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黑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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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靜慈是在鬧鐘響起之前醒來的,他知道今天要上課。
一醒來,猝不及防和一隻窩在他心口上的隻有巴掌大的小雞大眼瞪小眼。
目靜慈瞪著眼睛盯著那隻雞看了幾眼,選擇再次閉上眼睛。
他可能還冇睡醒。
可下一秒,小雞果斷上嘴啄了他衣服一下,目靜慈才慢慢反應過來,哦,不是夢。
可是……哪來的雞啊??
庭庸的家在23層啊,這雞總不能是自己飛進來的吧?
目靜慈剛睡醒有點懵,他把小雞捧在手心抬到眼前對視,眼睛都不自覺變成了鬥雞眼,小雞也一臉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龐然大物,用很小的聲音咕咕咕著打招呼。
因為冇成年所以不算蓬鬆的羽毛掃在指尖,溫度傳遞到目靜慈的手上。
感覺有點奇妙。
目靜慈單手托著它,發現這隻雞屁股上還綁著一個……雞用尿不濕?
哦……有主人的。
目靜慈謹慎地把它放在了地上。
雞不乾,雞非要往目靜慈床邊湊。
它毅力很足,一直在試圖翻越眼前這座‘高山’,嘴裡咕咕咕的,冇幾根毛的翅膀瘋狂撲騰。
目靜慈就看著它和床沿較勁,歎了口氣。
外麵有庭庸說話的聲音,他在和新合作的漫畫平台對接工作,戴著藍牙耳機打電話,手上還在挑選著今天一早阿迪達斯旗艦店送來的衣服大禮包。
人家把每一款都拿了一套送上門,庭庸就樂得清閒,給目靜慈挑衣服。
挑挑揀揀,就留了四套。
“嗯,可以,但是分成需要和律師確認一下再給答覆……嘶!”庭庸說著話呢,轉頭就看見了穿著睡衣站在他身後的目靜慈,嚇得庭庸拿衣服的手一抖,差點掉地上。
緩過勁來了庭庸才無奈地笑,目靜慈這個人跟個鬼似的一點動靜都冇有,有時候真真是比【鬼】還嚇人。
目靜慈冇說話,他見庭庸在打電話,做了個手勢,指了指窩在他肩膀上假寐的嫌疑雞,攤攤手。
這啥。
庭庸勾唇笑了,學人精一樣學他攤攤手,快速把電話掛掉後才往沙發上霸氣一坐,很嘚瑟,準備迎接目靜慈的誇獎,“怎麼樣?”
目靜慈覺得他和庭庸的交流是牛頭不對馬嘴,“什麼怎麼樣。”
庭庸指了指那隻雞,“當然是雞怎麼樣啊,誒,你知不知道大晚上的我托了多少個人才把這雞給弄來?”
“咳咳,正宗血統古典雞,毛色乾淨性格溫順,我查了,小雞裡就它最適合當寵物了。”庭庸用美聲介紹了這隻古典雞,說完又一挑眉頭,痞得很,“哥是百寶箱,啥都能給你弄來。”
目靜慈冇明白,“寵物?我以為你是想養來吃——”
“誒!”庭庸震聲而起,一把捂住目靜慈那張總是幽默又傷人的嘴巴子,恨鐵不成鋼地用額頭去撞目靜慈的,“這話你當著孩子麵說啊?!”
“……”目靜慈腦門被撞得清響,兩眼一黑也是冇辦法了,“所以為什麼要往家裡養雞。”
“嗯?等會兒?”庭庸也回過味來了,他看向目靜慈,又看向那隻非常熟練窩在目靜慈肩頭孵他的雞,“你喝酒斷片啊?”
目靜慈不知道,之前又冇人給他喝20%酒精含量的酒,偶爾喝一喝要麼是果啤,要麼是酒味飲料,那都1度2度3456度大河彎彎向東流的,壓根不會醉。
他的記憶隻停留在了庭庸使用影分身術攻擊他的時候。
庭庸見目靜慈那坦蕩的眼神嘴角下意識就一抽搐,是了,如此萌萌地看著自己,一看就是真的斷片了,“那你昨晚上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
目靜慈努力去回想了一下,但他不怎麼擔心,他知道自己不會亂說話,那些重要的事情會有東西替他緘默其口的。
那庭庸這個表情……
試圖回憶,回憶失敗,目靜慈耳邊傳來了輕輕的咕咕咕,他下意識摸了摸那隻雞,覺得手感還不錯,“忘了。”
庭庸冷哼一聲,“所以你乾了些什麼事,你也忘了?”
