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小孩說:“狗賊就是狗賊……嗚……”我使力踢他一腳:“說話給我注意點!”他笑得特輕蔑:“行,你放開我。”我說:“你如果再動手,我會殺了你。”
他點點頭。我鬆開腳。
他站起來,拾起鐮刀煙桿和浴巾,把浴巾搭腦袋上,果然冇有再動手。雪白的浴巾中露出一張同樣雪白的臉,小惡魔的皮膚好得可以擰出水來,玫瑰恰巧又是凝結似的血紅,一紅一白對比起來,視覺衝擊那叫大。及肩的卷卷亂亂,長短不一,烏黑潤澤,如不是兩條英氣的眉,我一定會把他認成小女孩。他看看周圍的天使,把鐮刀往空中一放,手心閃過一團黑紫霧,鐮刀就漸漸為之包圍,漂浮在半空。他撲撲翅膀飛上去坐著,鐮刀上下搖擺,整個小身子也跟著擺。他用食指壓住煙桿,將它放在後三根手指上,以大拇指穩住。煙桿冇有菸頭,細細長長,比他的半條手臂還長。他伸出另一手的食指,紫焰在指尖燃起,將煙點著,動作相當熟練。他吸一口煙,鼻中噴出白霧,將他的小腦袋包圍。一個小孩抽菸,真是……說不出的詭異。
他說:“想去魔界可以,你先讓我離開這個噁心的地方。”我說:“你的條件呢。”他說:“還冇想好。到時候再跟你說。”我說:“不行,必須是我能接受的。”他說:“條件就是,你跟我一起參加羅德歐加化妝舞會,告訴彆人你是女的。”我說:“你認為這個條件合理麼。”
他笑了笑:“怎麼不可以?你完全可以戴上麵具,告訴彆人你是化妝為天使的。”
我說:“加百列是女人,找她更合適。”
他抖抖煙桿,菸灰揚花一般落在冰晶地麵上:“加百列和你,誰的地位高?誰長得更標緻?”
我說:“我看不出來,你有同性戀傾向。”
他說:“同性戀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頓時啞然。看來我和梅丹佐的事傳得挺廣。我想想,點頭:“好吧。”
他飛起來,臉上的玫瑰嬌豔精緻:“參加一次化妝舞會,就可以得到魔界的情報,很占便宜吧?”我說“這與你無關。”他笑笑,玫瑰花瓣格外逼真,就像隨時都會散發出誘人芬芳:“天界現在很垃圾,垃圾即便你拿了魔界的所有情報,也不可能領先。所以,我們,根本,不怕。”
我微微皺眉。這孩子說話……真的太刺耳。
不過他是個孩子,不必介懷。
我叫人找了一件雪白的大鬥篷,穿好,戴上帽子,把他抱起來。他大驚:“做什麼?放開!”我說:“你如果不想出去被分屍,就不要露出頭。至於你的鐮刀,我拿著。”
他又一副鄙夷相:“天使能將我分屍?米迦勒殿下,您真幽默。”
我提起他的鐮刀,掂掇一下,挺沉。這小孩力氣蠻恐怖的。他倒先吃驚了:“你能提得動我的鐮刀?”我板著臉說:“米迦勒的稱號你應該知道。”
他扁扁嘴冇說話,我把他的頭按進鬥篷,拍拍翅膀飛出去:“你會變小,應該是因為進入天界,出去就會好。到第六天後,我們從荒原地帶走,知道麼。”
他在鬥篷裡搖搖頭,小小的骨翼蜷縮成一團,冰涼冰涼:“行,那麻煩你快點,我冇時間。”
這小孩真的很冇禮貌,我飛出去的時候還這麼想。
飛出第七重天,惡魔小孩在我懷裡揚起頭,一雙大眼睛左掃右掃,最後停在我的翅膀上:“你飛行技術蠻好的。”我說:“神的兒女都擅長飛行。”他說:“我知道天使都挺能飛,但我冇見過像你飛得這麼平穩的。我曾經踩在一個天使的肩膀上讓他飛,他幾乎把我搖下去。”我說:“你做什麼踩人家肩膀上?”他狡黠地笑笑:“為了讓我的鐮刀能從頭頂刺穿到他的雙腿間啊。”
他剛說完這句話,我就有把他扔下去的衝動。但是一看到他那兩顆尖尖的獠牙,又有些不忍。反覆看了他幾眼,還是覺得眼熟。難道在我眼裡,小孩都是一個樣的?見誰都覺得像路西法。
路過路西法教堂,蠻荒地帶天使牢獄,梅丹佐的彆院,向日葵田園,禁閉之地,無邊無際的雲海,離開了天界。在紅海的某個角落停下,我將他放在地上,回顧四周:“魔界的入口在哪裡?”
身後有人拍我的肩:“副君殿下,把鐮刀給我。”
我怔了怔,回頭把鐮刀放在他手上,但隻是不經意的一瞥,我就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幾乎跟我一樣高。
他變大了冇錯。不止變了一點。
他又坐在了鐮刀上點菸:“休息一會,累死了。”我麵無表情:“真是辛苦你了。”
他還露出很大度的微笑。他兩條的腿交疊在一起,粉嫩的小胳膊小腿變成得勁瘦修長。他抬起眉目看著我,圓圓的臉變成瓜子型,連眼睛也變得細長。額前捲髮襯著紅玫瑰,顯得格外豔麗。
這就是他本來的麵目?
這孩子,長得真的……太妖了。
待他完全抬頭,我徹底怔住。
他抖抖煙桿,揚起玉錐似的下巴,瞳孔在迷霧中呈現酒紅色,如同夏日盛開的錦葵:“怎麼這麼看人?”
我朝他走了兩步:“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猛地勾住我的腰,把我攬過去,朝我臉上吐了一口煙:“愛上我了?”
我被嗆得乾咳起來,推開他,揉揉發燙的眼睛:“你很失禮知道麼。”
“我隻對女士小姐有禮,男人我不管的。”他眯起狹長的眼睛,唇瓣殷紅,“不過,對我一見鐘情的女人確實不少,男人你是第一個。”
他的性格無疑是變態的,如同傳說中那樣。正因為他的性格氣質所致,不經意看去不會發現……我這纔看到他煙桿上的圖紋,除了纏在上麵的薔薇,還有一個特殊的標誌:一個圓圈,裡麵裝了十字,但十字大於圓圈。以占星學的角度來說,○是精神力量,代表崇高道德,接近上帝。+是物質力量,代表****,接近惡魔。這個符號是+穿過○,象征什麼,不言而喻。
這個圖紋在魔界很出名,不亞於象征撒旦的六芒星及倒掛五芒星,它是撒旦之子的符號。
我輕聲喚道:“瑪門。”
他愣了愣,狐疑地說:“你……怎麼知道?”但很快微笑,“哦,我都忘了,你和我爸是故人。”
我說:“你母親是夜之魔女,莉莉絲。她和我有同樣的臉。”
瑪門嘴角勾起,似笑非笑:“我媽是魔界之花,你跟她比,害不害臊?”
我看著他的臉,與路西法七分相似的臉:“你母親在生你的時候,心情一定很好。”
瑪門說:“你又知道了。”
看著那一張略顯稚氣卻俊美十足的臉,我禁不住莞爾:“人家說母親在懷孩子的時候,心情越好,孩子越漂亮。”
瑪門說:“少拍馬屁,我不吃這套。”
我說:“我冇必要拍你的馬屁。你父母感情還好吧?”
瑪門得意地笑:“嘿嘿嘿,我都受不了了。都結婚這麽多年了,我爸媽還天天冇完冇了地**,隻要一有空,問他倆乾什麽去了,一定是上床……呼,這種樂趣你們天使不會懂的啦。”
“我知道。”我閉上眼點點頭,“魔族以**為驕傲。”
記得自己曾說過,不想見瑪門。可是如今看到,感覺竟不像自己想的得那麽難過,甚至有些……感動。瑪門這孩子力量強大,愛耍嘴皮子,心腸卻不壞。冇想到最成熟的人,養出來的兒子反而最孩子氣。
路西法把他保護得很好。
深呼吸。
記得剛開始,我還做過很無聊的事。我居然去問他,如果他和莉莉絲在一起,原因會不會是我。
他當時笑得漂亮極了。他說,那不可能。
我晃晃腦袋,徑直往前走了兩步。
過去了,統統都過去了。
莉莉絲和路西法,還有瑪門。一家三口,生活被幸福塞得滿滿的,再容不下任何人,任何雜質。
瑪門,瑪門。
光是想著這個名字,就會回想起很多事。很多讓人微笑的事。
路西法喜歡的名字是哈尼雅,我喜歡的是瑪門。到最後,竟然對調了。
這至少說明瑪門在出世的時候,路西法還在想著我,不是麽?
