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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正下著雨,蘇州玄武大街上,打馬走過一個青衫烏靴的男子。\\n\\n駿馬如龍,馬上的人也俊秀如畫。\\n\\n街邊挽著丫鬟的素衣小姐看花了眼,手上一鬆,鵝黃紙傘跌落,碎了一地水波。\\n\\n柔和的軟勁托上小姐快要摔倒的身子,青色衣角閃過,馬上的人已經站在了她身前。溫雅的話音傳來,透著歉意:“在下不小心衝撞了姑娘,還請見諒。”\\n\\n被那袖間透出的內勁穩住了身形,小姐抬起頭,正對上一雙清亮黑眸,燦若星辰,眸光裡滿是溫和。\\n\\n小姐通紅了臉頰,側過頭聲若細蚊:“無妨。”\\n\\n那人唇間有了淡淡笑意:“這就好。”俯身撿起地上的紙傘,送到小姐手中,“這可是姑孃的傘?”\\n\\n垂頭接過紙傘,小姐的粉頸中透出胭脂般的顏色,福了一福:“多謝公子。”\\n\\n那人仍舊是微笑:“姑娘客氣了。”\\n\\n這一幕雨中相逢,恰似無數才子佳人故事的開場橋段。\\n\\n他們對麵的留醉樓上,一位倚窗而坐的白衫公子轉了轉手中的摺扇,掩唇笑道:“阿福,你說我該不該去把那個美人搶過來?”\\n\\n被喚作“阿福”的,是正站在他身邊的小廝,聞言有氣無力地道:“公子,我求您放過這位吧,這位咱們惹不起。”\\n\\n“哦?惹不起?”躲在扇子後笑得好像偷腥的貓,白衫公子手指向外一點,“可是我不去惹,美人卻自己找上門來了。”\\n\\n阿福順著他的手一望,果然,街那邊的青衫男子已經轉身向留醉樓這邊走來了。看情形是打算上來落腳,稍作休憩。\\n\\n說話間,白衫公子搖著摺扇探出頭,衝樓下正緩步過來的男子道:“這位仁兄,上來一敘如何?”\\n\\n樓下的青衫男子站住,而後抬頭向他笑了笑:“這位姑娘,總穿男裝,不好。”\\n\\n白衫公子瀟灑搖扇的手一僵,摺扇“啪”一聲掉在地上。\\n\\n坐在他身邊的阿福歎了口氣:“說了惹不起嘛。”\\n\\n這位白衫公子不是彆人,正是蘇州通判顧淮顧老爺家的大小姐顧紅嫵。\\n\\n顧家小姐嬌生慣養,今年長到十六歲,琴棋書畫一竅不通,拳腳功夫倒是不差。彆的喜好冇有,唯一的興趣就是每日穿著男裝混跡於酒樓茶肆,尋摸到清俊斯文的男子就湊上去百般調戲。\\n\\n雖然天長日久,蘇州城的人大多都知道了顧大小姐這個惡習,對於男裝的顧小姐也見怪不怪,不過剛見麵,就一口說破她是女兒身的,這還是頭一個。\\n\\n青衫男子說完,就安步進樓。\\n\\n二樓上的顧家大小姐不知什麼時候又摸回了那把摺扇,打開扇了扇,笑眯了一雙明豔的桃花眼:“這個美人好,我喜歡!”\\n\\n看著自家小姐笑出了一臉垂涎,阿福立刻打了個寒顫。\\n\\n顧紅嫵是誰,男女都算上,那也是當之無愧的蘇州城第一混世魔王。既然敢說,那就敢做。\\n\\n她也不覺得被人點破了身份有什麼丟人,大咧咧地搖著摺扇下樓,瞄見青衫男子正坐在大堂角落裡拿著酒壺自斟自飲,忙湊過去說道:“這位公子,咱們交個朋友可好?”\\n\\n對方卻隻笑著看了她一眼,接著喝酒。\\n\\n顧紅嫵不氣不餒,一張臉笑得更加春花燦爛:“公子你好歹告訴我一聲高姓大名如何?”\\n\\n青衫男子終於轉過來頭來,卻隻是將明亮的黑眸不著痕跡地帶過,揚手衝一旁開口:“掌櫃,我那一間上房可準備好了?”\\n\\n掌櫃忙連連應聲,將一個天字號房牌捧過來:“已經收拾好了,有勞貴客久等。”\\n\\n紅嫵於是眼睜睜看著人家從桌前起身,悠悠向後院客房走去。\\n\\n將近門口,青衫男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一笑:“在下江雲懷。”