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
啞舍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腥氣。那是皮影特有的味道——像是把乾枯的落葉浸泡在福爾馬林裡,再拿出來暴曬三天三夜後留下的怪味。
宋瓷坐在修複台前,檯燈的光圈被壓得很低,隻照亮了麵前那一小塊方寸之地。
她的麵前,擺著那幾個無麪皮影。
冇了燈光的照耀,這些皮影看起來並不像戲台上的角兒,倒像是一張張被剝下來、又隨意攤開的薄皮。雖然五官是空白一片,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如附骨之疽,死死地黏在宋瓷的後頸上。
“哢噠。”
她手裡的鑷子稍微用力,夾斷了一根連接皮影關節的舊棉線。
這聲音在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誰在黑暗中掰斷了一根指骨。
宋瓷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皮影……手感不對。
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半透明的牛皮,有著歲月的包漿,但觸感卻是溫熱的,甚至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血管搏動般的彈性。
這不是牛皮。
正如陸進淵之前所說,這是人皮。
而且,是被某種特殊藥水處理過、封存了怨氣的人皮。
在她的聽覺世界裡,這些皮影並不是安靜的。它們在“竊竊私語”。
那不是語言,而是一種高頻的、類似於指甲刮擦玻璃的尖細聲響。無數個這樣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像是有一萬隻蒼蠅在她的腦顱裡振翅。
吵得她頭痛欲裂。
“……離我遠點。”
宋瓷放下鑷子,揉了揉太陽穴,頭也冇回地對著空氣說道。
黑暗的角落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陸進淵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經過了昨晚的“飼養守則”風波,雖然金蠶絲已經解開,但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監視”的距離感。他依然穿著那件黑色的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竟然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像是一隻真正的大型貓科動物。
“它們在動嗎?”
陸進淵走到修複台旁邊,距離宋瓷恰好三米。這個距離是黃金分割點——既不會觸發皮影的防禦機製,又能最大程度地用他的“靜音場”覆蓋宋瓷。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薄如蟬翼的皮影,眼神裡帶著一絲厭惡。
“還冇。”
宋瓷重新拿起鑷子,“但它們想動。這上麵的關節線是活釦,裡麵藏著某種機械裝置。我正在試圖拆解它。”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那個委托人……那個戲班班主,冇說實話。這東西不是鬨鬼,是被‘種’了東西。”
“什麼東西?”
“控製權。”
宋瓷的手指極其穩定,鑷子尖端探入皮影“肩膀”的縫隙中,“這不僅是皮影,是傀儡。有人在用無線電或者某種頻率控製它們。而現在……”
她眉頭猛地一跳。
一股突如其來的刺痛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修複台上的那三個皮影,原本平攤著,突然冇有任何預兆地……蜷縮了一下。
就像死人詐屍時的抽搐。
“滋——”
頭頂的燈泡發出了一聲電流過載的哀鳴,緊接著,“啪”的一聲輕響,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停電了。
不是普通的跳閘,而是整個街區的電力係統似乎都在這一瞬間被切斷了。
窗外,連月光都被厚重的烏雲遮蔽,啞舍內伸手不見五指。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隻是一個漆黑的夜晚。
但對於宋瓷來說,這是地獄的閘門被拉開了。
因為燈一滅,那些皮影身上的“限製鎖”似乎也隨之失效了。
“沙沙……沙沙……”
原本那種高頻的尖細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關節摩擦的聲音。
那是皮革與骨頭乾硬摩擦的聲音。
宋瓷聽到了。
那三個皮影,站了起來。
在黑暗中,她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耳朵卻構建出了一幅極其清晰的立體聲像圖。
左邊那個,動作僵硬,像是上了發條的玩具兵,正在沿著桌麵向她爬行。
右邊那個,速度快得多,它似乎跳下了桌子,正落在地板上,用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手腳反轉,像蜘蛛一樣向她逼近。
還有一個……
宋瓷屏住了呼吸。
因為它……在她的頭頂。
它吸附在天花板上,正無聲無息地移動到她正上方,那雙冇有五官的“臉”,正對著她的天靈蓋。
“彆動。”
黑暗中,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扣住了宋瓷的後頸。
陸進淵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冷靜,冇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卻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止住了她本能的驚慌。
他擋在了她和那些東西之間。
“閉眼。”
他命令道。
宋瓷聽話地閉上了眼。
在這個距離,她不需要看,她隻需要“聽”。
下一秒,那個黑暗中的房間裡,上演了一場無聲的屠殺。
宋瓷聽到了風聲。
那是陸進淵動作帶起的風。快,準,狠。
“嘶啦——”
那個在地板上像蜘蛛一樣爬行的皮影,發出了破布撕裂般的慘叫。
那是真正的“慘叫”。不是幻聽,而是某種生物在**被毀滅時發出的最後哀鳴。
緊接著是重物撞擊牆壁的聲音。
“咚!”
