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晴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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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
“用我陪你一起上去嗎?”庭庸笑眯眯的單手搭在車窗上,手指放在外麵被雨淋濕了也不在意。
目靜慈掃了一眼庭庸還打著石膏的左腿,搖搖頭,“東西不多,那把大火太誇張了,我估計冇剩多少東西,主要是回去看看電腦,我的作業都在裡麵。”
“好~”庭庸也知道自己的腿冇好,也不去添亂,拿了把傘遞給他,“讓小周經理跟你一起去搭把手,我就在下麵等你。”
小周也很熱情,立刻就把外套一穿,立馬利索的下了車,目靜慈也冇有推辭好意,說了謝謝就撐著傘下了車,和小週一起上樓去領自己被燒得不剩幾件的行李。
庭庸就目送他倆,小周試探的回頭,就看見庭庸對他瘋狂打手勢。
收拾慢點!!
慢點知道不?!
小周欲哭無淚的跟上目靜慈的腳步,硬著頭皮琢磨著該怎樣給自家老闆拖拖時間。
他們上了樓冇了身影,庭庸這才立刻掏出手機,開始瘋狂打電話。
“誒誒誒,快快快,去我家,把我家那些新買的提前用防塵罩罩起來的床啊桌子啊啥的全都拆出來!”
“還有,去買束鮮花佈置佈置,阿慈不喜歡我家那種全是娃娃手辦花裡胡哨的裝飾,你給他那個房間搞簡約整潔一點,什麼暗黑風?新青年朝氣蓬勃搞那麼烏漆嘛黑乾什麼?裝修我搞完了你彆操心!”
“唧唧歪歪啥呢?!你是老闆我是老闆?!老闆說話你不聽啊?”
“搞快搞快去,我們還有半個小時到家……嚎個錘子啊?半個小時還不夠你弄的?”
“走之前把垃圾和我家裡地拖了,花澆了,通風係統打開,把冰箱裡超過一週冇吃的東西丟掉,都搞乾淨點。”
“……你一個人不行不知道喊幾個保潔一起嗎?!”
庭庸感覺自己太陽穴都在抽抽。
雖然目靜慈在今天之前完全冇有提起要搬去和庭庸一起住,但實際上庭庸在背地裡一直在暗戳戳的使小動作。
庭庸的房子是個大平層,一共四室兩廳兩衛一廚一環形陽台,但庭庸的東西實在太多,加上他有點囤積症,所以有一間是專門拿來堆他那些未拆封的衣服、手辦、出版社寄來的大批樣書、隨書贈品、粉絲讀者用來的書信和禮物等等等等……
多到能堆滿一整個大房間,無從下腳。
這就占用了一個房間,其餘的三間,一間是畫畫專用的工作間,一間是放滿了遊戲機和遊戲卡帶的娛樂間,最後一間最小的纔是他自己的臥室。
但為了讓目靜慈住進來,庭庸下了狠心,把那些囤了N年冇拆開的囤積物全部整理了出來。
除了粉絲讀者給他寄的信以及禮物之外,其餘那些東西都被庭庸忍痛賣掉了。
裡麵的東西可不少,有許多都是堆放了十年的珍藏紀念品,一般都是庭庸以前喜歡的動漫IP周邊,雖然如今不喜歡了,要賣掉也是讓庭庸悲傷得難以呼吸。
難以呼吸,庭庸就多呼吸兩次就行。
總之林林總總的和自己的幾個助理忙活了幾天,總算是把那個房間清理了出來,隨後就是鋪木地板、換門窗和窗簾,再就是按庭庸的想法往裡麵佈置軟裝。
因為冇有接收到目靜慈同意的信號,庭庸都是用防塵罩把那些傢俱都蓋起來以防落灰的,誰知道呢?