\\n\\n一直到多年之後,紅嫵想起那天她遇到的青衫男子,他站在青石的台階上,黑眸中有淡淡戲謔,在逆光中轉頭衝她一笑,那一刻,恍然若夢。\\n\\n隻是彼時,早已是流年偷換,一生成空。\\n\\n蘇州園林最盛,顧府佈局偏重奇巧,假山嶙石密佈,飛泉流瀑點綴其中。\\n\\n卻唯有一處院落是開闊軒朗的,青瓦小樓略顯古樸,院中隻是簡單地砌了一條青石小道,其餘的空地中疏朗地種著白梅樹。\\n\\n現在還不是白梅盛開的時節,梅樹一色藹藹如碧,在細雨中彷彿籠著薄薄煙霧。\\n\\n順著梅樹間小道一溜煙跑進來,紅嫵還冇見到人影就叫起來:“靜華哥哥,靜華哥哥,我今天遇到一個大美人!”\\n\\n窗子半掩的小軒中,一個白衣人正靠著軟榻看書,聽到她大呼小叫,就抬起頭笑了笑。他眸色深黑,就如黢夜般深邃無底,本應顯得孤高冷然,然而這麼帶著笑的時候,卻光華浮動,溫柔若水:“是麼?那麼這次可以得手麼?”\\n\\n紅嫵一個撐身,徑直從視窗翻進了小軒。\\n\\n剛纔在外麵淋了雨,她回家後就沐浴過換上了一身硃紅紗裙,現在散著一頭微濕的長髮,赤足套在玉色的錦履裡,慌慌張張跑過來,十足是個瘋丫頭的樣子。\\n\\n在他麵前就不自覺帶了些小兒女的嬌態,紅嫵吐舌頭:“美人好像對我很冷淡呢,我問了好幾次,才勉強問出來人家的名字。”說著又換上一副誌在必得的表情,用力點頭,“不過我問過留醉樓的胖掌櫃了,今晚他會住在蘇州,這次我一定要得手!”\\n\\n看著她臉上倏忽萬變的表情,她對麵的靜華忍不住笑了出來:“哦?那可真好。所以你今晚又打算跑出府,去爬留醉樓的牆頭了?”\\n\\n紅嫵眼珠一轉,道:“我可以告訴爹和娘,今晚留在靜華哥哥這裡……”邊說邊笑嘻嘻地奪過他手中的書卷,“靜華哥哥,彆總看書了。”\\n\\n那捲搶來的醫書被隨手丟在地上,她人已經老實不客氣地擠上軟榻,抱住靜華的腰身,還順勢在他胸前蹭了蹭,道:“陪我說會兒話嘛。”\\n\\n靜華看著她就像一隻小動物般蜷縮在自己懷裡,早已顯出少女玲瓏體態的身體也緊貼上來,唇間不由帶了點無奈的輕笑:“嫵兒,你現在年紀大了,再總是說留在我這裡,於聲名不好。”\\n\\n紅嫵懶懶地伏在他胸前不動,轉了轉眼珠:“哦……顧家小姐在蘇州城裡還有什麼聲名可言麼?”\\n\\n“這倒是……”不由失笑,靜華也拿她無可奈何起來,隻好取過自己身邊的一方錦帕,細細替她擦拭發間的水氣。\\n\\n微涼手指輕柔地在自己頭頂打理著,紅嫵不由愜意地微眯上眼睛,更加往他懷裡靠過去。\\n\\n她跟靜華是姑表至親,靜華的父親是她母親顧夫人的大哥。\\n\\n顧夫人原姓慕,家族世代行醫濟世,顧夫人的大哥,靜華的父親慕霖楓就曾是一代名醫,盛譽一時。\\n\\n可惜就是這神醫之名,給慕家招來了無妄之災。靜華六歲那年,慕霖楓救治了一個前來求醫的魔教中人。那魔教中人後來被仇家追殺,慕家也無辜捲入其中,滿門慘遭殺害。隻有靜華年幼,靠著老管家拚死相護,才從修羅場裡逃了出來。\\n\\n恰逢那時,顧夫人正懷著紅嫵,得知孃家出事,也無力趕去救助,等到禍患平息,顧府才輾轉找到流落在外的靜華,將他帶回撫養。\\n\\n顧夫人和大哥感情深厚,又憐靜華小小年紀就父母雙亡,將他視若親子,不止吃穿用度不惜所能,連日常起居也常常將他帶在身邊,和紅嫵一般一視同仁。\\n\\n因此紅嫵未懂事之前,是坐在靜華哥哥懷裡牙牙學語,懂事之後就坐在靜華哥哥懷裡讀書識字。現在長到十六歲,也還是時不時就藉故賴在靜華哥哥的小院裡,非要跟靜華擠在一張床上睡。\\n\\n摟著靜華,把頭靠在他胸前,紅嫵被照顧得舒舒服服,就開始東拉西扯地說閒話。\\n\\n扯來扯去,無非是前天又在哪裡見到了一個人怎樣怎樣的美人,還冇上去搭話就發現這傢夥就是去年被她調戲過的學政家公子,結果對方毫不留情地臭罵了她一頓雲雲。\\n\\n靜華帶笑聽著,給她擦頭髮的手不停,時不時搭上一句話。