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麵就此僵持住,隱隱間將所有人分為三派。
魏侯與胡公兩位自家長輩,還有自己的弟弟妹妹們自然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其餘部分大人自成一派,保持吃瓜態度。
畢竟此事尚不明朗,雖有香囊為證,但證物也可能是失竊所致,因由雜亂,讓人不好站隊。
而將軍就孤零零的站在那,頂著枯槁飄散的白髮,麵對著所有人,讓人突生些許心酸。
可為什麼這個人就堅定地應覺得我是凶手呢?魏無明真的想不明白。
硬要說的話,可能更像是找個宣泄口,他已無從可去,無路可尋,隻能抓住一絲線索,像是求生者抱住浮木那樣。
好吧,問題是這個求生者有點太凶了……溺亡之前大有要把自己先按死的樣子。
現在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因為剛纔那一聲莫名的嗤笑而露出不同的表情,就連魏江寧表情也有點呆,他不明白兄長因何發笑。
可既已到了此步,他總不能和人家解釋方文山的梗……便隻能坦然開口了:
「不知將軍希望我說什麼?」
」到了這個關頭還在遮掩。」方文山似乎因為剛纔那聲嗤笑而更顯暴戾,「殺我兒,奪其命格,正是臨淵所為,你與那夥逆賊究竟有何乾係?」
「將軍。」魏無明拱手,「聽聞將軍乃武將出身,功在沙場,可不是那群舌生蓮花的文官,怎會使用如此低劣的伎倆呢?」
「低劣?」方文山大喝。
「倒因為果,逼良為娼,此事方小公子遇害在先,逆賊之事在後,但是連前案都尚未查明,反倒直接將逆賊先套在了我的頭上。」
「兄長,逼良為娼這個詞用的不太妥當……」
「……說急了,意思差不多。」他咳嗽一聲,「我魏家有從龍之功,世代效忠於國主與皇帝陛下,更是得其蔭封,福澤百年,將軍如此急切地冤枉功臣之家,倒更令人懷疑啊。」
人群中傳來了竊竊私語。
「是啊是啊,方將軍怎會如此篤定對方便是凶手……」
「還是在他人祭事上?」
「方大將軍卻是心急了。」魏侯淡然補刀。
魏無明知道,隻靠自己是爭不出個所以然來的,恰巧對方提到了逆賊二字,乾脆把此事拔高,直接提到家國的程度。
大鍋蓋蓋死他!
」我冤枉他?!」方文山又是大喝,震得人腦瓜子嗡嗡的。
「我方某忠心鐵膽,一生榮耀無數,從未想過此等下作的伎倆。
可搜尋數日,掘地三尺,再無任何第三者跡象,唯一證物便是你魏家小子的貼身香囊!」
哦,還是那枚香囊,該死的香囊,你到底是怎麼掉到那裡去的?
「當時我不都說了嘛有可能是你家少爺偷了我的香囊要送姑娘……」
「豎子妄言!」方文山又是一聲暴喝,惹得在場所有大人都捂住了耳朵。
魏無明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耳朵,發覺對方說話毫無邏輯可言,便乾脆不與他掰扯這些道理:
「再者,我若真是反賊,聽聞方纔話語,在陛下紫薇禦書麵前,你可曾見我露出心虛之色?」
他又把陛下搬了出來,開始胡謅。
「是啊。」胡公輕笑,「陛下紫微禦書展開,聖龍天佑,凡心中有愧者必生怯色,凡言謊者無所遁形,不會有假。」
臥槽?紫薇禦書還有這用?我剛纔是胡謅的。
本來不心虛的魏無明突然有些心虛了,因為他想起來這屬於帝星的頂尖秘術,對自己竟然莫名冇什麼用。
真是虱子多了不癢,秘密多了不愁……
「這……」方將軍突然有些滯住了,他回想起剛纔魏無明的表情,確實無比正常。
魏無明心裡忍不住得意起來,心想這他喵快收場了呀。
「那你剛纔因何而發笑啊?」方文山逼問。
「我……」
我笑那周瑜無謀,諸葛亮少智,行了吧……
魏無明也滯住了,笑人家的名字真的是一件非常失禮的事,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隻得全力繃住……
「我覺得魏公子卻隻是笑將軍一代名將,卻在他人祭事場合失了禮數,有些滑稽罷了。」
眾人突然都愣住了,魏無明轉頭看去,因為這個聲音非常陌生。
「楊大人……!」有好心的同僚似乎想把他往回拉。
魏無明想起來了,這正是趙德漢……啊不,那位圓胖的,進來就哭墳的轉運副使,楊崇禮!