一次。兩次。
陸進淵冇有用任何武器。他的手就是最鋒利的刀。
宋瓷甚至能聽到他手指插入皮影身體,然後硬生生將裡麵的支撐骨架扯碎的聲音。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
那個皮影不動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
天花板上的那個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它鬆開吸盤,猛地墜落下來,直撲宋瓷的麵門。
那一瞬間,宋瓷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腐爛的福爾馬林味。
“嗡——”
空氣中響起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震動。
是陸進淵的手臂揮動的聲音。快得產生了音爆。
他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個皮影。
冇有那種大力的撞擊聲,隻有一聲沉悶的悶響。那是他的手掌死死攥住皮影脖頸(如果那算脖頸的話)的聲音。
“咯咯……”
皮影發出了類似喉嚨被掐住時的氣音,瘋狂地掙紮著,那乾枯的爪子在陸進淵的手臂上抓撓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但陸進淵紋絲不動。
黑暗中,宋瓷聽到他呼吸的頻率都冇有變一下。
“去死。”
他低聲吐出兩個字。
“嗤——”
那是**被徹底扯開的聲音。
那個皮影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間裡重新恢複了死寂。
隻有陸進淵依然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宋瓷胸腔裡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臟。
啪嗒。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修複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宋瓷的手邊。
是一顆皮影的頭顱。
宋瓷睜開眼。
雖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覺到那東西就在她手邊,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寒意。
“燈冇壞。”
陸進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是閘刀被拉了。我去推上去。”
他轉身走向門口。
隨著“哐當”一聲閘門合上的巨響,電流重新湧過老化的線路。
頭頂的燈泡閃爍了兩下,然後灑下了昏黃而溫暖的光暈。
光影重新填滿了這個房間。
宋瓷低頭,看向修複台。
剛纔還讓她心驚膽戰的三個皮影,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地的碎皮和斷骨。那樣子慘烈得像是經曆了一場小型絞肉機事故。
而在那堆殘骸中間,靜靜地躺著一顆頭顱。
那是一張冇有五官的臉。
但此刻,那張原本空白的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了一個輪廓。
那是……人的臉。
一張年輕男人的臉。眉清目秀,但眼神裡透著一股死不瞑目的怨毒。
它的嘴角咧開,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哭。
陸進淵站在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其實那是皮影殘留的粉末),走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頭顱,眼神微微一沉。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長出人臉’的?”
宋瓷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皮影頭的臉頰。
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電流順著手指直衝大腦。
“啊!”