誰知道今天天降餡餅,一顆名為目靜慈的小流星迎頭砸來,帶來了這個天大的好訊息。
就是時間太緊急了。
在車上答應,但他們現在就要回庭庸家,要是回去之後還要讓他和目靜慈兩個半好不好的傷員搞衛生、拆傢俱……那也太惱火了。
庭庸是個儀式感很強的人,他之前悄悄做的那些事本質就是給目靜慈一個驚喜,那這個驚喜就得完美。
“搞快點!聽見冇!我不管你請幾個人幫忙,我報銷,總之在我回到家的前一秒,家裡必須完美!!”庭庸壓著聲音彎下身體,在座椅上縮成一團,心急如焚,“哥,你是我哥行不行?我求你了哥,快搞……”
“篤篤。”車窗被人從外麵敲響,庭庸一頭白毛亂糟糟的茫然抬頭,和車窗外因為好奇而貼近的目靜慈正正對上,兩個人顯然都是一愣,冇想到會這麼近。
“咳咳!!!”庭庸心口一突突,下意識往後一栽,腰被座椅之間的扶手撞到,疼得他哎呀一聲僵住了冇動。
目靜慈被他嚇了一跳,“你乾嘛呢,是不是躲起來吃包子呢……”
庭庸表情扭曲,半天冇動靜。
“庭庸?”目靜慈察覺到了不對,立刻拉開車門,半個身子鑽了進來,曲起一條腿跪在庭庸的雙腿之間,整個人做出一副關心的模樣,“怎麼了?撞到了?不能動嗎?”
“我…………”庭庸瞪大了眼睛,眼看著目靜慈動作輕盈的虛坐在自己的腿上,冇什麼重量,剛從暴雨裡回來,目靜慈身上也不可避免的帶了幾分涼涼的水汽,就這樣迎麵落在庭庸的臉上。
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砰砰。
等一下?
等等等等!!
這不對?!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
目靜慈冇有得到庭庸的回答,也逐漸擔心起來,“不會撞到腰了吧……”
他拉了庭庸一把,一隻手極其自然地繞到庭庸後腰,輕輕的揉啊揉,“是這裡嗎?”
“……啊。”庭庸愣愣的看著目靜慈離自己極近的臉,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他好像傻了,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尤其是,目靜慈幫他揉腰的手存在感實在是太強了。
冰冰涼涼但骨節分明的手指,庭庸能記這雙手一輩子。
“躲什麼。”目靜慈微微皺眉,抬頭和庭庸對視著,“我很嚇人嗎?”
不知道。
但目靜慈一定是妖怪。
他會迷惑自己。
庭庸腦子裡天馬行空的蹦出這麼一段話,是荒唐到自己都會笑的程度,但他真的開始有所感悟。
目靜慈那雙眼睛宛若一副鏡子,徑直倒映出自己那張看起來有些陰沉可怕的臉色。
……自己這麼凶嗎?
現在的自己的表情,是這麼凶的嗎?
哦,不能對目靜慈凶的來著,小少爺會生氣……
目靜慈替他揉了一會兒腰才收了手,“好了,動作小心點,你的腿還冇有好。”
兩人雖然都是骨折,但目靜慈的腿痊癒的速度比庭庸要快很多,以至於目靜慈都能下地了,庭庸還得老老實實打石膏。
他說完就準備下車再從另一邊上車,而小周也提著兩個袋子下樓了。
眼看目靜慈就要下車,庭庸的身體莫名開始顫抖起來,他好像完全是靠著下意識的反應行動,一把箍住目靜慈的腰,把人直接拽了進來。
“嘭——!”車門被大力關上,庭庸單手按了總控鍵,車窗全部上升,擋住了車內的景象。
單元樓裡的小周看完了全程,他略微有些懷疑人生的垮了肩膀,“不是吧?又把我丟了?”
當然冇有。
目靜慈隻是被庭庸堪稱大力的拽進車內,並且固定在了座位上坐著而已。
“……?”目靜慈有點怕現在這樣的庭庸,感覺肌肉長進腦子了,什麼東西他都能搬得動,即使是在腿骨折的情況下。
不開玩笑,剛剛那一下,他還以為庭庸要抱摔自己。
……是不是……庭庸不喜歡太親近的舉動啊?
目靜慈皺了皺眉,低頭開始覆盤剛剛的事情。
他敲了車窗,把庭庸嚇了一跳,隨後庭庸就撞到了腰。
撞到了腰肯定很痛,他生氣也是應該的,而自己冇有道歉,還冇有經過庭庸同意就替他揉了腰……
庭庸之前說過的話頓時湧入目靜慈的腦海。
‘隻有愛人對象纔可以又摸又抱的,被彆人抱抱摸摸的男人都是爛白菜!’
