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聲冇有響。
那個男人出現的時候,甚至冇有帶來一絲風聲。但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塊突兀的、令人不適的墓碑,硬生生地插在了“啞舍”並不寬敞的門口。
雨還在下,但他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長風衣竟然滴水未沾。他手裡拿著一把柄端鑲嵌著暗紅寶石的長柄雨傘,傘尖並未觸地,而是懸在半空,像某種爬行動物尚未收回的尾巴。
宋瓷正坐在修複台後,手裡拿著一把細軟的毛刷,試圖清理一隻瓷瓶口沿的積垢。
感應到門口那股驟然凝固的空氣,她抬起頭。
透過防彈玻璃門——那是為了防備不知哪天飛來的磚頭而特意加裝的——她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體麵的臉。
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皮膚白皙得近乎病態,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狹長而溫和,笑起來眼角會微微下垂,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錯覺。
但他給人的感覺並不像春風。
像福爾馬林。
那種冰冷的、刺鼻的、浸泡在死亡液體裡的防腐劑味道,隔著厚重的玻璃門,依然順著宋瓷敏銳的嗅覺神經,像無數隻細小的螞蟻一樣爬了進來。
宋瓷感到一陣反胃。
在她的聽覺世界裡,這個男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噪音源。
他身上冇有那種古董特有的、陳舊的迴響,而是一種高頻的、尖銳的、彷彿指甲在黑板上瘋狂刮擦的滋滋聲。這種聲音冇有具體的詞句,卻比任何詛咒都更讓人心煩意亂。
“宋小姐,幸會。”
男人隔著玻璃,微微欠身。他的動作標準得像是在演話劇,每一個弧度都經過精密的計算。
他甚至摘下了那副金絲眼鏡,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得刺眼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宋瓷冇有動。
她放下了手裡的毛刷,手指搭在了膝蓋下方——那裡藏著緊急報警器的按鈕。
但她的腳卻在這一刻,鬼使神差地往裡縮了縮。
修複台寬大的桌板下,是一片幽深的陰影。
那裡蹲著一個人。
陸進淵就蜷縮在那片陰影裡,像一隻收斂了所有氣息的黑豹。他的右手緊握著那把還冇有完全乾透血跡的匕首,刀尖向上,平舉著。
透過薄薄的木板桌底,宋瓷能感覺到一種冰冷而堅硬的觸感,正貼著她的腳踝外側。
那是刀鋒的寒意。
隻要她稍微動一下腳,或者那個男人試圖推開這扇門,這把刀就會瞬間刺穿木板,紮進來人的腳掌。
這種危險的默契讓宋瓷感到一種詭異的安心。哪怕是在懸崖邊上跳舞,隻要舞伴是他,節奏就在掌控之中。
“這裡不收古董,也不算命。”
宋瓷冷冷地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不說話而顯得有些乾澀,“如果是來推銷保險的,出門左轉。”
門外的男人笑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宋小姐真幽默。”
他的聲音很輕,很黏膩,像一條塗滿了潤滑油的蛇信子,舔舐著玻璃的表麵,“在下姓陳。聽說,宋小姐這裡,最近收留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貨物’?”
宋瓷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腳尖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
那是警告。
彆動。
桌下的陰影裡,那股貼著她腳踝的寒意更甚了。陸進淵冇有動,但那種蓄勢待發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順著接觸的皮膚,鑽進宋瓷的骨頭縫裡。
她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太吵了。
這個姓陳的男人實在是太吵了。他的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一刻不停地鋸著宋瓷的神經。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血管裡的血液都在因為這種噪音而逆流。
這種時候,她極度渴望那種“寂靜”。
而那唯一的寂靜源,就在她的腳下。
宋瓷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腳往深處縮了縮,腳背貼上了陸進淵冰冷的手背。
那一瞬間,那種深海般的死寂順著接觸點蔓延上來,像一劑強效的嗎啡,瞬間壓過了那個男人的噪音。
她滿足地眯了眯眼,就像癮君子聞到了藥味。
“陳先生,你認錯人了。”
宋瓷重新看向男人,眼神空洞而冷漠,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薩,“我這兒隻有破爛,冇有貨物。你要找東西,去廢品站也許更快。”
“是嗎?”
男人——陳先生並冇有因為被拒而惱怒。他甚至上前了一步,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門玻璃。
“篤、篤。”
這兩聲輕響,在宋瓷聽來卻如同兩聲炸雷,震得她耳膜生疼。
“宋小姐,做人要坦誠。”
陳先生隔著玻璃,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昏暗的店內,最終停留在修複台那一角的陰影處。他似乎是在看那裡,又似乎是在透過那裡看另一個人。
“昨晚的動靜可不小。有人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進了這扇門。”
他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名片,夾在指尖晃了晃,“那人對我的主人來說,非常重要。如果宋小姐肯交出來,報酬方麵,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宋瓷盯著那張名片。
上麵冇有任何電話,隻有一個黑色的二維碼。
即使隔著這麼遠,她也能聞到那張名片上散發出來的味道——那不是紙的味道,是福爾馬林,是停屍房,是無數具被冰冷的液體浸泡過的屍體。
這個男人,是個瘋子。
或者比瘋子更可怕的東西。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宋瓷站了起來。
她冇有去開門,而是走到一旁的藥櫃前,拿起一瓶鎮定劑,當著男人的麵,“啪”地一聲擰開瓶蓋,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直接乾嚥了下去。
那種藥片劃過食道的痛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陳先生,如果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宋瓷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知道這一片警察的效率。雖然慢,但抓個私闖民宅的精神病患者還是很快的。”
陳先生看著她吃藥的動作,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似乎冇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骨頭比他想象的還要硬。
或者是……更加怪異。
“精神病患者?”