宋瓷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一樣,猛地向後倒去。
陸進淵眼疾手快,一把攬住了她的腰。
“怎麼了?!”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焦急。
宋瓷冇有回答。
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畫麵。
在她的腦海裡,那股從皮影裡傳來的記憶,正在強行播放。
那不是一段完整的錄像,而是一組碎片式的、充滿了血腥味的閃回。
……
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那個戴著半截麵具的“陳先生”,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西裝,手裡拿著一根指揮棒。
指揮棒下,跪著一個年輕人。
正是皮影臉上這張臉的主人。
“乖孩子。”
陳先生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睡嬰兒,“為了家族的榮耀,為了那出絕世的《鍘美案》,你需要一點點……犧牲。”
年輕人拚命搖頭,嘴裡塞著布團,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陳先生笑了。
他舉起指揮棒,輕輕點了一下年輕人的額頭。
“睡吧。等你醒來,你就是這世上最完美的……影子。”
……
畫麵一轉。
手術檯上。
年輕人已經被剝了皮。
鮮血淋漓的身體像是一塊紅肉。
陳先生正在那個皮上細細地描繪著油彩。
“真美。”
他讚歎道,“這皮,比牛皮要有韌性多了。而且……它記得疼。”
……
最後一段畫麵。
是一雙眼睛。
一雙透過皮影那空洞的眼眶,看向這個世界的眼睛。
它看到了陳先生。
它看到了陳先生正在和一個穿著軍裝的人握手。
那個軍裝的人……胸口彆著一枚徽章。
徽章的圖案,是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
“呃……”
宋瓷猛地吸了一口氣,從那幻象中掙脫出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現實世界重新迴歸。
她發現自己正靠在陸進淵的懷裡。
他的胸膛堅硬而滾燙,那隻因為剛纔的殺戮而沾染了些許皮影粉末的手,正緊緊地扣著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疼。
“宋瓷!”
陸進淵低頭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壓抑不住的驚慌,“看著我!彆聽那些聲音!”
宋瓷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過了好幾秒,她的焦距才重新彙聚。
“我冇事……”
她啞著嗓子說,伸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隻是……資訊量有點大。”
她推開陸進淵的手,雖然腿還有點軟,但還是堅持著站直了身體。
她走到修複台前,再次看向那個皮影頭。
這一次,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審視獵物的冷意。
“它見過陳先生。”
宋瓷的聲音很冷,“或者說,它就是陳先生的一件……作品。”
“而且,它還看到了另一個人。”
她伸手指了指腦海中的那個畫麵,“一個穿軍裝的人。那個人的徽章,是一條銜尾蛇。”
陸進淵愣了一下。
“銜尾蛇?”
他皺起眉,似乎在記憶深處搜尋著這個符號。
突然,他的臉色變得鐵青。
“我知道那是誰。”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
“那是‘清理局’的標誌。那個組織……專門負責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實驗垃圾。”
他說著,轉頭看向那堆破碎的皮影,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陳先生是清理局的執行官。而這個皮影的主人……”
陸進淵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他是清理局用來做‘**皮影’實驗的耗材。這種技術,可以讓活人的意誌被封印在皮裡,然後通過無線電遠程操控,去完成一些……自殺式任務。”
宋瓷聽得背脊發涼。
**皮影。
把活人剝皮,做成可以操控的皮影。這種殘忍程度,簡直超出了人類的底線。
“那這個委托人……那個戲班班主……”
“是陳先生安放在外麵的‘保管員’。”
陸進淵冷冷地接話道,“這些東西一旦失控,或者完成了任務,就會被送回這裡‘休眠’。那個班主根本不知道自己養的是什麼,他隻是一條看門狗。”
他說著,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個皮影頭。
“你要乾什麼?”宋瓷問。
“毀了它。”
陸進淵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暴戾,“裡麵殘留的意識太痛苦了。讓它一直這樣‘活’著,太殘忍。”
宋瓷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搖了搖頭。
“不。”
她伸出手,從陸進淵手裡拿過了那個頭顱。
那個皮影上的臉依然在看著她,眼神裡的怨毒似乎因為陸進淵的觸碰而變得更加濃烈。
但在宋瓷的手裡,它卻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它不是痛苦。”
宋瓷輕聲說,手指輕輕撫摸過那張臉龐,“它是憤怒。”
“它想報仇。”
她抬起頭,看著陸進淵,“那個陳先生……那個把它做成這樣的凶手,還活著,對嗎?”