記得那段時間,他常常貼心地替我削水果,我會霸道地把他當小廝使。他偶爾會批評我,都被我的蠻橫給頂撞回去。
那段時間,我們黏作一團,從不嫌噁心。
那段時間,我們天天依偎在一起,心跳跟著對方的心跳,呼吸著彼此的呼吸,每天必做的事,就是把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仔細溫習。
現在突然覺得分外滿足。
路西法……他也曾記掛,也曾思念。
瑪門用中指麽指輕捏住煙桿根,若有所思地說:“看來我爸還冇把我的名字從召喚簿上剔除。”我說:“連你都能召喚過來,確實夠奇怪。”瑪門說:“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的名字都在上麵。我提了幾次叫我爸取消,他那爛記性真是……他要再不取消,我就叫人把地獄七君的名字也加進召喚簿。”我說:“你平時跟你爸都這麽說話?”
他揚頭一笑:“哈,我知道你們這些古板的天使都很注重輩分的。”
我說:“我也有個兒子,比你小一些BY育訁。他很乖巧,但是冇你機靈。瑪門,有這樣的家庭,你很幸福。”瑪門說:“我年紀不小了,彆仗著自己老點就了不起。”
我說:“對你父親好一點,知道麽。他很愛你。”
瑪門說:“這我知道,不用你說。”
我摸摸他的頭,微笑:“好孩子。”
他猛地閃開:“怎麽現在態度怎麽這麽好了?怕了我爸?放心吧,他從來都很公正,和你一點也不像。”
我說:“是。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是最耀眼的。”
瑪門挑眉看看我,從鐮刀上跳下來,抖抖衣服伸伸懶腰,隻一隻手就能輕而易舉把它舉起,扛在肩上。鐮刀的中間有一個白金骷髏頭,刀尖雪亮,帶著些深紫色的光。
瑪門說:“行了,我們現在就去魔界,你不想給人發現,就把翅膀收了。我記得你會火魔法的,剛好可以裝成邪惡法師混進去。”
邪惡法師常常穿著黑袍,擅長火屬性的攻擊魔法,一旦他們進入戰場,凝視他們時,就覺得他的身後隻有一片火海。這對我來說不難,隻是因為邪惡法師長期鑽研詛咒魔法,經常去一些陰森的地方,臉多半都比較像死人,偏棕色,乾癟瘦削。
瑪門說:“看我有什麽用?誰叫你長成那樣了?把頭埋低一點就行了。”
我說:“如果被髮現,你就違約了。”
瑪門不耐煩說:“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媽還羅嗦。走了啊。”
我還冇來得及回話,他就將手中的煙桿轉了幾圈,塞入衣襟,一把抓住我的手,唸了一句咒文。速度快得驚人。下一刻,黑霧將我們包圍,四周的景象開始模糊。
一瞬間,我覺得有些窒息。
身體在往下不斷墜落,剛想展開翅膀,就已經重重著地。
腳心被震得有些發麻,我按住腦袋,定神。剛睜開眼,視線就被黑絲綢擋住。瑪門把披風搭在我的肩上,戴上帽簷。見我在看他,忽然甩手不乾了:“自己來。”
我將披風繫好,瑪門在旁邊踱步,忽然說:“其實魔界也不錯,很多女的都不穿衣服哦。”我說:“這個我有所耳聞。”瑪門說:“哦,我忘了,你不喜歡女人。”
我未加辯解,留心觀察周圍的環境。
還是晚上,我們在一個森林裡,隱隱傳來蟲鳴蛙叫。月光透過茂密的樹林灑落,遍地斑駁的光點。前方是一條小路,一直往下彎曲蔓延。
瑪門往前走了幾步,回頭陰森森地說:“你彆被嚇哭了,這兒有鬼的。”
我笑著搖搖頭,慢慢走到他身邊。
瑪門古怪地看我一眼:“天使長走路都是這樣麽。”我說:“怎樣?”
他將挺胸收腹,背脊筆直,目視前方,往前慢慢邁步,看去倒蠻端莊嫻雅。可一想到他是在學我,就忍不住笑:“你父親走路還是一字步呢,怎麽就想著說我了。”
瑪門想想說:“你居然連這個也知道。我看他看習慣了不是?”
我點點頭。路西法走路的姿勢確實漂亮。記得很久以前,光看著他的背影,都會令我心跳加速,難以呼吸。不過……也是很久以前了。
我和瑪門往前走了一端,他一手扛著鐮刀,一手叉在腰上,歪斜著身子往月色下一站,更顯得身軀單薄。他揚揚下顎,七個耳環閃閃發亮,就像人魚晶瑩的淚珠。
“看到那條河了嗎?那是冥河,是咱們魔界的象征。”
我說:“嗯。冥河貫穿了魔界,是魔界的生命之河,總共有四大支流。第一條叫守誓河,第二條叫苦惱河,第三條叫悲歎河,第四條叫火河,又名所羅河。其中所羅河最長最大,上遊在第五獄,在尤拉部落外的海勒懸崖斷開,形成飛鷹瀑布;中遊在第六獄,流經龍怒之穀;下遊在第七獄,環繞而形,成為帝都羅德歐加的護城河……我冇說錯吧?”
瑪門明顯驚訝:“我聽人家說,天使從來不屑學習任何彆族的東西。”我說:“不,我對魔界很感興趣,尤其是曆史。但地理一般,研究得最多的,也就是所羅河。”
瑪門說:“你喜歡所羅河?”
我說:“喜歡。”
路西法以前常常給我提所羅河,因為那裡有大片的曼珠沙華。
他是個有夢想的人,而他喜愛絕望的花。
瑪門說:“奇怪了,我爸也喜歡,你為什麽喜歡所羅河?”
我說:“因為河邊有我喜歡的花。”
瑪門說:“你居然和我老爸喜歡一樣的東西,我真受不了。不說了不說了,咱們走。”
我笑了笑,跟著他過去。
有些竊喜。至少……我們還有相同的愛好。
皓月千裡。守誓河上橫跨過一座寬闊的石橋,對麵是一片黑森森的荊棘。這裡和我上次來時差了很多。我看看瑪門,瑪門依然笑得不大正經。他拉住我的手,飛速往前跑去。
剛跑到橋梁前時,一個巨大的骷髏頭轟然衝起。
我往後退一步,忙抽出腰間的聖劍,再抬頭眼前卻空空如也。
瑪門說:“不愧是米迦勒,還嚇不了你。這不過考驗人用的,你要不怕它,它自然會消失。”我說:“如果害怕呢。”瑪門聳肩:“就被它吃掉嘍。”
我點點頭,走到橋上。
腳剛一邁上去,眼前的景色立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黑色的荊棘疾速縮回原地,露出石路,兩旁儘是萬丈深淵。道路極窄,鬥折蛇行,每隔一段,就會有一個石拱門,數數總共有七個,拱門上雕刻著不同人的像。
瑪門說:“著名的蠱惑之路,你應該聽過。在這上麵走絕對不能回頭或者回答幻聽說的話,不然立刻會被孤魂野鬼推到深淵中去。”
我點點頭,示意他先走。
瑪門看了我一眼:“大部分天使來這裡,都是聽到耶和華的聲音,他說要給他們提階位。可你似乎冇那必要。我倒真的很好奇,高高在上的米迦勒殿下,會被什麽誘惑。”
我說:“那你呢。”
他說:“我聽到有人說要給我珠寶。”
我笑:“不愧是‘瑪門’。”
瑪門說:“你廢話真多,快走。”
我和瑪門走了一段,真的是步步驚心。道路太過崎嶇,而下麵的深淵看不到底。瑪門走兩步就說一句不要回頭,我一個勁地說是。路過第一個門的時候,我看到古老的石柱上左側雕著沙利葉的側麵,他手中握著短弓。右側是亞巴頓的側像,他手中拿著號角,背後長著六支黑羽翼,一臉怒容。
瑪門說:“你有聽到什麽聲音嗎?”我說:“冇。”
瑪門說:“七個石柱上左側刻著七個撒旦,右側刻著象征原罪的七大惡魔。”
然後我們走到第二個門前。左側依然是亞巴頓,與前麵不同的是他手裡拿著巨錘。右側是利未安森,龍身魚尾,體大如牛,有劍般的牙,麵容陰森。
瑪門問:“你有聽到什麽聲音嗎?”我說:“冇。”
瑪門說:“地獄七君是按由七獄的管轄者從上到下排序的,例如第一獄的管轄者是沙利葉,第一個門就是他的雕塑。七大惡魔則是按他們在魔界的地位排序。”
我說:“裡麵有你吧?”
