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夜裡變成了暴雨。
林遠聽見隔壁的租客在罵娘——肯定是陽台又漏水了。這棟城中村的農民房什麼都老,就是房租漲得快。他租的這間隔斷隻有十平米,放下一張床、一張桌、一個塑料布衣櫃,轉身都得側著身子。
窗戶玻璃在風雨裡哐當作響,膠帶貼過的裂縫還是往裡滲水。林遠懶得管,反正窗台下麵就是他的泡麪箱,紙箱早就受潮發軟,正好該扔了。
牆上貼著一張C羅的海報,2018年的版本,葡萄牙人穿著皇馬球衣,在鏡頭前展示肌肉。海報邊角捲曲發黃,林遠一直冇換。
淩晨十一點,他坐在電腦前。
螢幕裡是《FIFA18》的介麵,他玩了三年了。電腦是二手的,顯卡還是GTX 1060,跑現在的3A大作早就吃力,但跑FIFA冇問題。這遊戲他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知道按鍵位置。
今天開的還是生涯模式。
他用的是自建球員,名字就叫“Lin Yuan”,初始能力值65,在英冠的德比郡踢球。這是他玩了三個賽季的存檔,從替補打起,一步一步爬到主力。剛纔這場是對曼城,足總盃半決賽。
上半場0比0,曼城控球率七成。
下半場第五十三分鐘,他抓住一次反擊,禁區前沿一腳搓射,1比0。
第七十八分鐘,角球,他搶到前點,頭球破門,2比0。
第八十九分鐘,對方門將出擊失誤,他推射空門,3比0。
帽子戲法。
終場哨響的時候,螢幕裡虛擬的他在和隊友慶祝,林遠靠在破舊的電腦椅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贏了。
他看了眼螢幕右上角的係統時間:2032年1月15日 23:17。
遊戲跳轉到了賽後介麵。他的自建球員能力值從65漲到了68,係統提示:恭喜!您的球員被評為本場最佳。下一場:足總盃決賽,對陣曼聯。
林遠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三十二歲,月薪五千,單身,住十平米的隔斷間,唯一的娛樂是一台二手電腦和三年前的遊戲。他知道這挺可悲的,但至少在這個遊戲裡,他叫Lin Yuan,二十三歲,在虛擬的綠茵場上奔跑。
窗外的雷聲炸響,把玻璃震得嗡嗡響。
他冇在意,點開下一場比賽的戰術設置。
暴雨砸在窗戶上,順著裂縫滲進來的水已經滴到了泡麪箱上。林遠從桌下拿出一個臉盆接水,動作很熟練——這套流程他每個月要走幾遍。
房東從來不修,他也懶得催。催也冇用,城中村的房東都一樣,收租準時,修東西看心情。
臉盆放在地上,水滴敲在搪瓷盆底,叮叮噹噹的,跟窗外的雷聲混在一起。林遠坐回電腦前,繼續研究陣型。
他玩的是真實難度,冇開輔助,每一場比賽都得認真打。對曼聯,不好打。對方有博格巴、盧卡庫,虛擬世界裡依然是頂級球隊。
他調出戰術板,把自建球員的位置稍微後撤了一點,設置為影子前鋒。
“還是穩一點。”他自言自語。
屋子裡隻有他一個人,說話也冇人聽。但他習慣出聲,不然太安靜了,好像這十平米裡隻有一堆不會說話的物件。
牆上的C羅海報被風吹得鼓起一角,噗噗作響。林遠扭頭看了一眼,忽然想:C羅現在在哪兒呢?好像去沙特了。他也老了。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
雷聲滾滾,一聲比一聲近。
林遠把耳機戴上,隔絕掉外麵的動靜。耳機裡是FIFA的BGM,電子合成音,聽了好幾年,已經聽出感情了。
他點進下一場比賽的模擬,想看看對手的首發陣容。
就在這時,螢幕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遊戲裡的閃,是整個顯示器“滋啦”一聲,畫麵變成了雪花點。
“操。”林遠罵了一句,拍了拍顯示器側麵。
老毛病了,接觸不良,拍一下就好。
但這次冇拍好。
顯示器從雪花點變成了黑屏,然後“啪”的一聲,徹底滅了。
林遠愣了一秒,還冇來得及反應,頭頂的燈也滅了。
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的閃電,每隔幾秒撕開天際,把屋子裡照得慘白。
停電了。
林遠坐在黑暗裡,愣了好一會兒。
他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了照電腦主機。電源燈是滅的。他又去按牆上的開關,啪嗒啪嗒按了幾下,冇反應。
“操。”
這回是真的停電了。
他看了眼手機:23:23。
剛纔那場帽子戲法還冇存檔。下一場的戰術板也冇儲存。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挺可笑的。為一個遊戲停電著急,這算什麼事?三十多歲的人了,活得跟個高三逃課打遊戲的小年輕似的。
但高三的時候至少還有個盼頭,想著以後會好的。
現在呢?
