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如果我是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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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出了太陽。
怪物們突然集體走出了船艙,默契的開始打開集裝箱,然後把裡麵裝著人類的板條箱搬了出來。
“%……#¥@!”為首的怪物一邊督促著搬貨一邊數數量,數了一遍,覺得有些不對,剛想回頭問問身邊的助手,但誰知道一回頭就看見了恰好鬼鬼祟祟路過船艙二樓落地窗的陸灼。
“……”
怪物和陸灼皆是愣愣的對視了兩秒,立刻反應過來,一個轉身逃跑,一個尖叫著指向了陸灼的方向。
“完犢子完犢子完犢子!!”陸灼冷汗冒了一身,他就是想找找船上有冇有上車點的可能,能翻翻的地方就都翻一下,但誰知道那個窗戶外麵就是甲板啊?!
他兩步滾下樓梯,拿出手機在群裡發了一張他的自拍。
手機震動兩下,坐在貨車車廂裡進食補充體力的目靜慈低頭掏出手機,隨後咀嚼暫停。
庭庸注意到了他的遲疑,也拿出自己的手機,邊打開邊問,“怎麼?”
目靜慈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紅糖饅頭收起來,“準備跑路。”
“啊??”幾布啾吃得飽飽,還在昏昏欲睡,一聽這話人都精神了,“為什麼啊?”
目靜慈把揹包拉鍊拉好鎖死,然後背在身上,“因為我們有個同伴浪斷了腿。”
群裡,陸灼給自己拍了張自拍,逃跑的背後,是一堆奇形怪狀的怪物正在追趕他。
“嘖……”庭庸無語的望天,“得,他被髮現了,那些怪物一旦開始搜查,就會發現我們幾個也丟了。”
“嗯。”目靜慈點頭,站起來,臉上的螢幕閃現出危險的感歎號,“所以要準備跑路。”
他說著,看向幾布啾,上下打量一番,“你能跑嗎?”
幾布啾咽咽口水,指了指自己,“我、我嗎??”
“¥#@%!!”
“*&¥%@!”
怪物追逐的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誇張,不止陸灼被髮現,他就像一個導火索,一旦全船的怪物都開始懷疑,其他人被找出來就隻是時間問題。
“啊!”洛綿被一隻巨大的觸手纏住了腰身,整個人騰空而起,一回頭,對上的就是怪物咧開笑著的大嘴,洛綿心口一緊,下意識尖叫起來,“啊!!”
一柄斧頭不知道從哪裡飛出來的,一斧頭砍在了怪物的腦門上。
噗嗤嗤,血液流出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纏著洛綿的觸手軟趴趴的鬆開,洛綿也茫然的落了地,視線裡隻看見那柄斧頭還牢牢插在怪物的腦門上。
倏然,一隻手扶起了洛綿,洛綿像是被嚇了一跳一樣顫抖一瞬,一回頭,就安了心。
她看見了玩家獨有的頭套。
雖然玩家之間都是個人戰,但大多都冇有害人的心思,畢竟立場一樣。
“謝謝你們啊……”洛綿咽咽口水,“我還以為我要死了……”
目靜慈搖搖頭,走到怪物屍體旁邊費力的爬上去,又大力將斧頭拔了出來。
剛剛扔斧頭那一下用了目靜慈十成十的力氣,他現在右手加整個後背都有些麻木,“走吧,船上已經不安全了。”
“我們走到哪裡去啊?”洛綿看著目靜慈下來,又看向旁邊站著的兩個男生,“這個人……”
她說的是幾布啾,幾布啾冇有頭套,能看見他清秀的臉,同樣的,幾布啾看他們也是直觀的能看見臉部。
“嗯,他不是。”庭庸懶懶散散的笑著開口,隱晦的向洛綿傳遞了‘說話小心點’的資訊。
“咳……我知道了。”洛綿點點頭。
洛綿的頭套是一隻死掉的綿羊,白色的羊毛上全是殘留的血液和碎肉,死掉的動物眼睛會發灰,被羊頭注視的同時,會有種眩暈的錯覺。
“你是白羊對吧。”目靜慈說,“知道其他人的位置嗎?”
洛綿搖頭,“我是和十裡雁一起行動的,剛剛被怪物發現,就跑散了。”
“至於星懸夜空,他好像往船長室溜達去了。”
這話讓庭庸都有點意外,他們和這次匹配進同一個ta世界的玩家接觸不多,但靠著群裡聊過天的印象,星懸夜空不像是一個敢坐坦克位置的玩家。
“走吧,這個怪物死在這,屍體很快會吸引來其他的怪物。”庭庸對著目靜慈揮揮手,就看見目靜慈乖乖的走到庭庸身邊,被他勾著脖子往前走,“走咯,後麵的小朋友記得排排隊啊。”
洛綿有點想笑,幾布啾卻是直接吐槽,“你以為這是在春遊啊?!”
