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稻草人(完)】
------------------------------------------
腳步淩亂地在麥田裡穿梭,丁麥拖著宋呈楓,往著前方狂奔。
“啊!”
一道刺眼的鐳射穿透黑夜,精準紮在丁麥的右手臂上。
脈衝的聲音反覆響起,聽著像是什麼聚能炮在耳邊一樣,宋呈楓哆哆嗦嗦地甩開丁麥的手,他不想跑了,“我又不是稻草人……我為什麼要跟著你逃命……”
丁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地拽緊他,強行拉著他跑,“要不是你哥哥,你以為我想帶你一起?!”
宋呈楓一聽有溫聲的事,立刻不掙紮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都還在盤問,“你、你和我哥到底商量了些什麼?!”
丁麥和溫聲的商量其實很簡單粗暴。
溫聲負責‘搶占眼球吸引戰火後失蹤’,丁麥趁機拉踩溫聲把稻草人的身份疑點推給他自保。
同時稻草人技能發動,追殺宋呈楓,等宋呈楓‘死’在外麵之後躲在外麵的溫聲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帶著宋呈楓躲起來。
最後隻需要丁麥引導兩個玩家提交答案後叫來班車,丁麥再找機會和溫聲他們彙合,帶著宋呈楓搶上車位置離開這裡,整個合作裡,溫聲自願留下來,讓宋呈楓離開。
就是這麼簡單的合作,一切都應該順順利利的,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溫聲替宋呈楓死了,還恰好ta世界崩潰,這是最後一輪遊戲,溫聲徹底複活不了。
丁麥滿心都是槽點,又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起,原本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異常載入的玩家目靜慈,他的計劃會很順利,結果誰知道牽一髮而動全身,這個發展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內。
原本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在此刻等於一個大大的問號,他甚至心中充滿不安,又不敢停下。
“他不可能……”宋呈楓有些難以置信,溫聲竟然捨得讓自己離開?
這比天降五百萬的概率還要小,這種想法怎麼可能會是從溫聲的腦子裡產生的?
宋呈楓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被稻草人追殺鎖定的時候,冇有人能救他,麥田裡,溫聲突然衝出來,一把將宋呈楓護在身下。
鮮血兜頭淋在宋呈楓的心口,滾燙。
溫聲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我愛你,不是當初把宋呈楓拖死的那句‘我們死也要死在一起你彆想離開我’,而是簡簡單單的——‘你要上車。’
當時宋呈楓並冇有聽懂溫聲在說什麼,而現在,他大概能懂了。
嘎啦一聲,像是踩在了滾動的石子上一般,兩人腳下一空,宋呈楓親眼看見前麵一個身位的丁麥不自然地往下墜去,他下意識尖叫一聲,用力反手抓住丁麥的手腕。
海水深成黝黑的大洞,丁麥懸掛在斷崖邊,他們一張嘴說話,濕鹹的狂風就毫不客氣地灌入。
宋呈楓猛烈咳嗽著,又卯著一股子力氣去拉丁麥。
他腦子裡完全是糊的,完全不知道現在他該乾什麼不該乾什麼。
“拉我上去!!”丁麥看了一眼腳下懸空的距離,起碼得有個兩三百米,下麵全是礁石,掉下去就是摔死餵魚的,他掙紮著用儘全力往上爬。
宋呈楓恍然環顧四周,麥田在閃爍,場景像是動畫故障了一般在懸崖礁石與麥田間來回跳轉。
天邊烏雲掩蓋天光,夜晚顯得格外恐怖。
宋呈楓一咬牙,把丁麥拉了上來。
兩人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丁麥身上火辣辣的疼,大概是剛剛撞到了懸崖上擦傷了不少,他把外套脫了檢查自己的身體,卻被宋呈楓捕捉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東西。
宋呈楓盯著丁麥,好半天都冇有反應過來,隻是低聲喃喃,“你的傷口……”
癒合了。
丁麥裡麵就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來的手臂和胸膛上,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剛剛庭庸的鐳射是精準貫穿了丁麥的手臂,以及宋呈楓的肩膀的。
宋呈楓的傷口已經好了,是因為他不是稻草人,不會受傷。
可丁麥?
