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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如願江山(後記)\\n\\n高大的樓廈和悠閒的雲彩倒影在亮馬河中。河邊的遊步道上,釣魚的老人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打撈落葉的船隻在水麵移動,和野鴨一起製造著秋水漣漪,銀杏在岸上披掛著奢華的金色。北方的秋天一點也不比南方的山地輕淡,難怪鬱達夫說,“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國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n\\n風和日麗的北京之晨,我行走在亮馬河畔藍色港灣寂靜的街區,打算打開手機找上一曲匹配的音樂。正巧是我黨先驅李的誕辰,我打開了手機推送的一條配樂視頻,於是《如願》的旋律反覆響起,陪伴我行走在亮馬河邊。就在這個音樂視頻裡,我看到了我黨先驅李先生抄寫的《重譯富國策》。這本書,就是我的鄉黨、清末著名維新派人士陳熾所譯。\\n\\n顯然,是“富國”兩個字把少年我黨先驅李和中年陳熾緊密聯絡在一起。那是1898戊戌變法之年,在河北省樂亭縣大黑坨村,九歲的我黨先驅李在同村鄉賢家中看到一本書,愛不釋手,竟然決定手抄此書。“你是遙遙的路,山野大霧裡的燈,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一曲《如願》頓時打破了120多年的時空,前輩與後輩就在這鏗鏘深情的旋律裡流連瞻望,在北京的晨風中彼此告慰。\\n\\n我冇有到過我黨先驅李先生的故鄉——樂亭縣大黑坨村,但我無比熟悉陳熾的家鄉——瑞金瑞林鎮禾塘村。他的出生地“天馬山莊”距小鎮尚有十多裡,至今需要步行才能進入,正如他在一篇墓誌銘中所寫,“深山大穀中辟平疇,花竹翳如清溪”。到過的參觀者無不驚訝:如此偏遠的深山,竟會走出一位如此著名的人物;生在如此狹小的山坳,日後竟能如此胸懷祖國、放眼全球。\\n\\n這一切,當然是教育的結果。“少小富文史,六藝資藻繢;弱冠讀陰符,論議絕時輩。”陳熾在這首《紹古辭》詩中,告訴了後代學子自己的人生規劃:詩書鋪就成功路,江海浮雲縱天馬。陳熾六歲入學,十二歲考取秀才,考官見其年紀小,騎著父親的肩背前來應試,就諷他“騎父作馬”,而他從容應答“望子成龍”。他對考官解釋他日讀夜讀,六年加起來讀了十二年的書。種種表現,他自然獲得了“神童”之譽。勤讀苦學,讓陳熾這匹“天馬”走出那個叫禾塘的小山村。\\n\\n這是多數讀書人選擇與期盼的標準道路:科舉功名,走出家鄉,直上京城。陳熾曾在《初彆家作》中抒發:“遠道應牽夢,清吟未抵愁;高飛鴻雁影,何處稻粱謀?”然而,如果陳熾讀書隻為“稻粱謀”,就隻不過是族譜鄉誌上的驕傲。陳熾的誌向不在於自己的聞達,而是救國富國。他在詩中說起人生誌向,是“如何有所思,乃在大海北”,是“亦或蹈危機,拔劍慷以慨”。事實上,自他以後,邊遠山鄉有人苦讀考取清華,有人經商富甲一方,但未再有人像他那樣,把心血全部消耗在國家大事上。\\n\\n陳熾二十七歲時,與江西其他三位詩友合出了本詩集——《四子詩集》。從留世的《袌春林屋詩》中,可看出他稱得上是當時一流的詩人;從他的《效元遺山論詩絕句十首》中,也可看出他詩歌學養之深。然而,有過青春期寫作經曆的陳熾,誌向並不止於詩名,他的抱負也每每發於文字,讓詩句鏗鏘有力。\\n\\n陳熾二十八歲中舉得官。三十而立,陳熾開始放下詩筆,轉向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和著述,轉輾沿海各地,觀察時政,調研國情。讀書報國,經世致用,陳熾的一顆心是如此熾烈。在《庸書》自敘中,他是這樣表白自己的情懷——“熾束髮授書,留心當世之務,自髫齒至於弱冠,聞長老述庚申之變,亦嘗流涕太息,深惡而痛絕之。壯年而奔走四方,周曆於金廈登萊、江浙閩粵沿海諸要區大埠,登澳門香港之巔,覽其形勢,洞其情偽……”為創作百篇《庸書》,他來到接觸西方文明最前沿、最密集的地方走訪。\\n\\n當他行走海濱,看著海麵白帆點點,他肯定想起過家鄉的梅江。大海是江河的歸宿,從梅江到海濱,相隔萬水千山,猶如他的人生路途。從梅江邊的仰華書院苦讀經書,到沿海考察後自己著書立說,他會感覺自己是中國文化史上一匹縱橫雲天的“天馬”。