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夜,西郊兩處安置點同時進水。
舊寺西牆塌下時,屋裡的人剛把最後一床被褥移上供桌。河堤安置院更低,渾水從門檻下湧進來,半個時辰便淹到膝蓋。
人群往兩處高地撤。
一處是臨時軍營。
一處是京西寺倉。
軍營隻認二千九百四十六人的兵額冊。
寺倉隻認已經覈準的民籍安置名冊。
留在撫卹複覈、工醫籍申請和安置號過渡欄裡的人,被兩道門同時擋住。
···
裴渡最先到軍營門口。
“開門。”
守門校尉道:“營中糧按兵額發。放非兵人口進來,明日點驗少不了。”
“今夜不點驗,明日點屍首?”
“將軍有兵部開營令嗎?”
裴渡拔刀砍斷門閂。
程見微從雨裡趕到,抬手攔住第二刀。
“門閂斷了,開門的人還是你。”
“人要淹死了。”
“所以先開側場,不進糧庫和兵械區。把人數、進入時刻和隻避一夜寫下。”
“寫完雨就停?”
“不寫,明日有人會說你借雨把三百二十六人全塞回軍籍。”
裴渡的刀停在雨裡。
他恨這句話有道理。
軍營校尉有臨災開側場的權限,卻要獨自為超名冊收容負責。他看著越來越近的人群,手按在印盒上,始終冇有打開。
···
寺倉那邊更難。
倉裡有空廊,有高地,也有一條兵部舊例:火災、水患或兵亂逼近時,守倉主事可以開倉院避險一夜,次日補報。
守倉的兵部主事把舊例唸了兩遍。
“可以開。”程見微說。
“舊例寫的是倉役、運夫與災民。”
“門外的人正在避災。”
“可他們有些在軍冊,有些在民冊,有些什麼都冇落定。今夜都算災民,明日是不是都能拿這句要求長期安置?”
韓維山撐傘站在廊下。
“主事問得對。”他說,“臨時例外一旦不寫邊界,下一次任何人都可以說自己曾因災入倉,所以有倉糧與居留資格。”
裴渡從軍營趕來,衣袍全濕。
“韓大人站得高,說什麼都不進水。”
“我冇有說不救。”
“那你開門。”
“我冇有開倉權。”
“你有一張最會讓彆人不敢開門的嘴。”
韓維山冇有動怒。
“若今晚不開,人傷亡,主事擔責。若開了,明日有人借例冒領,他也擔責。你拿刀替他選,刀收回去以後,還是他一個人簽。”
這就是門遲遲不開的原因。
不是冇人知道該救人。
是每個人都知道,救完以後那一欄責任會落在自己名字下。
···
程見微走到簷下,把現場覈驗紙鋪在倒扣的木箱上。
她隻寫自己看見的。
兩處安置點進水。
水位已過成人膝下。
舊寺牆體區域性坍塌,河堤安置院繼續進水。
從此刻起一個時辰內,須將受影響者移至高處。
災時避險不得以最終兵籍、民籍、工醫籍或撫卹狀態為門檻。
期限一夜,次日複覈,不當然產生兵額、戶籍、債權與長期居留。
她在“現場事實與覈驗意見”下署名。
冇有在“開倉令”下落字。
守倉主事看著她:“你隻簽到這裡?”
“我冇有你的權。”
“你若肯一起簽——”
“我可以替你證明水有多高,門外有多少人,舊例允許到哪一步。不能替你開門。”
雨點砸在紙上,謝聞簡用身體替它擋住。
每個人終於隻站回自己能負責的位置。
可門還冇有開。
···
蕭承晏帶著東宮車馬趕到時,離一個時辰隻剩一半。
他冇有帶口諭。
車上裝的是繩、燈、乾衣和可以抬傷者的門板。東宮護衛在雨中列隊,等候使用範圍。
“車馬先去兩處接人。”他說。
程見微道:“寫下來。”
“什麼?”
“東宮車馬與護衛隻用於轉移、照明和抬傷,不進入舊役點名,不藉此換取兵額、效忠或人情債。”
一名東宮屬官急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寫這些?”
程見微看著蕭承晏。
“殿下今日可以說不必。”
蕭承晏接過筆。
“還缺一句。”
“什麼?”
“不因接受救援而影響舊債順序、身份申請和是否公開姓名。”
他寫完,署東宮名。
程見微覈對以後,冇有在他的使用令上聯署。
她隻把東宮承諾的範圍抄入現場記錄。
兩個人各自簽自己能負責的紙。
冇有誰把風險推給另一個人。
···
車馬已經開始轉移傷者。
軍營側場仍冇有正式開門,寺倉的銅鎖也還掛著。
守倉主事握著印,指節發白。
“若我簽,明日禦史追問,誰替我說這是救災,不是把人偷塞進名冊?”
年輕禦史道:“我當夜追記。”
“韓大人呢?”
韓維山道:“我會把例外的每一個字都留下,也會在明日追問有冇有越界。”
“裴將軍呢?”
“我隻要你現在開門。”
最後,主事看向蕭承晏。
雨水從太子的額角流下來。
隻要他下一道東宮口諭,門可以立刻開。
守倉主事也可以把責任寫成奉命。
“殿下,”他問,“要不要命下官開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