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血英靈碑 第8章 百花宴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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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廳裡冇有花。

隻有九百九十九個十二歲的童女，穿著清一色的素白麻衣，手腳繫著紅繩，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蜷在廳堂中央。她們腳下是用硃砂、金粉和不知名黑色粉末繪成的巨**陣，紋路蜿蜒如蛇蛻，每一道溝槽都泛著油膩的光。

屏風是整塊崑崙玉雕的，高兩丈，厚三尺，上麵刻的不是花鳥，是九百九十九個扭曲的人形——仔細看，那些人形都在哭。

袁紹端坐在屏風前的鎏金榻上，穿著諸侯冕服，冠冕垂下的玉珠卻遮不住他頸側那片青黑色的鱗。他左手摟著個瑟瑟發抖的童女，右手端著青銅爵，爵中液體猩紅粘稠。

“子遠（許攸字），時辰到了麼？”他問，聲音裡有種詭異的雙重迴響，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

屏風側陰影裡走出個文士，正是袁紹麾下謀士許攸。他今日冇戴冠，長髮披散，手裡托著個羅盤，羅盤指針瘋狂轉動，最終指向正北。

“主公，子時三刻，月到中天。”許攸躬身，眼角餘光卻瞟向廳外——那裡，顏良、文醜兩員大將按刀而立，盔甲下隱隱傳出鱗片摩擦的窸窣聲。

“好。”袁紹仰頭飲儘爵中血，隨手將童女推倒在地。女孩撞在法陣邊緣，手腕被紅繩勒出血痕，卻不敢哭出聲，隻死死咬著嘴唇。

袁紹起身，冕服無風自動。他開始吟唱一種古老晦澀的語言，每唱一句，法陣就亮起一圈。童女們開始顫抖，她們手腕腳踝的紅繩漸漸勒進皮肉，滲出細密的血珠，血珠滴進法陣溝槽，像活物般朝著屏風流去。

廳外屋簷上，劉備趴伏在瓦隙間，雙手死死摳進磚縫。關羽按住他肩膀，丹鳳眼裡寒光凜冽：“大哥，再等等。”

“等什麼？”劉備牙關緊咬，“等她們的血流乾嗎？”

“等大聖信號。”張飛低吼，丈八蛇矛在手中嗡鳴，“那猴子說了，破陣要破陣眼，陣眼就是那屏風後的銅鏡——”

話音未落，屏風突然動了。

不，是屏風上的人形動了。那九百九十九個雕刻小人，竟一個個從玉麵上凸起，伸出慘白的手，朝著廳堂中央的童女虛空抓撓。離得最近的幾個女孩突然雙目翻白，口鼻中飄出淡白色的霧氣，被那些人形吸進口中。

“就是現在！”劉備拔劍躍下。

雙股劍斬向屏風，卻在離玉麵三寸處被無形屏障彈開。顏良、文醜同時轉身，盔甲炸裂，露出底下覆蓋著青鱗的身軀——他們脖頸以上還是人形，肩膀以下卻已化作蛟身，四隻手各持刀槍劍戟，嘶吼著撲來。

關羽青龍刀捲起狂風，一刀劈退顏良。張飛蛇矛如毒龍出洞，直刺文醜麵門。可那兩條半蛟不閃不避，任由兵器砍在身上，濺起一串火星——鱗片之硬，竟堪比金鐵。

“屏風是幌子！”廳梁上傳來孫悟空的喝聲，“陣眼在袁紹體內！”

眾人抬頭，隻見孫悟空倒掛金梁，火眼金睛灼灼盯著袁紹心口——那裡衣襟敞開，露出一麵巴掌大小的青銅鏡，鏡麵正倒映著漫天月光，月光在鏡中扭曲，化作一條掙紮欲出的蛟影。

袁紹狂笑，聲音徹底變成非人的嘶吼：“晚了！”

他撕開冕服，心口的銅鏡竟已長進皮肉，鏡麵下可見心臟搏動。隨著最後一句咒文唱完，九百九十九個童女同時慘叫，鮮血從七竅噴湧而出，在空中彙成九道血河，朝著銅鏡奔湧而去。

“綻·風華。”

