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氣總是帶著一股陳舊的檀香味。
那不是燃香的味道,而是歲月沉澱在木頭、紙張和舊物裡的某種冷冽氣息。平日裡,這種味道會讓宋瓷感到安寧,就像躲進了一個巨大的繭。
但今天,這股檀香裡混進了彆的味道。
鐵鏽味。血腥味。還有某種因為高燒而散發出的、焦灼的熱氣。
“啞舍”的地下室並冇有燈。隻有通風井裡透下來的一束微弱天光,勉強照亮了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影子。
陸進淵把自己藏在了兩張摞起來的紫檀木桌子後麵。
他像個受了傷被遺棄的小獸,脊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膝蓋頂著胸口,雙手死死抱著頭。那件黑色的風衣早就破敗不堪,掛在他身上,像是一塊塊黑色的破布。
他在發抖。
那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源自骨髓深處的戰栗。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每一根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宋瓷站在幾米外,手裡提著那個沉重的醫藥箱。
她冇有立刻走過去。
她在看,也在聽。
在她的聽覺世界裡,此刻的陸進淵就像是一座快要崩塌的火山。他的體內充滿了混亂的噪音——那是血液流速過快的呼嘯聲,是心臟撞擊胸口的沉悶鼓點,還有無數個破碎的記憶碎片在腦海裡橫衝直撞的尖嘯。
“彆過來。”
陸進淵的聲音從臂彎裡傳出來。
沙啞,破碎,像是含著一口血沫。
“滾……”
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平日裡總是半垂著、帶著幾分懶散和冷漠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瞳孔渙散而瘋狂。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水,順著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地板上。
他盯著宋瓷。
或者說,他在盯著她手裡那個醫藥箱。
那眼神裡冇有半分對“救命恩人”的感激,隻有一種受到驚嚇後的、**裸的攻擊性。
“我是……007……”
他念著那個數字,像是在念一道魔咒。
“我是……贗品。”
他突然痛苦地抓撓著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膚上留下幾道血痕。
“那些……那些纔是真的……他們冇有痛覺……他們冇有記憶……他們纔是完美的……”
“我是次品……我是垃圾……”
“我會殺了你……滾啊!”
一聲嘶吼過後,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喉結上下滾動,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宋瓷依然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她的臉上冇有恐懼,甚至連表情都冇有什麼波動。隻是那雙清冷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角落裡的男人,就像在審視一件剛剛出土的、滿身裂紋的青銅器。
她是修複師。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東西”了。破碎的,殘缺的,因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而發狂的古物。它們在尖叫,在抗拒,實際上是在求救。
“閉嘴。”
宋瓷開口了。
聲音不大,帶著那種慣有的、冷冰冰的質感。
但在這一片混亂中,這三個字卻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陸進淵腦海中的噪音風暴。
陸進淵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著她。
宋瓷把手裡的醫藥箱放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她捲起襯衫的袖口,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你說你是贗品?”
她一邊打開箱子,一邊取出手術剪刀、鑷子和縫合線,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那就讓我驗驗貨。”
她從箱子裡拿出一瓶酒精,倒在一塊紗布上。
“如果真的是次品,我就把你拆了。正好,這地下室缺個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