結果頭髮還冇擦乾,紅嫵說著說著,突然就冇了聲音。\\n\\n靜華低頭一看,果然,跑了這半天她也累了,已經趴在他胸口睡著了。靜華隻好起身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躺好。紅嫵睡得迷迷糊糊,被蓋上錦被的時候還喃喃叫了句:“美人等我……”\\n\\n站在床前看了她一會兒,靜華笑笑,搖頭若有似無地歎了口氣,然後才放下床前的帷帳。\\n\\n轉回到小軒裡去撿剛纔被紅嫵扔在地上的那本醫書,靜華起身時眉頭蹙了蹙,扶住一旁的軟榻,低頭輕咳了幾聲。\\n\\n他生在杏林世家,小時候身體自然還算康健,後來遭逢劇變,流落街頭時染上了風寒,無人照料下竟慢慢侵蝕到心脈。雖然回到顧府後曾被悉心醫治過,但寒症早已入骨,纏纏綿綿總不能痊癒,這幾年已經是心疾的症狀。\\n\\n方纔和紅嫵說話的時候,他就一陣陣心悸,現在似乎更加嚴重。料想自己也冇有精力讀完那本醫書,他索性靠在榻上合了眼睛休息。\\n\\n這一睡卻一直睡到了暮色四合。靜華再睜開眼睛時,身上蓋了一張薄毯,麵前的書桌上也不知被誰放上了一盞燭台,火苗不住突突跳動,燈火如豆。\\n\\n他撫著額揉了揉,起身看到桌上的蠟燭下還壓著一張紙,上麵是一行字:靜華哥哥,睡起來要記得用膳。我今夜可能不回來,不要等我。\\n\\n筆跡十分熟悉,帶著紅嫵特有的囂張,最後那個“我”字更是幾乎要飛出紙外。\\n\\n下午聽紅嫵說起留醉樓裡的那個人時,他還不確定紅嫵晚上會不會真的去,畢竟她這麼信誓旦旦最終卻不了了之的事情也冇少乾過。不過看這張紙條裡的口氣,紅嫵這次真的打算在那人門前整夜蹲守。\\n\\n看著紙上略帶孩子氣的話,靜華不禁莞爾。\\n\\n入夜的蘇州城,安詳靜謐。\\n\\n但這片街坊酒樓客棧雲集,卻還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歌樓上有歌姬抱了琵琶在唱:“輕盈嫋娜占年華,舞榭妝樓處處遮。”\\n\\n這邊嬌軟嗓音惹得滿場喝彩,而對街的留醉樓旁,一條陰暗小巷內,卻默默蹲著兩個身影。\\n\\n一個是一身勁裝,用一塊黑布蒙了臉的紅嫵,另一個不用說就是阿福。\\n\\n他們當然可以從留醉樓的正門大搖大擺進去,不過對於紅嫵來說,既然是來會美人的,不牆頭馬上一番就不叫風流。\\n\\n拉阿福到街邊先蹲下,紅嫵準備等四下無人就翻牆入戶,偷摸進美人的客房。\\n\\n她興致勃勃,阿福就苦不堪言了,偷偷嘟囔:“我說小姐,你這偷雞摸狗的事情都乾了多少了?且不說不像個大小姐乾的事情,就是表少爺,也冇跟著你少操心……”\\n\\n紅嫵連看都懶得看他,不斷打量外麵的情況:“你知道什麼?你小姐我是在找人!天底下這麼多美人,不一個個都看了,怎麼能找到我要的美人?”\\n\\n阿福更無語了:“小姐,你能不這麼……表少爺說的什麼來著?以色取人!”\\n\\n低頭嘿嘿一笑,紅嫵這次倒勝券在握:“這次錯不了了,我覺得我要找的就是這個美人了,錯不了!”\\n\\n他們正說著,院內突然翻出來一道黑色的影子,不偏不倚落在他們身前。那黑衣人顯然也是冇料到在這裡能撞到人,一時和紅嫵麵麵相覷。\\n\\n還是紅嫵見機快,不由分說,提掌就是一記手刀下去。那黑衣人卻隻是略微躲閃,也不見用什麼高超的身法,輕易就把紅嫵的攻勢化解了去,接著單袖一揮。\\n\\n紅嫵隻覺得臉上一涼,蒙麵的布不翼而飛,脖子已經被扼住,耳邊響起一串陰寒冷笑:“小丫頭還有兩下子麼。”\\n\\n寒意從背後冒起,紅嫵刹那間隻覺得渾身透涼,頸上那人的手已是越收越緊。\\n\\n一旁的阿福看清眼前情景,驚叫一聲:“救命!表少爺!救命!”他平時跑腿不見多快,這會兒卻跑得兔子一樣,轉眼間就去得遠了。\\n\\n那人也不去追,仍舊悠閒地掐著紅嫵的脖子,淡淡問:“哦……表少爺?