「楊大人。」方將軍的眉頭皺起,眉眼鋒利,可他卻不願隨意叱喝這等人。
掌管轉運之權的傢夥,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是運輸事宜素來是大門大戶運作之源泉,如果這等人私下裡給你使點絆子,那將是非常麻煩的事。
「你的意思是,本將軍代傳聖旨,還是我的錯了?」
「我朝向來注重禮數,尤其是紅白大事。」楊大人笑眯眯道,「莫說將軍,就連鬼神都知在這一日要為主家讓路,將軍卻故意選這天上門,本就來意不善,這是其一。」
「將軍身為武將之首,本就該剋製己心,以正奸邪,卻在案情未落之前直接將罪名冠以魏公子,實乃不公,這是其二。」
「其三,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楊大人笑眯眯道,「方將軍玩忽職守,明知逆賊流竄,竟然在此喋喋不休地審問小輩,妄圖使人屈打成招,卻冇想過真逆賊一日不除,我朝一日不安,是否有些辜負了陛下的期望?」
「你!」方將軍大喝。
魏無明真是冇想到,此人的口齒竟然如此伶俐,更冇想到他竟然會拋卻中立的態度來幫侯府……
他偷偷看向魏侯,魏侯竟表情淡然,絲毫冇有任何意外。
於是魏無明一下子就懂了。
哎呀媽呀,你還真是趙德漢啊?吃了侯府多少好處啊?真是哪個時代都避免不了貪汙**……
楊大人總結的這三點,卻是字字戳中要害,尤其是最後一點,別的不說,起碼給了胡公藉口,能把這個失了兒子也失了心的將軍趕出去。
「正如楊大人所言,我等已接過聖旨,定不負陛下期望,追繳逆賊。但聖旨既由將軍所宣,勢必是要對此事負責的。」胡公淡笑,「還得仰仗將軍了,請將軍莫要在此口舌糾纏,時間不等人。」
方文山在懷寧行事本就不得人心,隻是礙於身份地位,無人敢惹。而現在,在場的站隊終於徹底呈現了一麵倒的趨勢。
這位年邁、飽經風霜的將軍,知道今日之事,隻得到此了。
這數日以來的他操勞不停,甚至繞過知府,付出代價,得到了這份聖旨,卻未想到是這個結果,於是突然仰頭嘶吼,似在發泄,虎嘯山林:
「啊——!」
魏無明終於忍不了這個神經病一樣的大嗓門了,捂著耳朵對魏江寧大喊:
「他媽的神經病,噤聲他!」
驟然,一抹幽靜玄奧之光在魏江寧身後浮現,分化出奇幻無比的十二宮命盤,太陰星於命宮點綴,散發出溫柔母性的光芒。
「靜!」
【啊啊啊啊—?】
周圍陷入了無止境的安靜之中,所有人如蒙大赦,覺得腦子都清爽了過來。
【你?】
【將軍,不好意思,我們就不留客了,齋飯準備得數量有限,剛好夠在場的大人吃的,不知道你要來。】
【月朗天門……】
【正是月朗天門,比你兒還要貴一點的極貴之格,聽聞逆賊奪命,我們也好害怕,所以不留將軍了,還請將軍速速破案】
在場所有人都說起了空氣話,隻能看唇語隱約猜對方說什麼。
終於嘶吼發泄也做不得,方將軍怒吼一聲,猛跺一腳,將地板踩得爆碎,拂袖離去。
星辰秘術在第一時間取消。
「諸位大人,不好意思,讓大家看了笑話,齋飯早已備妥,我讓管事引著諸位大人前去。」
人們拱手拜著離開,而那位圓胖的楊崇禮背手而去的時候,魏侯卻叫住了:
「楊大人,多謝。」
「我是早看這瘋子不爽的……」他笑了笑,瞬間弓腰,極其諂媚,「而且侯爺於我如再生父母,為爹仗義執言不打緊。」
魏侯爺被這一手整尬了,不知道該說什麼,拱拱手送他而去。
在場邊隻留下了魏侯,胡知府,魏無明兄弟二人。
「……早些年他還冇有這麼瘋。」胡公卻並不欣喜,而是有些憂慮。
「是,早年隻是脾氣暴躁,直爽了些。」魏侯看著那離去的背影,「也許是煞星的影響越來越重了。」
「這卷紫薇禦書究竟是怎麼回事?」魏侯皺起眉頭,終於能討論這個關鍵問題。
」興許,臨淵再現是事實,但我想,這份聖旨不是陛下主動頒發……」
「太後……?」
胡公點了點頭,「已是朝局混亂。」
沉默了片刻。他的麵容突然變得柔和慈愛,回頭看去:
「你這兩個兒子當真是不錯。」
「胡公謬讚,也就幼子懂事,知書達理,大的這個……」
「紈絝之首是吧?早就聽說了。」他爽快地笑。
魏江寧早已在旁邊一直躬著身子,魏無明也露出尷尬的神色,拱了拱手。
「隻是,藏得太深也不是什麼好事,璞玉藏鋒,是為了重見天日。」
魏侯沉默不言,而魏無明是有些疑惑。
我藏了……?這事我自己知道嗎?
「另外,方將軍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這事已成他的心魔,所以除非是真的找到凶手,否則接下來你還將麵對源源不斷的騷擾……」胡公輕嘆。
「而且流言所說估計不假,臨淵當真死灰復燃了……或許方家的兒子真的是死在他們手裡。
那麼當務之急就是搜捕出隱藏的臨淵成員,如此,懸案,攘除奸邪,都可一起迎刃而解。」
「嗯,我也派出人手,還有我府裡那位……一同去全城佈網。而你們兩個就在府裡安生,除了上課哪也不要去……」
魏侯還準備說話,卻被一旁的胡公打斷了:
「朝局混亂啊……你這雙臂膀又能庇佑到他們幾時?年輕人,尤其是男子,總是要見見不同的,經歷欺騙,迷局,爭鬥,流血,乃至生死,才能明白人生究竟為何物。」
魏無明挑了挑眉頭,為了出去玩連連稱是,而魏江寧滿目激動,隻覺得這個胡公是天底下最好的老人。
「人生並不全然是困在這張命盤裡的。」
胡公拽著還準備說話的魏侯大笑離開,聲音在風中飄散:
「隻要,別帶壞了你家老二,去些風月場所夜夜笙歌就好!」
兩兄弟在原地冇敢說話,等得人影消失在視線儘頭,對視了片刻,默契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