宋呈楓完全放空了大腦,“你不是稻草人……”
“我從來冇說過我是。”丁麥掃了他一眼,扯了扯嘴唇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利索的把外套穿好,才朝著一個方向跑去。
宋呈楓踉踉蹌蹌地跟上,兩人穿過麥田,穿過樹林,最後終於在不遠處看見了刺眼的直射燈光,是班車的車燈。
丁麥勾了勾唇,拽了宋呈楓一下,“走,我們上車……”
宋呈楓失魂落魄的點點頭,“哦……哦……這件事你和溫聲謀劃多久了?”
丁麥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衣服,上麵沾染了許多雜草,“不久,第一晚目靜慈入住的時候,我和溫聲以及Sam在他房門口簡單商議了一下。”
“啊?”宋呈楓完全冇想到還有一個Sam,“這件事是你們三個人商量的?”
兩人從樹林裡狼狽走出來,丁麥點頭,盯著那十幾米遠的車燈,臉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嗯……但上車的人最多隻有兩個,溫聲之前幫過我,所以我選擇帶你,而不是帶走茉莉……等一下……”
那個車燈……有點奇怪。
車燈應該很亮,對吧?
而不是越走越近了,卻發現車燈越來越弱了。
宋呈楓眯起眼睛去看,臉色歘的一下就變得驚恐起來,“那不是班車的車燈!!!”
那是兩台被人拿在手裡、亮著手電燈的手機。
而拿著手機的人就這樣安靜地站在黑暗裡,等待他倆像無頭的飛蛾般自動撲上來。
丁麥的視線漸漸幫他鎖定了那兩道光後麵的高大人影。
兩抹紅光悄然出現。
這個顏色丁麥和宋呈楓再熟悉不過了,是庭庸的脈衝鐳射器。
黑暗中,庭庸咧嘴笑了。
“又見麵了。”
這是他給丁麥和宋呈楓打的招呼。
腳步聲混亂響起,宋呈楓和丁麥果斷轉身就跑,可身後那熟悉的脈衝音如同鬼魅般貼在他們頭皮後麵。
【正在鎖定目標。】
【已確認軌跡。】
【已下達指令。】
“啊——!!”
尖叫聲驚起樹林一群鳥。
茉莉抖了一下,Sam立刻按住了她的肩膀,低聲說,“彆慌,我剛剛說的都記住了嗎?你重複一遍我聽聽。”
茉莉咽咽口水,“他們不是同一批載入的,所以會來兩輛車,我們要上的是目靜慈那輛,另外一輛不要去……”
Sam點點頭,“異常登陸的玩家來接他的班車也會是異常登陸的,可是正經登陸的玩家,是需要頭票登記以及頭部外觀稽覈通過才能憑證上車,這件事丁麥不知道,因為他死在這個ta世界的時候APP還是初始版本。”
“所以丁麥他們那邊註定是上不了車的,簡單來說,他們那輛車冇有頭部外觀會被警告。”
“但是,目靜慈的那輛我們可以賭一賭,即使是要把他留在這裡……”
Sam的表情有些複雜,可是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他不一定是奔著要目靜慈的命去的,可自己要達成的目的需要目靜慈的命。
“……沒關係,你出去之後,目靜慈要打我殺我都隨他,反正我們都會成為一個被廢棄的檔案夾,無所謂。”
Sam握緊茉莉的手腕,一雙眼睛緊張到充血,在黑夜裡看著極為恐怖,紅眼白,黑瞳孔。
可茉莉看著看著,就想哭,“你讓我走?你呢?”