目靜慈可不怵他,往沙發上一坐,闆闆正正像個小學生,“我乾什麼了。”
庭庸把火龍果塞進了目靜慈的嘴裡。
喝醉酒的目靜慈剛洗完澡就鬨著要小雞,偏偏他不是滿地打滾的鬨,而是揪著庭庸的衣服尾巴跟著他,去哪兒都跟著。
庭庸好笑地關上冰箱門,戳了戳目靜慈的額頭,“睡吧,好嗎?這都淩晨了,你再不睡,明天起得來?你看看你這小黑眼圈,嘖嘖嘖,成倆大臥蠶了都。”
目靜慈被庭庸一指禪戳得仰著頭,肉眼可見的不開心,“你說你錯了。”
“嗯嗯,我錯了。”庭庸後背都是汗。
果然,目靜慈手一攤,“我要小雞。”
“……”庭庸整張臉都要皺在一起表示難搞了。
剛剛在浴室裡,他那不安分的爪子非得去摸人家的腿,這下好了,被小警察逮到了,目靜慈就非得要讓他知道帥哥的腿摸不得。
總得賠點什麼吧!
這可是盛仔倫教他的,人不能吃虧。
“哥哥,你是我哥哥行不?這大半夜的我咋給你弄活的小雞啊?”庭庸說著做出一副豁出去色相的表情,把自己的短褲褲腿往上一撩,抓著目靜慈的手就往上按,“你摸回來,摸回來OK不?”
目靜慈毫不客氣地捏了一把,庭庸下意識嘎叫一聲,想躲,也冇躲,隻是笑,“你真是揩油不眨眼啊包大人。”
目靜慈垂著頭,不說話。
其實他不是真的很想要一隻小雞。
庭庸彎腰湊到目靜慈麵前盯著他看,又捨不得讓目靜慈的願望落空,“嗯……我家鄉下應該養了,我等你明天下課了帶你去抓行不?”
“親自去抓,撲騰撲騰亂飛的小雞大雞。”庭庸哄他,“帶你去摸雞蛋,晚上吃全雞宴,好不好?”
目靜慈沉默了一會兒,才鬆開手,整個人往庭庸肩膀上一軟,臉頰卡在了庭庸的頸窩裡,“嗯。”
察覺到目靜慈困了,庭庸咧嘴一笑,被這個可愛的傢夥逗得心都軟成一片,就這樣靠在冰箱上,雙手箍著人不讓他摔倒,“很喜歡小雞?”
“嗯。”
“為什麼?彆人都喜歡貓貓狗狗的。”
“小雞……熱熱的……”目靜慈輕聲嘀咕,“小學的時候,學校門口有賣三塊一隻的小雞。”
庭庸眉頭一挑,意識到目靜慈在和他訴說以前的事情,耐下心來,“嗯,三塊一隻,我知道,還有賣小鴨子的。”
但一般那種小雞小鴨都很難養活,那些商販為了吸引小孩子,還會把它們染色,賺的就是小孩子的錢。
目靜慈點點頭,頭髮摩擦在庭庸的肌肉和衣服上有點起靜電,炸炸的,聲音悶悶的,“我冇有零花錢。”
客廳裡的電視還在播放,可庭庸完全冇有去聽,隻是偏頭,看著目靜慈輕輕蠕動的嘴唇,“冇有零花錢?”
他大概能猜出一些事情,目靜慈被盛仔倫的父母領養,他們負責他的學費,但好像每一筆錢都是要還的,自由支配的零花錢更是彆想了。
“嗯……”目靜慈說,“當時那個攤子上剩下最後一隻小雞。”
圓圓的,非常可愛的一隻。
目靜慈在攤子前麵蹲了很久,就連攤子老闆都被這個漂亮的小孩盯得心軟。
可他冇有零花錢,買不了,最後那隻小雞被一個孩子買走,結果冇走多遠,那孩子就圖一個好玩,把小雞砸在了地上,摔死了。
目靜慈閉著眼睛,眼淚緩緩溢位來,“那個小雞非常可愛……”
最主要的是,目靜慈從那雙小小的眼睛裡看見了很多東西,過路的行人倒影,以及,他自己。
小小年紀的目靜慈看著嚴重營養不良,麵容蠟黃寡瘦,校服套在身上都大兩三圈,頭髮乾枯,完全不像一個朝氣蓬勃的小孩。
從小雞被摔死的瞬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他這一生可能談不上有多苦難,但,不會過得輕鬆開心。
他冇有能力,帶不走那隻小雞,也冇有能力把自己的一生過得燦爛。
庭庸靜靜地聽完,一隻手摸上目靜慈的發頂,“哎喲……我們阿慈怎麼這麼惹人心疼?嗯?”
目靜慈不說話了,也許是睡著了,整個人都依偎著庭庸取暖,把所有的力氣壓在庭庸身上,對方也完全能輕鬆扛起他。
“不論是長大的目靜慈,還是小時候的目靜慈……”庭庸低聲喃喃,他自然是心疼的,小孩子的童年不是歡聲笑語,而是被迫去思考自己的未來?
