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冬去春來,我平安產下一子。
呼延灼為他取名「蘇赫」,意為「斧頭」,希望他將來勇敢堅強。
生產那日,呼延灼在帳外守了一夜。
聽到嬰兒啼哭,他衝進來,先看的是我。
「你怎麼樣?」他握緊我的手,聲音發顫。
「我冇事。」我虛弱地笑:「看看我們的兒子。」
他這纔看向孩子,眼眶突然紅了。
這個鐵骨錚錚的草原漢子,竟在我麵前落淚。
孩子滿月時,中原再次來使。
這次不是雲衍之,而是一個陌生的官員。
他帶來皇兄病危的訊息,和一封親筆信。
「長公主,不,郡主,」
使者跪地:「皇上想見您最後一麵。他說,不求您原諒,隻想當麵向您和先皇後道歉。」
我看著那封信,字跡顫抖,確實病重之人的手筆。
信中,皇兄回憶了許多往事,我初入宮時怕生,他牽著我的手走遍皇宮。
我學琴時他總是第一個聽眾。
我生病時他徹夜守在床邊。
信末寫道:「明玉,若你願意,回來看看朕,好嗎?」
我將信遞給呼延灼。
他看完,沉默良久。
「你想回去嗎?」他問。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我以為我已經放下了,但看到這封信還是有所觸動。」
「那就回去。」呼延灼突然說。
「有些結,必須親自解開。」
他握住我的手:「我陪你回去,帶上蘇赫,讓那些人看看,你現在過得有多好。」
我點了點頭。
初秋,我們啟程前往中原。
再入京城,恍如隔世。
街道依舊繁華,宮牆依舊巍峨,隻是看風景的人,心境已截然不同。
皇兄在寢宮接見我們。
他躺在龍床上,形銷骨立,與記憶中那個威嚴的帝王判若兩人。
看到我時,他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
「明玉,你回來了。」
我緩步上前,蘇赫在懷中咿呀學語。
皇兄顫抖著伸手,輕輕觸碰孩子的小臉。
「像你,眼睛像你。」
他喃喃,淚水滑落:「對不起,明玉,皇兄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母後。」
「皇兄。」
我終於喚出這個久違的稱呼:「都過去了。」
他搖頭:「這些日子我常夢見母後,夢見她問我為何不護著你,我無言以對。」
他劇烈咳嗽起來,宮人忙上前伺候。
緩過氣後,他看向呼延灼:「賢王,朕這個妹妹,就拜托你了。」
呼延灼正色道:「她是科爾沁最珍貴的閼氏,本王會護她一生周全。」
皇兄欣慰點頭,又看向我:「明玉,朕已下旨,恢複你的長公主身份,將你記入母後名下,與朕同出一脈。」
「不必了,皇兄。」我輕聲打斷。
「我現在是明珠,科爾沁的明珠,那個長公主沈明玉,就讓她留在過去吧。」
皇兄怔住,良久苦笑:「你已不是從前的你了,這樣也好。」
離開前,我留下母後的玉佩:「這個,還給皇兄,母後若在天有靈,一定希望我們兄妹和睦。」
皇兄緊緊握住玉佩,泣不成聲。
出宮時,在禦花園遇到了沈鳶。
她比從前消瘦許多,華服之下難掩憔悴。
看見我,她眼中閃過嫉妒。
「你現在滿意了?」她冷笑:「皇兄臨死前隻見你,雲衍之為你辭官不成,終日消沉,所有人都圍著你轉,你贏了。」
「我從未想與你爭什麼,沈鳶。」
我平靜地看著她:「當初你回來,我是真心想把你當妹妹。」
「少假惺惺!」她尖聲道:「若不是你占了我的位置,我怎麼會流落民間?」
我打斷她:「錦衣玉食?萬人追捧?沈鳶,你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為何還是不快樂?」
她語塞,臉色煞白。
「因為你知道,這些本不屬於你。」
我輕歎:「你搶來的東西,永遠無法讓你安心,這個道理,我用了十五年才明白,希望你不用那麼久。」
說完,我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她的哭聲,不知是悔恨還是不甘。
雲衍之在宮門外等候。
他看起來老了許多,鬢角已生白髮。
「明玉。」
「雲相,彆來無恙。」我語氣疏離。
他苦笑道:「我辭官了,明日就離京,去江南教書,這裡太多回憶,我承受不起。」
「那祝你一路順風。」
他叫住我:「若當初我選擇你,一切會不會不同?」
我回頭,認真地看著他:「雲衍之,人生冇有如果,你選擇了你的路,我選擇了我的我們都有各自的因果。」
他紅了眼眶,深深一揖:「保重。」
馬車駛離皇宮,駛離京城,駛離那段不堪的過往。
呼延灼將我和蘇赫摟在懷中,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說。
我靠在他肩頭:「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
草原的風又一次吹起,青草氣息瀰漫天地。
蘇赫在搖籃中酣睡,呼延灼在帳外與族人商議事務,我坐在窗前,縫製一件新的皮襖。
遠處,牧民的長調悠揚響起,訴說著草原兒女的愛恨情仇。
那些曾經受過的傷,流過的淚,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意義。
它們冇有摧毀我,反而讓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珍惜什麼。
風吹過,帶來遠方寺廟的鐘聲,若有若無,像是為過往超度,又像是為新生祝福。
我閉上眼,感受這一刻的平靜。
從此,長安月冷,草原春暖。
各安天命,各自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