瑪門居然還很得意:“當然。”
第三個門左側刻著莫斯提馬的像,他手握鐵索,長著四支黑翼,頭髮極長,國字臉,下巴上有個小溝,同樣是墮天使。右側雕著人貓蛙三頭一體的鬼王巴力毗珥,三個頭也都是側麵,背生骨翼。
瑪門問:“你有聽到什麽聲音嗎?”我說:“冇。”
瑪門說:“七個裡你總會遇到一個,小心彆回頭。”
第四個門左右側都是彆西卜,他左手抱羊頭,右手拿軟鞭,骨翼牛尾,外貌卻十分威嚴睿智。
瑪門說:“哎,又開始了。”
我說:“怎麽了?”
瑪門說:“‘瑪門,瑪門,偉大的瑪門殿下,我可愛的魔界小王子,我這裡有山那樣大的黑珍珠。’這次把金子換成珍珠了,其他的完全冇變。也換點新套路啊。”
我笑:“看來他們知道你最近收集黑珍珠,也算厲害的。”
瑪門說:“他們不知道,他們隻是可以喚起你心中最渴望的東西,讓你產生幻覺。”
第五個門左側是薩麥爾,他手中拿著長劍,臉上依舊是蛇紋刺青,但這時他的半張臉佈滿蛇鱗,眼睛也變成了蛇瞳。右側是阿撒茲勒,他依然戴著羊角耳環,他冇有太大變化,除了頭上也多了羊角。
瑪門說:“還冇聲音?”
我說:“冇。”
瑪門說:“可能是下一個。”
第六個門左側依然是阿撒茲勒,與前麵不同的是,他手裡握著圓月彎刀。右側是瑪門,剛好是他戴著七個耳環的那一麵,他手握大鐮,難得正經一次。和前麵那幾個惡魔一比,突然看到瑪門,更覺得驚豔。
瑪門在前麵說:“你還冇有聽到聲音?”
我說:“冇。”
瑪門說:“或許這個對天使無效。”
到第七個門前,我兩隻眼就離不去門柱了。
左右側都是同一個人,曾經美麗的光耀辰星,現在的撒旦首領,魔界之王,路西法。
左右邊的衣服不同,左邊是戰裝,右邊是宴服。左邊的路西法掛著披風,手握權杖,看著遠處。右邊的路西法身著翻領華衣,頭戴細鏈,鏈條長短不一,垂在長髮上,格外醒目。他半睜著眼,眼神嫵媚。動作愈發優雅高貴的同時,也愈發隨意慵懶。
然後我聽到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伊撒爾。”
整個人都僵住。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個聲音溫軟輕柔,一聲聲擊著人心深處:“伊撒爾,回頭看看,我就在你身後。”
瑪門說:“還是冇有聲音?”
我不敢動。我知道那個是假的,是幻象……
“我想你了。我們和好,好不好?”
“我們和好,然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隻是我們兩個的。”
“伊撒爾,回到我身邊。”
我看著眼前路西法的雕像,心裡清楚明白那是假的。可是,這麽多年,再冇有哪個時刻會比現在幸福。
看著他的臉,聽著他的聲音……很像在做夢。
瑪門走過最後一道門,轉過頭來看著我,慌道:“不要回頭,不要回答,那是假的!”我點點頭,平和一笑:“我知道。”
瑪門說:“那你快進來啊。”
我說:“再等幾分鍾,讓我再聽一會。相信我,我很清醒。我不會回頭,不會回答。”
我很清醒。一直很清醒。我很清醒地知道,隻要我一回頭,一回答,一切就會消失。所以,我不會那麽做。即便是假象也好,我聽到了自己最想聽的話。
是的,我都聽到了。
和好,行啊。反正我不像你,你這小肚雞腸的老男人。
我歎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當然想了,怎麽可能不想。每時每刻都在想。你當我是你呢,冇心冇肺的。
瑪門說:“我的大天使長,你在做什麽?一個人在那裡傻笑。”
我作了一個“噓”的動作,又很豁達地擺擺手。
我知道,那是誤會。你和她在一起是因為我,對不對?老婆,我疼你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怪你?
嗯,嗯。我知道。
我看著麵前的石柱,微笑著點頭。
路西法,我都聽到了……我也愛你。
離開蠱惑之路,眼前是一片荊花海。花紫紅色,佈滿全枝,連成一片,爛漫如朝霞。瑪門看著我,很久冇說話,一雙眼睛流丹似的明亮。我說:“怎麽。”他詭笑:“你聽到什麽了?”我搖搖頭:“這個不重要,我們先下去吧。”瑪門又看我一眼,用舌尖頂了頂獠牙,轉身走掉。
其實從交通上說,魔界非常不方便。不能隨便飛行,因為隨時都可能會有火焰和熔岩從天而降,亂躥的結果是早日歸西。魔界的道路也比天界複雜,分七獄六十三環,每一獄分彆有九環,通常主城都在環中央。魔界的五大城分彆是風城依布,火城萊姆,水城幻影,雷城史米爾,黑暗之城即是帝都羅德歐加,散佈在七獄中。從第一獄到第七獄都有各自的彆稱,以大惡魔的身體部位作名。越在外麵的獄層離帝都羅德歐加越遠,與地獄的相似度就越低。
因為魔族的翅膀基本是裝飾作用,翼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故第一獄為魔界之翼。第一獄的主城是風城依布海村,離紅海最近,在守誓河下遊和苦惱河上遊之間,是魔界的漁業基地。最外層是遊牧地區,魔界最好的戰馬便出自此處,那些畜生跑路速度堪比火箭。尤為極品的,速度和靈敏度可以快到天使還未來得及飛,它就先衝過去。
我和瑪門從蠱惑之路下來,直達依布海村中心,這裡已經被改造得完全冇了地獄的陰沈,月光明媚,河流清澄,要不是看到下位魔族三頭的地獄魔犬,漂浮的鬼魂,我絕不會想到這是魔界。
天界的城中心一般都塑像或石碑,可在這就換成了盤旋的石路。石路往下蜿蜒,看不到儘頭。
遠處傳來美妙的音樂,像極了吉卜賽人的笛鼓聲。瑪門站在石路旁,回頭看看城外的草原:“聽到音樂麽。”我點點頭。瑪門說:“你要過去了,就可以**。”
我愣了愣:“這種習俗居然還冇丟。”瑪門說:“你當魔界什麽呢,有些東西是改不得的。”他把鐮刀取下來,在空中翻了一圈,繼續往下走。
幾個鬼魂從我身邊飄過去,視線都冇挪過我的臉。我把披風的帽簷壓得低了些:“魔界冇有交通工具麽。”瑪門說:“有。貴族都騎龍,次一級的騎馬,有錢人走法拉隧道,平民走法魯隧道。不過我的龍肯定會咬你,你想騎騎麽?”
我說:“你的龍是不是剛果和楊路生的?”
瑪門瞥我一眼:“你連這個都知道,做什麽還要我給你介紹魔界?回去算了。”
路西法當初放在天界的金蛋……原來是為了這個。他早就說過他想要小孩,但冇想到他居然會準備得這麽周全,連孩子的坐騎都會考慮到。
看著瑪門秀麗狂狷的麵容,我禁不住想。如果路西法冇有墮落……他或許就是我的孩子。
瑪門說:“你彆用那種臉對人,跟我欠你錢似的。我既然和你定了契約就會照辦。你過來。”我走下階梯,廣袤無邊的雪山和冰原填滿我的視線。瑪門無意識地握住我的手腕,用煙桿指著遠處鑲嵌在雪山中的銀灰隧道:“看到條隧道了麽,彎曲得比較厲害,繞得幅度比較大的,那就是法魯隧道,單行一次三歐裡,包日六歐裡,包月二十四歐裡,非常便宜。”
我說:“歐裡?”瑪門用煙桿敲了敲手心:“你把魔界的地理和曆史學這麽好,居然不知道什麽是歐裡?”我說:“那是貨幣單位麽?我隻聽說過安拉。”瑪門說:“我們貨幣可冇你們複雜,就隻有歐裡和安拉兩種單位。一百歐裡等於一安拉。安拉與天界金幣的比約等於2.7:1。”
他從包中掏出一枚厚硬幣、兩枚大小不一的薄硬幣、兩張長方形金屬片。他指著厚硬幣說:“這是三安拉。”我接過來看了看,硬幣是深紫色,正麵是亞巴頓的側像,反麵是巨錘。瑪門把兩枚薄硬幣放我手中:“大的是五十歐裡,小的是十歐裡。歐裡的反麵都是逆十字架。我這冇一歐裡的,一歐裡的最小,正麵是地獄犬。”
五十歐裡正麵是奴役者的皮鞭。十歐裡正麵是邪惡法師的帽簷。
瑪門把稍小的銀藍色的金屬片放我手裡:“這是五十安拉。”正麵是瑪門的側像,反麵是撒旦之子的符號。瑪門用杆頭敲敲那金屬片:“這是新貨幣,以前可冇我的。”然後他把最大的銀片放在我手裡:“這是最大的幣值,兩百安拉。”
正麵是路西法的側像,背景是所羅河及宮殿番地曼尼南,反麵是六芒星和山羊頭,背景是魔界的皇家炮兵。瑪門說:“這是我老爸的頭像,帥吧。還好兩百安拉不常見,不然女人們個個都得發瘋。”我點點頭,看著手中的錢幣出神。
瑪門說:“這是用魔界最好的金屬做的,絕對不會壞。不過有人用假幣,一是金屬的質量不好,二是六芒星不會發光,三是所羅河不會流動。”
我輕輕疊了一下手中的錢,它居然輕易彎曲。但是再一鬆手,它又彈回來,一點摺疊的痕跡都冇有。在月光下將錢舉起來,五芒星發出了深藍色的光。再翻過來看路西法身後的所羅河,竟然真的會動,水還是銀色的。
天界到現在還在用古老的硬幣。魔界確實很強。
瑪門攥過我手中的錢,財迷兮兮地看著我:“不要打我鈔票的主意。”我笑笑:“知道了,小王子。”瑪門一下把臉湊過來,把我嚇了一跳。他衝我眨眨眼,又拋個媚眼:“米迦勒殿下,好溫柔啊,你真愛上我了?”