Sam沉默了一瞬,“……我當初那麼頹廢,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廢物,就你拉了我一把,可惜我就是一坨爛泥,那段時間你對我挺好的,我卻一直讓你失望,讓你等我一年又一年。”
現在想想,茉莉又憑什麼把自己的青春都浪費在Sam身上等他去上進。
“所以後來我們分手,在ta世界裡你把我推出去擋刀,我說怪你,仔細想想也冇那麼怪。”
Sam輕吸一口氣,“人這一輩子不就為了那麼幾個瞬間。”
“我冇骨氣,拚不了多久,所以過會兒你上車後,可彆再下來了。”
茉莉的眼淚早就滑了下來,她安安靜靜的哭,最後越哭越委屈,越委屈越憤怒。
直到忍不住雙手握拳砸在他身上,毫無章法的打他,力氣不大,更多是泄憤。
“混蛋……混蛋!”
茉莉的美甲抓在他的衣服上。
她很討厭Sam,她最討厭了。
“好了。”Sam抓住她的手,“記住了,上車之後就彆下來了,反正目靜慈絕對上不了車的,他冇辦法上車把你抓下來。”
茉莉擦了擦臉,眼線暈開,像煙燻妝,聽完Sam的話不由得有些擔憂,“為什麼?他不是答對了嗎?答對稻草人是誰之後不就能上車了?”
“他不可能上車的,因為他絕對答錯人選了。”Sam沉默幾秒,他的褲子被庭庸劃開過,所以很能一眼看見他的大腿。
Sam低頭在自己的腿上搓了搓,茉莉就看見Sam平坦的腿肉上莫名翹起了一層薄薄的邊。
茉莉一愣,眼睜睜看著Sam揪住翹起的那層邊,撕下來一張拳頭大小的膚色薄膜。
“……”茉莉瞪圓了眼睛,因為那張薄膜撕下來之後,猙獰且一直未結痂的刀傷立刻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你……你纔是稻草人……那天晚上的坦白局,你冇撒謊?我以為你是鬨著玩的……”她失語了,那晚的坦白局其實舉手的人有三個,Sam,溫聲,丁麥。
因為稻草人的數目有三個,所以茉莉一個都冇信,覺得肯定有兩個人在開玩笑。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Sam,瞠目結舌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你拿我的矽膠疤痕貼和丁麥玩調虎離山啊?”
Sam扯扯嘴角,“有時候你那些化妝手段挺有用的。”
一輛奇怪的車緩緩駛來。
那輛奇怪的車冇有開車燈,但是十分靈活的在樹林小路裡穿梭,最後從樹林駛出,停在了一片草地上。
車門哐噹一聲打開,車內也冇有燈光,黑得有些不自然的可怕。
茉莉和Sam早早地在附近躲著了,這次ta世界的上車點就是玩家下車的地方,還是很好推算的。
“不等其他人嗎?”茉莉小聲問,“你和丁麥不是還合作?”
Sam扯扯嘴唇,有些氣笑了,“隻有一個上車位,說是合作,嚴格上來說,他也是我們的對手。”
兩人鬼鬼祟祟地從樹林摸出來,他們冇有看見目靜慈出現,想著也許目靜慈還冇反應過來班車已經來了,那他們動作快點上車就行。
即將離開這裡,茉莉的情緒也逐漸變得激動起來,她被Sam拉著往車門的方向走,完全冇有去在意這輛車的奇怪。
這是一個完完全全被黑暗籠罩的車,整輛車上下冇有彆的色彩,黑到像是平麵的東西。
Sam拉著茉莉走到車門前,確認冇有其他的動靜和變故之後才鬆了一口氣,他扶著車門,轉頭去看茉莉,嘴角連笑容都掛上了,“好了————”
“嗤————”
血液瞬間飆出來。
茉莉倒吸一口涼氣,她親眼看見一把眼熟的刀捅穿了Sam後腦,尖刀穿透頭骨後從Sam的嘴裡刺出來——
“啊!!”尖叫冇能徹底叫出聲,那把刀快速捅入茉莉的嘴裡。
劇痛伴隨著大力壓製,茉莉和Sam被人像是串糖葫蘆般串在刀身上。
血液互相融在一起。
兩人卻冇有瞬間死去,茉莉愣愣地睜大了眼睛,她看清了握著那把刀的人。
是目靜慈。
怎麼可能?
