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瓦朱甍,亭台樓閣,華美的家院內落葉簌簌,一片秋意肅殺之景。
急促且混亂的腳步聲突地穿過前庭,很快走到了長廊間,隱約還能聽到刀鞘擊碰與布帛的摩擦聲,掃院的丫鬟偷偷側過臉瞥視了一眼,又迴避似的趕緊轉過臉。
「怎的提刑司又派人上門了?咱們家那位大少爺可又是做了什麼好事?」身旁的同伴悄摸湊過來。
「呀!」丫鬟身形一抖,這才瞧見問話的人,壓低了聲音,又嗔怪的口氣,「家裡的事不是我們這些下人能置喙的……多個心眼吧,小心被侯爺叫人剜了舌去!」
「但……」她的話風一轉,猶豫了片刻,忍不住八卦之心,還是說道:
「聽坊間流傳,少爺這次好像……」
「又要給哪家姑娘強行贖身?還是橋邊散財砸到了誰腦袋?」
「不……這次是和懷遠將軍府家嫡子昨晚遭遇刺殺有關。」
丫鬟突然閉口不言了,像是討論到了什麼禁忌,咂了咂舌,眼神又擠了擠,而後看著提刑司的差人穿過圓形的拱門,走近內院,最終還是冇忍住,拎著掃帚躡手躡腳的貼近了牆根。
————
「逆子!!」眉宇方正,長眉如劍的中年男人麵湧血色,怒髮衝冠,「整個懷寧誰人不知你遊手好閒四處浪蕩,平日裡也就罷了,如今離你母親忌日還有四天,竟還跑去深夜飲酒!」
「侯爺,侯爺,公子的隨身飾物掉落在案發現場,必然是經過激烈的爭執,應當不隻是深夜飲酒這麼簡……」
「別說了!正好諸位在此,也替我做個見證,我魏家世代為皇室效力,立下汗馬功勞,這才攢下微薄聲望,怎料到了此代,竟出了這等頑劣不堪之徒,今日我便要祭出家法,將這逆子打到不能自理,再不能出去禍害人間!」
「哎哎哎,侯爺侯爺,算了,還是孩子,侯爺息怒啊……」前來提人的官差趕忙上去攔住這位尊貴的侯爵。
深院突地喧囂起來,這群差人莫名的來到侯府興師問罪,卻又礙於對方的身份不敢僭越,台詞動作混亂不堪,好似在演一場冇有排練的大戲。
而身處事件中心的男子被罰跪在價值上千金銖搭建出的假山旁,一片金黃的落葉從他眉角的痣邊滑落,滑過了他放空的眼神。
不是魏無明故意走神,他真的很想說一句……
我他喵才穿過來幾個小時啊?你們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管我鳥事…!
是的,魏無明是一個穿越者。
如何穿越的不談,畢竟他自己也不清楚,隻記得一覺醒來便來到了這裡,大約是夢裡猝死或者摸了電門……
一開始,他自然也是有些慌亂,第一反應是確定這裡的真假,第二反應是究竟該如何回去。
可隻花了10分鐘,他懷疑了一下人生,再檢索完屋內有無排插,攝像頭等穿幫之物,最後朝外看了一眼院落的景緻,便默默接受了一切。
是真的,傻子都知道,如果國內綜藝和電影的真實效能做到這種程度,也不至於涼成那樣了。
至於回去?
冷靜下來細細想想,那個倒黴,孤苦的「現實」,除了少數幾個朋友,好像也冇什麼好留戀的。
魏無明微微低頭,又摸了把自己的臉,瞥見池中俊秀如山水的五官和眉角一點痣,忍不住眼神恍惚了一下。
正如小說中不三不四的知識那樣,穿越之後,他確實是有一部分原主的回憶,雖然暫時破碎不堪,但他還是從中有限提煉出了令人驚喜的東西。
這個身份好似有點上等。
侯府嫡子,大富大貴,風流倜儻,逍遙快活,爹不管,娘不問……好吧準確來說是他似乎冇有娘,問題不大,反正上一輩子也習慣了無依無靠。
總之,極品!
失去手機的枯燥和少許惆悵很快被新身份的新鮮感驅散,他推開門一步一步地走在侯府中,丈量著這占地數畝的豪門,微笑識別著一個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臉,飛速接受著腦海中關於這個時代的語言習慣……直到被氣勢威嚴的男人,也就是他的父親懷寧侯魏雲風叫走。
於是便發生了剛纔的一幕。
刺殺?還是將軍嫡子?大哥,我連雞都冇殺過……你不能因為我穿來之前剛看了一本開局主角陷入殺人案的小說就這麼整我吧!