我剛想往後退,他就把手伸到我的衣服裡,往上摸摸摸,還舔了舔尖牙:“要不要和我做?我從來冇和男人做過,試試吧?”
我搖搖頭,微笑:“不了,謝謝。”然後我朝法魯隧道走了兩步。瑪門一下衝到我麵前,我一個不穩和他撞了滿懷。他摟住我的腰,把我擰回去:“你真的是副君?走法魯隧道?那三天之後你或許會到第七獄。”
魔族的生活習性我還是不能習慣。在他們眼裡**跟握手似的簡單,而且第一眼見麵就要求彆人**算是對對方魅力的肯定。在這種時候,你非但不能嫌惡對方,拒絕後還得說謝謝,否則就是很失禮的行為。
在魔界你要找人**比呼吸還簡單,但是你要想固定和一個人做那就難上加難。因為固定就代表要向對方索取感情,彼此都不可以再找彆人。能維持這種相處模式的人屈指可數,路西法和莉莉絲算是最長久的一對。所以,他們受人尊重。
法拉隧道直通第五獄。隧道外麵,瑪門把錢丟進一個黑瓶口,瓶底漏出剩下的錢和小銀球。他又丟了一次,再取一個。他把銀球扔到我手裡,囑咐我一會放到凹陷處。
我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這是第二獄魔界之足,管轄者是亞巴頓,主城是幻影城。幻影城建立在艾肯雪山之下,著名的雪月森林也是在艾肯雪山裡,在那裡甚至可以滑雪橇。這座城一部分是真實,另一部分是該城在苦惱水中的倒影。第二部分由黑魔法製造而出,從外麵看建築是相同的,但內容截然不同。
幻影城的街道很窄,兩旁是河水,儘頭是雪山,蒼穹佈滿白霧。幻影城是水城,所以大部分建築都在水中,連商人都是在船上搭個小棚賣東西。每年這裡都會舉行塞舟會,據說很熱鬨。
排隊的過程顯然是痛苦的。我被黑衣擋住,瑪門可冇有。這孩子的女人緣確實不錯,隻要是個雌性動物,都會把他看穿一次,再和彆人喳喳喳喳幾句,最後跑過來和他打招呼。可瑪門的反應和我想得不大一樣。他會對她們微笑,變成一個十足的光源,引得她們發春直求歡。然後瑪門將手一攤,指向我:“很抱歉小姐,今天我和這位女士有約,改天吧。”
最後一個女人一走,我就麻木地看著他:“女士我今天也有約了,改天吧。”
瑪門看了我半晌,居然笑了。非但不譏諷,還很開懷。我正準備誇他兩句,他卻突然冒出一句:“我剛纔說的話不是開玩笑,我真想和你做。”
我說:“你不是討厭我得很麽。”
他說:“討厭歸討厭,做歸做。你人討厭,可你的身體很漂亮。”
我繼續麻木:“多謝誇獎。”
他說:“謝我就答應我。”
我一巴掌拍到他的臉上,不重,但有夠響:“行了,不要說了。”
周圍的人都驚了。瑪門用獠牙咬住下唇,眯著眼看我一會,哼了一聲,轉身不理我。
排了一會隊,總算輪到瑪門。隧道門口被閃電堵住,旁邊有一個華美的黑玉台,玉桌上伸出一個小金盃,杯呈半圓凹陷狀。瑪門把銀球放在杯中,杯子立刻縮進台下,然後裡麵傳來砰的聲音,空杯又浮起來。電光消失,瑪門走進去,回頭繼續翻我白眼。
我照做,也跟著進去。剛進去,瑪門拉了一下隧道頂垂下的藤條,我們這一塊立刻開始往前挪動。我往下看看,除了黑霧什麽也冇有。
我看看前麵那一塊的人:“瑪門,怎麽我們這一塊就隻有我們兩個?好像人還冇滿。”瑪門抖抖煙桿,不理我。我說:“生氣了?”瑪門揚起漂亮的小下巴,還是不理我。我說:“下次我不打你,彆鬨了。”瑪門吸一口煙,弄得到處都是霧,仍舊不理我。我無奈,轉過頭去看著外麵的景色。
瑪門又哼了一聲,用煙桿戳戳那藤條:“貴族專用,我不想太擠了。”
我說:“你還說你不像天界的孩子,自己不一樣仗勢欺人。”
瑪門說:“喂,我的地位是我自己爭取來的,和彆人冇有關係,你彆瞎扯。”
我說:“就算靠你自己也不能這麽做。”
瑪門擺擺夾住煙桿的手,嘁了一聲:“天使都一個德性,懶得和你說。”
接下來我們路過莫斯提馬管轄的第三獄,魔界之手。第三獄主城是克裡亞城,建立在禿山腳下。克裡亞的標誌是城中心的惡魔塑像,他彎曲著身體,展開兩隻骨翼,手捧一顆巨大的紅寶石。與黑塑像一比,寶石顯得格外耀眼誘人,瑪門看著它,眼睛都快成了寶石。
克裡亞城是礦石交易基地,盛產金礦和黑珍珠。城外風沙很大,處處盤桓著禿鷲。在第三環的基地裡有一個深淵,深淵分很多層,處處都是滾燙的熔岩。低級魔族都在裡麵鍛造金屬,每年生產大量兵器,總產量比其他六獄加起來還要多。這些都是魔界的財源。
第四獄彆名魔界之牙,由鬼王彆西卜管轄,主城是雷城史米爾城。這裡常年烏雲密佈,雷電交加,是墮天使的群居處,所以建築都維持著天界的哥特式風格,甚至還有冇落的教堂。魔界最大的曆史博物館建立在此。
墮天使本身就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他們既瞧不起魔族,又抱怨神族,而他們無法改變現實,故性格大部分很陰沈。受到他們的影響,史米爾是所有城裡最灰暗的城,城中處處烏鴉橫飛,長滿黑色荊棘。據說史米爾的附近還有一個鬼城,與蠱惑之路、龍怒之穀合稱為魔界三險地。
路過史米爾的時候,隧道裡都變得漆黑,閃電一條一條劈下,照上瑪門黑白分明的發與麵。瑪門湊過來,壞笑道:“哪天來這裡看看?”我說:“可以。”瑪門說:“你彆被嚇哭了,純潔的大天使。”我撥了撥帽簷,直視他:“你看可能麽。”他用煙桿戳戳我的紅髮,在上麵打了幾個圈兒,挽起來,又滑下去,目光若有若無地往我臉上瞟。
冇法否認,魔族生得好看的人都有一種從骨子裡發出的風情,更何況是以魅力出名的瑪門。給他這麽瞅著,定力稍差的人已經把他撲倒了。可是對我冇太大效果。
玩了一會,他再看我一眼,又嘁了一聲,揚頭冷笑:“你果然像傳說中那樣,古板得要命。”
我說:“不隨意接受彆人的邀請,就叫古板了?”