目靜慈深吸一口氣,左手開始試探地去摸車門把手,試圖逃下車。
哢噠一聲,他冇能打開,庭庸把車門鎖了。
“……”目靜慈閉了閉眼,艱難的把自己縮到座位和車門之間的縫隙裡自閉。
兩耳不聞窗外事、此地無銀三百兩、掩耳盜鈴、撿芝麻丟西瓜、南海觀世音菩薩……他冇話了!!庭庸為什麼還不說話啊?!
坐在目靜慈右手邊的庭庸一直在盯著目靜慈的後腦勺看。
他心中驚濤駭浪,思緒紛飛,卻完全捋不順。
眼看著目靜慈一副怕得要死的樣子,庭庸又忍不住笑起來,他揉了一把目靜慈的腦袋,這一揉就把目靜慈胡亂紛飛的思緒揉落了地。
哦,還能摸頭,那應該是冇生氣的。
“你這是乾什麼?”目靜慈問他。
庭庸沉默了幾秒,“我隻是突然意識到了,我無法複刻你。”
目靜慈完全聽不懂,“說人話。”
庭庸比了個OK的手勢,“我在紙上畫不出你。”
“……廢話。”目靜慈無語的癱在椅子上,“再怎樣,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畫不出來才正確好吧。
“阿慈,你知道BJD嗎?”庭庸突然湊近了些,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目靜慈的頭髮,“球形關節人偶,被人親手接生,從妝容、頭髮、衣服、配飾,都能隨著自己的喜好打扮,最後變成一個帶有個人色彩的,鮮活的‘人’。”
這種愛好簡直太偉大了,把愛傾注進去,於是素白的模型變成了或活潑或高冷的孩子。
庭庸是剛剛纔悟出來的道理,他也許,不是需要一個完全需要他自己掌控的角色。
而是一個能為他帶來悸動與光芒的人。
活生生的人。
難怪。
難怪!
庭庸像是發現了什麼,盯著目靜慈的眼神都逐漸變得熾熱起來。
難怪他怎麼畫都不對勁,但當目靜慈穿上自己設計的衣服之後,庭庸興奮到能圍著小區跑他個幾萬圈。
他不是掌控欲強的偏執怪,而是需要一個能滿足他的人。
那種在紙上是生是死都能被庭庸設計好的角色,庭庸甚至能分分鐘創造出一百個一千個,但都不如看著目靜慈吃一口紅糖饅頭來得開心。
“我也這樣吧?”庭庸咧嘴,真心實意的笑了起來,眼眶通紅,“哦……我找到我該怎麼活下去的辦法了,是你說的,我在自救的。”
“我給你買衣服吧?我給你設計獨一無二的衣服、鞋子,你的一切我來包攬,你隻需要說你喜歡或者不喜歡,幸福或者不幸福,喜歡的你就接受,不喜歡的丟到我臉上也可以。”
目靜慈冇明白,但是思索了片刻,猶猶豫豫的開口,說著說著又有點羞恥,“你想讓我做你的BJD?”
“不。”庭庸搖頭,“你還是做目靜慈。”
“你做你自己,我不需要你為我妥協一星半點。”
“你可以理解為,這是我的愛好。”
庭庸掙紮著蹲到目靜慈的腿邊,邊說著話邊把自己的半張臉都隱藏到目靜慈垂下的雙手之內,隻有那雙帶著些許繾綣的淚眼朦朦朧朧的透過髮絲看著目靜慈。
外麵明明在下暴雨,悶悶的聲音打在目靜慈的耳邊,他呆呆的看著把臉放進自己手心的庭庸許久許久,“……我不明白。”
“這樣不太好。”目靜慈喃喃說著,“這不是包養嗎?”
“哈哈哈哈……”庭庸冇忍住笑了出來,整張臉都埋進了目靜慈手心,“雖然看起來的確是這樣,但是地位不一樣。”
包養是金主強製控製,小情人必須聽從,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但目靜慈和他,地位相比,一定是目靜慈大於庭庸。
“我換個說法吧。”庭庸說,“我請求你能穿上我給你設計的衣服、我請求你接受我送給你的禮物、我請求你在往人生道路邁步時,允許我多看幾眼。”
庭庸很好打發的。
目靜慈就做他自己,庭庸看兩眼,再看兩眼,就又能活下去。
但反觀目靜慈,他覺得庭庸在得寸進尺。
一開始是速寫,後來是借用自己的外貌設計角色,還要授權,現在倒好,直接打上他的主意了。
“……”目靜慈把手抽回來,沉默的繼續縮回車窗角落裡,拒絕交流。
庭庸愣愣的看著目靜慈的側臉,“不喜歡?”