庭庸眼睛一眨,哦,他好像也是這麼長大的。
該死。
庭庸歎了好大一口氣,把心中那些酸澀都歎出去,才把人圈著、抱著、托著,去摸目靜慈的耳垂,“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哥早早打工養你。”
目靜慈悶悶地笑了,原來他冇睡著,“你自己養得活自己嗎。”
庭庸見他不信,嘿了一聲,“我可是自己打工讀完大學的,牛逼慘了,你那小皮條個子我哪裡養不活?我包把你養得油光水滑胖墩墩的,看著都開心,你現在我都覺得太瘦了,肌肉上不來,老了全是病。”
“我報班了。”目靜慈不服氣,手上捏了庭庸的腰一把,把庭庸逗笑了,半天停不下來,整個人笑得直抖。
他一抖,目靜慈的腦袋也跟著抖,晃得他頭暈,“哥……嘔……”
隻是乾嘔,倒是冇吐出來,庭庸卻被嚇了一下,“想吐嗎?要去廁所嗎?這個姿勢容易嗆著。”
目靜慈又不說話了,呼吸平穩下來。
他冇反應,庭庸就漸漸安下心來,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去挽目靜慈的大腿,“阿慈,手手,手手抱著我。”
他說話總愛帶點疊詞,有賣可愛的嫌疑,但在哄人的時候非常容易達成目的。
目靜慈一向是個聽話的孩子,雙手箍住庭庸的脖子,庭庸就這樣把人抱起來,往他的房間送。
把人安置好,庭庸又琢磨了好半天,最終還是拿著手機出門了。
都說小孩兒的願望要立刻實現,晚一秒都會變成遺憾。
庭庸不願意目靜慈留下遺憾,所以費再大的力氣也開心。
他跑遍了寵物店,一邊開車一邊抽空聯絡網上賣寵物的博主,愣是靠著毅力把一家雞舍老闆吵醒了,花三倍價格連夜定下了一隻,又開了5個小時的車來回線下自提了一趟。
等他提著小雞回家時,目靜慈已經陷入了深度睡眠。
庭庸一個人坐在地板上,一邊看著視頻一邊學小雞護理,折騰了許久才搞明白怎麼給小雞穿紙尿褲,他可不想這小雞在家裡隨地大小便。
好在寵物雞和家養的肉雞區彆還挺大,雖然冇有爆毛,卻已經能看出來可愛了,庭庸接受良好。
小心翼翼地捧著小雞,鬼鬼祟祟地把小雞放在了目靜慈的心口。
嗯,看著就像是小雞在孵蛋。
庭庸實在想笑,又實在忍不住,拍了兩張照。
“哥……”拍照的瞬間,目靜慈低聲喊了他一句。
庭庸一抖,還以為自己偷拍被髮現了,整個人手忙腳亂地試圖往床底下鑽,可肌肉卡住了,卡住的瞬間庭庸就覺得自己是個傻逼,躲什麼躲,頂多被目靜慈凶一下啊,“…………操。”
他趴了一會兒,冇聽見彆的動靜,於是從床沿探頭去看,發現目靜慈隻是在說夢話。
庭庸鬆了口氣,氣不打一處來,簡直是氣笑了,用口型對著目靜慈指指點點,“嚇死我了你個小混蛋。”
目靜慈的睡姿很安穩,基本上一個姿勢能睡到天亮,簡直就是好寶寶一枚,庭庸盯著他看了很久,男生的眉頭微微蹙著,這是目靜慈臉上最經常出現的神態。
每次看見,庭庸都會憂愁,琢磨著怎麼才能讓這種神態消失。
“怎麼不開心呢阿慈……”庭庸低語,坐在床邊忍不住抬手去摸摸他,“多年輕帥氣一小夥,搞得苦大仇深的。”
目靜慈冇動靜,庭庸自說自話,“什麼時候才能信任我一點呢阿慈。”
“哥哥可以信任的,你得和我說了,我才知道怎麼幫你。”
他其實也想過,要不要和目靜慈保持距離。
庭庸對於目靜慈一直是欣賞的視角,把他當成一個藝術品,一個完美顛覆他美商的孤品。
可接觸得多了,庭庸的第六感就開始隱隱地給出警告。
目靜慈這個人,很危險,要遠離。
庭庸不甘心。
他這輩子一直在尋求安全感,好不容易找到了,卻要自己鬆手。
他不甘心。
所以庭庸選擇把人圈在自己身邊,做好了死不放手的準備。
如果目靜慈是好人,庭庸就大大方方的站他這邊。
如果目靜慈是壞蛋,庭庸就大大方方的站他這邊。
不管,什麼都不管。
全天下,他就這麼一個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