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程見微的三十日問事席正式啟用。
她先在事項簿上重錄昨日已經寫定的第一項:
程肅全案終審,迴避。
然後起身,離開承天殿的終審席。
父親的命今日要定到哪一步,她隻能在門外等。
···
殿內先念八千舊役的處置結果。
七千八百一十二份既往服役記錄,統一確認。
其中,二千九百四十六人願重新領兵額。
四千八百五十九人不願複籍。
七人未表達。
三數相加,仍是七千八百一十二。
另有一千八百八十四人申請立即進入舊債兌付順序。
一千六百三十七人申請民籍。
一千三百三十八人申請暫不公開姓名。
後三項可以交叉。
一個人可以不複籍、領舊債、入民籍,同時不向公眾公開名字。它們不是用來湊出七千八百一十二的四堆人。
一百四十六名重傷者、六十三名軍匠醫工與一百一十七名眷屬,分彆轉入撫卹、工醫籍、民籍與親屬領取程式,不再以“補足兵額”為條件。
裴渡的名字隻落在有限委托欄。
他不再代表全部人。
也冇有因此把已經確認的全部服役事實交還給朝廷。
···
景帝隨後看程肅案。
刑部主事念四方複覈結論:
程肅侵吞軍資並歸於私家的證據不足。
獄後三張合併兌付共四萬八千兩,不能以現有證據歸責於獄中程肅。
程肅擅調軍糧、私製兌票、明知沈氏未完整授權仍冒呈擔保,事實分彆成立,責任不得相互抵銷。
救急糧在斷糧前抵營,事實成立;不得用救急結果抹去冒呈授權,也不得用冒呈授權倒寫成侵吞歸私。
景帝提筆。
第一道:撤銷原判中以“侵吞軍資歸私”為基礎的死罪認定。
第二道:程肅其餘罪責轉入全案重定;新判作出以前,不得行刑。
第三道:程肅繼續羈押,不得釋放,不得接觸獄後取印與兌票案證。
冇有赦免。
冇有無罪。
隻有一條不該殺他的理由,被正式拿走。
···
韓維山在終審附議上寫:
獄後取印人、三筆票款獲益鏈與韓家中間行收益,另案受核,不因程肅死罪基礎撤銷而終止。
蕭照庭另交一頁:
進入長公主府的一百七十九份買契,繼續由刑部與債主代表交叉覈驗;織所救濟用途不得免除受益披露。
裴渡交的是兩張紙。
一張確認二千九百四十六名複籍者。
一張承認過去曾將非兵額人口並作舊軍耗用,責任另查。
蕭承晏最後署名。
東宮不以父案結論乾預全案量刑;支援舊債與未來身份分項處置;東宮在雨夜救援和舊債過橋中形成的利益關係,依問事席規則接受迴避與複覈。
景帝看完,道:“每個人都留下了一筆。”
韓維山道:“留下,不等於還完。”
“所以繼續還。”
第一卷賬冇有結清天下。
隻是不再讓一個死囚替所有人結清。
···
刑部門外,程見微等到午鐘以後。
謝聞簡出來,把可以公開的三道結論念給她聽。
她聽見“不得行刑”時,冇有哭。
聽見“繼續羈押”時,也冇有求情。
她隻問:“冒呈授權是否單獨列責?”
“列了。”
“救急事實呢?”
“也列了。”
“兩行分開?”
“分開。”
她點頭。
父親活下來了。
不是因為他終於被證明從未做錯。
而是因為賬上不再允許用一件錯,替另一件不存在的罪湊夠死刑。
···
蕭承晏站在石階下。
他冇有來道賀。
隻是把那張三十日問事席的權限抄頁遞給她。
“從今日起。”
程見微接過。
“第一件事已經迴避了。”
“我知道。”
“你不覺得可惜?”
“覺得。”
“那為什麼還支援自動迴避?”
“因為你若用新得到的權替父親收尾,這張席從第一日就壞了。”
她看著他。
“你總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幫我。”
“很難。”
“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我裝得好。”
程見微笑了。
這一次冇有立刻收住。
蕭承晏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兩人之間。
程見微把手放了上去。
隻放了一會兒。
然後兩個人一起鬆開。
···
青燈行的回帖就在這時送到。
不是送給程見微。
收件人寫的是禦史台與刑部。
唐九娘隻以青燈行機構名義回覆兩項:
同意官府在指定案號內覈驗十年前沈氏商號的財產事實。
不同意公開任何私人和離文字、住址與非財產往來。
收件。
有限同意。
拒絕公開。
三件事寫在三行,冇有互相吞掉。
程見微不是收件官,也已迴避父案。她隻能看到去掉私人文字後的公示封麵。
回帖用的是本月新紙號。
紙是新的,青燈行印也是今日落的。
這隻能證明青燈行今天作了回覆。
不能證明沈令儀今天親自寫過一個字。
···
真正讓所有人停下的,是回帖所附的一片私留半紙。
紙上文字全部覆住,隻露裂邊、纖維與十年前的封套號。
青燈行在獨立見證下取出自己儲存的舊封套與存行半紙。三處裂口逐一相接,青檀纖維也從一邊延續到另一邊。
新送回的這一半,不是青燈行日常經手人可以臨時仿出的東西。
十年前,青燈行隻留封套與存行半紙;另一半由持件人私留。
如今,私留的一半回來了。
年輕禦史把證據邊界寫得很清楚:
可以證明持有十年前私留半紙的人,至今仍能向青燈行發出一次有效指示。
不能證明當前持件人就是沈令儀。
半紙可能轉交。
指示也可能通過受托人傳遞。
但普通經手人不可能隻靠舊檔,造出完全相合的私留裂邊。
母親可能還活著。
也可能有人繼承了她最後一件不肯交給官府的東西。
兩種可能,都冇有資格被程見微先寫成答案。
···
刑部問她,是否申請檢視被覆住的和離文字。
她站在那片半紙前,很久冇有說話。
那可能是母親留給父親的拒絕。
也可能寫著一個她找了十年的去處。
她隻要開口,景帝或許會準。
蕭承晏把選擇留給她。
“你想知道嗎?”他問。
“想。”
“那你怎麼選?”
程見微看向回帖第二行。
不同意公開任何私人和離文字。
這份拒絕冇有署給女兒。
也冇有因為女兒想念母親,就自動失效。
“不申請。”她說。
刑部主事提醒:“以後可能再也冇有機會。”
“那也是她冇有給我的。”
程見微把公示封麵交還禦史台。
她查了一個月,終於把“收到”和“同意”分開。
不能走到母親麵前,又把它們並回去。
宮門外,八千舊役的第一批身份回執正在發下去。
刑部獄裡,程肅還在等全案重定。
獄後取印的人仍未找到。
韓維山的中間行、長公主府的買契、東宮的過橋錢,都還有賬要算。
而程見微的三十日問事席,今日纔開始。
她冇有得到母親的下落。
隻得到母親留下的一道邊界。
天下最大的債,從來不隻是欠了多少錢。
是有人替你活,替你死,替你同意——
還說那都是為了你好。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