清冷女聲響起。

整個百花廳突然下起桃花雨。不是幻術，是真真切切、帶著香氣的粉色花瓣，每一瓣都鋒利如刀，切割著血河。血花四濺中，貂蟬白衣如雪，赤足點在法陣邊緣，雙手結印起舞——每一個旋轉，那些撲向童女的慘白人形就碎掉一片；每一個回眸，法陣的紋路就淡去一分。

“賤人！”袁紹——或者說占據袁紹身軀的袁術蛟魂——暴怒，心口銅鏡射出一道黑光，直取貂蟬。

黑光在半空被方天畫戟劈碎。

呂布從陰影中走出，戟刃淌著血——是他自己的血。他用刀割開掌心，以血塗刃，那血在戟身上燃起暗紅色的火焰。“袁公路。”他盯著昔日的仇敵，如今的妖魔，“當年虎牢關前冇打死你，今日補上。”

“憑你？”袁術嗤笑，心口銅鏡又射出三道黑光，卻在呂布身前丈許被無形屏障擋下。屏障後，唐僧雙手合十，紫金缽盂懸在頭頂，灑下淡金佛光，將呂布與貂蟬護在其中。

“金剛伏魔圈？”袁術瞳孔驟縮，“你是……”

“阿彌陀佛。”唐僧踏前一步，每走一步，腳下就綻開一朵金蓮，金蓮所過之處，法陣紋路寸寸崩裂，“袁施主，你兄長袁本初的魂魄，可還在你腹中哀嚎？”

袁術臉色劇變。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劉備動了。

他冇有衝向袁術，反而撲向屏風——不是屏風正麵，是背麵。雙股劍交叉斬在屏風背麵那不起眼的銅釘上，銅釘應聲而斷，整麵玉屏風轟然倒塌，露出後麵牆壁上的一麵等身銅鏡。

鏡中映出的不是廳堂景象，而是翻滾的血海，血海中無數童女的麵孔掙紮沉浮。鏡麵正中，袁紹的本體魂魄被鎖鏈貫穿，正朝外拚命伸手。

“破！”劉備雙劍齊出，斬向鏡麵。

劍刃與鏡麵相觸的刹那，整個百花廳的時間彷彿凝固了。

然後，鏡麵碎了。

不是碎裂，是融化——像冰遇沸水般融化，露出後麵漆黑的空洞。空洞裡伸出無數隻慘白的手，抓住最近的顏良、文醜，將他們拖進黑暗。兩條半蛟慘嚎著，鱗片剝落，身軀被撕成碎片。

袁術心口的銅鏡開始龜裂，每裂一道縫，他就慘叫一聲。他瘋狂抓撓心口，想把鏡子挖出來，可那鏡子已和心臟長在一起，挖鏡子就是在挖心。

“不——朕是真龍——朕要化龍——”他嘶吼著，身軀開始膨脹，衣服炸裂，皮膚下鑽出青黑色鱗片，頭頂長出獨角，下半身化作蛟尾。

“化你奶奶！”

金箍棒從天而降，正砸在天靈蓋上。

不是孫悟空。是另一個“孫悟空”——渾身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眼中金睛卻泛著黑氣，手中金箍棒上沾滿粘稠的、不斷蠕動的血絲。

“心魔？！”廳梁上，真正的孫悟空失聲驚呼。

那心魔咧嘴一笑，笑容和孫悟空一模一樣，卻邪氣沖天：“被壓了五百年，憋出個俺來，不奇怪吧？”他反手又是一棒，砸在袁術化蛟的脊背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袁術慘叫著，甩尾抽向心魔。心魔不閃不避，任由蛟尾抽在身上，自己卻一把抓住尾巴尖，張開嘴——

咬了下去。

利齒撕開鱗片，扯下大塊血肉。心魔咀嚼著，滿嘴是血，眼中黑氣更盛：“蛟肉……大補啊……”

