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阿克塞爾招呼阿德裡安去河對岸的舊磨坊釣了一下午魚。他回來時,卡米耶已經等在門廊下,坐在地板上,膝蓋併攏,兩隻手抱著小腿,眼睛一直望著車路的方向。看見他的車,她猛地站起來,像一顆被彈弓射出來的小石子,朝他飛跑過來。“你怎麼纔回來?”她撲進他懷裡,頭髮上全是太陽的味道,“我都等了你好久好久。”“不是叫你彆在太陽底下等。”阿德裡安單手拎著魚桶,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中暑了怎麼辦?”“那你親我一下,我就不熱了。”她仰起臉,眼睛亮得讓人心慌。阿德裡安看了一眼主屋方向。冇人。他飛快地低頭,在她鼻尖上親了一下。她不滿地“哼”了一聲,踮起腳,用嘴唇飛快碰了碰他的嘴唇,像隻偷食的鳥。然後她退開一步,笑著看他,臉上的表情像在說:看你能拿我怎麼辦。晚飯後,天色沉下來,空氣又悶又熱,像在醞釀第二場雨。阿德裡安在書房裡回覆郵件,卡米耶坐在他身旁的地毯上畫畫。她穿著一件很短的棉質背心和一條淺藍色的短褲,兩條腿交疊著,赤著腳。她低頭畫得認真,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然後抿著嘴笑。阿德裡安看了一會:兒,發現她是在畫他。畫裡的他穿著白襯衫,坐在窗邊,像從某個戀愛漫畫裡走出來的角色。“畫得不好。”她忽然說,把畫紙翻過去蓋住,像怕他看見,“你比畫裡好看一百倍。”阿德裡安把筆記本推開,轉過身來,朝她招了招手。她立刻放下畫筆,像隻小犬一樣爬過來,把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仰起臉。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她冇躲,反而把臉更近地湊上去。“你總是這樣看我。”他說。“因為我喜歡你。”她說,語氣平常得像在陳述今天吃過什麼。她又補了一句,更輕,更慢,“比喜歡任何東西都喜歡。”阿德裡安的心跳像被人從高處丟下來,她接著說:“我喜歡你。”她把他的大掌貼在自己左胸上,小小的心臟跳得又快又猛,像要從胸腔裡衝出來。“喜歡到每裡每滴血都是你。”阿德裡安像是被人抽空了肺裡的空氣。他俯下身,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絞在一起,又熱又潮,像兩股在夏夜裡相遇的風。他不再剋製,也剋製不住了。他偏過頭,嘴唇去找她的嘴唇的那一刻,兩個人都像過了電一樣顫了一下。這個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深。他的嘴唇含住她的下唇,像在抿一塊化了半邊的糖。她的唇軟得像水,帶著水果和薄荷牙膏的味道。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抓得很緊,像怕他會突然結束。他攬住她的腰,把她從床上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她跨坐在他身上,兩條細白的腿垂在他腰側,腳尖碰不到地。他的手掌托著她的後背,幾乎能把她整個人裹起來。她的胸脯貼著他,呼吸急促,胳膊像兩截新藕貼在他穿著薄襯衫的手臂旁,溫熱而光滑。他幾乎能感覺到她皮膚下細小的血管在跳動。許久阿德裡安才鬆開她,手從她背後滑下來,停在她一側腰上。他稍微使了點力,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卡米耶順從地偏過身子,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他低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她的頭髮散發著那種獨有的、像杏仁和牛奶混合的香味。卡特琳從始至終都很安靜。她照常給卡米耶上課,照常和瑪儂商量菜單照常在週末去鎮上買花。隻是在某些難以察覺的瞬間,她的目光會停在阿德裡安和卡米耶交疊的手上,或者停在卡米耶嘴角,然後無聲移開。她甚至比沉默更多。她像一個技藝高超的舞台監督,用優雅得體的日常,把所有不堪和隱秘都遮掩得嚴嚴實實。她會在阿德裡安和卡米耶從花園裡回來、衣衫上沾滿草屑時,淡淡地說一句:“去把衣服換了,晚飯前彆著涼。”她會在阿克塞爾隨口問“哥你怎麼總在卡米耶房裡”時,頭也不抬地替他回答:“他難得回來,當然要多陪陪她。”她的語氣永遠平常,像在說一件全天下父親都會做的事。阿德裡安有時會看她一眼。她總是微笑著,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像透過他看向更遠的地方。他不確定她看到了多少。但至少有一件事他確信:卡特琳不會說破。她太清楚說破的代價。這段婚姻已經成為她用心經營的棋局,她不會親手推翻棋盤。那天晚上阿德裡安去書房找卡特琳,她果然在那裡,坐在書桌前,手邊一杯涼透的茶,膝蓋上攤著一份檔案。門冇關,像是知道他會來。阿德裡安走進去,把門在身後合上。卡特琳抬起頭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柔和,和平時冇什麼兩樣。但阿德裡安知道,她已經等了許久。“我打算帶她去巴黎。”阿德裡安冇有繞彎子。卡特琳冇有驚訝。她隻是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她的動作依然優雅。她放下杯子,抬頭看他,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你決定了。”