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唯漢 第1005章

食肆。

碼頭上間或響起幾聲搬運重物時的嘹亮口號，房間裏的劉盈沉默不語。

不僅是劉盈，張不疑也是同樣的麵無表情。

劉邦左看右看，抹抹嘴大咧咧問道：“啥是行會？說給乃公聽聽！”

劉盈把臉扭到一邊，隻當沒聽見。

於是，作為在場唯二會被那老頭隨意使喚的張不疑就隻能笑臉相迎：

“所謂行會，最早的時候是一些有著相同技能的人彼此抱團取暖，爭取在僱主或是商販那裏獲得更多利益而形成的組織。”

“比如木工行會、鐵匠行會，以及如今代表大漢最先進生產力的皇家科學家協會……”

“皇家科學家協會我不懂，但據說，隻是據說，那些手工業行會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墨家隱宗弟子在其中穿針引線，出了不少力！”

“因此那些行會有一套成熟的規矩，而不是烏合之眾……”

“嗯，比如行會禁止成員相互競價銷售，防止損害全體利益；再比如行會要求所有成員要力爭自己出售產品，最次也要掌握產品價格，以免受商人盤剝……”

盧綰字斟句酌：“你想啊，裝卸工要求漲工資，工人也要漲工資，木匠、鐵匠等百工也要漲價出售貨物，那麼最終這個成本不就轉嫁到了買主身上？”

所以，隻要阮氏敢有異動，他們就直接開槍！

但阮氏隻是笑個不停，身體卻絲毫沒有離開原地。

劉盈笑笑：“這很正常啊！”

“他們說要麼我們加入船工行會，買行會統一定製的新船，要麼就另謀生路，不準我們再在渡口擺渡，否則就讓我們後果自負！”

今天算是知道什麼是狗仗人勢了……劉盈滿臉懵逼。

劉盈對此無可奈何，張不疑也心知肚明，因此他隻是看著劉盈苦笑一聲，旋即挪到劉樂身側：“對，有本事你升我的官啊！”

“比如現在長安城那邊公認的第一家行會，就是碼頭工人行會，他們當年在灞上碼頭組織大罷工，要求和碼頭管理方分享蒸汽吊臂出現之後碼頭方增長的利益……”

她邊說，怒視劉盈，渾然不覺一群麵露凶光的期門郎正用看死人的眼神看著她……

阮氏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了看張不疑，沒有理會，自顧自說下去。

張不疑反問：“燕王為何有此疑慮？”

張不疑皺眉：“此地行會如此囂張跋扈，你們為何不告官？”

花嫂越發瞪大眼睛，滿臉我說的都這麼清楚了你怎麼還問我的神情。

畢竟食祿六百石隻能算是中級官員，大抵相當於後世的廳局級幹部，但若是到了千石，就成了高官，至少是個副部級！

這兩者之間隔著一道鴻溝，是許多官員終其一生也無法邁過的天塹！

張不疑本來論資排輩，早就能升為千石官員，甚至‘比二千石’這種高官也是輕而易舉，但每次劉盈想給張不疑升一升品秩的時候，張良卻總是以‘德不配位’、‘紮根基層’之類的話語將劉盈搪塞了回去……

花嫂忿忿不平的說道：“這位郎君想來生於富貴人家，含著金湯匙出生，是個不辨菽麥的膏粱子，故此不曉得民間疾苦，因而能說行會是好人，真是可笑！”

劉盈：“……”

“但行會說不行。”

盧綰愣了一下，瞪大眼睛：“你吼什麼？這就是你和長輩說話的態度？”

他話音落下，在場的很多雙眼睛齊刷刷向劉盈看了過來。

“但自從有了行會之後，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好處多於壞處？”

“搞搞清楚，現在可是大工廠時代，每天不知道生產出來多少產品，你不願意薄利多銷，有的是人願意薄利多銷！”

他不懂什麼是‘港口吞吐量’，但他也不打算問。

劉盈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無奈之下，大家隻能是從行會指定的宋三那裏辦了船貸，這才買到了新船……”

劉盈同樣瞪著眼：“如今大漢最不缺的就是人，你覺得賣東西不賺錢可以不做商人，也去做工匠不就行了？”

“而且，適當給工人增加工錢，利於財富再分配，縮小貧富之間的差距，也利於整個大漢的長治久安！”

嗯，灞水碼頭畢竟是北方的內河港口，受限於水位以及自身河道，比不過南方的內河港口和沿海港口，因此吞吐量也就十輛百噸王……

劉邦撓撓頭沒說話。

花嫂瞪著眼睛：

“起初大家懶得理會，依舊在江上擺渡過活。”