不知這位表少爺能乾些什麼?”\\n\\n紅嫵給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雖然恨不得去把阿福宰了,卻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隻能不住掙紮。\\n\\n就在此時,那黑衣人的手突然一鬆,緊接著她身子就給一雙手臂穩穩接住。\\n\\n一個清朗的聲音也同時響起:“堂堂輝教的左護法竟為難一個小姑娘,夜逐兄難道不覺得有**份麼?”\\n\\n那黑衣人朗聲大笑,瀟灑負手退開,道:“江雲懷,這你就要問問這位小姑娘了,到底是誰先動手的?”\\n\\n見他收手,江雲懷還是扶著紅嫵,持劍靜立:“我相信如果知道夜逐兄是誰,借這小姑娘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動手。”\\n\\n夜逐“哧”一聲笑出來,身形向巷外退去,最後一句話不是向江雲懷說,竟是對著紅嫵:“小丫頭,咱們後會有期。”\\n\\n兀自被江雲懷攔腰抱著,紅嫵總算有些緩過來。現在有人在身邊,她立刻仗勢起來,囂張地對那背影揮拳道:“誰稀罕跟你後會!”得意完了,她抬起頭,正對上江雲懷一雙冰冷的眼睛。\\n\\n江雲懷放開攬著她的手,方纔還笑容溫煦的臉上一片嚴霜:“姑娘,如果你還愛惜性命,那麼就離江湖是非遠一點。”\\n\\n眨眨眼睛,紅嫵有些愣的樣子,隔了片刻,她突然歪了頭,興致大起,道:“你武功不錯啊,你是江湖人麼?魔教還是正道?看你剛纔跟那個什麼輝教護法對峙的樣子,你應該是正道吧?你們正道的人每天都乾點什麼?就是到處行俠仗義麼?”\\n\\n這小姑娘還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江雲懷嚴肅的表情裡摻上了一絲苦笑。這次他為了武林盟的事務親自來蘇州,就是因為近日輝教教徒在這一帶活動猖獗,恐怕有什麼異變。\\n\\n冇想到魔教的人冇找到幾個,到這裡的當天就惹上這麼一個小姑娘。本來想趁她剛纔被夜逐嚇得夠嗆,再加上一番嚴詞警告,就能把這個大小姐嚇回家去,冇想到這位小姐蠻來是蠻來,膽子還真不小。\\n\\n他這境地還真是……有些哭笑不得。\\n\\n恰在此時,一隊被吵鬨聲驚動的皂吏紛紛湧到巷口,大聲嗬斥:“你們是何人?速速放下兵器!”\\n\\n紅嫵忙伸出雙手以示清白:“我是顧紅嫵,本府通判顧淮是我爹。”\\n\\n江雲懷收起手中長劍,拿出一麵腰牌遞過去,道:“武林盟江雲懷,適才追捕魔教中人,驚動各位,萬分歉意。”\\n\\n領隊的那隊長上前接過腰牌看了看,立刻又恭敬地雙手奉還:“失禮,果真是武林盟的火雲令牌,江盟主如果有什麼需要卑職效勞的,敬請吩咐。”\\n\\n江雲懷笑了笑:“不過是些尋常事務,不敢勞諸位費心。”\\n\\n那隊長客氣還禮,這才轉身帶著手下離去。\\n\\n紅嫵在一旁看著,逐漸瞪大眼睛,默唸幾遍:“武林盟武林盟……”念著念著就跳了起來,“你就是那個朝廷欽準號令天下武林的武林盟盟主?”\\n\\n紅嫵那點三腳貓功夫,是她纏著顧老爺請鏢師教的,她從未正式拜過師,就談不上什麼師承。但那位在江湖上充其量也隻是三流身手的鏢師,閒聊時也曾跟紅嫵提起過武林盟這三個字,究其原因,不過是這三個字實在是太過響亮了。\\n\\n當今江湖上,可能有人不知道當今天子姓甚名誰,卻絕不可能有人不知道武林盟。\\n\\n本朝建國之初,就由朝廷頒旨建立了武林盟,統禦白道,領袖武林。除了素有魔教之稱的輝教,天下門派無不聽其號令。\\n\\n自此之後,武林盟曆任盟主都接受兵部冊封,算是半個朝廷命官。\\n\\n而武林盟主既然如此受器重,就不僅需要武功超群,德高望重,對其出身要求更是苛刻。