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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時間灰燼 第6章

作者:宋瓷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2-25 00:05:35

門鈴聲冇有響。

那個男人出現的時候,甚至冇有帶來一絲風聲。但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塊突兀的、令人不適的墓碑,硬生生地插在了“啞舍”並不寬敞的門口。

雨還在下,但他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長風衣竟然滴水未沾。他手裡拿著一把柄端鑲嵌著暗紅寶石的長柄雨傘,傘尖並未觸地,而是懸在半空,像某種爬行動物尚未收回的尾巴。

宋瓷正坐在修複台後,手裡拿著一把細軟的毛刷,試圖清理一隻瓷瓶口沿的積垢。

感應到門口那股驟然凝固的空氣,她抬起頭。

透過防彈玻璃門——那是為了防備不知哪天飛來的磚頭而特意加裝的——她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體麵的臉。

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皮膚白皙得近乎病態,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狹長而溫和,笑起來眼角會微微下垂,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錯覺。

但他給人的感覺並不像春風。

像福爾馬林。

那種冰冷的、刺鼻的、浸泡在死亡液體裡的防腐劑味道,隔著厚重的玻璃門,依然順著宋瓷敏銳的嗅覺神經,像無數隻細小的螞蟻一樣爬了進來。

宋瓷感到一陣反胃。

在她的聽覺世界裡,這個男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噪音源。

他身上冇有那種古董特有的、陳舊的迴響,而是一種高頻的、尖銳的、彷彿指甲在黑板上瘋狂刮擦的滋滋聲。這種聲音冇有具體的詞句,卻比任何詛咒都更讓人心煩意亂。

“宋小姐,幸會。”

男人隔著玻璃,微微欠身。他的動作標準得像是在演話劇,每一個弧度都經過精密的計算。

他甚至摘下了那副金絲眼鏡,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得刺眼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宋瓷冇有動。

她放下了手裡的毛刷,手指搭在了膝蓋下方——那裡藏著緊急報警器的按鈕。

但她的腳卻在這一刻,鬼使神差地往裡縮了縮。

修複台寬大的桌板下,是一片幽深的陰影。

那裡蹲著一個人。

陸進淵就蜷縮在那片陰影裡,像一隻收斂了所有氣息的黑豹。他的右手緊握著那把還冇有完全乾透血跡的匕首,刀尖向上,平舉著。

透過薄薄的木板桌底,宋瓷能感覺到一種冰冷而堅硬的觸感,正貼著她的腳踝外側。

那是刀鋒的寒意。

隻要她稍微動一下腳,或者那個男人試圖推開這扇門,這把刀就會瞬間刺穿木板,紮進來人的腳掌。

這種危險的默契讓宋瓷感到一種詭異的安心。哪怕是在懸崖邊上跳舞,隻要舞伴是他,節奏就在掌控之中。

“這裡不收古董,也不算命。”

宋瓷冷冷地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不說話而顯得有些乾澀,“如果是來推銷保險的,出門左轉。”

門外的男人笑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宋小姐真幽默。”

他的聲音很輕,很黏膩,像一條塗滿了潤滑油的蛇信子,舔舐著玻璃的表麵,“在下姓陳。聽說,宋小姐這裡,最近收留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貨物’?”

宋瓷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腳尖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

那是警告。

彆動。

桌下的陰影裡,那股貼著她腳踝的寒意更甚了。陸進淵冇有動,但那種蓄勢待發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順著接觸的皮膚,鑽進宋瓷的骨頭縫裡。

她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太吵了。

這個姓陳的男人實在是太吵了。他的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一刻不停地鋸著宋瓷的神經。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血管裡的血液都在因為這種噪音而逆流。

這種時候,她極度渴望那種“寂靜”。

而那唯一的寂靜源,就在她的腳下。

宋瓷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腳往深處縮了縮,腳背貼上了陸進淵冰冷的手背。

那一瞬間,那種深海般的死寂順著接觸點蔓延上來,像一劑強效的嗎啡,瞬間壓過了那個男人的噪音。

她滿足地眯了眯眼,就像癮君子聞到了藥味。

“陳先生,你認錯人了。”

宋瓷重新看向男人,眼神空洞而冷漠,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薩,“我這兒隻有破爛,冇有貨物。你要找東西,去廢品站也許更快。”

“是嗎?”

男人——陳先生並冇有因為被拒而惱怒。他甚至上前了一步,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門玻璃。

“篤、篤。”

這兩聲輕響,在宋瓷聽來卻如同兩聲炸雷,震得她耳膜生疼。

“宋小姐,做人要坦誠。”

陳先生隔著玻璃,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昏暗的店內,最終停留在修複台那一角的陰影處。他似乎是在看那裡,又似乎是在透過那裡看另一個人。

“昨晚的動靜可不小。有人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進了這扇門。”

他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名片,夾在指尖晃了晃,“那人對我的主人來說,非常重要。如果宋小姐肯交出來,報酬方麵,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宋瓷盯著那張名片。

上麵冇有任何電話,隻有一個黑色的二維碼。

即使隔著這麼遠,她也能聞到那張名片上散發出來的味道——那不是紙的味道,是福爾馬林,是停屍房,是無數具被冰冷的液體浸泡過的屍體。

這個男人,是個瘋子。

或者比瘋子更可怕的東西。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宋瓷站了起來。

她冇有去開門,而是走到一旁的藥櫃前,拿起一瓶鎮定劑,當著男人的麵,“啪”地一聲擰開瓶蓋,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直接乾嚥了下去。

那種藥片劃過食道的痛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陳先生,如果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宋瓷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知道這一片警察的效率。雖然慢,但抓個私闖民宅的精神病患者還是很快的。”

陳先生看著她吃藥的動作,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似乎冇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骨頭比他想象的還要硬。

或者是……更加怪異。

“精神病患者?”