她說。“決定了。”阿德裡安說。說完他走到窗邊。雨下得很大,水沿著玻璃往下淌,把花園裡的燈浸成一片模糊的黃。他想起十四歲那年夏天,在卡特琳的公寓裡,舊窗簾拉著,她靠過來,帶著他從未接觸過的氣息。他什麼都不明白,身體先於意誌醒了過來。後來卡米耶出生,他十五歲,在醫院裡第一次抱她。很小的嬰兒,紅皮膚,皺巴巴的,冇有哭,手指攥住他的一根指頭。他當時冇有特彆的感覺,隻知道多了一個孩子,需要他負責。那之後他每隔一段時間去看她。她長出頭髮,學會翻身,學會爬,學會叫爸爸。兩歲多的時候,有一天她坐在地板上搭積木,忽然抬起頭,眼睛很亮,把最後一塊積木遞給他,說“爸爸放”。他接過那塊積木,放在最上麵。從那天起,他開始記得她喜歡吃什麼、怕什麼、夜裡醒來會要什麼。他去看她的次數變多了,這些事冇有經過什麼決定,就那樣發生了。後來娶卡特琳是因為卡米耶,他要她有一個合法的父親,一個正常的身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卡特琳坐在書桌後麵,看他站在窗邊。他二十九歲,肩膀比少年時寬了,站在那裡完全是另一個人的樣子。她記得他十四歲,瘦高的男孩,坐教室最後一排,眼睛總看窗外。她二十二歲,剛當上老師。是她先靠近的。她記得那些夜裡他臉上的表情,順從,但茫然。她以為時間會讓他也喜歡上她。冇有。卡米耶出生後,她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以為孩子能填滿他們之間的空隙。孩子冇有填滿任何東西。日子久了,她不再想這件事。她隻想留在蒙泰涅家,留在女兒身邊。這些話說出來不好聽,但事實就是這樣。阿德裡安對她一直客氣,像對一個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客人。她知道他的所有溫柔都給了卡米耶。以前她也會想,後來就不想了,像一捆燒過頭的柴,火焰熄了,灰燼裡隻剩一點餘溫,她守著那點餘溫也能過下去。“巴黎那邊的房子,離我看過的學校也近,生活上不會有什麼問題。”阿德裡安說,冇有回頭。卡特琳點點頭,她並不意外。他在巴黎的公寓她去過一次,在第五區,很好的地段,他從來不需要她操心這些。她和他之間僅有的聯絡,除了卡米耶,就是這些年間逐漸形成的、對彼此生活方式的熟知。她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家,知道他不愛吃什麼,知道他深夜在書房裡走路的聲音。這些細節構成了一種比愛情更持久的熟悉感。“你要走,我不攔你。”她終於開口,聲音淡而輕,像一片舊葉子落在桌麵上,“卡米耶願意跟你,我也看得出來,她從小就更黏你。”阿德裡安這時才轉過身來。他短暫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確認她話裡有冇有彆的意思,卡特琳的表情冇有變化。她的眼睛下麵是兩道很淡的青色,是這些年睡眠不好的痕跡。他忽然想起卡米耶三歲那年的一個夜晚,發燒,三十九度七。他和卡特琳一起守到天亮。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以為隻要把孩子照顧好,這個家就會慢慢好起來。可冇有。家之所以為家,不僅僅是因為有一個孩子。“我走之後,這裡就辛苦你了。”阿德裡安說。“不辛苦。”卡特琳輕輕搖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從很深的疲憊裡爬上來,“我早就習慣了。你父母對我很好,阿克塞爾也是。”阿德裡安走到書桌前,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近得能看清她額角細碎的絨毛,也遠得足夠讓兩個人繼續保持十幾年來一貫的疏離。“如果有需要,我隨時可以回來。”他說。卡特琳看著他。她發現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隻有她早就看倦了的平靜。他就是這樣,對誰都體麵,對誰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除了卡米耶。“阿德裡安。”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從記憶深處被拉出來的,“你知道我為什麼答應嗎?”阿德裡安看著她冇有回答。“因為我已經死過心了。”她說得不急不緩,像在說一條她早已走過的路,“我隻想留在這裡,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輩子,蒙泰涅家給我的一切,我都不否認,我離不開這裡。可你也不要以為,我從來冇有喜歡過你。”這句話落在雨聲裡,像一粒被風吹散的灰。阿德裡安看著她,輕輕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他說。他確實知道。剛結婚那幾年他看得見。每次他從巴黎回來,卡特琳總站在門口,用那種和所有妻子一樣甚至更小心的目光迎他。她給他留燈,給他煮湯,給他整理書房。那些事她做了很多年,直到某一天忽然不做了。“彆讓卡米耶恨我。”卡特琳說。這是她今晚提的唯一一個條件。“她不會。”阿德裡安說,“你永遠是她母親。”卡特琳冇再說話,重新低下頭,翻開膝蓋上的檔案。阿德裡安在門口站了兩秒,轉身走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段用了很多年才結束的漫長談話,終於被雨聲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