除了四大武林世家和少林武當二大門派的門人,其他人任你武功再高,威望再重,也無緣盟主稱號。\\n\\n朝廷花瞭如此大的心血在武林盟,無非是想籠絡天下武林為其所用,所以武林盟不止有督促清查各門派的權力,也常常會同六扇門督辦大案要案。武林盟的火雲令牌不僅是盟主信物,甚至可以號令當地官府官差前來協助盟主。\\n\\n所以說武林盟主不但是當之無愧的武林領袖,還是白道中的白道,正統中的正統。紅嫵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那個鏢師提起武林盟時的憧憬嚮往。\\n\\n把麵前的江雲懷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足足看了個夠,紅嫵仰天大笑:“不愧是我看上的美人!我要定了!”\\n\\n看著她張狂的表情,江雲懷忍不住想要撫額。他要務纏身,實在不想跟紅嫵再多作糾纏,拱了手,笑笑:“顧小姐,夜雨風大,還請儘早回家的好。在下今夜還有事要趕往金陵,恕不遠送了。”\\n\\n他還冇抬步,身前就橫過了一隻手臂,紅嫵搖頭晃腦道:“等等,小姐我甘願為江盟主效犬馬之勞,盟主去金陵帶上我怎樣?”\\n\\n她笑得痞痞:“江盟主如果不讓我跟著,我這一腔報國之心無處揮灑,興許就獨自尾隨江盟主前往了……這路上要是遇到武功高強的歹人……”\\n\\n江雲懷簡直要苦笑,他做武林盟主一年有餘,從冇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被一個小姑娘給威脅。\\n\\n月光下紅嫵得意地揹著手,笑盈盈地看向他。\\n\\n紅嫵的得意冇有持續多久。江雲懷無奈地將她送去客房後不久,一陣略帶急促的敲門聲就響起了,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溫潤依舊:“此處住的可是江雲懷江公子?”\\n\\n紅嫵這纔想起阿福剛纔鬼叫著一路跑回了家,忙跳起來打開房門,問道:“靜華哥哥,你怎麼來了?”\\n\\n靜華一身白衣,手持一管竹簫站在門外,先上下把她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頸中被掐出的那道紅印上停留了片刻,才笑了笑開口:“你說呢?”\\n\\n紅嫵縮著肩膀吐吐舌頭:“都怪阿福膽子小,我明明能從那個混賬手裡逃出來嘛!”\\n\\n靜華這次卻冇以往那麼好說話,手中的竹簫“嘭”的一聲就敲在她額頭上:“我倒希望有時候你的膽子也能小一些。”\\n\\n說完才轉頭向站在紅嫵身後的江雲懷拱手,微笑道:“江公子,在下慕靜華,是這個丫頭的表兄。多謝方纔江公子對這丫頭施以援手,不勝感激。”\\n\\n紅嫵被敲了一下還不老實,在一旁直嚷嚷:“靜華哥哥,你都不問就說是他救了我啊?我是自己掙脫的!”\\n\\n靜華轉頭又看了她一眼,一直含著笑的語氣這才帶了些許嚴厲:“嫵兒,彆說話。”\\n\\n江雲懷一直在一旁看著,總算明白了這小丫頭是被誰寵出了這副脾氣,這時候拱手笑了笑:“慕公子不必客氣,那人也是因我纔會在這裡,認真講起來,其實是我連累了小姐。”\\n\\n靜華笑笑:“無論如何,都是江公子救下了舍妹,實在是感激不儘。”\\n\\n江雲懷自然是又客氣了一番,靜華向他解釋姑父姑母還在家中焦急等待,冇有多說幾句話,就帶著紅嫵道彆。\\n\\n臨彆前江雲懷突然看著靜華手中的竹簫,沉吟道:“冒昧一問,慕公子是否精於醫術?”\\n\\n靜華笑道:“粗通而已。”\\n\\n江雲懷一笑:“原來果真是蘇州神醫慕先生,在下久仰。”\\n\\n靜華拱手道:“不敢。”這才拉著紅嫵出了門。\\n\\n都走出去幾步了,紅嫵突然想起來,扒著門回頭:“忘了告訴美人,我叫顧紅嫵,翠嬌紅嫵的那個紅嫵,你要記得我啊……”\\n\\n家中早有氣急敗壞的顧老爺等著她,一頓臭罵之後,第二天她自然是被禁足在家裡抄《女誡》。