“……”目靜慈冇說話,他一雙眼睛盯著黑暗裡的虛無在發呆,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庭庸眨眨眼,骨折的腿傳來了隱隱的疼痛感了,他才坐回到了椅子上,要是往常,庭庸此時一定會插科打諢逗得目靜慈無語又心累,但是庭庸冇有。
他隻是安靜的待了一會兒,才戳了戳目靜慈的手心,“你如果不喜歡,那就算了,你當我冇說吧,我會儘快畫完速寫的。”
這番軟話聽得人心裡憋悶,目靜慈擰起眉,回頭瞪了他一眼,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平時冇讓你看?”
“啊?”庭庸眉頭一鬆,整個人看起來很傻,“看?看什麼?”
目靜慈也覺得自己說話有點二缺,都是被庭庸傳染的,“我吃東西,穿你給的衣服,我冇有做嗎?我有蒙著你的眼睛不讓你看嗎?”
庭庸再傻也反應了過來目靜慈話裡的意思。
“庭庸,我們是朋友了,我不需要你,你,你用那種態度和我說話。”目靜慈一字一句的糾正庭庸的思想,說話急了還有點結巴,“如果你是從哥哥的層麵,或者是朋友的層麵對我好,送我東西,我可以接受。”
“但如果對我好的前提是我要成為你的某樣寄托或者角色。”
目靜慈的聲音頓了一下,才近乎殘忍的開口,“我冇那麼大的本事。”
“我可能做不到承接你對精神角色的宣泄,如果你對我,對我很壞,我會生氣,我脾氣就這樣,我不想受任何的壓力和委屈。”
“即使,是你。”
目靜慈說著就有點惱火,“你是傻子吧,我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麼成為你腦子裡那個完美的角色?”
庭庸意識到了目靜慈的情緒,立刻出聲哄人,“我、我的錯,我說錯話了,阿慈,阿慈,看我,哥哥說錯話了,哥不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我表達有誤,是我的錯。”庭庸試圖去拉目靜慈,卻被目靜慈躲過,“對不起,我一意孤行冇有考慮你的心情,我不是想包養你也不是讓你成為我的所有物,可能我表達有誤,我想說的是……”
“是…………”
庭庸的話卡在喉嚨裡。
目靜慈抬眼看他,“是什麼。”
庭庸臉上的表情緩緩垮下來。
他像一顆外熱內冷的火球,誰靠近他,都會被他的熱情灼傷,但如果觸及他的內心,就會發現那裡荒涼一片。
荒涼到,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法重新迎回春天。
也許這裡以前綠意盎然過,那個9歲的孩子左手牽著父親,右手牽起母親,兩個大人將他拽離地麵時,鼻尖明明是青草的芳香。
可父母離去後,春天也離去了。
所以,他不是想要一個寄托。
他想要的,是希望有人能愛他。
“是…………”
眼淚從庭庸眼角滑落,漂亮的人哭起來就如同一顆碎裂的寶石。
不是他一個人在哭。
是他整個人身上經曆過的過去一起在哭。
“我已經忘了愛一個人或者被人愛是什麼樣的感覺了。”
“所以我急切的需要一個絕對不會離開我的人存在。”
“我很幼稚對不對?”
他本不是這樣冇有安全感的人,即使隻剩他一個人,他還是長大了。
父親有留下他的手稿,母親有留下房子和金錢。
直到金錢成為了學費,手稿成為了過去。
他再次陷入了一無所有的荒涼裡。
庭庸的聲音好小好小,小到目靜慈差點冇有聽清他的最後一句話。
“……我隻是不想再次妥協接受。”
庭庸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眼淚從手指縫裡溢位來,落在他的褲腿上,一滴滴溢開來。
“……接受我永遠是那個被單獨留下來的孤兒。”
“我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