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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 第 87 章 蠱蟲指凶

作者:擎天小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8:19:37

“當真?”

烏維律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瞬間堆砌起混合著震驚、悲痛與憤怒的複雜表情,手指顫抖地指向車廂,“我七弟……我七弟真是被這兩個魔宗妖人所害?!”

眼眶瞬間泛紅,彷彿強忍著巨大的悲痛,那演技逼真得幾乎能騙過所有人,如果忽略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算計的話。

瀟沉平靜地點了點頭,彷彿沒看見他這番做作,轉頭對旁邊侍立的陳大勇示意了一下。

陳大勇立刻會意,帶著兩個精幹的衙役上前,將車廂裏被捆成粽子般的苗赤練和顏畫心拖了出來。

像扔兩袋貨物般,噗通噗通兩聲丟在議事廳中央冰涼的石板地上。

兩人悶哼一聲,苗赤練赤紅色的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瞪著瀟沉。

顏畫心則更冷靜些,隻是抿著蒼白的嘴唇,目光低垂,看不清神色。

吉祥天在金汗隨從的簇擁下,默默走到一旁空著的椅子坐下。

神色平靜,金瞳掃過地上的兩人,又掠過烏維律,最後落在瀟沉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瀟沉辦完了交接,習慣性地就想往廳角的陰影裏縮。

這是多年來作為仵作養成的本能,不習慣站在聚光燈下,更願意在暗處觀察。

可腳步剛一動,一隻微涼卻有力的手,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之一。

她不知何時已退到了程萬裏身後的位置,但剛才那一步跨出,一拉一帶的動作,卻做得極其自然。

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用那雙深紫色的眸子看了瀟沉一眼。

然後鬆開手,重新退回程萬裏身後站定,姿態恭敬,彷彿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她要把這揭露真相呈遞證據,了結大案的“高光時刻”,全部讓給瀟沉。

案子能破,兩人都有功。

沒有林之一的劍、她的身份和一路護衛,瀟沉縱有千般算計,也難以走到這一步。

但這最後最關鍵的一步,林之一不需要。

她出身將門,師承名門,年紀輕輕已是掌鏡使,清白與功績自有公論。

她更需要的是洗脫“畏罪潛逃”的汙名,而這一點,隨著她和瀟沉帶著真凶與聖女安然返回,已然達成。

可瀟沉不同。

他隻是個邊陲小縣的仵作,無根無基。

這次奇案告破,是他鯉魚躍龍門進入更高視野的最重要台階。

所有的功勞、所有的矚目、所有的“奇功”,此刻都必須也隻能落在他一個人頭上。

這是林之一能給他的,最實際也最珍貴的“報答”。

瀟沉被林之一拉到廳中央,腳步微頓。

側頭,看了林之一一眼。

林之一已經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的劍柄上,彷彿廳內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要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瀟沉心裏清楚,林之一這一讓,讓出去的是什麽。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轉過身,麵向廳內諸人,站定。

挺直了總是習慣性微駝的背,抬起了習慣性低垂的眼。

既然站到了這裏,那就站好。

程萬裏的目光落在瀟沉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

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在寂靜的廳中回蕩:

“瀟沉,你指認此二人為殺害金汗七皇子烏維則之真凶,可有確鑿證據?”

頓了頓,語氣加重,“我玄周朝廷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證據必須確鑿無誤,經得起任何推敲…”

這話是說給瀟沉聽,更是說給烏維律和烈蒼穹聽。

他要瀟沉把案子辦成鐵案,把所有漏洞都堵死,讓魔宗和金汗那邊都找不到任何翻盤的藉口。

端坐上首右側的烈蒼穹也適時開口,這位天光神庭的禦座聲音渾厚,帶著超然的威嚴:

“少年人,你隻管將你所查、所見、所獲如實道來,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有天光神庭在此見證,你不必顧慮魔宗報複,亦無須畏懼其他風險,但說無妨。”

有程萬裏的“鐵案”要求,有烈蒼穹的“公正”背書,瀟沉知道,舞台已經搭好。

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開始敘述。

聲音起初還帶著點幹澀,但很快便穩定下來。

清晰、平穩,如同在義莊裏對著屍體陳述傷情般條理分明。

“此案始於數日前,七皇子殿下於驛館內離奇身亡…”

瀟沉的目光掃過眾人,“當時屍檢,殿下週身無外傷,無毒跡,五髒六腑完好,初看之下,死因成謎,在下與林大人當時所言‘需詳查’,並非推諉…”

頓了頓,目光轉向地上被堵著嘴的苗赤練。

“實則,當時便已有所發現,殿下雖無外傷毒跡,但印堂深處有極其微弱的異種氣息殘留,且神魂消散之狀,與尋常暴斃或功法反噬截然不同,更像是被某種陰邪之物從內部吞噬了心神本源…”

蠱蟲二字並未直接點出,但吞噬心神異種氣息和陰邪之物這些描述,足以讓在場有見識的人心中浮現出那個答案。

果然,幾道目光立刻銳利地投向了地上的苗赤練。

苗赤練雖被堵著嘴,但赤瞳之中凶光更盛,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低吼,掙紮了一下。

烈蒼穹帶來的神庭弟子中,一人上前,在烈蒼穹微微頷首示意下,解開了苗赤練嘴裏的布團。

布團剛離口,苗赤練便狠狠啐了一口,聲音嘶啞卻帶著狠戾:

“我是魔宗之人不假!今日落在你們這些偽君子手裏,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沒做過的事,我苗赤練絕不會認!那什麽狗屁七皇子,我見都沒見過,素不相識,我為何要殺他?空口白牙就想栽贓?證據呢?!拿出證據來!”