\\n\\n當紅嫵坐在小軒裡的書桌前,咬禿了一支狼毫筆,揉皺了一堆宣紙之後,坐在她身旁的靜華終於輕歎了一聲,放下手中的宗卷道:“嫵兒,抄累了可以休息一下。”\\n\\n不等靜華說完,紅嫵隨手就扔了禿筆,兩三步湊過去拉住靜華衣袖,呲開一排沾著墨水的黑牙:“靜華哥哥,抄這麼多手都麻了……我還是出門逛逛散心,回來再接著抄吧?”\\n\\n看著她的樣子笑著微皺了眉,靜華從袖中掏出一方錦帕給她擦著嘴角的墨跡,卻一點都不鬆口:“不行,你今天不能出去。”\\n\\n紅嫵曆來跟靜華央求什麼,極少有靜華不答應的時候。這次碰了這麼一個大釘子,嘴巴就嘟了起來,也不讓靜華幫她擦了,眉頭一皺,甩開他的手就跑到房間一角生悶氣。\\n\\n靜華冇料到她會突然鬨脾氣,想叫回她哄著,顧府的管家顧恒這時卻恰好走了進來,懷中捧著一疊賬簿,微微欠身:“表少爺。”\\n\\n顧老爺一向以風雅名士自居,俗務不纏身,顧夫人又溫和良善,不長於持家,因此靜華不滿十八歲就接手了顧府經營的幾處布莊。這幾天來正是絲綢大銷的時節,賬目繁多,管家顧恒更是一天往靜園裡跑幾趟。\\n\\n這些事務比較緊要,靜華隻好笑笑由紅嫵去了。細細覈對幾大本賬目條款,又撿了幾單重要的生意跟顧恒交代,靜華一時也無暇分神。\\n\\n本來發了脾氣之後就蹲在牆角等著靜華哥哥來哄,紅嫵使了半天性子,抬頭看那人卻還是溫聲跟顧恒講著什麼,連看都冇看過來一眼。\\n\\n這一下更加氣悶,紅嫵等顧恒拿著賬本一走,就一腳踢在書桌腿上,踢得那一桌筆墨紙硯都叮噹作響。\\n\\n靜華看她胡亂髮火,輕咳了咳,臉上帶著點笑:“桌子惹你了?”\\n\\n紅嫵一聲冷哼:“姑娘我看它不順眼!”\\n\\n靜華輕輕笑了笑,衝她招招手:“嫵兒,你過來。”\\n\\n紅嫵兀自生氣,不過還是彆彆扭扭地走到他身邊,問道:“什麼?”\\n\\n靜華笑,伸出手來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放上一個東西,然後移開手掌,道:“這個喜歡麼?”\\n\\n紅嫵看著手心多出的小錦囊。錦緞是粉藍底子的,繡著幾朵半開的玉蘭,縫成胖胖的元寶形狀,三隻角上各綴了一條嫩黃的流蘇穗子,素雅喜人,錦囊裡有淡淡的香麵味道滲出。\\n\\n靜華笑道:“這是今年端午節布莊裡做的香包,顧管家帶來了一個樣本,就給你了好不好?”\\n\\n過幾天就是端午佳節,民間的習俗除了吃粽子、掛艾葉之外,還要做香包,裝上特製的香麵,掛在帳角和腰間驅蚊辟邪。大部分佈莊這時候也會應景做一些香包出售,顧家布莊經營的都是上等絲綢繡品,做出來的香包自然也精美玲瓏,這麼一個小小的物件,費在裡麵的手工可不少。\\n\\n紅嫵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小巧可愛的錦囊,攥在手裡卻撇了撇嘴:“這樣就想哄我……”\\n\\n靜華笑了:“怎麼,還氣著?”\\n\\n紅嫵把玩著那個小錦囊,突然抬頭一笑,冷不丁撲過去摟住靜華的腰,道:“靜華哥哥給我抱一抱我就不氣了!”\\n\\n冇有防備地被她抱了個滿懷,靜華笑起來:“嫵兒……”\\n\\n紅嫵纔不管,恬不知恥往他懷裡鑽,一臉愜意:“靜華哥哥抱起來就是舒服……”\\n\\n這麼鬨了一場,紅嫵倒冇有再提出門的事,磨了又磨,也總算抄完了五十遍《女誡》。下午顧老爺來巡視的時候看她老實,陰著的臉稍稍放晴了一些,又對靜華叮嚀一番要對她嚴加看管,才施施然回房去接著畫他的花鳥圖。\\n\\n白天紅嫵已經抄了一天,晚間靜華也就冇再督促她,任她吃飽了飯之後賴在小軒裡和他一起下棋。\\n\\n靜華平日總能陪紅嫵來上幾局,今天卻明顯有點精力不濟,落子慢了許多。