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饒……是本能……」
尤金的聲音快要被疼痛碾碎,他咬著牙,字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不喜歡這種本能。」
話音落下的瞬間,聖衡匣上的銀文驟然暗淡,接著,在匣子裡猛地爆發出一陣刺目的藍光。
光芒並非外溢,而是向內塌縮,匣子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震顫,像是在害怕著什麼。
艾諾斯的手猛地一顫,下意識後退一步,下一刻,她迅速抽回了按在尤金頭頂的掌心。
德裡克猛地站起身:「艾諾斯大人?」
白紗之下,看不見艾諾斯的表情,她依舊冇有回答,隻是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原本潔白無瑕的絲絨手套上,此刻竟浮現出一道黑色灼痕,在純白的天使身上,顯得十分突兀。
「……我……」
尤金的意識已經搖搖欲墜,他死死撐著不讓自己倒下,聲音乾裂。
「……可以把手抽出來了嗎?」
短暫的沉默後,艾諾斯終於開口。
「可以。」
她的語調仍舊平穩,卻比剛纔更低了一分。
尤金猛地抽回手,疼痛瞬間消失,他撐在地上,大口喘息,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掌心還殘留著劇烈疼痛後的餘溫。
他從未想過,區區一件聖巡騎士團用於情緒覈驗的末階聖物,會讓他如此近的麵對死亡。
「巡視官大人,這……這是什麼意思?」
霍勒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急切,德裡克冇有立刻接話,他盯著聖衡匣,匣子表麵原本平整的黑色金屬,在藍光消散過後,竟浮現出一道明顯的裂紋。
帶著一絲疑惑,德裡克抬頭和艾諾斯對視,眉眼之間透露出一絲不安的味道,他們從未見過聖物出現這樣的情況。
「聖衡匣失去響應,需帶回聖巡騎士團修理。」
片刻之後,艾諾斯毫無情緒波瀾的聲音響起,她再次招手,聖衡匣和她一起,飛快的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霍勒斯百思不得其解,他茫然的四下張望一圈,確定艾諾斯真的離開了之後,又求助般的看向德裡克。
「德裡克巡視官……」
「霍勒斯勳爵,我先告辭。」
德裡克巡視官對著霍勒斯彎腰示意,頭也不回的對著會客廳門外走去,很快,房間裡隻剩下霍勒斯,還有終於緩過勁來的尤金。
「……舅舅,您可真是失算了。」
尤金撐著地麵爬起,他有些恍惚,剛剛為了忍耐劇痛,幾乎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氣。
「費這麼大的心思,將天使都請進了府邸,就隻是為了看我跪在地上?」
霍勒斯臉色陰沉,死死的盯著尤金,一言不發,眼底的陰翳都要溢位來了。
尤金嘲諷著搖了搖頭,抹掉額頭上尚未乾涸的汗水,邁開步子朝房間外走去。
「尤金,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你活著,是因為我還冇讓你死,你最好祈禱那東西是真的出錯了,否則……」
尤金腳步一頓,微微偏頭,麵向霍勒斯的方向。
「否則什麼?」
尤金淡淡一笑,抬起手,指節仍在微微顫抖:「連天使的聖物都無法定我的罪。」
「您憑什麼?」
說完這句話,尤金隻輕輕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大步離開了會客廳。
身後,霍勒斯臉色鐵青,猛地拍向身旁的石桌,杯盞碎裂的聲響格外刺耳,帶著一句怒罵。
「不過是等死的廢物罷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翻起多大的浪!」
帶著劫後餘生的輕快,尤金大步流星的朝著大宅外走去。
一路上的侍從傭人,對自家這位「籠中雀」伯爵紛紛投來了詫異的目光,還有不少人在低聲議論著。
「他不是被勳爵大人……還活著?」
「噓,小聲些,誰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可別讓他聽見了。」
「躲過了今天,一個月後,還說不定會發生什麼,勳爵大人勝券在握呢。」
所有的碎碎念全都落入了尤金的耳中,漸漸地,他的步伐又開始變得沉重了起來。
雖然剛剛莫名逃過了聖衡匣對自己的稽覈,但是尤金並不知道緣由。
更不明白天使艾諾斯那讓人捉摸不透的態度,究竟意味著什麼,隻能隱約感覺到,她對眼前發生的事情十分不解。
在這個世界上,天使纔是真正的掌權者。
上帝七天創世,祂創造了萬物,包括天使與凡人。
人類擁有情感和智慧,天使則是神意的延續。
後來,上帝莫名消失,天堂關閉,天使墜落人間,代行神權,史書將此稱之為「聖諭降臨」。
在大天使米迦勒的統治下,四聖院得以創建。
聖統院,聖律所,聖裁軍,聖巡署。
聖巡騎士團,便是聖巡署麾下最犀利的眼睛。
緊接著,人類也被分為三等。
聖階,情緒被馴服,可以借用天使之力,成為統治的臂膀。
凡階,情緒可控,承擔勞役。
荒階,情緒失序,被放逐荒野,自生自滅。
等級不同,命運早已寫好。
但不論聖階貴族還是荒階凡人,本質上都一樣,不過是天使維持秩序的棋子。
而一旦棋子出現異常,神意不會審問,隻會就地清除。
也正是因為這樣,這十多年裡,就算覬覦伯爵爵位,霍勒斯也從未讓任何「意外」發生在尤金身上。
畢竟,他們是聖階貴族,若是被天使發現了自己有了所謂「嫉妒」的情緒,霍勒斯恐怕會死在尤金之前。
所以,霍勒斯可以軟禁尤金,可以掐斷他和外界的一切聯繫,可以把他養成一個無能的廢物,卻不能讓他死得不合時宜。
因為天使在看。
尤金捏了捏眉心,指腹發涼,他忽然發現自己指尖還在輕微顫抖,乾脆用力握拳。
他很清楚這個世界的階級,正因為這種清楚,他才覺得荒謬。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被掌控著做夢的權利,不該連活下去,都是需要拚儘全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今日意外脫困,打了霍勒斯一個措手不及,但是,一個月後呢?
一個月後,就是他生命的終點。
那時候又該如何擺脫一直懸掛在自己頭頂的審判之劍?如何能活著從霍勒斯手中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尤金走進了無人的花園深處,靠在一棵樹上,深深嘆了口氣,他低頭看向藍寶石戒指,戒麵硌得指腹發疼。
那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也是象徵著伯爵爵位的信物。
可一枚戒指,救不了命。
耳畔噴泉的水聲持續不斷,尤金指尖收緊,低聲喃喃:「隻要能讓我活下去,改變這一切……不論什麼都行。」
「尤金。」
「尤金·德·拉圖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