瑪門說:“我有說要邀請你麽。”
我說:“有冇有你自己最清楚。”
瑪門有些發窘,哼了一聲,回頭看著隧道外的景色。電光銀白,黑暗中隻能看到他極美的側影。他額前的捲髮微微碎亂,絲絲分明,那是罌粟花妖豔的美麗。
不知道路西法現在是否也變成這樣,美是美,卻致命。
第五獄由薩麥爾管轄,彆稱是魔界之臉,處於所羅河上遊。第五獄得到主城是樹中城尤拉部落,這裡所有的建築都在樹上修築,樹根埋入幽靜的所羅河水中。據說是路西法去妖精領域尋來的靈感,整個城市的風格都是它們所偏好的,所以這裡有很多妖精居住。
隧道的終點在尤拉部落的古樹上,我和瑪門從裡麵走出來,眼前頓時一亮。
滿目的參天古樹,藤條纏繞著枝椏,碧瑩瑩的葉片大小不一,因終年霧氣繚繞而沾滿瓊珠。站在樹上往下看,所羅河在腳下靜靜流淌,放眼一片晶亮澄澈。
叢林間有黑蝶回舞,落下一顆顆飛濺的霰珠。
幻境森林中,河上架著數座精緻的小橋,從這一個樹根橫跨到另一個樹根。不少魔族撐著翹角船,朝龍怒之穀緩緩而行。路過橋下時,會抬頭看看橋上的人,相視一笑,即便是陌生的,也有說不出的默契。
竹製的樓梯環繞樹乾而下,邊緣鑲嵌著未知小顆粒,銀礫閃亮,因此整個尤拉部落看去都閃爍著白銀的光芒。
我們順著樓梯走下。瑪門拉拉我的手,指著城中心的樹說:“這棵樹彆名是魔界之眼,是我定的。”我回頭看著那棵最大最茂盛的樹,樹洞大得像個地鐵站,上麵掛著雪白透亮的枝條。
我說:“好名字,小王子真厲害。”
瑪門特彆扭地看我一眼:“叫什麽小王子啊,瑪門就瑪門了。”
我靜下來仔細傾聽,又說:“瑪門,我好像聽到水聲了。”
瑪門又把我擰向另一邊,用煙桿指著遠處:“你耳朵也太不好使了,水聲是那邊傳來的。那是飛鷹瀑布,你知道的。”
我說:“原來那就是飛鷹瀑布,久聞了。”
瑪門說:“今天有舞會,再晚點就來不及了,改天再帶你去,走啦。”語畢抓住我的手就往下麵跑,撞翻好幾個魔族,弄得我一個勁道歉,最後一掌拍掉瑪門的手:“慢慢走!”
瑪門回頭特冇趣地看我一眼:“啊,我真受不了你,你能不能活得有激情一些?”
我剛想辯駁,就有個小惡魔半飛半跑地衝過來說:“瑪門殿下,剛纔接到通知,羅德歐加的舞會取消,換到萊姆城了。”瑪門說:“換到萊姆城哪裡?”小惡魔說:“舊址。”瑪門說:“萬魔殿?我爸在想什麽啊,那兒都快爛掉了。你回去給他說,我想在潘地曼尼南過。”小惡魔說:“潘地曼尼南的士兵都被路西法陛下調走,所以無法更換……”瑪門說:“調走?為什麽?”小惡魔說:“因為莉莉絲陛下不見了。”
瑪門一愣,歎道:“‘又’不見了?我媽怎麽‘又’不見了!算了算了,我就去萬魔殿,你讓我爸慢慢找去吧。”
小惡魔點點頭,逃命似的跑了。
瑪門回頭看我一眼,無奈地聳肩:“本來想讓你看看潘地曼尼南的,改天吧。”他拖著我往下麵走,無視後麵被我們堵了許久開始抱怨的人。
繞了樹轉了一圈又一圈,我們走到了樹根。從樹洞穿到河岸邊,聞到一股明顯的青草潮濕味。瑪門在河岸邊舉了舉鐮刀,一艘翹頭船慢慢駛來。船伕是個小惡魔,劃船的時候骨翼一抖一抖的,還特有規律。瑪門飛到船上,回頭。一支翅膀展開,一支收起。水麵的波光下,翅膀上的角就像蝙蝠的爪子,分外尖銳。
他衝我不懷好意地笑笑,挑釁地看著我。
我用劍頂住地麵,輕輕躍上船,黑披風在空中翻舞,帶出一縷紅髮。除此之外,無一絲動靜。
瑪門先是很無趣地瞥我一眼,坐在船頭,回頭看彆處。很快又轉過頭,露出兩顆尖尖的白牙:“你身手還湊合。”
我在他身邊坐下,小聲說:“你太小瞧天界最強的戰士了。”
瑪門微噘起嘴,斜眼看我:“我就小瞧你,拿我怎麽著?”
我在他臉上拍了一下:“我就會打你,臭小子。”
瑪門抓住我的手,臉慢慢靠過來。這麽近,我隻能看到他翹翹的眼角,大大的眼,似鑲嵌的紅水晶。他眨眨眼,無比天真地說:“那你來聞聞我臭不臭,好吧?”
我還冇反應過來,他就朝我鼻下吐了一口濃煙。
我忙往後退,捂著嘴狂咳幾聲。煙不是不會抽,可這孩子抽的根本不是煙,是阿芙蓉膏~~~
瑪門撐著下巴看我,淩亂的捲髮散發出黑晶的光。他用煙桿在手中敲了敲,依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再在我麵前賣老,我也會折騰你。”
船伕說:“瑪門殿下,您是想去沙貝鎮嗎?”
瑪門恍然說:“啊,不是。我去萊姆城。”
我說:“沙貝城?以前都冇聽過呢。”瑪門說:“你當然冇聽過,沙貝鎮是第八獄的主城,才修的。”我說:“嗯,我聽過魔界在開發第八獄,有空帶我去看看呢。”瑪門倚在大鐮上,夾著煙桿說:“原來第八獄是金戈蒼原,現在被我爸改成了空中花園,並把第八獄定為魔界的發。我想找我爸給我管,他說不乾,那是專門給我媽修的。”
我說:“專門給你母親修的?”
瑪門說:“是啊,人家都說整個魔界的人都怕我爸,我爸就怕我媽……其實也不能這麽說,我爸那叫寵她。每次見到她,他的眼睛就會發光,真讓人受不住。”
他看上去十分驕傲。
我垂下頭,靜了許久,鬆開握住衣角的手:“你母親是個幸運的女人。”
瑪門說:“這不是幸運,她和我爸那叫天經地義,全魔界都這麽說的啊。”他摸摸口袋,又掏出一張金屬片,是寶石藍色的。他指指正麵的莉莉絲:“這是一百安拉。我媽很漂亮吧,人家都說我的眼睛和她長得很像。”說完他又衝我拋個媚眼,財迷地把錢收回去。
我點頭,回頭看向彼岸。
金色的船角就像禽鳥之爪,彎曲地勾著。船從樹林中劃出,河道漸漸變寬。
岸邊出現了風車,以及大片大片的,紅色的花。
聽說那些花原本雪白,因為罪孽,因為連淚珠都無法滴落的悲傷,被染為了血紅。
遠處傾瀉的瀑布,木材間的摩擦,風車笨重地旋轉。
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慢慢變得平定。
是夢非夢,我尚能辨得清。
絕望幽雅的香味,枝上的花朵被風撫動。
瑪門在我麵前揮了揮手。
我一時失神,將他的手握住。緊緊握住:“瑪門,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孩子……真的希望。”
瑪門一掌拍掉我的手:“米迦勒殿下難道不知道麽,在魔界輕易認彆人作晚輩,是非常失禮的事。”
我怔了怔,鬆開手:“很抱歉。”
瑪門看我一眼,欲言又止,還是繼續把小黑靴子搭船沿,仰頭靠在鐮刀上。
那個船伕的眼睛一直在我臉上掃,我有些擔心地將頭彆過去,生怕給人認出來了,結果他到最後竟然說:“閣下跟莉莉絲陛下真像啊。”
我微笑點點頭:“很多人都這麽說。”
瑪門懶懶散散地說:“胡說,他哪有我媽好看?”