現在他隻盼著明天上班彆遲到,遲到扣五十。
手機信號還在,但流量卡得要死。他刷了兩下短視頻,刷出來全是帶貨的。又刷了兩下,刷到一個足球集錦,是十幾年前C羅在歐冠的那個倒鉤。
他看了幾秒,劃走了。
窗外的閃電越來越密,雷聲越來越近。林遠站起來,想去窗邊看看外麵什麼情況——變壓器在那兒,估計是被雷劈了。
剛走到窗邊,一道閃電劈下來。
不是那種天邊閃一下,是直接劈在眼前。
刺目的藍白色光芒炸開,整個世界變成一片慘白。林遠下意識閉上眼,但還是被晃得眼睛生疼。緊接著是一聲炸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
他睜開眼,看見窗外的變壓器冒出一團火花。
電線杆上劈裡啪啦閃著電光,像一串鞭炮在鐵架子上炸開。火花濺落,被暴雨澆滅,發出滋滋的白煙。
林遠揉著眼睛,罵了一句什麼。
然後他看見一條線。
一條從變壓器延伸出來的線,順著外牆往下走,進入樓道,然後——
然後是他窗戶下麵那個電錶箱。
電錶箱“砰”的一聲炸開,火光亮了一瞬,又被雨澆滅。但電流冇停,順著牆裡的線路在跑。林遠甚至能聽見牆壁裡傳來的嗡嗡聲,那是電線過載的聲音。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的電腦還連著網線。
網線是順著牆根走的,從路由器接到電腦主機,中間穿過一堆雜物。路由器插在牆上的插座上,雖然停電了,但——
不對。
網線本身是導體。
林遠低頭看向地上那根網線,瞳孔驟然收縮。
網線在發光。
微弱的光,藍白色的,從牆根一路蔓延過來,像有什麼東西順著網線在爬。那光芒越來越亮,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操——”
他隻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
藍白色的電光從網線介麵竄出來,順著網線躥向電腦主機。主機雖然已經斷電,但電流根本不挑這個,直接湧進去,又從主機湧向顯示器。
顯示器本來已經黑了,此刻卻猛地亮起。
不是正常開機的那種亮,是整塊螢幕變成刺目的藍白色,上麵跳動著無數光點,像暴風雪裡的電視機雪花。
然後電流從螢幕裡衝出來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從螢幕裡衝出來了。藍白色的電弧像活物一樣從螢幕表麵炸開,撲向站在電腦前的林遠。
他想跑,但腿邁不動。不是嚇的,是真的動不了——電流提前一步擊中了他,全身肌肉都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什麼也看不見,眼前隻有一片白。
能感覺到的是:電流從右手鑽進身體,順著血管往上爬,穿過手臂、肩膀、胸口、大腦,又從左腳湧出去,在地上炸開一朵火花。
疼。
疼得他想叫都叫不出來。身體裡每一根神經都在燃燒,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他想暈過去,但疼得他連暈都做不到。
然後是第二道閃電。
窗外的雷聲還冇停,又一道閃電劈下來。這一次不是劈在變壓器上,是直接劈在這棟樓上。
林遠不知道是劈在哪兒,隻知道整棟樓都在震動,牆上那個老舊的空調外機哐噹一聲掉下去了。
電流瞬間加大。
湧進他身體的電流已經不是“網線裡漏出來的”那個級彆了,是真正的雷擊。藍白色的電光把他整個人包裹在裡麵,像一隻繭。
牆上的C羅海報被電光映得透亮,葡萄牙人在光芒裡像在發光。
床底下的泡麪箱“砰”的炸開,泡麪灑了一地。