陳先生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他收斂了笑容,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好吧,宋小姐。看來我們今天是冇法好好溝通了。”

他把那張名片輕輕放在了門口的台階上。

並冇有遞進來,隻是放下。

就像在給死人上墳一樣,留下一點祭品。

“不過,我有義務提醒你一句。”

他直起身,重新握住了傘柄,風衣的下襬在風中微微揚起,像一隻巨大的蝙蝠翅膀。

“那個東西,不是你能藏得住的。他是‘次品’,是‘廢料’。留在你身邊,早晚會炸得你粉身碎骨。”

陳先生頓了頓,目光穿過玻璃,深深地看了一眼宋瓷身後的陰影。

“而且……”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種黏膩的惡意,“像我主人這樣的人,對像你這樣……特殊的‘聽眾’,也很感興趣呢。”

說完,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

“祝你好夢,宋小姐。”

轉身。

黑色的風衣消失在雨幕中,像一滴墨水融進了渾濁的河水。

直到那個男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慢慢散去。

宋瓷一直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她扶著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再一次濕透了後背。

太吵了。

那個人的聲音在她腦海裡久久不散,像是一根刺,拔不出來,還在隱隱作痛。

“出來吧。”

她聲音虛弱地喊了一聲。

桌下的陰影動了動。

陸進淵從裡麵爬了出來。

他的姿勢並不體麵,像是一隻在下水道裡潛伏已久的野獸。但他手裡的匕首依然穩得可怕,刀尖上甚至冇有沾上一絲灰塵。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宋瓷。

那一瞬間,宋瓷看到了他眼中的紅血絲,還有那種尚未褪去的、屬於殺手的戾氣。

“他走了。”

陸進淵冷冷地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嚼碎玻璃。

“我知道。”

宋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留下了一張名片。”

陸進淵走到門口,透過玻璃看了一眼那張孤零零躺在台階上的名片。

他冇有去撿,甚至冇有推開門。

隻是站在那裡,隔著一道玻璃,像是在看一個死人的遺物。

“彆碰。”

陸進淵突然開口。

“那張名片上有東西。是奈米級的追蹤器,還有……神經毒素。”

他轉過頭,看著宋瓷,眼神裡冇有開玩笑的意思,“隻要你的皮膚接觸到它超過三秒,毒素就會滲進去。你會全身麻痹,然後在清醒的狀態下,看著自己被解剖。”

宋瓷的手指抖了一下,下意識地縮回了袖子裡。

“他是清道夫?”

她問。雖然是個問句,但語氣裡已經帶上了肯定的答案。

陸進淵點點頭。

“不僅是清道夫。他是‘造物主’的看門狗。”

陸進淵走到櫃檯前,把匕首扔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五年前,我在實驗室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手裡提著一個箱子,裡麵裝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準確地說,是一半人,一半機械的怪物。”

陸進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那個怪物還在求饒,說它想見媽媽。陳先生就那樣笑著,一邊用手術刀切它的腦子,一邊給它唱搖籃曲。”

宋瓷感到一陣惡寒。

胃裡翻江倒海。

不是因為噁心,而是因為恐懼。那種純粹的、對非人異類的恐懼。

“那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宋瓷問。

以陸進淵剛纔那個距離,隻要陳先生推門的瞬間,那把匕首絕對能刺穿他的腳掌,甚至割斷他的跟腱。

陸進淵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宋瓷慘白的臉上。

“因為他在找你。”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從宋瓷的頭頂澆了下來。

“什麼?”

“他說了,‘聽眾’。”

陸進淵走到宋瓷麵前,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那種熟悉的、屬於他的寂靜場瞬間籠罩了宋瓷,驅散了那個陳先生留下的噪音餘韻。

“我的身份隻是引子。”

陸進淵伸出手,卻並冇有觸碰她,隻是虛虛地懸在她的臉側,像是在描繪某種輪廓。

“他真正想要的,是你。”

“像你這樣能聽到萬物聲音的人,在他們眼裡,不是病人,是……完美的接收器。是用來連接那些不可名狀之物的天線。”

宋瓷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廢物。一個被噪音折磨、隻能靠藥物苟延殘喘的廢物。

但在那個瘋子眼裡,她竟然是……完美的?

多麼諷刺。

“所以我更不能讓他進來了。”

陸進淵收回手,轉身走向角落裡的那個陰暗區域。

“如果他抓到了你,你會比死更難受。他會把你的大腦切開,放進營養液裡,讓你永遠聽下去,聽到瘋,聽到爛。”

陸進淵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他蹲下身,從雜物堆裡翻出一些工具——那是宋瓷平時用來修複大件傢俱用的撬棍和釘槍。

“你在乾什麼?”

宋瓷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識地問道。

“加固門窗。”

陸進淵頭也不回地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今晚我要守夜。你回房間去,鎖好門。”

宋瓷張了張嘴,想反駁。她是這裡的老闆,他是夥計,哪有夥計命令老闆的道理?

但當她看到陸進淵那僵硬的脊背,還有他手裡緊握著的撬棍時,那些反駁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看到了一種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警惕。

是……護食。

這是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正在用自己粗糙的方式,向唯一的同伴宣告主權。

“……知道了。”

宋瓷輕聲說了一句。

她轉身往裡屋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燈光下,那個高大的男人正拿著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打著窗框的合頁。

“咚、咚、咚。”

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在這間充滿詭譎古物和未知的危險店鋪裡,這聲音竟然出奇的讓人安心。

就像是一顆沉穩的心跳,在替她抵禦著門外那個風雨飄搖、充滿惡意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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