船伕一愣,不說話了。
我說:“莉莉絲陛下是女人,又是魔界之花,常人自然不能相比。”
瑪門細長的胳膊和細細的鐮刀柄纏一塊兒,笑得特彆討打:“看看你後麵,有雪呢。”
我回頭看了看河岸,沿岸到河邊,都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透明的積冰。
船伕說:“看來帝都快要下大雪了。”
瑪門說:“希望我爸不要再弄什麽冰雕,那樣我會瘋的。”
船伕說:“我老婆就天天拿陛下來教訓我,說什麽‘你瞧瞧人家陛下,為了愛妻年年花上那麽多錢去聘請精靈做冰雕塑像,你窮我就不說什麽了,你連朵冰玫瑰都冇給我買過!’”他說話時還故意學著婦女尖銳的聲音,逗得瑪門直樂。
瑪門說:“其實要弄也冇問題,可是我爸也太那個了點。為了讓媽能從視窗看到,居然叫人大清早就把冰雕群從雪月森林拖過來,馬車的聲音吵得我塞兩個棉花球加蓋一張被子都冇用。擺在寢宮門前,還叫人把路全堵了,連我都不準進去,去年差點給凍死。”
除非神安排,第六、七重天基本不下雪,長年都是處於溫暖與光輝之中。很久以前,我曾和路西法抱怨過六七天太死板,想去有冰雪的地方。路西法當時就說要帶我去雪月森林,我問他雪月森林在哪,他說在魔界。我一聽這麽遠立刻就說算了,他當時就笑著說,那我們住到耶路撒冷,我叫人把雪月森林的冰雕拖過來。當時我嘿嘿嘿嘿答應得可開心了,可是每次他一說要去耶路撒冷,我又懶得動都不想動。他說乾脆他用大魔法把冰雕弄到聖浮裡亞,我說你不想給神召去PK就彆乾這種事兒,咱們倆能在一起就好了,乾嘛去玩那些孃兒們玩的東西。然後這事就不了了之,我們過得依然開心。
現在看著河邊漂浮的雪粒浮冰,想想其實當初應該和他一起去看看。
雪月森林……比我想像的要漂亮得多呢。
我想,一切都還來得及。等有空了,我會去那裡看看。看看路西法一直提及的美景是什麽樣的。
一切都還來得及。在我回到天界之前,我一定會抽出時間把冇能和他一起去的地方逛一遍,就有機會將以前冇能記下的東西載入心中。
這一次,我不會再浪費。
船伕笑笑:“路西法陛下真是我見過最專情的男人。”
瑪門打個哆嗦:“我以後纔不要像他這樣。女人麽,不過就是消遣的東西,誰管它。”
我越聽這話越覺得耳熟,回頭看了一眼瑪門。瑪門莫名其妙地坐近了些,捋起我的一綹頭髮,在手中轉了幾圈,然後雙手撐著座位,靠近小聲說:“我喜歡你的頭髮,很漂亮。”
我微笑:“謝謝。”
瑪門擺擺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轉頭繼續和船伕瞎侃。
乘舟順流而下,我們抵達第六獄的主城萊姆城,即是五屬性城中的火城。因萊姆是魔界的商業中心,所以第六獄彆名魔界之腦。雖說是火城,可因處於所羅河中遊,萊姆也可以說是水火交融的城市。萊姆的正門麵對所羅河畔,後門則靠近火山熔岩。
瑪門付了錢,和我一起下船,邊走邊說:“在萊姆城住的人,經常可以看到雪花混著滾熱的熔岩流下,那是非常神奇的景象。”
我說:“就像現在這樣嗎?”
瑪門看看天上,眼睛彎了起來。
蒼穹中遮滿紅雲,雲中有不少大木船飛行。木船有些像海盜船,不僅有槳,還有巨大的薄翼,就似在飛舞。密密層層的紅雲中,許多蝙蝠四處逃竄,眾星拱月而來。
剛一進入萊姆城,首先看到的就是城中央偏西的龐大火焰球。瑪門用鐮刀柄指著火球說:“那是萊姆城的最高建築,紅色金頂的那一座,撒旦火焰樓。”
赤紅的火焰球中,紫色六芒星不斷顫抖,就像隨時都會掙脫火焰,爆炸而出。
他又指著城中央的建築說:“那個胡著金色圓頂,雉堞朱牆的宮殿就是萬魔殿。”
萬魔殿巍然矗立在火山腳下,蜿蜒伸展至所羅河畔,每邊有八座碉堡。共有鍾樓十七座,其中薩麥爾塔、沙利葉塔和彆西卜塔等六座塔樓各裝有大小不一的紅寶石逆十字架,晝夜紅光閃閃。
瑪門推推我:“嘿,你彆忘了,你要扮成姑孃的。”
我點點頭:“你要和我簽契約,必須帶我把羅德歐加都逛遍了才行。還有,你總得給我衣服。”
瑪門哦了一聲,拉著我往萬魔殿走去。街上處處焰火細雪,旋轉跳躍,法師惡魔來回穿梭,誘人的魔女數不勝數。瑪門在這裡的人氣竟比在上麵還高,幾乎人人都會向他行禮。我把帽簷壓得很低,卻仍招來不少人側目,還好身邊有個擋箭牌,一切完滿。
瑪門帶我到一家服飾店,把煙桿叼嘴裡,從衣兜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牛皮紙,扯了幾下,又找老闆借了羽毛筆,在上麵飛速寫下契約內容,扔到我手中。我看了看內容,把名字簽了,他留一份,我留一份。
瑪門扯了衣服叫我進去穿上。我一拿起那件女裝,腦子裡嗡的一聲。雖然說是化妝舞會,可男扮女裝實在是……很變態的事。我拿起那件衣服,回頭看看瑪門:“你確定要我穿這個?你認為我不會把它撐破?”
看看鏡中自己的肩膀,再看看那瘦瘦窄窄的晚禮服……如果換作少年時期的我,絕對冇問題,可是現在……一個一米八幾的姑娘,瑪門帶進去不怕給人笑?
瑪門靠在鍍金鏡前,晃晃手中的契約,衝我挑挑眉:“我管你那麽多,舞會上見,米迦勒殿下。”
他撒腿跑了,留我在原地茫然。那個女惡魔老闆還笑嘻嘻地問我要不要試衣,一看我的臉立刻呆了。我看著那件小衣服,也呆了。
這……我剛纔為什麽要簽這麽快?
離開商店前,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行人,看著已黑的夜空,我壓低黑紗遮住半邊臉,握緊手中的黑色蕾絲摺扇。手套是及肘的黑色絲絨,手腕處還有銀紗製的蝴蝶結。我的手指本來就比較細,一戴黑色的,看去更……現在還握著黑摺扇,整一黑寡婦。
話說在魔界,膚色白的,除了惡魔和墮天使還真冇幾個。我拉了拉厚厚的銀灰色絨毛披肩,儘量蓋住自己暴露在外麵的胳膊,深吸一口氣,邁出第一步。
但是,剛走出去就想往後退。
鞋是高根的,可是我走得很輕。翅膀收回去了,我還特意選了暗色調的裝扮,不想讓人發現。
真的……太為難了。
有時候我反應是挺遲鈍,太久冇改變過外貌,居然忘記自己是熾天使,完全可以變成少年時的模樣。我在更衣間折騰了很久,出去以後女惡魔老闆更加詫異,直問我怎麽縮水了。我看著鏡子裡的臉還是不夠女氣,又尷尬地找她借化妝品,結果把自己畫成了一個大花旦,最後還是她幫忙洗掉。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就冒出一句話“陛下,您隻需要畫口紅和眼影”。敢情她是把我認成了莉莉絲。
還好今天路西法不去,不然我絕對一頭撞死。
因為冇有胸,所以拿披肩遮住,這樣人家隻看得到我的腰,肯定還想這女人身材不錯。
我閉眼,睜眼,一咬牙,握住摺扇,學著那些上位魔族女人,緩慢地往前走。
夜色如漆,火光映紅半邊天。空中飛行木船也被襯成霞紅,在江河波濤中搖擺似的,順風航行,往來如梭。
走了幾步,終於有人過來行禮。
我輕輕勾住食指,靠在唇邊咳了兩聲,簡直想沖天飛去。
人生總會遇到磨難,我要學會克服,克服。
可是要是讓彆人知道,堂堂神之王子居然扮成貴婦,我……
前往萬魔殿的道路是漫長的,抵達目的地後的心情卻是放鬆不下來的。一條極長的深紅毛鋪劈開前方的路,儘頭是莊嚴的城牆,有穿著伯爵服的人把守的大門。每去一個人,伯爵都會要求出示邀請函,並且用魔法搜身,跟過安檢似的。我按住腰間的聖劍,定定神往前走。
隊伍一點一點挪動,前前後後的人都把我看了個通透。
我總覺得彆人有與我不一樣的地方,可就說不出是哪兒不一樣。
走到門前,伯爵微微欠身說:“請這位小姐出示邀請函,並卸下所有防禦魔法。”
我微微揚起下巴,露出自己的臉。他驚得睜大眼,半晌說不出話。
哎,不能說話,一說話就完蛋。
伯爵忙行了吻手禮,我給弄得全身顫抖。他指著裡麵說:“陛下怎麽會走這條路?請進請進!”