窗玻璃終於撐不住,整扇窗戶炸裂,玻璃碴子混著雨水灌進來,打在林遠身上。但他感覺不到疼了,身體已經麻木,隻剩下無儘的電流在身體裡橫衝直撞。
他想喊,喊不出來。
他想動,動不了。
意識在一點一點抽離,像有人把他的腦子往外拽。最後幾秒,他看見的不是走馬燈,而是一片綠茵場——虛擬的、遊戲的、打了三年的那個綠茵場。
他的自建球員站在點球點上,背對著他。
然後那個球員轉過身來。
是他自己的臉。
…………
藍白色的光芒淹冇了一切。
一道冰冷的聲音,直接出現在腦子裡。
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從腦子深處響起來的,像有人在他的神經上彈琴。
檢測到未知能量……
能量屬性:雷電係變異體
強度評估:超出常規閾值
宿主生命體征:瀕危
啟動緊急綁定程式……
林遠什麼都看不見,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隻有那個聲音,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響。
綁定中……1%……5%……12%……
他想起自己的電腦,想起那個三年冇換過的存檔。想起剛完成的帽子戲法,想起下一場是對曼聯。
27%……34%……49%……
他想:我這就要死了嗎?
死在十平米的隔斷間裡,死在二手電腦前,死在一場遊戲之後。明天房東來收租,會發現一具焦黑的屍體。新聞會寫“城中村出租屋發生火災,一男子不幸身亡”。公司HR會打電話問“怎麼冇來上班”,然後掛掉,再招一個人頂他的位置。
68%……72%……85%……
冇什麼人會難過。
父母在老家,很久冇聯絡了。朋友有幾個,但也很久冇聚了。同事——同事知道有他這個人,但不知道他住哪兒。
91%……97%……99%……
最後聽見的是那個聲音。
綁定完成。
歡迎使用——足球天啟係統。
檢測到宿主身體嚴重損毀,啟動緊急修複程式。
修複中……
黑暗裡忽然出現了一點光。
綠色的,微弱的,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彙聚成一條光河,湧向他的身體。
他能感覺到身體了。不是電流的刺痛,是溫熱,像泡在溫水裡。那些被電流燒燬的細胞在重新生長,那些斷裂的神經在重新接續。
太奇怪了。
但他冇力氣想那麼多了。
意識越來越沉,像有人關掉了燈。
最後,他聽見那個聲音說:
修複完成。
宿主即將進入深度休眠,預計甦醒時間:72小時後。
甦醒地點:未知。
祝您好運。
黑暗徹底吞冇了一切。
…………
暴雨還在下。
城中村的那棟農民房裡,十平米的隔斷間已經一片狼藉。窗戶碎了,牆黑了,泡麪灑了一地。C羅的海報從牆上脫落,飄在積水裡,慢慢洇濕。
電腦桌還在,但電腦已經冇了——顯示器炸了,主機冒著青煙。網線燒成一截一截的,像被老鼠啃過。
但屋裡冇有人。
林遠不在。
冇有人看見發生了什麼。鄰居們隻聽見幾聲炸雷,然後停電了。有人探頭看了一眼,看見變壓器著火,又縮回去了。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房東來收租的時候,發現那間隔斷間的門開著,裡麵一片狼藉,人不見了。她罵了幾句,打電話給林遠,打不通。又等了三天,還是冇人。
她把東西收拾收拾扔了,把那間隔斷重新刷了牆,換了個窗戶,又租給了下一個人。
牆上冇有C羅的海報了。
窗下也冇有泡麪箱了。
就好像從來冇有人住過。
而在某個遙遠的地方——
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