“喲?你不是被怪物養著的小寵物嗎?竟然不是文盲啊?還知道春遊呢?”
“你啥意思!”
甲板上的板條箱全部被強行撬開,裡麵原本因為缺氧而昏昏欲睡的人全部驚慌的擠在一起,害怕的看著這一圈圈圍著他們嘴裡說著話的怪物,每個人都在顫抖。
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個怪物說話越說越生氣,突然從手邊的箱子裡抓出一個人類捏在手裡,那人嚇得眼淚瞬間飆了出來,不斷地道歉和求救。
“救命啊!!”
那人的尖叫聲傳到了正在瘋狂逃竄的玩家們耳朵裡,但他們隻是對視一眼,並冇有停下腳步。
怪物見冇有人主動出來束手就擒,扯出一抹笑,低頭,在板條箱裡翻找起來。
“彆!!”籠子的幾個人試圖隱藏他們擋著的東西,抗拒怪物的靠近。
“求求你了,彆!彆!!彆抓她!!”
怪物不容置喙的強行伸出觸手,在籠子深處抓出來一個瘦弱的小孩子。
“她還小!!她冇什麼肉可以吃!”兩個女人蓬頭垢麵的抓著小女孩的手,哭得眼淚橫流,“她太小了,真的太小了,口感不好的,你們再養養……啊!”
不等她們說完,怪物徑直把小女孩抓走,高高舉起,小女孩被嚇著了,立刻撕心裂肺的哭泣起來。
小孩子的哭泣聲穿透甲板船艙,這次,是目靜慈聽見了。
“有小孩在哭。”他回了頭,目光似是穿透了牆壁,“年紀不大的樣子。”
庭庸靠在牆邊,“嗯,我也聽見了,走吧。”
說完,庭庸想抓著目靜慈的手臂帶他走,目靜慈也冇有停留,跟著庭庸繼續往樓上走。
洛綿和幾布啾落在後麵,對比起玩家們的冷靜,幾布啾顯然更加憂心,“不、不去幫忙嗎?”
“那聲音聽起來還是個幼崽啊……”幾布啾眉頭皺得像打結,“那些怪物也太不是個怪物了,竟然拿孩子威脅我們嗎……”
“嗯。”目靜慈回頭,“的確是威脅,所以我們不能出去。”
幾布啾的腳步慢了下來,“可是船就這麼大……我們跑來跑去也冇有彆的路可以走……”
走私船規模的確不大,中型輪船的大小,還是工業性質的船,和娛樂性質的遊輪完全不是一個品質。
腳下的甲板泛著一股油膩的老舊臭味,鞋子踩在上麵還膠黏抓地,這裡麵的設施和他們印象中的漁船一樣,有著大海的鹹腥味。
“……你想回去救那個小女孩?”目靜慈看出了幾布啾的猶豫從何而來,“可是你要明白,我們好不容易纔跑出來,要不是……”
要不是庭庸的腦袋上有個鐳射槍能融化鐵籠,不然他們都冇有機會跑出來,隻能像幾布啾一樣,靠著消瘦的身體強行從鐵籠裡擠出來。
可是這種方法太極限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骨架小還軟。
像是目靜慈和庭庸,完全比幾布啾高壯兩大圈不止,不說庭庸,就說目靜慈,他那身高和骨架也不小,在正常的男人骨架裡也算是健康有力量感的。
他們如果冇有庭庸的鐳射槍,現在估計也還在籠子裡關著。
幾布啾自然也明白目靜慈的意思,但他始終和目靜慈他們不一樣。
“可是那是同類……”天然的種族紐帶拴在他們身上,幾布啾由不得自己狠心下去。
一邊話很少的洛綿擰起眉,“那怪物不一定會殺那丫頭……感覺更像是利用幼崽的哭泣聲吸引我們出去,我們就是不出去,那些怪物為了自己的貨物能賣個好價錢也不至於摔死……”
“啊!!”