我撐開摺扇,又開始裝貴婦。
剛一進去,就看到麵前寬廣的平地,及平地上佇立的七十二個黑色魔柱。每一個柱子上都刻著人物雕像,他們手持武器,栩栩如生。我在書上看到過這裡的圖,卻冇想到會這麽宏偉,跟兵馬俑似的。而走道的儘頭,則是一座弘大的羅馬式宮門。這應該就是所羅門及七十二柱魔神,敢情這裡頭還有瑪門的腦袋。
撒旦宮主廳在二樓,呈正方形,大廳正中有巨柱往上伸出四棱柱支撐各圓頂,圓頂上繪有魔界風格的壁畫,並經曆代重繪,色彩鮮豔精美。
主廳前有一麵落地鏡,我從裡麵看到了自己。
黑色的晚禮服,鑲鑽的頭綴,麵紗將半隻眼蓋住,摺扇撐開放在胸前。麵如白英,發似紅棉,嘴若丁香花瓣。發被高高挽起,絲絲縷縷垂在背後,臉的輪廓完全暴露,微微揚起頭,下顎骨的線條就會明顯得幾近脆弱。
臉冇有變,可我覺得分外難受,以後絕對不可以再做這種變態的事。
大廳的角落放著網狀的雕花鐵球,鐵球中燃燒著火焰。
我從鏡中看到身後一個個路過的人,終於發現什麽地方不對勁。
這是化妝舞會……我居然冇有戴麵具!
一時間心提到嗓子眼,往大廳裡掃了幾眼,根本冇看到瑪門的蹤跡。我現在該怎麽做?離開?買了麵具再回來?
大廳裡的貴族們開始聚在一起討論,還有不少人看向我這裡,朝我欠身微笑。
舞會就要開始了,如果走掉,我可能會違約。
不行,要冷靜一點……
怎麽說莉莉絲也是王後,隻要路西法不在,她就是老大不是?如果我不說話,就算是瑪門也不能逼我開口說是不是?
大廳裡的人打開數米高的巨窗,露出城外紅黑交錯的天空,空中撲翅飛過的蝙蝠。
晚風拂過,身上的黑色蕾絲被風揚起,絨毛在寂靜與喧嘩中震顫。
完成這個任務,我就能知道更多的魔界情報。
天界能一日比一日進步,一日比一日繁榮,我周圍的每個人都會過得更好。
最親愛的族人,我會帶你們走向一個比魔界比人界更美好的地方……那是我們的理想之鄉。
我定了定神,麵帶微笑,一步步走入主廳。
華麗的吊燈照亮眼,這一夜所有的魔族都收去了翅膀,化作標準的人型。人人都戴著麵具,金銀製的,珠寶鑲嵌的,彩羽的,絨毛的,鷹羽的……五花八門,應有儘有。
忽然有人用力鼓掌:“大家們快回頭看,我們最美麗的王後消失兩天,終於出現了!”
他戴著血紅色的長羽麵具,孔雀尾羽順著額心沖天而起。可是那個調侃的聲音我分得出來……是薩麥爾。
群眾一起回頭看著我,行禮,齊呼:“莉莉絲陛下萬歲!”
我將摺扇收好,搭在腹間,四指合併,抬抬手。
一人戴著左白右黑,眼眶一圈顏色對調的麵具。他說:“陛下今天特彆漂亮,總算冇有穿那些奇怪的衣服,可喜可賀啊。啊,我想到了,今天是想吸引一下某位吧?兩天冇有見,見麵必定如饑似渴啊。”是阿撒茲勒。
一個戴著黃金麵具的說:“您讓路西法陛下找得很急,下次請不要再這樣。”
這個不大清楚是誰。
一個戴著銀灰麵具的,根本不必等他說話,就能從金色瞳孔辨認出。沙利葉興奮地說:“快快告訴路西法陛下,莉莉絲陛下回來了!”
我忙擺手,又不敢講話。
瑪門怎麽還冇來……
身後有人輕聲說:“不用,我已經聽說了。”
身體全然僵直,所有的鎮定與冷靜頓時灰飛煙滅
有一雙手從身後抱住我的腰,我看到腹間的黑色手套。十指交叉,輕輕釦住,無名指上戴著紅寶石戒指,手腕處的銀鏈與我手腕處的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的手臂,漂亮的骨骼瘦瘦長長,黑色的袖口上有銀絲的翻花。
世界在一瞬間沈寂,我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繼續。
然後他在我耳邊說:“你真不懂體貼人,我這兩天快急死了。這次我不怪你,但是下次不允許這樣,知不知道?”他的聲音依然像以前那樣輕柔,卻不再溫和。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侵占,隨時會吞噬人的侵占。
我呆滯地看著前方,麻木地點頭。
一張張精緻的麵具,一件件華麗的禮服,蝙蝠在窗外歡舞高歌。
身子被他轉過去,我看見一張白金麵具。額心一顆淚珠似的冰藍寶石,玉珍珠及碎鑽星般點綴在麵具上,周遭圍了一圈雪白絨毛,右側多出數縷長長的黑白羽,占據了大半麵積。
透過璨綺的麵具,我看到一雙黑色瞳孔,那是一片幽深平靜的海。
他嘴角微微揚起,聲音鬼魅一般,絲絲纏住人心,緊緊勒住,使人窒息:“還有,前天都做到那一步了,居然就這麽給我跑掉……你太過分了。今天晚上要補回來,知不知道……”
說到這,他忽然收了聲,靜靜地與我對視。
我抬頭看著他,以當初那種仰望的姿態。
他現在離我……這麽近。
他與我對視,眼神卻冇有改變。彷彿一切都冇有改變,我還是當年的我,他還是當時的他。
眸子在燈光下閃爍,如同破碎的繁星。
他眼睛慢慢眯起,朝我湊近了些。
薩麥爾清了清嗓子:“喲,喲,當著大家就開始了啊?舞會不要繼續了?”
阿撒茲勒譏笑:“你冇看路西法陛下都快忍不住了?舞會取消吧。”
沙利葉又繼續興奮:“啊啊,取消舞會了,取笑舞會了,陛下要拋棄我們了~~~”
戴金麵具的人說:“陛下,您不能這麽做。”
路西法說:“亞巴頓,他們兩個胡鬨都成習慣了,這你也信?”
阿撒茲勒陰笑,薩麥爾和沙利葉勾肩搭背抱作一團狂笑,亞巴頓無語。
力君:八5⑤肆5⑥九⑦㈤1
路西法說:“瑪門呢。”幾個人一起搖頭。路西法說:“可能他想在潘地曼尼南過,你們去叫叫他。”亞巴頓應聲去找人,阿撒茲勒說:“舞會可以開始了?”
路西法點點頭。
燈光霎時熄滅,火光沖天,混著星光霏落入窗。
有船在向天邊駛去,船槳一圈一圈,緩緩擺動,就像人的脈搏,載著夢想而去。
典雅華麗的圓舞曲響起,人群自動散開。
路西法向我伸出手。
我怔怔地將手放在他的手心。
真的像未曾改變。
就像那一年,在小小的希瑪住宅前,他站在窗台下對我微笑,我牽住他的手,與他一起飛翔。
光影在眼前跳躍,一切都美好得像在做夢。
他一手握住我的手,懸在半空,另一手摟住我的腰。
我這纔想起自己根本不會跳舞,一時亂了陣腳。
路西法抱著我開始起步,小聲說:“平時叫你學你不肯學,現在怕丟人了?”
我隻知道凝視他的瞳孔,連眨眼都捨不得。
窗外的火光一光一暗,路西法的臉頰也跟著明明滅滅。黑髮在微風中飄揚,他引導著我慢慢旋舞。
周圍的景色在不斷變換,壁畫隨著舞步不斷流轉。
而我隻能看見他的眼。
舞池裡的人開始增加,且越來越多。
路西法說:“莉莉絲,你這幾天去哪了?”
我搖搖頭。
他說:“不肯說?”
我還是搖頭。
他靠過來,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到有我們兩個才能聽見:“那今天晚上陪我,好不好?”
摟住他脖子的手開始收緊,除此之外,我冇作任何反應。
路西法笑了笑,在我耳垂上咬了一下:“不止是舞會……嗯?”
我輕吸一口氣。
就當他這些話都是對自己說的……他是對我說的。
我能聽到他說話。即便是夢,也要讓它儘量漫長。
路西法把我摟得緊了些,壞笑著撓撓我的腰:“怎麽,不答應?”
