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借命 第4章

第4章 辦公室------------------------------------------，林深站在醫學院三樓走廊的最儘頭。，棕色的，上麵掛著一塊小牌子——“周文淵”。牌子的邊角有點翹起來了，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發黃了，粘了不少灰。他深吸了一口氣，敲了三下。“進來。”。辦公室不大，十來個平方，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桌子上堆滿了書和論文，一台老舊的台式電腦，螢幕還是方的那種。茶杯放在一堆紙的中間，還是那個透明的玻璃杯，裡麵泡著幾片綠色的葉子。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架上一排一排的書脊上，灰塵在光柱裡慢慢地飄。，看到他，笑了一下。“來了？坐。”，辦公室裡隻有一把椅子。周老師站起來，從角落裡拉了一把摺疊椅過來，打開，放在桌子對麵。摺疊椅是藍色的，鐵管有點生鏽，坐上去吱呀吱呀地響。“周老師，您讓我來找您。”“嗯。”，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深。那個眼神跟上節課不一樣。上節課是“打量”，這節課是“觀察”。打量的時間是短的，觀察的時間是長的。他看了林深大概有五六秒鐘。“你爺爺身體還好嗎？”。他冇想到周老師會問這個。“我爺爺走了。去年秋天。”。他冇有說“節哀”，冇有說“對不起”，隻是點了點頭，好像他早就知道。“他走之前，有冇有給你什麼東西？”

林深的心跳了一下。

“什麼東西？”

“比如，一枚銅錢。”

林深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褲腿。他爺爺確實給過他一樣東西——一枚銅錢。乾隆通寶，綠鏽斑斑，中間的方孔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摸了幾十年。爺爺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把他叫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就是那枚銅錢。

“深深，這個給你。”

“爺爺，這是什麼？”

“你的命。”

林深當時以為爺爺在說胡話。人快死的時候，腦子不清楚，說什麼都是亂的。他把銅錢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就是一枚普通的銅錢，不值錢。他把銅錢放進了抽屜裡，再也冇有拿出來過。

“有。”林深說，“爺爺給過我一枚銅錢。”

周老師點了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

“你知道那枚銅錢是做什麼的嗎？”

“不知道。”

“你爺爺冇告訴你？”

“他說那是我的命。我以為他在說胡話。”

周老師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抽出一本書。書很舊了，封麵磨得發白，冇有書名，看不出是什麼。他翻開書，從裡麵拿出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

乾隆通寶，綠鏽斑斑，中間的方孔磨得發亮。

跟林深的那枚一模一樣。

周老師把銅錢放在桌上，推到林深麵前。

“你爺爺給你的那枚，本來是我的。”

林深看著桌上那枚銅錢，又看了看周老師。

“什麼意思？”

“你爺爺和我，年輕的時候一起跟過一個師父。學了一些東西。師父臨終前，把兩枚銅錢分給了我們兩個。一枚給了我，一枚給了你爺爺。”

“什麼銅錢？”

“命錢。”

林深皺了皺眉。“命錢？”

“每一枚命錢裡，都封著一個人的命。”

林深靠在摺疊椅上，摺疊椅吱呀地響了一聲。他看著周老師，想從他的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周老師的臉上什麼都冇有。不是麵無表情，是那種“我說的是真的，你信不信是你的事”的表情。

“周老師，我不信這個。”

“我知道你不信。”

“那你還跟我說？”

“因為你爺爺信。”

林深沉默了。

“你爺爺走之前，把銅錢給了你。那不是普通的遺物。那是他把你的命還給了你。”

“我的命？”

“你出生的時候，臍帶繞頸，差一點冇活過來。你爺爺用他自己的命，換了你的命。他把你的命封在了那枚銅錢裡，養了幾十年。等你長大了，他把銅錢給你，就是把命還給你。”

林深的手指在褲腿上攥得更緊了。

“那我爺爺——”

“他把命還給你之後，他自己的命就用完了。所以他走了。”

辦公室裡的陽光慢慢地移動，從書架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地上。灰塵在光柱裡飄著，慢慢地，冇有聲音。林深看著那些灰塵，覺得自己的腦子也是這樣的——亂糟糟的，飄著，落不下來。

“周老師，您說的這些，我不信。但我也不覺得您在騙我。”

“那就先不信。沒關係。”

“那您叫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周老師把桌上的銅錢收起來，夾回書裡，把書放回書架上。他轉過身，看著林深。

“我叫你來，是因為你身上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麼事？”

周老師走回桌前，坐下來，看著林深的眼睛。

“你的命，被人借走過。”

林深的後背又起了那層雞皮疙瘩。

“借命。你爺爺借了你的命，是為了替你保管。但除了你爺爺，還有一個人借過你的命。”

“誰？”

“我不知道。但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氣’缺了一塊。那一塊，被人借走了。借走的那個人，冇有還。”

林深看著周老師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不像在說謊，也不像在故弄玄虛。就是很平靜地、很認真地，在告訴他一件他認為真實的事情。

“周老師，您說的這些，我真的不信。”

“我知道。”

“那我怎麼辦？”

周老師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你什麼都不用做。你繼續上你的課，讀你的書。等你想知道了，你自然會來找我。”

“如果我一直不想知道呢？”

周老師笑了一下。

“那就不想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深站起來，把摺疊椅摺好，放回角落裡。

“周老師，我先走了。”

“好。下週三見。”

林深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下來，冇有回頭。

“周老師。”

“嗯。”

“那枚銅錢，我爺爺給我的那枚，我該拿它怎麼辦？”

“你收好。彆丟了。”

“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爺爺留給你最後的東西。”

林深走出了辦公室。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照得每一塊地磚都在反光。他的腳步很重，踩在地磚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站在窗戶前，看著外麵。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相冊。有一張爺爺的照片，是去年春天拍的。爺爺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眯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爺爺，你到底給我留了什麼東西？”

手機冇有回答。窗外的雲也冇有回答。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下樓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覺得有點冷。

從骨頭裡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