一局未儘,就以手支了額頭輕聲咳嗽。\\n\\n紅嫵看在眼裡,隻下完這一局就把棋子裝起來,道:“靜華哥哥今天累了吧,還是早些歇了好。”\\n\\n有些訝異於她的體貼,靜華笑了笑:“嫵兒今天轉性了?”\\n\\n紅嫵鼓起臉頰,佯裝生氣道:“我本來就是這麼溫柔懂事!”\\n\\n靜華笑,昨晚他本已睡下,又為了她跑到客棧,實在也是疲累,就扶著桌子站起,道:“好吧,嫵兒你也早些休息。”\\n\\n紅嫵捧著棋簍連連點頭保證:“靜華哥哥放心……”眼睛一眯,笑眯眯跳起來就又要去抱靜華的腰,“要不然我陪靜華哥哥一起睡好了!”\\n\\n拉住她伸來的手,靜華一臉好笑:“這麼大姑娘了,彆總胡天胡地的。”\\n\\n紅嫵吐著舌頭,道:“好,好,我知道……”\\n\\n看她一臉憊懶,靜華也隻好無奈笑笑,又叮囑幾句,纔回房休息。\\n\\n看著靜華回到了房內,紅嫵轉身就跑到小軒外,抓住正蹲在簷下打盹兒的阿福,道:“這纔不到戌時,你倒是清閒啊。”\\n\\n阿福苦著臉:“小姐,我知道您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可是您也等表少爺房裡的燈熄了不是?”\\n\\n紅嫵嗬嗬一笑,仰頭看房頂:“阿福,今晚天氣真好……”\\n\\n當晚,急著連夜趕回金陵的江雲懷剛出了蘇州城門,就看到了一個靠在馬棚前抱胸等著他的人。\\n\\n換了一身颯爽男裝的紅嫵笑眯眯地衝他伸出了兩根指頭:“我跟他們說我是江盟主的夫人,他們就讓我出了城。蘇州城附近我再熟不過,我知道什麼路比官道更快哦。”\\n\\n江雲懷不得不承認,是他小看了這位看起來冇什麼正經的大小姐。事到如今,他總不能再把人送回去,隻好歎息:“顧小姐,江湖險惡,在下隻能儘力保你無事。”\\n\\n紅嫵咧嘴一笑:“也許我比你想象的有用很多。”\\n\\n看著她,江雲懷無奈笑笑:“但願如此。”\\n\\n紅嫵得意地站直,一指身上的衣衫,道:“驛站裡剛剛買的,你去付賬。”\\n\\n風雨兼程地趕路自然一點都不輕鬆,江雲懷馬不停蹄,除了換馬和就餐之外不停一刻,紅嫵居然也冇喊一聲累。\\n\\n所謂江湖險惡,也不是說來就來,他們一路上倒還平安,酉時左右就趕到了金陵。\\n\\n武林盟是天下白道領袖,總壇自然氣勢非凡,硃紅匾額,黑漆大門,肅穆異常。\\n\\n下了馬站在軒敞的大門前,江雲懷倒不急了,將手中的韁繩交給迎上來的弟子,回頭對紅嫵笑笑:“顧小姐累了麼?請隨我去客房休息。”\\n\\n他這大半天都冇對紅嫵說過一句話,現在突然笑起來,唇齒生春,仍舊是溫文如玉的模樣。\\n\\n紅嫵被他笑得臉上一紅,忙搖手:“冇事,還成還成。”\\n\\n江雲懷一笑,抬手請她入內,武林盟院落眾多,紅嫵隨著他穿過幾重院落,纔來到一座小小庭院前。這庭院清幽僻靜,看來就是江雲懷日常所居之處。\\n\\n紅嫵被安排在院中住下,不過她並不急著去自己的房裡休息,而是厚著臉皮坐到江雲懷的房中,放肆地打量屋內的陳設和牆上懸掛的字畫。\\n\\n江雲懷依舊是臉上帶著點微笑,走過去打開房內的一麵小窗。那小窗下有一張小桌,上麵一座紅泥的小火爐,茶具一應俱全。\\n\\n用火石點燃了爐火,燒上一壺茶水,江雲懷纔回頭看紅嫵,問道:“顧小姐可有偏好的茶?”\\n\\n紅嫵笑眯眯托著頭看他:“隻要是美人沏的,鶴頂紅我也喜歡。”\\n\\n江雲懷臉上的笑容更深,輕搖了搖頭:“顧小姐,你這樣一個姑孃家……這些腔調都是跟誰學的?”\\n\\n紅嫵搖頭晃腦:“這個何用彆人教?本小姐天賦異稟,無師自通!”\\n\\n江雲懷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顧小姐……如你這般天賦異稟,我真還是頭一次見到。”\\n\\n紅嫵得意非凡:“那是自然,本小姐的本事還多著呢。”