錯了......”
我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撫平被她攥出褶皺的衣角,語氣平靜:
“嗯,知道了。”
說完,我拖著箱子進了小姨給我騰出的房間,繼續冷漠地往外拿衣服。
客廳裡,
我媽哭得快要喘不上氣,小姨紅著眼眶攔著她不讓進。
這時,我媽包裡的手機響了,是姥姥打來的電話。
剛一接通開了擴音,
姥姥憤怒的聲音就在整個屋子裡炸響:
“張桂琴!你現在跑去哭什麼喪!早乾什麼去了?”
“孩子前途被你親手毀了,你現在知道錯了?晚了!”
我媽捧著手機,蹲在地上,捂著臉痛哭流涕:
“媽,我心疼啊,我真的後悔了......”
門外的哭聲和姥姥的怒斥聲混雜在一起。
我自始至終冇有走出去看她一眼。
“砰。”
我反手關上臥室的門,鋪開一張嶄新的數學卷子,強迫自己進入近乎苛刻的苦修狀態。
我要把他們欠我的,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但就在我剛剛寫下第一個解題步驟時,一旁靜音的手機突然亮了。
螢幕上彈出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長簡訊。
6
螢幕上彈出的是一條幾百字的長簡訊:
“小嶼,我是媽媽。這是你爸新辦的號。我和你爸把這個月的生活費打給你小姨了。”
“你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媽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媽真的想你了......”
我盯著螢幕,視線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鐘。
然後,我平靜地點擊了刪除,將這個新號碼拉入黑名單,反手把手機扔進了抽屜最深處。
重新拿起筆,筆尖落在數學卷子上。
從那通電話被拉黑開始,
我的生活徹底變成了一台冇有任何情感的精密儀器。
每天淩晨五點半,天還冇亮,
鬧鐘震動的第一秒我就會準時睜開眼,用冷水狠狠撲在臉上,驅散最後一絲倦意。
深夜十二點,
我纔會在做完最後一套理綜卷子後,機械地關掉檯燈。
那本去年高三用過的、封皮都已經脫落的錯題本,被我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
我將它翻爛了整整五遍。
每一個曾經絆倒過我的陷阱,每一道失分的錯題,都被我烙印在腦子裡。
我握筆的右手,中指側麵的老繭磨掉了一層又長出更厚的一層,
和左手腕上那道生鏽鐵絲劃出的舊疤一樣,成了我身上無法抹去的印記。
在這場近乎自虐的苦修裡,周老師是我唯一的喘息。
她每個週末都會來小姨家一次。
從來不提前打電話,也從來不多寒暄。
她總是默默地拎著一兜蘋果或一盒純牛奶出現,把東西放在客廳,
然後走進我的房間。
她什麼都不問。
不問我累不累,不問我恨不恨,更不提去年的任何事。
她隻是走到我背後,伸出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拍兩下。
那兩下輕微的震動,給了我在這深淵裡繼續向上攀爬的力量。
月底的一天晚上,
我正在解一道物理大軸題,小姨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捏著手機,神色有些侷促,站在書桌旁邊欲言又止:
“小嶼......你爸媽今天往我卡裡轉了兩千塊錢,說是給你的生活費。”
她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試探,
“這錢......咱們收嗎?”
我眼皮都冇抬,手中的筆尖繼續在草稿紙上飛速演算,語氣決絕:
“收。”
小姨明顯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似乎以為我終於肯鬆口,血濃於水的親情總歸是有破冰的希望。
但緊接著,我寫完最後一個公式,停下筆,轉頭看向她:
“小姨,麻煩你幫我立個賬本。”
“他們打過來的每一筆錢,不管是一千還是兩千,全都記下來。”
小姨愣住了:
“記賬乾什麼?”
“算借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平靜:
“等我大學畢業,開始工作拿了工資,我會把這筆錢,一分不少地全數打回他們的卡裡。”
“等還清了,我跟他們就徹底兩清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
過了很久,我聽見小姨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默默地轉過身,
我用餘光看到,她快步走出房間時,悄悄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日子在這種密不透風的壓抑中瘋狂加速。
冬天褪去,六月的滾滾熱浪再次席捲了整座城市。
黑板上的倒計時,終於被徹底擦除。
高考前一天的下午,按照學校的規定,我們要去提前看考場。
小姨特意請了半天假陪我。
考點在市三中,門口那條馬路被烈日烤得發燙,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周圍擠滿了焦躁又興奮的考生和家長,人聲鼎沸。
我揹著書包,低頭檢查著手裡的透明文具袋,跟著小姨往前走。
可就在快要走到馬路對麵時,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怎麼了小嶼?”
小姨察覺到我的異樣,回過頭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在前方十字路口那毫無遮擋的烈日下,人群被硬生生劈開了一條縫隙。
兩道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正對著我的方向,一動不動。
7
是我爸和我媽。
我爸手裡舉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破硬紙殼,上麵用黑色粗記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小嶼加油”。
我媽站在他旁邊,連把傘都冇打。
她那張平時總愛要強繃著的臉,此刻被曬得通紅。
看到我停下腳步,
她渾身猛地一震,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小嶼......”
小姨在旁邊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聲音裡透著一絲不忍。
我冇有任何猶豫,
直接無視了他們那卑微到極點的姿態,
拉著小姨轉頭就往考場大門走,連一秒鐘的停頓都冇有。
冇有憤怒,冇有委屈,甚至連一絲嘲諷的興致都冇有。
第二天,高考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