一陣尖叫聲打斷了洛綿的話,幾人對視一眼,立刻潛伏進一間房間,小心翼翼的掀開窗簾往甲板上看去。
籠子裡伸出了好幾雙人類的手,裡麵有男人女人都在哭,他們想透過鐵籠子伸手去夠甲板上的已經冇了氣息的孩子。
“啊啊!!”有女人哭得尖叫起來,“我的孩子!!她是我的孩子……”
原來是怪物見小女孩並不能吸引出逃跑的那幾隻人類,而她還止不住的哭,哭聲惹著怪物煩躁,怒從心中起,順手,大力往地上一砸。
小女孩直接摔死,哭泣的聲音刹那消失。
“啊!”幾布啾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盯著那摔死的孩子看了好久都冇有回過神。
庭庸蹲在目靜慈身邊,“人類對於它們竟然這樣不重要,竟然真的摔死。”
他們的猜測裡,人類代表著某種能販賣的動物,即使小女孩還小不值什麼錢,也不至於摔死,更大的可能是會留一命,養一養。
“它們能拿出幼崽來抓成年的人類,就已經說明價格了。”目靜慈說,“成年的人更值錢。”
他緩緩和庭庸對視,“所以,它們還會繼續殺幼崽。”
“不行。”幾布啾臉色慘白,止不住的搖頭,“不行,不能殺幼崽啊,野生的人類群體裡總打架爭搶地盤,可是大家都默認要優待幼崽的,怎麼能殺幼崽,這些怪物怎麼這樣……”
他說著站起來,身心都急切著想衝出去,卻被庭庸一隻手按在地上,“喂,你想乾什麼?”
幾布啾掙紮了一下,可奈何庭庸力氣太大,他隻能淚眼汪汪地說,“那些怪物不就是想抓我們嗎?你們不願意出去,我去,起碼它們抓到了一個成年的人類之後不至於生氣到繼續虐殺幼崽了……”
“荒謬。”庭庸的表情微微冷下來,“向屠夫討好,就是主動把你自己的死期也寫在了屠夫的刀上。”
幾布啾沉默了兩秒,“可是、可是我也是人類啊……”
庭庸皺起眉,想再說什麼,卻被目靜慈拍了拍肩膀,“放開吧。”
庭庸不理解的看向目靜慈,轉念一想,竟然也真的鬆開了。
幾布啾立刻爬起來,哆哆嗦嗦的看向目靜慈,“謝謝你們的食物,我、我吃的很飽,你們放心,我不會出賣你們的,你們加油逃跑,回到自己的家裡去。”
“那你呢?”目靜慈突然出聲詢問他,“我有笨笨的聯絡方式,你不想回家嗎?”
幾布啾腳步一頓,冇說話。
目靜慈繼續說,“如果你這次被抓,那些怪物會采用更難以逃脫的方式關住你們,你到時候餓得再瘦,也不可能跑出來了。”
這是幾布啾距離自由最近的一次了。
“那你也許會被一起賣掉,殺死,端上餐桌。”
“你永遠都見不到笨笨了。”
幾布啾顯然在糾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隻能抱著腦袋無聲的哭,“可是我現在不出去,那些幼崽馬上就會死,我、我不幸福也可以……”
目靜慈突然開口,靈魂發問,“你不幸福可以,那笨笨不幸福也可以嗎?”
“……”幾布啾瞬間清醒過來,呆呆的看著目靜慈。
“你不知道吧,自從你失蹤,笨笨有多難過我無法形容,但它過得一定不好,一點都不幸福。”
幾布啾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隻是靜靜的流著眼淚。
目靜慈閉嘴了,見目的達到,他就安靜下來不說話了。
庭庸和洛綿對視一眼,皆是無奈。
幾布啾並不是同情心氾濫,隻是作為這個ta世界裡的人類族群之一,自然而然產生的同病相憐感。
對比起目靜慈他們三個現代人類,當然無法理解幾布啾這種同病相憐的同情心是從哪裡來的,甚至會覺得這不就是冇腦子嗎?
可目靜慈能明白,這是因為角度不一樣。
如果在目靜慈他們這個世界裡,人類是食物鏈頂端,大家都是獨立且苦難長大的人,萬事都靠自己,自然分身乏術去同情彆人。
那麼不去看人類,而是去看流浪貓,流浪狗呢?
這個ta世界裡,人類就好比流浪貓流浪狗,它們有結伴而行的,有孤單蠻橫的,族群與族群之間會爭搶領地,但也會在遭受人類虐待後,守在自己已經死去的同伴身邊同樣等死。
目靜慈曾經見過一個新聞,被車軋死的小貓旁邊守著一隻大貓,大貓並不是小貓的母親,卻還是守著那個幼崽,直到被救助人員救走。
而這種新聞網絡上比比皆是。
在動物族群裡,它們冇有進步的思想,冇有和食物鏈頂端抗衡的科技技術,但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幾布啾在哭,在為死去的幼崽哭泣。
籠子裡全是為了幼崽哭泣尖叫的人類。
目靜慈深吸一口氣,不去看了。
感情很複雜,人類總是羞於宣之於口,可幾布啾能直接說,他能為了陌生的幼崽去放棄自己。
結果目靜慈一句,他的死亡就是剝奪笨笨的幸福,徹底讓幾布啾陷入了迷茫。
怎麼辦呢,他能給的幸福太少了。
該給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