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威兵敗,趙燃在徐州三日屠戮,被牽連者更是數不勝數。
襄城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喧囂,路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低著頭,邁著小碎步,眼神不敢四處亂飄,小心翼翼。
富貴人家的朱紅大門緊閉,旁邊的側門偶爾有一兩人出入,都是穿著短衫的下人,他們提著籃子,揹著背簍,裝著一些發黃的蔬菜,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身無分文的白樂天來到了這一座城前,這一座徐州的首府之城,現如今城門緊閉,城門之上是鐵甲森森的士兵,手持長戈,背負弓箭。
還有幾對士兵,十人一組,在城樓之上來回巡視。
白樂天表明自己的身份,當朝翰林學士。
城樓之上的士兵互相交流了一會兒,其中一人出了佇列,下了城樓,想必是去了城中稟報趙統。
以為頭戴黑鐵頭盔,插著灰色羽毛的百人隊長,在城樓上呼喊話,讓白樂天不要輕舉妄動。
過了大概一刻鐘左右,城門突然大開,從城門中走出了兩個隊伍,一者黑甲森森,手持刀盾,為首的是騎著一匹紅色高頭大馬的趙統;另一邊是統一紅色繡衣,手持綉刀,腰旋斬殺牌,坐下追風馬,為首者正是靜夜司司長趙燃。
人還在遠處,可是爽朗的聲音卻傳得悠遠。
“原來是白翰林,失敬失敬,白翰林不在京都納福,來這蠻夷之地作何?”
趙燃的聲音剛烈又宏大,若白虎長嘯。
“湘王殿下,下臣月前靜極思動,想要看一看我大陳的大好河山,今日遊歷至此,奈何腹中飢餓,囊中羞澀,隻到厚顏來殿下這裏討杯酒。”
白樂天作揖。
“原來如此,白翰林趕快進城,皇兄稱你為詩仙,小王深以為然,奈何世事忙碌,終日不得見,今日有幸,可以和詩仙把酒言歡,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殿下謬讚,詩仙之稱,在下實在當不得,隻是陛下的一句戲言罷了,蜀山上的那位還在,我不如他多矣,怎可犯僭越之過!”
白樂天苦笑,忙稱不敢。
……
吃了一個多月以來最好的一頓酒席,又舒舒服服的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趙燃送來的新衣服,白樂天俯首執筆,給遠在帝都的趙皇帝寫信求職:
宣明至德皇帝:
白乞首,自京都一別,陛下振長戈而禦宇內,一掃天下之蛀蟲,徐州之人涕零,深感陛下之德,無不服於陛下之至德至善,陛下之德,如日高懸。
然徐州之民,世代溫良,卻遭此戰亂,有家難回,有親難尋,徐州之地,萬頃良田,盡皆荒蕪,徐州之官,疏於民生,放任逆賊橫流。
臣一路所見,觸目驚聞,田有荒草無人問,路寬七尺無人行,所過之處,盡皆蠻荒之地,白骨漂浮,無有人煙。
臣涕零上表,欲領徐州,以還徐州之盛,倉促言表,難以表徐州之萬一,願陛下念臣之心切,順徐州之治。
將寫好的摺子送到趙燃之處,白樂天表示希望通過靜夜司的渠道,將這份摺子傳到陛下手中。
趙燃表示這都不是事兒,讓人拿著摺子,通過靜夜司的金嘴蒼鷹,將摺子傳到了帝都。
這幾日時間,白樂天一邊等待滴度的訊息,一邊與趙燃高談闊論。
從大良鄉再到襄城,這一路的所見所聞,白樂天深感世事滄桑,徐州地處南方,氣候濕潤,水氣充足,按理說應有千裡良田,萬裡沃土。
可這一路行來,
目之所及之處,儘是一片荒蕪,雜草野樹生長在田野之中,所見之人滿目獃滯,更是一片菜色,之前滿腔的熱情,早已落到了個乾淨。
他想要為世人發言,想要為生活在泥濘之中的人發言,可這脫離了泥濘中的人不在乎,深陷泥濘中的人沒有希望,他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麼用處,寫了幾首詩,世人隻當是他文思海輝,而全無關注其中的內容。
想來可笑,現如今識字的人,真的是那一群將一生埋在黃土中的人嗎?