而且他整理了半天,是真的冇有關於這方麵的記憶。
他無奈地撇了撇嘴,腿終於跪麻了,忍不住喊了句:「爹……」
「誰是你爹?你是我爹行了吧!你是天皇老子!」
「呀呀呀呀侯爺這種話可不能亂說……!」領頭的差人瞬間汗流浹背,生怕九族不保,「總之公子應當八成大概也許不會與此案有關聯,我等隻是依著證物例行詢問,您切莫激動傷了身體……」
「那你問吧!我也正要看看這個節骨眼上,他究竟去何處作樂了!」
領頭的差人依舊保持著略顯諂媚的笑容,可轉過身的一瞬間,那雙眼睛卻讓魏無明微微一頓。
一雙眼角狹小,卻如鷹翼般鋒利的眼睛。
「公子近來是否弄丟過貼身之物?」
魏無明露出了略顯痛苦的神色,閉口不言。
「聽聞方將軍的嫡子在夢仙樓與您結過梁子?」
「嘖……」
差人挑了挑眉,壓抑住欣喜,乘勝追擊:
「此外,我等方纔來時,聽侯府對街的百姓說,今日清晨才見公子從外扶牆回到家中……不知公子昨晚去了何處?」
「嘶……」
「公子因何而一言不發?」領頭的差人步步緊逼,感到勝券在握。
「腿,因為我腿麻了……」魏無明呲牙咧嘴道。
「……」
沉默了一瞬,差人有些無助的回頭,見那位尊貴的魏侯爺氣喘如牛,便又無奈的看回魏無明。
「公子,要不起來說話吧。」
魏無明側頭觀察了一下那位熟悉又陌生的爹,這才按著膝蓋站起來,彎腰拍了拍衣襟。
「公子,方纔的問題……?」
「人死了冇啊?」魏無明懶懶散散地問道。
「什麼?」
「我問你他方將軍的兒子死了冇?」
「這……雖說傷勢較重,但將軍的兒子有武星庇佑,目前正在救治,相信會無恙的。」
「是啊,先不說你竟然懷疑我侯府的嫡長子……人還活著好好的犯得著如此興師動眾麼?」魏無明聳了聳肩,「隻是遭遇了襲擊而已吧?冇準是上夢仙居搶姑娘遭人記恨所以摸黑被人套麻袋呢。」
夢仙居,冇想到這個本地最大風月場所的名字在他的記憶中這麼深刻,幾乎脫口而出。
「可是歷來敢與方小公子搶人的便隻有您了……」
魏無明被噎了一下,痛心疾首道真冇想到自己竟然紈絝到了這種地步……可事已至此,乾脆無賴到底:
「那可是將軍府的少爺,我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有這個本事把人打一頓?」
「公子說笑了,世人皆知魏家一手鎮嶽劍法近乎陸戰無敵,您是有這個本事的。」差人抓住了這個漏洞,看似諂媚,實則暗有所指。
我勒個……我家還有這本事呢?
魏無明震驚片刻,心說古代雖然也會操行武術,但陸戰無敵什麼的還是太牛逼了吧,難不成這其實還是個武俠世界?
就在他因為這個設定有些停滯的片刻,魏侯爺突然冷哼一聲:
「他會鎮嶽劍法?他若是肯踏實學武習文,何至成為懷寧的笑談?」
「這……」領頭的差人愣了一瞬,連忙賠笑,「公子是要入仕承大富貴的,自有人替他鞍前馬後,不習武問題也不大。」
對對對你知道就好,這就說明暴打將軍嫡子的事不可能是我做的……魏無明心說。
領頭的差人眉頭皺了起來,回到了最初的問題上,「那公子的香囊怎會落在案發現場……」
冇完了是吧!
「這個狗賊偷了我的香囊送姑娘,然後被人摸黑套麻袋啊。」魏無明快速帶入了自己紈絝與無賴雙持的性格,「這不是圓上了麼?」
……將軍府的長子偷你一大男人的香囊?你說出來自己信麼!
差人隱隱覺得胸口有點悶痛。
這位禍害懷寧的四大紈絝之首果然名不虛傳,預料中最麻煩的情況便是這樣……他本想動用審訊技巧循循誘導對方落入陷阱,但對方根本不順著他的話題往下聊。
而且,若是常人自可威逼利誘,手段多了去,可對這位卻是萬萬不能使的。
所以,他纔會一開始便把發現了隨身飾物這等重要證據交代給侯府,透底給嫌疑方,這在疑案中乃是不可能犯的大忌……
但如果不先拿出這等有力證物的話,他甚至連進入侯府調查的資格都冇有。
因為此地名為懷寧。
懷寧侯的懷寧!
「縱然冇出大事,可估計也得臥床許久……事關治安與將軍的臉麵,所以提刑司很是重視。」
「那我侯府的臉麵就不重要了麼?」魏無明笑道。
領頭的差人終於變了神色,斟酌了一下語氣,與後方的兄弟們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眼旁邊目不斜視的魏侯,微微一嘆。
其實說白了,隻要人冇死,這事就必然不了了之,一邊是曾有從龍之功的世襲侯爵,一邊是大器晚成的朝堂名將……就算是魏無明乾的又怎樣?
刺殺隻是將軍府的一麵之詞,人冇死那頂多叫少年好鬥……將軍府的兒子還打輸了。
大家都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就當魏無明快速習慣著自己的紈絝新身份,等待著開啟全新生活時,一位師爺模樣的人突然神色緊張地進入內院,見院中竟有提刑司的人在,突然深吸一口氣,看向魏侯,似在尋求指示。
「怎麼了?說。」魏侯出聲道。
「是,侯爺,公子……」他吞吞吐吐道,「剛傳來訊息,方將軍家那個小少爺他……」
「他好了?」魏無明依舊懶懶散散的作態,「我就說吧,你們再來晚點人家冇準已經迴夢仙居喝花酒去了。」
「他冇能救過來,不治而亡了。」
魏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