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2017年9月。
蘇念站在《體壇週報》倫敦分社的門口,看著那塊褪色的銅牌,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四小時前,她還在LSE的圖書館裡趕最後一篇論文。現在,她是一個正式記者了——至少名片上是這麼寫的。
分社在泰晤士河南岸一棟老寫字樓的四層,電梯嘎吱作響,門打開時,一股混合著咖啡和印刷油墨的味道撲麵而來。
“新來的?”
前台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抬頭看她,嘴裡嚼著口香糖。
“蘇念,今天報到。”蘇念遞上入職郵件。
捲髮女人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這張臉確實容易讓人多看兩眼,眉眼清冷,下頜線條分明,不是那種網紅式的漂亮,而是帶著點疏離感的東方美。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卻穿出了一種雜誌街拍的味道。
“長得真好看。”捲髮女人脫口而出,又覺得不妥,咳了一聲,“那個,老周在裡頭,你自己進去吧。”
蘇念禮貌地笑了笑,朝裡走。
走廊儘頭探出一個腦袋,五十來歲,戴著老花鏡,頭髮亂糟糟的,手裡還捏著半根菸。
“進來進來。”
蘇念跟著他走進一間堆滿資料的辦公室。牆上貼滿英超球星的海報,最顯眼的位置是兩張——一張是孫繼海效力曼城時的舊照,另一張是董方卓身穿曼聯球衣的定妝照,落款日期是2007年。
老周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小子,唉。”他彈了彈菸灰,冇說下去。
蘇唸的工位在角落,桌上堆著一摞發黃的報紙。她剛坐下,老周就扔過來一份資料。
“小蘇,給你個練手的機會。”
蘇念接住,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模糊的照片——證件照,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寸頭,眼神有點愣。
但即使是這種粗糙的證件照,也能看出來這男孩底子不錯。眉眼周正,鼻梁高挺,下頜線乾淨利落。隻是表情有點木,像是被人臨時拽過去按了一張。
名字:林遠。年齡:17歲。籍貫:中國山東。最新動態:2017年9月與曼聯足球俱樂部簽約,進入U18青訓梯隊。
就這麼幾行字。
“就這些?”蘇念抬頭。
老周叼著煙,一邊翻手機一邊說:“就這些。曼聯剛官宣的,在國內冇幾個人知道。但咱們得挖。”
“挖什麼?”
“挖他的故事啊。”老周把菸灰彈進一個用完的咖啡杯裡,“他怎麼去的曼聯?試訓過程什麼樣?家裡什麼背景?國內讀者愛看這個。留洋的孩子,每一個都是寶貝。”
蘇念又看了看那張照片。男孩的長相確實出挑,即使是這種粗糙的證件照,也藏不住那股子清俊。
“長得挺帥。”她隨口說了一句。
老周笑了:“謔,小蘇你眼光可以啊。不過這行,長得帥不頂用,得踢出來才行。”
蘇念冇接話,繼續看資料。
“去曼徹斯特跑一趟。”老周說,“能挖多少是多少。”
“現在就去?”
“不然呢?”老周掐滅煙,“記住,咱們是第一個報他的國內媒體。等他在U18進球了,等國內大報反應過來,咱們已經吃上熱乎的了。”
蘇念合上資料,站起來。
“行,我去。”
從倫敦到曼徹斯特,火車兩個多小時。
蘇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英格蘭北部的田野,一片片綠色從眼前掠過。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又看了一遍那幾行資料。
林遠,17歲,山東人。
她把那張證件照放大看了幾眼。確實是好看的,眉眼乾淨,五官立體,隻是拍照時表情有點僵,像是被強迫營業的學生。這種長相,就算不踢球,站在人群裡也是會被多看兩眼的那種。
她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職時老周說的話:“當記者,就是拿著放大鏡找故事。故事藏在細節裡,細節藏在人堆裡。”
曼徹斯特,人堆裡,有一個十七歲的中國男孩。
下午兩點,蘇念站在卡靈頓訓練基地門口。
這是她第一次來這裡。曼聯的訓練基地比想象中低調——一道灰色的鐵柵欄,裡麵是幾棟不起眼的建築,遠處能看見幾片綠茵場。門口立著一塊牌子,寫著“曼徹斯特聯足球俱樂部訓練中心”,下麵一行小字:私人領地,禁止入內。
柵欄邊已經蹲著幾個拿著相機的老頭,穿著厚夾克,看起來像是職業的“蹲點記者”。他們看見蘇念,眼睛都亮了一下——這麼漂亮的亞洲女孩在這荒郊野外可不多見。
一個老頭吹了聲口哨:“嘿,姑娘,你是記者還是模特?”
蘇念冇理他,找了個角落站著,拿出手機假裝看新聞,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道門。
下午三點,一輛黑色保姆車開出來,幾個老頭端起相機就拍。蘇念看不清車裡是誰,隻看見車窗玻璃上貼著深色膜。
“那是誰?”她問旁邊一個老頭。
老頭放下相機,打量了她一眼:“新來的?”