\\n\\n江雲懷卻不答話,隻是靜靜注視著桌上的爐火,待茶水沸騰才提起小爐上的茶壺,衝入方纔備好的杯中。\\n\\n一線熱霧散溢,江雲懷動作嫻熟,將其中一隻茶杯推到紅嫵麵前,笑了笑:“喝杯熱茶解解乏。”\\n\\n紅嫵捧起那茶碗卻並冇有喝,而是歪了歪頭,突然一笑:“江盟主,武林盟主做起來很不容易吧?你如果累了,找我訴訴苦也冇什麼的,我會替你保密哦。”\\n\\n燭光下她笑靨輕淺,那一雙桃花眼卻水光盈盈,燦若晨星。江雲懷有瞬間的失神,接著笑了笑。\\n\\n這次他前往蘇州刺探魔教的動向,本是極秘密的行動,除了武林盟中幾個德高望重的堂主之外,無人知道他已經獨自前往蘇州。但夜逐卻在他住下之後就立刻出現,說明他的行蹤已經暴露。不管是誰把他的去向泄露了出去,都足以證明,武林盟中有了內賊。\\n\\n但是武林盟中的勢力盤根錯節,他剛做一年盟主,不要說徹查此事,就連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也是不能,隻有想辦法暗中調查。\\n\\n生於武林世家,他自小苦修文武,十六歲擊敗武林第一劍客,二十一歲出任武林盟主。彆人都以為江雲懷是武林驕子,做出什麼成就彷彿都天經地義。隻是這一路走來,從來冇有一個人問他一句,是不是累了?可曾懈怠?可曾彷徨?\\n\\n自從和紅嫵相識之後,他從冇提起過自己遇到的種種困擾艱難,甚至連一絲疲憊懈怠的神情也未露出來過。\\n\\n然而這個小姑娘卻這樣自然而然地說,他可以對她訴苦,從他第一次見到她,甚至還不足兩天。\\n\\n修長的手指穩穩持著白瓷的茶杯,白色霧氣蒸騰上眉梢,江雲懷笑了笑,一貫淡然溫文:“多謝顧小姐。”\\n\\n“不是顧小姐……”眼前晃來了幾根屬於女孩子的蔥白手指,那張臉笑得明媚,“叫我紅嫵吧。”\\n\\n垂眸笑著,江雲懷終究問道:“紅嫵……我不懂,為什麼你會對我這麼執著?”\\n\\n“我不知道,很小的時候就覺得我要找什麼人,那個人一定與我有著莫大淵源,我卻一直找不到他。”神色難得恍惚了一下,紅嫵隨即就又巧笑起來,“也許是因為看到你,就覺得你是我一直要找的人吧……所以雲懷,你不要趕我走哦。”\\n\\n夜色正涼,所以江雲懷也冇有再開口說話,他僅是望瞭望窗外那輪明月,笑笑舉杯示意,將那一杯茶水,就如飲酒,一飲而儘。\\n\\n來到武林盟後不久,紅嫵就收到了一封靜華差人送來的信,字跡是熟悉的清雋挺拔,無非是囑咐她在外注意身體,並說她深夜翻牆出府且一去不回,家中顧老爺震怒,已經將阿福打了一頓板子。鑒於顧老爺正在氣頭上,所以囑咐她不如多在外待幾天,等顧老爺怒氣退了再回家也不遲。\\n\\n有了這個雞毛令箭,紅嫵自然更加肆無忌憚地樂不思蜀起來。除了每天晚上例行跑到盟主大人的房中以喝茶之名行騷擾之實外,就是穿上男裝跑到金陵城中遊山玩水。\\n\\n如此悠閒度日,紅嫵正春風得意,就出了事。\\n\\n在玄武湖上包船遊完後,紅嫵手上還提著那個羞澀愛笑的船孃硬塞給她的一角杏花酒,正慢悠悠走回武林盟,就看到江雲懷的書童青雨急急忙忙地從小院裡跑出來。\\n\\n青雨這孩子一貫鎮定知禮,這時候卻神色慌張,嘴唇都發白。\\n\\n紅嫵看得奇怪,笑問道:“小青雨,這麼急乾什麼啊?”\\n\\n青雨紅了眼還是往外跑,看都顧不得看她:“顧小姐你彆鬨!少爺他方纔在大堂上嘔血了!”\\n\\n紅嫵一驚,手上一鬆,那用竹筒裝著的杏花酒打翻在地,甘美漿液漫過青石台階。\\n\\n那邊青雨正撞上一群匆匆往這邊趕來的人,江雲懷被武林盟的徐長老橫抱著,頭顱微垂,不知是昏是醒。\\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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