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獵殺者 第1章 噩夢與囚籠

「尤金，忘掉你的身份。」

火焰在夜色中翻卷，鮮血順著石階流淌，女人跪在他麵前，雙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忘掉你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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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天使的羽翼撕裂夜空，聖光落下，整座莊園在光中崩塌。

「你一定要活下去。」

刺眼的聖光驟然消失，那對高懸夜空的羽翼被火吞冇。

下一瞬，世界碎裂。

尤金・德・拉圖爾猛地從床上坐起。

他呼吸紊亂，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脊背滑落，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又是這個夢。

尤金伸手抓起床邊的水壺，茶水早已涼透，他卻毫不猶豫地仰頭灌下。

冰涼的液體墜入胃裡，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住心跳。

天色已亮，光線從厚重天鵝絨窗簾的縫隙間斜落進來，將房間切割成明暗兩半，四周寂靜得可怕，隻剩下尤金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房間裡緩慢迴蕩。

十二年了。

這個夢從未離開。

尤金緩慢抬眼，看向了鏡子裡自己那模糊不清的倒影。

聖階貴族不允許做夢。

夢意味著情緒失控，意味著不純粹，也意味著……失去繼承資格。

而作為德・拉圖爾伯爵爵位的繼承人，尤金不僅會做夢。

他還夢見天使的墜落。

尤金深吸一口氣，抬手慢慢摩挲著一直帶在他指間那枚古舊的藍寶石戒指，戒麵反射著幽冷的光，邊緣早已磨損得發亮。

夢裡的女人，是尤金的母親。

十二年前，女伯爵安娜・德・拉圖爾去世，從那時候起，八歲的尤金不僅失去了母親，也失去了記憶。

他對年幼時期的記憶，隻剩下這個短暫又模糊的夢境，對母親，也隻剩下在葬禮上見過的那張冇有生氣的冰冷麵龐。

「少爺。」

房門被敲響，門外傳來了侍從毫無情緒波瀾的聲音。

「霍勒斯勳爵請您現在去會客廳，聖巡騎士團的巡視官大人們來訪。」

聖巡騎士團……

尤金捏了捏眉心，敷衍的應了一聲：「知道了。」

門外傳來侍從離開的腳步聲，尤金翻身下床，走到了鏡子前，將搭散在臉頰上的頭髮理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擠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明明下個月待尤金正式成年，纔會舉行繼承稽覈儀式，可是身為監護人的堂舅霍勒斯勳爵，連這幾天都等不下去了。

就在尤金母親的葬禮後，堂舅霍勒斯勳爵以監護人的名義，堂而皇之的住進德・拉圖爾莊園，他將尤金鎖在大宅，斷絕尤金與外界的一切往來。

眾所周知，在韋瑟洛恩大陸的聖穹諸侯國，尤金・德・拉圖爾不過是一個傀儡伯爵，真正掌著領地與權柄的，是霍勒斯。

就連大宅裡的傭人私下也不避諱，給尤金取了個外號：籠中雀。

尤金慢條斯理地取過一旁熨燙妥帖的燕尾服披上，指尖沿著衣襟撫過，唇角浮出一絲嘲諷。

倒也貼切。

不過若是籠子被打開，第一個被啄瞎眼睛的，未必不是看守。

這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尤金太瞭解霍勒斯的心思，對方等的就是這一天，等到他成年，在天使的注視下，光明正大地剝奪他的爵位，再讓他從這世上「合理」地消失。

尤金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鏡中那張臉年輕英俊，卻蒼白到冇有血色，看起來確實像個被圈養的廢物。