蘇念點頭。
“中國記者?”老頭聽出她的口音。
“嗯,中國的。”
老頭指了指遠去的保姆車:“博格巴。剛簽的,世界最貴。”
蘇念愣了一下。博格巴轉會曼聯她知道,但那是一個多億歐元的交易。那個數字,和眼前這個樸素的訓練基地,和這些蹲在柵欄邊的老頭,形成一種奇怪的對比。
“你蹲誰?”老頭問。
蘇念想了想:“U18的一箇中國小孩,叫林遠。”
老頭皺眉想了半天,搖頭:“冇聽說過。”
“剛簽的。”
“哦。”老頭又舉起相機,繼續盯著基地大門,“那有的等了。U18的小孩,冇人關心。”
蘇念冇說話,繼續站著。
四點,五點,六點。天開始黑了。那些老頭一個個收起相機,騎上自行車或者鑽進舊車,陸續離開。最後隻剩蘇念一個人。
晚上九點,基地裡亮起路燈。蘇唸的腿已經站麻了,她蹲下來揉了揉腳踝,正準備放棄,忽然看見一個身影從裡麵走出來。
瘦高個,揹著雙肩包,穿著灰色的運動服。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蘇念一眼認出了那張臉——證件照上的那個男孩,但比照片上好看太多。
照片裡那種木愣愣的感覺完全不見了。真人眉眼清俊,鼻梁高挺,下頜線條乾淨利落。他大概一米八三左右,身材修長,因為剛訓練完,衣服被汗浸濕了一點,貼在身上,隱約能看出肩背的線條。不是那種健身房練出來的誇張肌肉,而是運動員特有的、流暢的、充滿力量感的輪廓。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在路燈下泛著點琥珀色的光,眼神乾淨,但又不顯得傻,反而有種超出年齡的沉靜。
蘇念愣了一秒,差點忘了自己要乾什麼。
等她反應過來,男孩已經走到門口,正在刷門禁卡。
“林遠!”
男孩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目光對上的一瞬間,蘇念忽然有點慶幸自己今天出門前換了件好點的衣服。她下意識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然後快步走過去。
林遠看著她走過來,眼神裡帶著點警惕,像一隻被驚動的貓。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就那麼一瞬,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的那種——然後迅速移開。
“你是?”
蘇念掏出名片遞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我叫蘇念,《體壇週報》的記者,想采訪你。”
林遠接過名片,低頭看了看,然後抬頭看她。
近距離看,他睫毛很長,眼睛是那種乾淨的深棕色,眼皮很雙,像是老天爺賞飯吃的配置。他的皮膚因為長期訓練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襯得五官更深邃了。
“《體壇週報》?”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國內的?”
“對,國內的。”蘇念點頭,“就想問幾個簡單的問題,關於你怎麼來曼聯的。”
林遠沉默了兩秒。
蘇念這才注意到,他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冇睡夠。衣服上帶著汗味,頭髮還有點濕,應該是剛訓練完洗完澡。剛出浴的少年,帶著點沐浴露的清香,混著男生特有的氣息,在夜風裡飄過來。
“對不起,現在不行。”林遠把名片還給她,“我們隊裡有規定,采訪要通過俱樂部公關。”
“我知道。”蘇念說,“但我隻是……”
“真的不行。”林遠打斷她,語氣不算凶,但很堅定,“我剛來,不想惹麻煩。”
他把名片塞回她手裡,轉身走了。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雙肩包的背影消失在路燈儘頭。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名片,上麵還有餘溫。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有一瞬間,盯著人家的臉看愣了神。
“蘇念,你是來工作的。”她小聲對自己說。
接下來兩天,蘇念每天都在卡靈頓門口蹲著。
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走。午飯就在附近便利店買個三明治,一邊嚼一邊盯著那道門。
她看見了博格巴,看見了魯尼,看見了馬塔。那些老頭每次都會一擁而上,對著車窗猛按快門。
她也看見了U18的隊員。那些十七八歲的孩子從側門進出,揹著包,戴著耳機,有說有笑。有時候會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畢竟這麼漂亮的亞洲女孩在門口蹲著,想不注意都難——但很快就走遠了。
唯獨冇再看見林遠。
第三天下午,她終於忍不住,攔下一個U18隊員——黑皮膚的男孩,個子不高,看起來很麵善。
“你好,請問你認識林遠嗎?”
男孩愣了一下:“Lin?”
“對,Lin,中國人。”
男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點驚豔——蘇念今天穿了件淺色的風衣,頭髮紮成高馬尾,站在午後的陽光裡,整個人像是會發光。
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直視她:“你是他女朋友?”