\\n\\n陳熾是一位詩人,當然也是一名學者。學者喜歡較真,近於迂腐。從他重譯英國人的著作《富國策》一事,可以看出他的這種學者性格。陳熾其實對外文不一定很精通,而他居然翻譯起西方著作來,並不是他好玩,而是出於對祖國語言形象的維護。當年,洋務運動大辦學堂,介紹西方文明的書籍不斷翻譯過來,成為教科書。《富國策》就是其中之一,在陳熾重譯之前,早就有汪鳳藻作過翻譯。然而,陳熾讀過之後,大為不滿。陳熾翻譯終不過癮,最終還是自己動手寫起了這類試圖“科教興國”的學術著作——《續富國策》。深厚的古典文化功底,開放的西方文明視野,結合於他實業救國、變法維新的熱切情懷中。\\n\\n陳熾學貫中西,讓維新人物梁啟超、康有為折服,也受光緒皇帝的老師所看重。後來,維新派就放心地讓陳熾來向朝廷表述變法主張。陳熾也滿懷熱情,時時向朝廷遞摺子催變法。然而,政治終究不像著書立說那樣,可以天馬行空,自由馳騁,快意人生。可以想象,1898年,當皇帝宣佈變法後103天的日子裡,陳熾以為政治不過就像梅江流水一樣,清澈見底,遠送風帆。但後來譚嗣同等人的鮮血改寫了他的幻想,當年的政治就像大海一樣深不可測,波譎雲詭。隨著變法的失敗,陳熾的用武之地已經徹底失去,他在贛寧會館終日“酒前燈下,高歌吟唱,最終抑鬱而亡”。\\n\\n我一直為陳熾的英年早逝扼腕。按照中國文人的進退行藏,陳熾不應該抑鬱而亡,而應該回到我的家鄉,回到贛南的山水中修複那顆滄桑之心。在他的出生地,我常常會設想他的另一種結局:回到梅江邊終老一生,在桃源般的“天馬山莊”繼續寫詩飲酒,像他在《陳長者墓誌銘》中塑造的山村人物那樣,“神貌古樸……公終不肯冠帶,布衣草屨,泊如也……”這樣,在天倫之樂中,也可以彌補他由於壯歲奔走而缺席的人生親情。當然,他還可以像辛棄疾一樣,“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徹底遠離政治。或者像寫詩經商的朋友那樣,在梅江邊種竹造紙,致富一方。\\n\\n我更為陳熾病逝之後的歸途扼腕。“富國”兩個字是如此沉重,烙印在陳熾的內心深處,讓他忘掉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文人風骨,一味悲憤。1900年,年僅46歲的陳熾逝於北京,由於八國聯軍進入北京,他的靈柩三年後才得以穿越遍地狼煙,在鄉親的扶持之下回到梅江邊。\\n\\n近年來,我每每身在京城,都禁不住想去尋訪陳熾病逝之所——贛寧會館。作為陳熾的鄉親,他的神童傳說自小陪伴著我成長,而他的報國之誌,則在通讀他的著作之後纔有深切的感知。“中國人士,初淪於清淨,再惑於虛無,三古遺規,掃地幾儘。《富國策》以公化私,以實救虛,以真破偽,真回生起死之良方也。”所謂薪火相傳,在我黨先驅李手抄《重譯富國策》的日子裡,“富國”,這箇中國人的夢想,就像種子在不斷傳承。\\n\\n明媚的陽光揮灑在亮馬河畔。這是120多年前我的鄉黨陳熾所盼望的陽光。《如願》悠揚的旋律,襯托著這故都的秋:“這盛世每一天,你是歲月長河,星火燃起的天空,我是仰望者,就把你唱成歌……”早逝的陳熾、就義的我黨先驅李,就在這清晨的旋律中浮起他們勇毅的麵孔。每個曆史人物隻能活在特定的曆史之中,就像相扣的連環。美國作家賽珍珠在《大地》中說,中國是個古老的國度,每一寸土地都包含著先人的骨殖。歌曲《如願》,就是這種符合曆史邏輯的呼應。\\n\\n我不知道陳熾在京城臨終之前,是否夢想著回到遙遠的贛南。如今,他的骨殖已經重新化為梅江邊的泥土,滋養他詩篇中謳歌過的故鄉:“沿溪窈窕千竹林,白沙如雪波流深;何人倚棹暮謳發,不是尋常山水音。”讓這位鄉親得以安慰的是,就在他生於斯、葬於斯的山村,他的著作封麵被做成了雕塑,豎立在村莊顯眼的位置,成為鄉村振興的標誌符號。看著《庸書》《續富國策》藍色的封麵,你會忍不住想伸手翻開,大聲朗誦裡頭的預言:“古今雖遠,天壤雖寬,他日富甲環瀛,踵英而起者,非中國四百兆之人民莫與屬也!”\\n\\n江山如願,如願江山。是的,在北京的亮馬河畔,晨風中這一曲《如願》,鍍亮了我腳下的土地。這近在眼前的北方山河和所有想望中的南方山河,充滿了這樣的旋律:“而我將愛你所愛的人間,願你所願的笑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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