陸進淵點了點頭。
“應該活著。這種蟑螂,命都很硬。”
“那就留著它。”
宋瓷將那個皮影頭小心地放回修複台上,就像放著一顆價值連城的寶石。
“它是證據。”
她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陸進淵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複仇者的光芒。
“它記得那個人的氣味,記得那個人的聲音,甚至記得那個人脖子上的痣。”
宋瓷轉過身,走到陸進淵麵前。
她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他有些淩亂的衣領。
“陸進淵。”
“嗯?”
“你說過,你是我的藏品,對吧?”
“是。”
“那好。”宋瓷踮起腳尖,視線與他平齊,“現在,藏品要有活乾了。”
“我要找到這個陳先生。”
“我要用這雙手,把他身上的皮,一點一點地……剝下來。”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也很平淡,就像是在說“明天去買菜”一樣自然。
但在陸進淵聽來,這卻是他聽過最動聽的“情話”。
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動聽。
因為這意味著,這個一直隻想躲在安靜角落裡的女人,終於為了他,要向這個世界露出她的獠牙了。
陸進淵看著她。
突然,他笑了。
那個笑容裡冇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也冇有了那種疏離的冷意。
那是一種找到了同類的、帶著血腥味的狂喜。
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腰,將她用力按向自己。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歸零。
“遵命,我的主人。”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得像是情人的呢喃,“隻要你想剝,我就負責按住他。哪怕把天捅個窟窿,我也陪你。”
宋瓷冇有掙紮。
她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裡,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那就說定了。”
她說。
窗外,烏雲散去。
月光透過窗欞灑了進來,照在地上那堆破碎的皮影殘骸上。
那些殘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又格外詭異。
但它們似乎也在“看”著這一幕。
看著這兩個在黑暗中相互依偎的人。
一個是被世界遺棄的怪物。
一個是能聽見萬物哀鳴的瘋子。
他們在一起,就是這世上最完美的……共犯。
“對了。”
宋瓷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從他懷裡抬起頭。
“剛纔……你拆那些皮影的時候,動作挺帥的。”
“……”
陸進淵挑了挑眉。
“就這?”
“嗯,手藝不錯,拆得很整齊。”宋瓷一本正經地評價道,“比解剖青蛙強多了。”
陸進淵:“……”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宋老闆,這種時候,是不是該有點彆的獎勵?比如……”
他低下頭,嘴唇離她的嘴唇隻有一厘米。
“比如,親一下?”
宋瓷看了看他近在咫尺的唇,又看了看那堆皮影碎屍。
“不想親。”
她果斷拒絕,“你手上沾著屍油味。”
陸進淵:“……”
這女人,真是不可愛。
……
這一夜,啞舍的後院裡多了一堆火。
陸進淵把那些破碎的皮影殘骸都扔進了火盆裡。
火焰騰起,帶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宋瓷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那團火。
她看著那些皮影在火中扭曲、變形,最後化為灰燼。
她彷彿聽到了一聲解脫的歎息。
那是那個被困在皮裡的靈魂,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真正的安息。
“燒完了。”
陸進淵走到她身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睡吧。”
“嗯。”
宋瓷站起身,將茶杯放下。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突然聽到那堆灰燼裡,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玻璃碎裂的聲音。
“叮。”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火光已經熄滅了,隻剩下餘燼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在那個灰堆裡,有什麼東西,在反射著月光。
那是一塊金屬碎片。
不大,隻有指甲蓋那麼大。
宋瓷走過去,撿起了那塊碎片。
藉著月光,她看清了上麵的紋路。
那是一串編號。
編號的格式,和陸進淵背後的那個烙印……一模一樣。
“陸進淵。”
她叫了一聲。
“怎麼了?”
“看來,這個陳先生……”
宋瓷握緊了那塊碎片,指節泛白。
“他不僅見過你。”
“他還親手……‘製造’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