他確信,他毫不懷疑,這群人隻知道何時種地,何時收割,如何讓土地更加肥沃,如何在這個沒有上進機會的世界活下去。
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基礎,但他們毫不自知,他們隻知道貴族老爺天生應該享受這個世界的美好,他們天生隻能躬耕於黃土之中,為貴族老爺做著最基礎的支撐。
他們羨慕鹹魚怒馬的少年,他們羨慕錦衣玉食的老爺,但是他們自從長大以後,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那樣的人,或者說,他們從來也沒有想過,自己該怎樣才能變成那樣的人?
在他們明事理的時候,他們需要俯首在田野之中,或者放牧於南山之外,他們整日的所思所想,就是讓這地多產一點糧,就是讓這牛羊多長一點膘,如此便是最大的滿足。
即使是有人死在了那些人手中,他們也認為活該,他們的命不是命,是胡亂的生長在這個世界上,每一處角落的雜草,一茬又一茬,他們做的夢是找一個好婆娘,生一堆小娃子,然後他們的小娃子長大之後,也是找一個好婆娘,再生一堆好娃子。
一輪又一輪,一茬又一茬。
即使是老天降怒,即使是地龍翻身,即使是洪水肆虐,他們依然會頑強的生存下來。
何其可悲!
白樂天走了這麼多路,看過了太多的悲歡離合,他憐憫同情這些人,他寫詩,寫的也是這群人。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可是他不知道,他該如何讓這些人過上好日子,他之前聽聞徐州的李伏威立誌為蒼生開一條上升之路,他欣喜,他從翰林院回來之後,隨意的換了衣服,就興沖沖的朝著徐州走來,他甚至連盤纏都沒有帶上。
這一路走過神州,中州,揚州,徐州,他看到了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事,他對於徐州的那一位更加憧憬,可是到了徐州大良鄉之後,他的美夢破碎了。
大良鄉,既然比之一些偏遠的地方還不如,他李伏威說著滔天的大話,卻沒有將事情做出來。
從大良鄉到襄城的這一路,他思索了許久,卻不知如何去做,他雖然身有武力,又文采飛揚,可在這一方麵,他卻沒有任何的經驗,他畢竟隻是一個讀書人。
所以,他以讀書人的角度,想了一個辦法,他找趙皇帝要一個徐州的州府,從而將這個所謂的蠻荒之地,變成真正的人間樂土。
或許其中有千難萬險,或許也會和趙皇帝的意誌相違背,或許會觸動千萬人的利益,那又如何?
白樂天生於世間,自不是隻會在紙上弄墨的人,他能寫的一首好詩,也可以治得好一個州。
作為趙皇帝的愛臣,年紀輕輕又文採風流,更是生了一副俊美的臉,而且說話還又好聽,這樣的人,誰不喜歡呢?
趙皇帝收到白樂天的信,忽略了拍馬溜須之言,從字裏行間隻看到了兩個字,求官。
趙皇帝沉思,這白樂天雖如說詩寫得極好,可這治理一州之地,並不隻是紙上談兵,其中事務之繁雜,根本不是他一個年輕人可以承受得住的,再說了,因為官職束縛了一個思想天馬行空的年輕人,趙皇帝覺得這是不值得的,所以他也給白樂天回了一封信,心中是大大的讚揚了白樂天的文采以及為國為民的思想,並且聽聞他現在身無分文,還給他賞了幾個金子,讓他坐最舒服的馬車,然後趕緊滾回京都。
反正字裏行間就透露出兩個字,不準。
白樂天經過這一係列的打擊,不但精神上非常的困頓,身體也疲憊不堪,一是在大良鄉的氣急攻心,一是他的所思所想無從完成。
他又一次病倒了,不過這一次還有人照顧,趙燃聽聞白樂天病倒的訊息,吩咐了幾個美麗的侍女前來伺候白樂天,並帶來了這個城中最好的醫生,給白樂天看病。
……
春秋難書一腔熱忱心。
京都月好。
才子佳人畫船上。
有清風過。
吹得岸邊柳枝盡招搖。
春水瀲灧。
咿呀糯語醉人。
誰看那水下拉船人。
你的歲月獨好。
我的世界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