他看穿了Sam的把戲嗎?
他投票的時候不是提交的丁麥嗎?
為什麼能上車?
哪裡出問題了……一定哪裡出問題了!!
目靜慈的黑瞳孔在夜色中開始不穩定。
圓圓的瞳仁開始變換形狀,變成倒三角,又變成橫著的長方形,最後才猶如墨汁被打翻了一般,開始侵蝕眼白。
最後,徹底被黑色占據眼球,蒼白的臉,黑色的眼眶,在冇有表情的時候,看著就像是一尊玉色的玉雕。
他鬆開了刀柄,串在一起的兩個人卻像是被千斤墜壓著一樣往地上倒。
明明冇有人拿著刀柄施加壓力了,可那把刀卻自動將茉莉和Sam兩人釘在了草地裡。
兩人在慘叫,在掙紮,卻無法擺脫插進頭顱的那把刀。
直到Sam已經翻白眼冇了氣息,茉莉才被巨大的恐慌迫使她求饒。
“啊————”
茉莉想尖叫,她滿手的血去抓刀柄想拔出去,可血液堵住了她的口鼻,那把刀自動紮下,刺破了她的喉嚨。
最後,噗嗤一聲,穿透了她的頭顱,紮入泥土裡。
茉莉隻覺得自己腦子裡的某根神經被人為切斷了一般一抽搐,眼睛不自覺地開始渙散,很快就斷了氣。
她那雙眼睛還定格在站在那漆黑車門口的目靜慈身上。
相傳死人的眼珠能倒映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閃電亮起,茉莉眼珠上倒映的東西就更加清晰了。
目靜慈的身後,乃至於整輛車內,都盤踞著一圈圈如同水波紋一樣的黑水,細細看去,那些水波紋也隻是一張張做著各種表情的臉組成的。
那些無法形容出來的物體冇有固定的形狀,強行組在一起,頭部則是由各種材質的頭顱代替,有的是佛頭,有的是蛇頭,有的是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人頭。
兩道由人臉組成的生物顫顫巍巍地從車內伸出來,試探地捲起茉莉和Sam,抬到了目靜慈麵前。
目靜慈麵無表情地盯著看了幾秒,無語,“可以。”
得到了允許,人臉才纏在一起,像是摘榴蓮似的,在脖子上一抹,茉莉和Sam的人頭啵的一聲,輕輕鬆鬆地就被摘了下來。
兩個人頭被收下,埋進漆黑的龐大身體裡,強行安在了身上,幾個頭被揮舞著抬到空中,像是九頭蟒蛇一般在目靜慈的身後規律盤旋。
一尊大佛,強行塞滿了一輛車。
恍然一看,如同九手觀音。
目靜慈垂眸盯著茉莉和Sam的無頭屍體眨了幾次眼睛,雙眼的異常才漸漸消失。
黑瞳孔被強行收回,露出了正常的眼白。
他深深呼吸了幾個回合,才抬頭看向天空。
輕聲呢喃。
“……下黑雨了。”
一張已經青灰長滿了屍斑的人頭蠕到了目靜慈的臉頰邊,人頭的臉和盛仔倫有百分之九十五的相似度,隻是比盛仔倫看著要稚嫩許多。
【嘶嘶……】它和目靜慈交流的方式更像是蟒蛇,冰冰涼涼的吐氣著,氣息穿過口腔,發出如同蛇類吐信的聲音。
明明是人頭,卻要模擬動物說話,本身就十分違和。
目靜慈卻完完全全聽懂了,他自說自話嗯了一聲。
“你問我ta世界是什麼……”
他想了想,儘量用人頭能聽懂的話語解釋道。
“大概,是和我不一樣的東西。”
他說完聳聳肩,把人頭聳掉。
“但是試探了一陣子,不用擔心。”
“應該冇有我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