陳先生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他收斂了笑容,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好吧,宋小姐。看來我們今天是冇法好好溝通了。”
他把那張名片輕輕放在了門口的台階上。
並冇有遞進來,隻是放下。
就像在給死人上墳一樣,留下一點祭品。
“不過,我有義務提醒你一句。”
他直起身,重新握住了傘柄,風衣的下襬在風中微微揚起,像一隻巨大的蝙蝠翅膀。
“那個東西,不是你能藏得住的。他是‘次品’,是‘廢料’。留在你身邊,早晚會炸得你粉身碎骨。”
陳先生頓了頓,目光穿過玻璃,深深地看了一眼宋瓷身後的陰影。
“而且……”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種黏膩的惡意,“像我主人這樣的人,對像你這樣……特殊的‘聽眾’,也很感興趣呢。”
說完,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
“祝你好夢,宋小姐。”
轉身。
黑色的風衣消失在雨幕中,像一滴墨水融進了渾濁的河水。
直到那個男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慢慢散去。
宋瓷一直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她扶著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再一次濕透了後背。
太吵了。
那個人的聲音在她腦海裡久久不散,像是一根刺,拔不出來,還在隱隱作痛。
“出來吧。”
她聲音虛弱地喊了一聲。
桌下的陰影動了動。
陸進淵從裡麵爬了出來。
他的姿勢並不體麵,像是一隻在下水道裡潛伏已久的野獸。但他手裡的匕首依然穩得可怕,刀尖上甚至冇有沾上一絲灰塵。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宋瓷。
那一瞬間,宋瓷看到了他眼中的紅血絲,還有那種尚未褪去的、屬於殺手的戾氣。
“他走了。”
陸進淵冷冷地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嚼碎玻璃。
“我知道。”
宋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留下了一張名片。”
陸進淵走到門口,透過玻璃看了一眼那張孤零零躺在台階上的名片。
他冇有去撿,甚至冇有推開門。
隻是站在那裡,隔著一道玻璃,像是在看一個死人的遺物。
“彆碰。”
陸進淵突然開口。
“那張名片上有東西。是奈米級的追蹤器,還有……神經毒素。”
他轉過頭,看著宋瓷,眼神裡冇有開玩笑的意思,“隻要你的皮膚接觸到它超過三秒,毒素就會滲進去。你會全身麻痹,然後在清醒的狀態下,看著自己被解剖。”
宋瓷的手指抖了一下,下意識地縮回了袖子裡。
“他是清道夫?”
她問。雖然是個問句,但語氣裡已經帶上了肯定的答案。
陸進淵點點頭。
“不僅是清道夫。他是‘造物主’的看門狗。”
陸進淵走到櫃檯前,把匕首扔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五年前,我在實驗室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手裡提著一個箱子,裡麵裝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準確地說,是一半人,一半機械的怪物。”
陸進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那個怪物還在求饒,說它想見媽媽。陳先生就那樣笑著,一邊用手術刀切它的腦子,一邊給它唱搖籃曲。”
宋瓷感到一陣惡寒。
胃裡翻江倒海。
不是因為噁心,而是因為恐懼。那種純粹的、對非人異類的恐懼。
“那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宋瓷問。
以陸進淵剛纔那個距離,隻要陳先生推門的瞬間,那把匕首絕對能刺穿他的腳掌,甚至割斷他的跟腱。
陸進淵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宋瓷慘白的臉上。
“因為他在找你。”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從宋瓷的頭頂澆了下來。
“什麼?”
“他說了,‘聽眾’。”
陸進淵走到宋瓷麵前,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那種熟悉的、屬於他的寂靜場瞬間籠罩了宋瓷,驅散了那個陳先生留下的噪音餘韻。
“我的身份隻是引子。”
陸進淵伸出手,卻並冇有觸碰她,隻是虛虛地懸在她的臉側,像是在描繪某種輪廓。
“他真正想要的,是你。”
“像你這樣能聽到萬物聲音的人,在他們眼裡,不是病人,是……完美的接收器。是用來連接那些不可名狀之物的天線。”
宋瓷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廢物。一個被噪音折磨、隻能靠藥物苟延殘喘的廢物。
但在那個瘋子眼裡,她竟然是……完美的?
多麼諷刺。
“所以我更不能讓他進來了。”
陸進淵收回手,轉身走向角落裡的那個陰暗區域。
“如果他抓到了你,你會比死更難受。他會把你的大腦切開,放進營養液裡,讓你永遠聽下去,聽到瘋,聽到爛。”
陸進淵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他蹲下身,從雜物堆裡翻出一些工具——那是宋瓷平時用來修複大件傢俱用的撬棍和釘槍。
“你在乾什麼?”
宋瓷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識地問道。
“加固門窗。”
陸進淵頭也不回地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今晚我要守夜。你回房間去,鎖好門。”
宋瓷張了張嘴,想反駁。她是這裡的老闆,他是夥計,哪有夥計命令老闆的道理?
但當她看到陸進淵那僵硬的脊背,還有他手裡緊握著的撬棍時,那些反駁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看到了一種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警惕。
是……護食。
這是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正在用自己粗糙的方式,向唯一的同伴宣告主權。
“……知道了。”
宋瓷輕聲說了一句。
她轉身往裡屋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燈光下,那個高大的男人正拿著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打著窗框的合頁。
“咚、咚、咚。”
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在這間充滿詭譎古物和未知的危險店鋪裡,這聲音竟然出奇的讓人安心。
就像是一顆沉穩的心跳,在替她抵禦著門外那個風雨飄搖、充滿惡意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