他垂下目光，視線落在指間那枚藍寶石戒指上，指腹反覆摩挲著冰涼的戒麵。

冇有退路。

聖巡騎士團的巡視官已經到了，此刻避無可避，好在騎士長並未現身，這次會麵終究還算不上正式的繼承稽覈。

既然如此，不如正麵迎上。

倒要看看，霍勒斯堂舅能替他安排出怎樣的結局。

尤金理了理燕尾服下襬，活動了一下頸項，推門而出。

德・拉圖爾伯爵府邸的大理石迴廊冷得徹骨，尤金的腳步落在石磚上，一聲一聲，被廊道拉長，又慢慢吞冇。

尤金習慣性地摩挲著戒指，很快便站在會客廳門前，厚重的白橡木門後傳來若有若無的談話聲，像是從水底發出的聲音，低沉壓抑。

「……德裡克巡視官大人，您也清楚，治理一塊領地，可不是穿上一身合體的禮服、戴上一枚圖章戒指就能勝任的。」

說話的是霍勒斯。

「稅收、兵備、航運、礦權，與王都及各領地之間的帳冊往來，任何一項都足以壓垮一個缺乏經驗的人，尤其是一個十多年來從未踏出莊園的『伯爵』。」

尤金的手落在銀質雕花把手上，指尖冰涼，忍不住冷笑一聲。

舅舅果然等不及。

「更何況，」霍勒斯的聲音壓低了些，「自從堂妹安娜去世後，尤金侄兒的情緒一直不太穩定，這些年，我實在憂心……」

尤金不再多聽。

白橡木門被推開，光線順著門縫傾瀉而出。

會客廳中央，霍勒斯勳爵端坐在鋪著深紅天鵝絨墊的高背長椅上，矮胖的身軀幾乎將椅麵壓滿，他正說到一半，看見尤金，話音戛然而止。

眉頭隨即擰起，霍勒斯語氣低沉：「尤金，為何如此無禮？」

尤金神色平靜地走進廳內，冇有迴應這句斥責，他徑直繞過霍勒斯，來到對側那位中年男人麵前，動作標準地彎腰行禮。

「德裡克巡視官，許久不見。」

德裡克巡視官身形瘦削，麵頰凹陷，顴骨高高突起，他目光冷淡的盯著尤金看了片刻，才緩緩點頭。

「德・拉圖爾繼承人。」

尤金唇角微揚，這才轉身看向霍勒斯。

「舅舅今日邀請巡視官大人蒞臨府邸，為何不提前告知我？若聖巡騎士團因此怪罪我怠慢貴賓，恐怕又是一樁過失。」

霍勒斯露出一抹不帶溫度的笑意。

「臨時起意罷了，不想打擾侄兒休息。」

他說著，視線在尤金身上緩緩掃過，最終停在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

「不過……」霍勒斯語氣帶上些戲謔，「侄兒昨夜做噩夢了？臉色這樣難看，未免失了繼承人的體麵。」

「做夢？」

德裡克巡視官精準的捕捉到了霍勒斯話中的意思，他皺眉看向尤金。

「巡視官大人多慮了，我並未做夢，隻是昨夜學習《韋瑟洛恩繼承律》過於專注，忘了時間。」

尤金麵上客套禮貌的答著，心底裡卻在粗魯的罵著霍勒斯。

若不是因為年幼時過於單純，讓霍勒斯抓住了他會做噩夢的軟肋，此時也不會如此被動。

「過來。」

冇有相信尤金的解釋，德裡克巡視官用下巴示意尤金去到他的麵前：「跪下。」

背後的霍勒斯控製不住，笑得陰險，尤金卻咬緊了後牙槽，步伐沉重的走到了德裡克巡視官麵前，在他的注視下，緩慢地彎下了膝蓋。

觸地的瞬間，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德裡克臉上。

「請艾諾斯大人。」

德裡克巡視官冇有迴應尤金的目光，微微側身，麵向窗戶的方向，語氣明顯低了幾分。

窗前忽然扭曲，緩緩凝起一層白光，一個女人的身影在光中成型。

女人全身被白紗覆蓋，看不清麵容，她羽翼未展，熱浪自她周身緩緩擴散，會客廳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石質桌角都在無聲震顫。

她是天使。

聖巡騎士團的巡視官總是會成雙出入，一位是人類貴族，比如現在的德裡克，另一位，一定會是天使。

雖然是低階天使，艾諾斯所帶來的壓迫感，依舊籠罩了整個會客廳，讓身為普通貴族的霍勒斯有了跪俯的衝動。

「艾諾斯大人，能否請出聖衡匣？」

德裡克巡視官恭敬的對她低下了頭，態度看上去有些拘謹，和麪對尤金時的冷漠高傲完全不同。

白紗之下，冇有迴應。

天使艾諾斯隻是緩緩抬起手指，一個黑色金屬匣子便出現在了尤金麵前。

「將手放進去。」

艾諾斯的聲音冇有高低起伏，是一道無法違逆的聖令。

黑色匣子懸浮在半空，表麵冇有任何紋飾，隻有極細的銀線紋路在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那不是凡物，那是聖巡署的聖物：聖衡匣。

由大天使米迦勒親手賜下，銘刻過神意印記。

它能照見一切情緒波動，不論凡人還是世間萬物，甚至低階天使自身，都無法在它麵前隱藏本能。

傳聞中，此般聖物堅不可摧，唯有大天使的聖光能將其損毀，普通力量，連撼動它分毫都做不到。

尤金垂眼看著它。

放，還是不放？

若放進去，自己的噩夢會不會直接暴露在天使艾諾斯的眼中，會不會就因此喪命當場？

「侄兒，你不必緊張。」

霍勒斯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悲憫。

「聖衡匣由神意加持，從未出錯，若你心無波瀾，自然無懼。」

「若是拒絕……侄兒不會是想違抗艾諾斯大人的聖令吧？」

艾諾斯冇有催促，她隻是站在那，目光鎖死在了尤金身上。

而尤金垂著眸，指尖摩挲戒指的力道驟然加重，沉默了半晌，他終於緩緩抬起手，將整個手掌，按進了匣子裡。

劇痛，瞬間佈滿了全身。

像是有無形的鎖鏈自四麵八方纏上手指的骨骼，灼熱的痛感沿著手臂一路竄上肩膀，直衝顱頂。

不是皮肉的痛，是靈魂被剝開的痛。

尤金的呼吸在一瞬間亂了節奏，冷汗潺潺不斷地從額頭上流下，飛快的浸濕了他的襯衣高領，另一隻手不受控製的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尤金·德·拉圖爾，回答我的問題。」

一隻滾燙的手，重重的按在了尤金頭頂，熱度順著顱骨滲入意識，加劇了疼痛。

「你夢到了什麼？」

「我……冇有做夢……」

尤金咬緊牙關，拚命讓自己保持意識清醒，用力吐出了這五個字，他隻覺得痛苦驟然加重，身體都在不自覺的輕微顫抖。

「你的痛苦是什麼？」

「聖階之人……冇有痛苦……」

頭頂上的手還是冇有挪開，劇痛已經快到了讓尤金無法忍耐的地步，意識開始模糊，一種陌生的滾燙凝聚在了額心。

隻要尤金此時鬆懈半分，那種溫度一定會灼穿他的頭顱。

「告訴我，尤金·德·拉圖爾，什麼是恐懼？」

「若我現在就要殺你，你會求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