蘇念臉微微一熱:“不是,我是記者。”
“哦哦。”男孩反應過來,指了指遠處一片訓練場,“他應該在那邊加練。每天都是,最後一個走。”
蘇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能遠遠看見幾個人影在移動。
“謝謝。”
她回到柵欄邊,繼續等。
六點,七點,八點,九點。天徹底黑了,訓練場的燈一盞盞熄滅。那些加練的隊員陸續離開,隻剩一個身影還在射門。
砰。砰。砰。球撞擊門框的聲音隔著幾百米傳來,悶悶的。
十點,那個身影終於停下來,收拾東西往外走。
蘇念站起來,腿又麻了。
林遠走出來時,看見她,愣了一下。
又是那雙眼睛。路燈下,少年的輪廓被光暈勾勒出來,眉眼深邃,下頜線分明,汗濕的頭髮貼在額前,有一種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的青澀與英氣。
“又是你?”
蘇念揉了揉腿,擠出一個笑:“我就問一個問題,真的就一個。”
林遠看著她。她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帶著奔波一天的疲憊,但眼睛很亮。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睫毛的陰影投在眼下,像兩把小扇子。
他忽然覺得,這個記者挺好看的。不是那種化妝化出來的好看,是那種……說不清,就是看著順眼。
“說吧。”
“你每天加練到幾點?”
林遠冇想到是這個問題,愣了一下:“一般是九點。今天練得晚一點。”
“為什麼這麼拚?”
“說好一個問題的。”林遠轉身要走。
蘇念追上去:“再問一個,最後一個。你在國內的時候,在哪踢球?”
林遠停下腳步,沉默了幾秒。
他回頭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執著的光。那種光他見過——在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裡。
“山東魯能”
然後他走了。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山東魯能足校。
她掏出手機記下這幾個字,忽然覺得這兩天的辛苦都值了。
兩天後,《體壇週報》刊發了一篇短訊,位置不顯眼,隻有幾百字:
《曼聯簽下17歲中國少年林遠》
本報曼徹斯特訊(記者蘇念)英超曼聯俱樂部近日完成一筆“低調”簽約——17歲的中國小將林遠正式加入曼聯U18青訓梯隊,成為繼董方卓之後,又一位效力曼聯的中國球員。
據悉,林遠出生於山東,此前在山東魯能足校接受訓練。他於今年9月通過試訓獲得曼聯合同,目前週薪為200英鎊。
記者在卡靈頓訓練基地外蹲守數日,觀察到林遠每天訓練結束後獨自加練至晚上九點。曼聯青訓總監尼基·巴特在接受采訪時表示:“林遠在試訓中展現出了敏銳的門前嗅覺,我們相信他有潛力。”
然而,對於年僅17歲的林遠而言,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曼聯U18梯隊競爭激烈,過去十年裡,僅有不到五名青訓球員最終升入一線隊。
他的留洋之路,纔剛剛起步。
——配圖是蘇念偷拍的林遠背影:他揹著雙肩包,走在路燈下,身形修長,側臉輪廓被光影勾勒出好看的線條。
蘇念在倫敦的出租屋裡刷著手機,看這條新聞下麵的評論。
一共十七條。
“又一個董方卓?”
“曼聯簽中國人,是不是想賣球衣?”
“17歲,U18,能踢出來纔怪。”
“這背影有點帥啊,有冇有正麵照?”
“加油吧,好歹是自家人。”
她一條條看完,關掉手機。
窗外,倫敦的夜很亮。她想起那個男孩眼睛下麵的青黑,想起他每天加練到九點,想起他說“山東魯能”時語氣裡的那種……說不清是什麼。
還有他看自己時,那雙沉靜的眼睛。
不是驕傲,不是炫耀,隻是一種平淡的陳述。
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蘇念忽然有點期待,下次再去曼徹斯特的時候,那個男孩會變成什麼樣。
曼徹斯特。
林遠在宿舍裡刷手機,看到了一條新聞:《曼聯簽下17歲中國少年林遠》。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把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記者蘇念……”他念出那個名字,想起那個在卡靈頓門口蹲了兩天的女孩,想起她遞過來的那張名片。
他點開配圖,看著自己的背影。照片拍得挺好,路燈的光暈模糊了輪廓,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
然後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發現自己在想彆的事——想她站在路燈下的樣子,想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想她眼睛裡那種執著的光。
“挺好看的。”他小聲說。
格林伍德湊過來:“看什麼呢?”
“國內的新聞,寫我的。”
格林伍德掃了一眼螢幕,冇看懂中文:“說什麼?”
林遠想了想:“說我每天加練到九點。”
格林伍德笑了:“那不是真的嗎?”
林遠也笑了:“是真的。”
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卡靈頓的夜色很靜,訓練場的燈已經滅了。遠處能看見曼徹斯特市區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黑暗裡的星星。
下週,U18聯賽就要開打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明天,又是淩晨四點半。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加油。 ——蘇念”
林遠盯著螢幕,愣了幾秒。
然後他回了一個字:
“好。”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那張名片上。
名片上印著:體壇週報,蘇念,記者。
他把名片收進抽屜,關掉手機,躺回床上。
格林伍德已經在打鼾了。
林遠閉上眼睛。
曼徹斯特的夜,很安靜。
他想起她那雙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
然後他笑了,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