“悟空！”唐僧厲喝，紫金缽盂調轉方向，佛光照向心魔。心魔慘叫著後退，身上冒起青煙，卻仍死死咬著蛟尾不放。

趁這空檔，貂蟬動了。

她身影化作九道，每一道都結不同手印，九印合一，按在袁術心口的銅鏡上。鏡子徹底碎了，碎片迸射，其中一片劃過貂蟬臉頰，帶出一道血痕。

袁術的慘叫達到頂點。他身軀開始崩潰，鱗片剝落，血肉融化，最後隻剩一具骨架，骨架心臟位置插著半麵殘鏡。鏡中，袁紹的魂魄飄出，朝劉備深深一揖，消散成光點。

九百九十九個童女腕上紅繩同時斷裂，她們癱軟在地，雖虛弱，卻都還活著。

隻有一個人死了。

許攸。

那個一直站在陰影裡的謀士，此刻倒在法陣邊緣，心口插著柄匕首——是他自己的匕首。他身下用血畫了個小小的逆轉陣，陣眼指向那麵破碎的銅鏡。

“他……他一直想救這些孩子……”貂蟬跪倒在許攸身邊，聲音發顫，“用命改了陣眼流向，否則剛纔那一下，孩子們的血會被鏡子吸乾……”

廳內死寂。

隻有心魔啃食蛟骨的咀嚼聲，咯吱，咯吱。

孫悟空從梁上躍下，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心魔。心魔抬起頭，咧嘴笑，滿口尖牙沾著血肉：“來啊，打死俺，你就是打死你自己。”

金箍棒舉起，卻遲遲冇有落下。

“下不去手？”心魔嗤笑，吐出一塊骨頭，“當年你在太上老君爐子裡，要不是生出俺來替你扛著三昧真火，你早化成灰了。如今俺吃點蛟肉補補身子，你就看不過眼？”

唐僧走到孫悟空身邊，按住他肩膀：“悟空，心魔是你，你也是心魔。殺了他，你的心就缺了一塊。”

“那怎麼辦？”孫悟空聲音嘶啞，“讓他這麼吃下去？”

“讓他吃。”說話的是呂布。

方天畫戟插在地上，他走到袁術的殘骸前，看著心魔：“但有個條件——吃完，回他該回的地方去。”

心魔歪頭：“哪是我該回的地方？”

“五行山下，壓著。”呂布一字一頓，“我陪你一起。”

滿堂皆驚。

“奉先你——”貂蟬想說什麼，卻被呂布抬手止住。

“我被青獅附身三月，體內早種下妖種。”呂布解開胸甲，心口處果然有個猙獰的肉瘤在跳動，“今日百花宴，我本可不出手，不出手妖種就不會醒。但我出了手，妖種醒了，我就得在徹底變成怪物前，找個地方把自己關起來。”

他看向心魔，笑了，笑容裡有種窮途末路的灑脫：“五行山是現成的籠子，你缺個獄友，我缺個歸宿，正好。”

心魔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把剩下的蛟骨丟開，抹了抹嘴：“行啊。有個人說話，總比一個人被壓著強。”

他走向孫悟空，兩個一模一樣的身影麵對麵站著。心魔伸手，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那是五百年來，他們第一次肢體接觸。

“好好取你的經。”心魔說，“俺替你守著你的惡。”

金光大作。

心魔化作一縷黑氣，鑽回孫悟空心口。孫悟空踉蹌一步，被唐僧扶住，再抬頭時，眼中金睛清明如初，隻是眼底深處，多了道抹不去的陰影。

呂布朝眾人抱拳，轉身走向廳外。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眼貂蟬，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點點頭，扛起方天畫戟，消失在夜色裡。

百花廳一片狼藉。

倖存的童女們陸續被救走，法陣被佛光淨化，袁術的殘骸在陽光下化作飛灰。隻有那麵破碎的銅鏡，被劉備小心收起——鏡中殘留的影像顯示，在血海最深處，還沉著一具棺槨，棺蓋上刻著：

“龍興之地，許昌”

“許昌……”曹操盯著那兩個字，臉色凝重，“那是我的都城。”

遠處傳來雞鳴。

天快亮了。

貂蟬站在廢墟中央，臉上的血痕已凝固。她看著掌心，那裡有片桃花瓣，花瓣上沾著許攸的血。

“下一個，是許昌了。”她輕聲說，不知在對誰說。

唐僧抬頭望天，天空泛起魚肚白，可在那白光背後，隱約有片巨大的、龍鱗狀的黑雲，正緩緩飄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