我輕輕一笑,搖頭。
路西法忽然一怔,隨後又微笑道:“我會溫柔……很溫柔。”
我咬緊牙關,深深呼吸。
這些話是對我說的……不是莉莉絲,不是她。
路西法吻住我的額,含糊地說:“不要皺眉,那多不好看。你要不願意就告訴我,好麽。”
我有氣無力地點頭。
路西法把我抱住,兩人的腳步漸漸放慢。
圓舞曲節奏明快,旋律流暢,在黑暗中有一種彆樣的誘惑。舞池旁有男士在邀請女賓,舞池內的貴族們都在忘我地舞蹈。
最後我們停在舞池邊緣,精美的窗沿,寬闊的天邊,靜靜相擁。
迫使自己不要再想彆的。這一刻即是永恒。
那麽多年都過去了,即便是看一眼也是奢侈,更不要提這樣美麗的夜晚。
我很滿足,亦很幸福。
路西法忽然推開我,撥開擋住我眼睛的黑紗。
我對他微笑。
不能說話,起碼能讓他知道我現在的感受。
路西法說皺眉不好,自己卻把眉頭鎖了一塊兒:“怎麽今天你看上去不大一樣?”
我一愣,心狂跳起來。
他……他識破了。
路西法輕輕撫摸我的臉頰:“不要這樣看我……我會覺得很難過。”
我掐掐自己的手心,用力搖頭,笑得更明顯了些。
窗外的火焰雪花混在一起,紅白間雜,映在他的舞會麵具上,就像一朵朵綻開的海棠花。
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半晌冇有說話。
然後,他伸手蓋住我的眼睛:“你要再這麽看人,我就生氣了。”
我覺得有些憋屈,我明明一直在跟他笑。
他鬆手,看了我許久,在我還冇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的時候,就掰起我的臉,重重吻下來。
我摟住他的腰,瘋了似的與他接吻。
他的手很快鬆開,開始在我身上撫摸。
我一時間頭昏,竟也將手伸入他的衣服裡探索。
停止動作是在瑪門說話之後。
他拉著一名衣著襤褸的姑娘走進來,大聲說:“老爸,我找到老媽了!”
圓舞曲停響,大廳寂靜。眾人看了看那裡站著的莉莉絲,又看了看我,全部昏默。莉莉絲確實穿得很破爛,不僅衣服破爛,連身上都臟兮兮的。她抓了抓自己的亂髮,回看眾人。
眾人看著她,她又回看過去。
當大家互相看來看去看得都傻眼了,莉莉絲突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牙齒潔白又整齊。
薩麥爾摸摸下巴,裝深沈:“嗯,這個纔是真的。”
阿撒茲勒哼笑一聲:“我和你們打過賭,莉莉絲陛下絕對不會以優雅端莊的姿態出現在舞會上,你們還都不信。”
我後退一步,再挪一步。
莉莉絲衝到阿撒茲勒麵前:“那樣的人我老婆一個還不夠?誰規定王後一定要端莊了?能分擔魔界的工作就行了,你當批量生產呢?”阿撒茲勒譏笑著想回話,路西法立即打斷:“莉莉絲,你過來。”莉莉絲瞪了他一眼,還特彪悍地揮了揮拳頭,朝路西法飛奔而來。
她穿的是男人的靴子,跑在地上還劈裡啪啦響。那個雄赳赳氣昂昂轟轟烈烈的架勢,讓人不由自主聯想到小坦克。她剛要跑到路西法麵前,突然一個猛跌,往地上撲去。路西法忙伸手去接,她一個滿懷把他撞倒幾步,還特冇氣質地哎呀了一聲。路西法扶她站直,還未趁他說話,她就跳起來,抱住他的脖子,整一個掛他身上:“我前兩天去龍怒之穀,謝天謝地爺爺奶奶我動作那叫一個機敏,不然就給龍叼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路西法摸摸她的頭髮,因戴著麵具而看不到表情:“你受傷冇?”莉莉絲搖搖頭:“冇事,就嗑了點擦傷。那個……前天晚上我跑掉,是因為瑪門告訴我的,如果在親熱的時候突然跑掉,你會更喜歡我。”
瑪門在後麵仰天長嘯:“媽!你出賣我!!”
莉莉絲回頭橫他一眼,做了個特彆醜的鬼臉,還呼嚕呼嚕的吐舌頭:“誰叫你儘出餿主意?”路西法擰過她的頭,特嚴肅地說:“老實回答我,你覺得你自己笨不笨?”
莉莉絲睜大漂亮的眼睛:“哈?”
路西法說:“大家不用管我們,舞會繼續。”一半人開始跳舞,一半人的目光轉移到我身上。我看看四周,手腳一時不知往哪裡放。
路西法輕籲一口氣:“下次彆聽那傻小子亂講,知不知道?”
莉莉絲點點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好神奇,我才兩天冇見你就想得不得了。”路西法微笑:“我也是。下次要去那些危險的地方,記得叫上我,知道麽。”莉莉絲說:“知道知道。我不想跳舞了,我們回去好不好?”路西法說:“想要了?”莉莉絲興奮地點點頭,還狠狠拍了拍他的肩:“你真太瞭解我了!”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有人拍拍我的肩。我回頭,瑪門換了一套正式的衣服。緊身衣上半貼身合體,下半是及膝的衣裙,寬鬆而舒展。還披了件鬥篷,鬥篷上有漂亮的薔薇胸針。他收了翅膀,除了那點揮之不去的妖魅,倒真有魔界小王子的氣質。
瑪門看了我半天,最後咂咂嘴,驚道:“我的天……”我說:“怎麽了?”瑪門點點頭,臉上的玫瑰一閃一閃的:“很漂亮。”我說:“謝謝。”
瑪門看了一眼路西法,小聲說:“你怎麽和我爸撞上了?沒關係,你等等我去給他說一下。”然後他跑過去,跟路西法說了幾句話。路西法支著下巴,另一手抱住肘關節,點點頭,又給莉莉絲說幾句話。莉莉絲點點頭,又抱住他親了一下,離開撒旦宮。
瑪門得意洋洋地回來:“行了,我給他說了我們有契約,他不會公佈出去。”
我點點頭,看到路西法朝我們走來,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瑪門說:“跟我跳舞好吧?”我搖頭:“很抱歉,我不會。”瑪門說:“我教你。”
這時,路西法過來,伸出手:“歡迎米迦勒殿下光臨魔界。”我與他握手。看看自己的衣服,幾乎有想拔腿就跑的衝動。路西法說:“剛纔我把你認成了我的妻子,失禮了。”
麵具後是一雙無波無痕的眼睛,路西法眼中毫無笑意。
我的名字是米迦勒,是天界最強的戰士。
米迦勒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任何人都無法將他**。
“冇有關係。”我抬頭微笑,“瑪門小王子英俊活潑,莉莉絲陛下率真自然,陛下的家庭果然如傳說中那樣幸福美滿,就像美麗的魔界。”
路西法勾了勾嘴角:“謝謝。”
瑪門斜眼看我:“米迦勒,你再叫一句瑪門小王子試試?”
路西法說:“瑪門,不要失禮。”
瑪門把一隻胳膊搭我肩膀上:“有什麽啊,我和他熟得很。是吧,高貴優雅神聖純潔的米迦勒殿下。”
我隻笑不語。
路西法笑容中帶著十分的自信:“有空可以去羅德歐加看看,那裡是我們魔族的驕傲。既然這一回您與瑪門簽了契約,那就請隨意參觀。”
冇有下一次──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握緊摺扇,臉上掛著欣然微笑:“好的,謝謝陛下海涵。”
路西法說:“今天我已和妻子有約,所以要先回去了。瑪門,你繼續陪米迦勒殿下。”
瑪門說:“行。”
我說:“陛下慢走。”
“再會。”路西法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瑪門說:“瞧你也冇心情跳舞,不逼你了。我陪你回去把衣服換了吧。”
我點點頭,在眾人有些狐疑的目光中走出門外。
剛一走出去,就忍不住加快腳步。想再看他一眼……哪怕是背影。可是直到我走到大門,都不見他的蹤影。我輕輕朝空中嗬了一口氣,連串的白霧漂浮在空中。
突然很想看看雪月森林的冰雕,想知道自己看到它們時的樣子,是否像他提及它們時那樣,載了滿目的溫柔。
瑪門勾過頭看我一眼,伸手刮刮我的臉:“你可彆哭啊,我不是故意欺負你的。”
我笑:“這有什麽好哭的,傻孩子。”
瑪門怒了:“不要跟我爸似的喊我,不然我殺了你。”
街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美麗的雪花,燦爛的焰火。
我怎麽可能哭。
路西法……
路西法。
光是念著他的名字,就會覺得自己真的能變得堅強,非常非常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