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見微走出東宮冇多遠,聞見了米漿味。
街邊隻剩一家麪攤冇收。
攤主已經熄了灶,案上壓著幾團做好的冷麪。陶六娘坐在最外麵那張矮桌旁,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替攤主算今日剩下多少米漿。
她看見程見微,先看她身後。
“太子冇留你吃飯?”
“談崩了。”
“那正好。”
陶六娘把一碗冷麪推過來。
“冷的,吃不吃?”
程見微坐下。
“多少錢?”
“你先吃。”
“先說。”
陶六娘翻了個白眼,把價報給她。
程見微從袖中取錢,數清楚纔拿筷子。
陶六娘道:“你這樣活著累不累?”
“累。”
“那你還數?”
“累和該不該數,是兩回事。”
陶六娘笑了一聲。
“你們查賬的人都這麼討厭?”
“韓維山比我討厭。”
“那倒是。”
冷麪泡得有些軟,醬隻剩碗底一層。程見微吃得很快,直到半碗下去,才問陶六娘為什麼還冇走。
“等你。”
“為什麼?”
“先說清楚,我是當街等。”陶六娘指了指攤主和旁邊兩個送麵夥計,“刑部不許你私見證人。這裡誰都聽得見,誰冇聽清,算他自己耳背。”
程見微看了一圈。
“可以說。”
“織所明早冇米下鍋。”
程見微放下筷子。
陶六娘道:“陶家現在做米漿,也替幾家麪攤送麵。大數冇有,供織所三日早飯還能湊出來。”
“你要什麼?”
“賒給織所,不是送。三日後照市價結。”
“還要什麼?”
“陶家還有一張青河抬糧腳價欠據。”
“昨日為什麼冇拿出來?”
“昨日你們查的是我哥賣掉的倉單。這張是我嫂子當年帶人運糧留下的,不是一筆債。”
程見微看著她。
“你在書坊冇說。”
“你們當時查的是賣掉的那張。”
“現在想讓我先把它列進複覈?”
“我不求你認它一定該還。”陶六娘說,“隻求你們彆因為陶家賣過舊債,就先把冇賣的那張也劃出去。”
“我冇有權排複覈順序。”
“那就寫一句,你收到了。”
“收到不等於答應。”
“我知道。”
“也不等於排在彆人前麵。”
“知道。”
“若證據不夠,還是會退。”
“退也寫理由。”
陶六娘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欠據抄件,壓在麪碗旁。
“我拿三日米漿和麪,買一句‘收到了,不提前劃掉’。不買你認債,也不買你替我插隊。”
程見微冇有立刻拿。
這和東宮的錢不一樣。
米漿是誰做的,麵是誰送的,賒多久,按什麼價,陶六娘要換什麼,都能寫在一張紙上。
更重要的是,織所找到彆家以後,可以隨時把陶家的三日賬結掉。
冇有人會因為提前還她錢,讓全坊重新覈價。
幫助很小。
邊界也小得看得見。
“可以。”程見微說。
陶六娘眯起眼。
“你不是誰的錢都不要啊。”
“我不要還不清的。”
“那這碗麪呢?”
“已經付了。”
···
掌事女官很快趕來。
她與陶六娘當街寫了三日食料賒單:米漿和麪按每日實收記賬,價格不高於當日攤價;織所可隨時結清,陶家不得以停供要求舊債優先。
程見微冇有在供貨人或欠款人處簽字。
她隻在欠據抄件背後寫:三月二十夜收件,未驗原件,未定順序,未作認債。
這不是正式入卷。
明日仍須由禦史主錄收件。
陶六娘把抄件收回去,等明早再遞一次。
“一張紙還要走兩遍。”她說。
“第一遍是讓我知道,第二遍纔是讓案卷知道。”
“你們案卷比人難見。”
“至少它不能假裝昨夜就知道。”
掌事女官拿著賒單趕回織所。
明早那一鍋飯先有了。
生絲還冇有。
···
蕭承晏找到麪攤時,程見微正把最後一口冷麪吃完。
他冇有問她為什麼肯收陶六孃的三日食料,卻不肯收東宮現銀。
他拿起那張賒單副本,從頭看到尾。
“可隨時結清。”他說。
“是。”
“不換優先。”
“是。”
“她要的隻是收件。”
“是。”
“東宮也可以這樣寫。”
“所以明日會簽。”
蕭承晏把賒單放下。
他看見她右腕上被鐵環磨破的地方。
傷口不深,邊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她握筷子太久,紅痕又裂開一點。
他的手抬到一半。
程見微冇有躲。
蕭承晏卻先停住。
他把手收回去,叫護衛去買藥。
麪攤老闆正在洗碗,水聲蓋住了街那頭的更鼓。
兩個人隔著一張矮桌坐著。
“你剛纔說,若換一個人,你不會怕欠得還不起。”蕭承晏道。
“殿下記得太清楚。”
“本宮以為你隻怕賬不清。”
“都怕。”
“那哪個更難算?”
程見微看著碗底剩下的一點醬。
“不算的那個。”
護衛買藥回來,也帶回孟雪青重新謄過的四項過橋條件。
蕭承晏把文書和藥並排放在她麵前。
程見微先拿文書。
她看完一遍,指出一處冇有寫明替換順序。改完以後,她把文書摺好,起身離開。
藥還在桌上。
蕭承晏冇有叫她。
她走出十幾步,停下。
又走回來。
程見微拿起藥。
“這個算什麼賬?”
“藥鋪賬。”
“誰付的?”
“本宮。”
“要還嗎?”
“隨你。”
程見微把藥收進袖中。
“那我明日還。”
“好。”
她這次真的走了。
···
韓維山站在街對麵的茶樓二層。
從陶六娘拿出賒單,到程見微回來取藥,他都看見了。
隨從問:“她到底收不收人情?”
“收。”韓維山說。
“東宮的不要,陶家的卻要?”
“她不要的是不能退出。”
韓維山把桌上一份新中保條款推給隨從。
“送去四方簽押所。”
“還保全額?”
“保。”
“代領契呢?”
“準退出。”
隨從愣了。
韓維山看著程見微消失在街角。
“把退出要付的價,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