站在她身後的兩名期門郎下意識探手入懷，他們的腰間鼓鼓囊囊，內裡藏了兩支可以隨時開火的燧發槍！

此前他們沒有看管好那個店小二，以至於被劉盈罰了半年俸祿，如今若是這個村婦再衝撞了劉盈，他們隻怕會失去這種可以伴駕皇帝左右，能夠快速升遷的鐵飯碗！（注一）

張不疑：“……”

“要不然、要不然他們也不會答應別人做出那樣殺全家的勾當！”

“莫說隻是一群賣苦力的工人，如此條件即便是換做是我，我也不鬧！”

劉盈滿臉疑惑。

畢竟他有一個原則，那就是絕對不能創造一個自家小崽子在自己麵前裝逼的條件！

張不疑笑嗬嗬的說道：“那可不，代價就是碼頭工人的工資漲了三成，而且會隨著年限，每年上浮一個百分點，然後還多了每月一天的帶薪假……”

盧綰皺眉，看向張不疑問道：“要真像你說的那樣，這行會倒是不利於商業發展啊……可我怎麼覺得沒什麼感覺呢？”

畢竟那次大罷工鬧得挺大，帶頭者正是‘宋墨’的魁首盤公，而當時劉盈還是太子，太子幼軍的駐紮地正是灞上碼頭。

“哈哈哈……”

“但我為啥覺得有些東西好像比從前還便宜了？”

所以，自然是劉盈前去處理了這件事。

劉盈皺皺眉頭：“你究竟想說什麼？”

劉邦仔細回想了一下，點點頭：“好像有這麼個事，不過乃公當初是讓誰去處理來著？”

“大家無奈，隻能依照行會所說，交錢辦理會籍，購買行會的船隻……”

盧綰瞪著眼：“怎麼正常了？”

她笑著笑著，神情漸漸扭曲，狀似瘋癲。

“可石碣村是今上繼位之後才慢慢形成的裡聚，我們的船年數少的隻用了三五年，多的也不過十餘年，基本上都是新船，樣式是老了些，但木頭都是好木頭，而且這些船是大家吃飯的傢夥，誰不是小心嗬護，怎麼可能會讓船板腐朽呢？”

無他，主辱臣死……

阮氏直起頭，抹抹眼淚，哽嚥著說道：“行會說我們的船不安全，樣式老舊，木頭腐朽，不能再用於碼頭擺渡……”

另一邊，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阮氏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淒慘中帶著濃濃的嘲諷。

“可誰知道行會不是說說而已，他們養有打手，有天堵住渡口，將前去擺渡的男人一頓好打，我家良人聞訊而來，和他們鬥了一場，結果被打的整整兩個月下不了床……”

劉盈瞪著眼：“看我幹啥？難不成我把事情辦砸了？現在的灞上碼頭井井有條，但凡水位合適，哪天的港口吞吐量在一千噸以下？”

劉樂用力拍了拍桌子：“臭弟弟你別以為我不懂！有本事你讓國家給他千石俸祿！自己給的算什麼？難道我家還缺你這四百石糧食？”

“因此，行會算是好處多過壞處！”

“這些是手工業行會，那些碼頭、工廠上做工的工人也有自己的行會。”

劉盈點頭：“那好，今後你每四日一休沐調整為每月一休沐，我私人補貼你四百石，給你的俸祿從六百石湊夠一千石！”

“我們石碣村人靠水吃水，從前沒有行會的時候就靠擺渡過活，日子不算寬裕，卻也過得舒心。”

“但石碣村本就是個窮地方，如何買得起行會的大船？”

良久之後，阮氏笑聲停歇，旋即趴在桌子上泣不成聲。

“頭兩年還好，利錢大約隻有三成（30%），但最近這幾年宋三說什麼物價奇昂，帝國從海外運來無數金銀，故此錢幣貶值的厲害，因此將利錢漲到了四成五……”

“如此高的利錢，再加上每年要繳納的會費，我家良人日日不息，又要到江裡撐船，又要下地幹活，可一年到頭也隻能存下一兩百錢，若不是石碣村靠水吃水，大家能抓些江裡的大魚做魚乾，養點鴨子賣鴨蛋，否則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阮氏邊說，目光炯炯的看向劉盈：“敢問這位貴人，行會，真的好嗎？”

此時她已經看出來了，劉盈絕非尋常過路之人，說不得是南郡裡的某位高官！

所以，她準備把在江夏縣無處訴說的冤屈，細細說給郡裡的高官聽聽！

注一：有關‘鐵飯碗’這個詞的來歷。

相傳清乾隆年間，有一大戶人家的漂亮丫鬟不小心摔碎一碗，主人慾懲罰，丫鬟下跪認錯，酥胸微露，主人見色起意，一番雲雨後不予追究。次日，丫鬟叫醒午睡的主人，告之又碎一碗，自求懲罰，主人又成全了她。此後，碗常碎，有時一日碎三碗，主人難以招架，遂將家裏的碗碟全部換成鐵的，並下令該丫鬟從此不用工作，薪餉照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