她這番話,倒也有幾分光棍氣概,咬死了不認。

瀟沉並不著急,隻是平靜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證據自然是有的,你且稍安勿躁…”

轉回身,繼續對著程萬裏和烈蒼穹講述:

“發現疑點後,我與林大人判斷,若真是蠱術所為,那蠱蟲或許便有回到主人身邊的可能,於是第二日深夜,我與林大人便在義莊等待…”

“果不其然,蠱蟲出現,自義莊飛出,直奔北邙山深處…”

“我與林大人一路追蹤,深入北邙山,然而,就在我們即將追至蠱蟲主人之時,遭遇了伏擊…”

瀟沉伸手,再次指向苗赤練和一直沉默的顏畫心。

“正是他們二人,當時假扮成入山獵妖的散修,交手之間,他們‘恰好’擊殺了那隻我們正在追蹤的蠱蟲…”

苗赤練立刻尖聲反駁:

“胡說八道!那日本就是去獵殺一隻作亂的竹妖!什麽蠱蟲?我看是你們查案不利,胡亂攀咬!你說我們殺了蠱蟲,蠱蟲呢?屍首呢?誰能證明那就是害死皇子的蠱蟲?誰又能證明那蠱蟲是我的?!”

句句反問,看似刁鑽,實則依舊在迴避核心。

咬死沒有直接證據將她與蠱蟲、與皇子之死聯係起來。

瀟沉聞言,嘴角卻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裏沒有得意,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你要證據?”

輕聲重複了一句,然後,在眾人目光聚焦下,伸手探入自己懷中的布囊裏。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涼溫潤的細小玉盒。

緩緩將玉盒取出,托在掌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個小小的玉盒吸引。

烏維律的眉頭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程萬裏身體微微前傾。

烈蒼穹的目光也落在了玉盒之上。

就連一直低垂著眼瞼的顏畫心,也抬起了頭,清秀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疑之色。

苗赤練的呼吸更是瞬間屏住,赤瞳死死盯著那個玉盒,裏麵終於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

她記得那蠱蟲!

她親手用指風將其“擊碎”!

怎麽可能…

還活著?!

當日瀟沉在請青衫竹妖陶醉模仿氣息引開蘇紅淚等人時,心思縝密的他便以“需留蠱蟲殘體作為可能線索”為由,私下又懇請陶醉,能否以草木生靈的溫和生機,暫時吊住那蠱蟲一線生命。

陶醉雖不解其相,但看在他幫忙追查同族真凶的份上,便隨手渡了一絲精純的乙木靈氣,封住了那蠱蟲即將徹底潰散的本源。

瀟沉隨後用特製藥液和這簡陋的封禁玉盒,竟真地將這奄奄一息的蠱蟲,一路帶到了現在。

沒有去看苗赤練的表情,瀟沉雙手托著玉盒,轉身,麵向烈蒼穹,微微躬身:

“烈禦座見多識廣,神通廣大,此盒中之物,想必您一看便知…”

上前幾步,將玉盒恭敬地遞到烈蒼穹麵前的桌案上。

烈蒼穹接過玉盒,兩根手指輕輕拂過盒蓋,無聲滑開。

廳內光線明亮,但眾人依舊需要凝目細看,才能發現玉盒底部,靜靜趴伏著一隻小指指甲蓋大小的蟲子。

一動不動,翅膀破損,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化為飛灰。

但在場修為高深如烈蒼穹、程萬裏者,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這微若螢火的氣息中氣息。

正是食心蠱!

烈蒼穹仔細觀察了片刻,緩緩點頭,聲音帶著肯定:

“確是食心蠱無疑,而且是頗為陰毒的‘食心蠱’變種,專噬生靈心神本源…”

此言一出,等於從權威角度確認了此蟲的來曆和性質。

苗赤練的臉色更加難看。

就在這時,烏維律忽然開口,語氣帶著質疑:

“瀟仵作,即便此蟲是蠱,你又如何證明它便是害死我七弟的那一隻?而非你從別處得來,用於栽贓陷害?”

這話頗為誅心,直接將矛頭指向了瀟沉的人品和動機。

瀟沉對烏維律的質疑並不意外,轉向烏維律,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

“三殿下所慮甚是,此事,也需驗證…”

說著,問道:

“敢問三殿下,七皇子殿下的遺體現在何處?儲存狀況如何?”

烏維律眉頭微皺:

“七弟遺體自然還存放在驛館行宮冰窖之內,由我金汗護衛嚴加看守。”

頓了頓,補充道,“儲存方法,仍是按你當日所言…”

“還是用我之前的方法?”

瀟沉追問。

“正是…”

烏維律頷首。

瀟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再次轉向烈蒼穹,拱手道:

“烈禦座,此蠱蟲雖被重創,本源幾乎潰散,但當日它吞噬七殿下心神之力時,必然將七殿下獨特的神魂氣息烙印了一絲在其本源最深處,這種烙印如同水入海綿,極難徹底抹除,尤其在此蟲本源將散未散的狀態時…”

頓了頓,看向烈蒼穹,語氣懇切而自信:

“烈禦座修為通天,神魂之力已臻化境,隻需將七殿下遺體請來,您以無上神念同時探查此蠱蟲殘存本源與七殿下遺體殘存的神魂印記,兩相印證,便可判斷其氣息是否同出一源,若同源,則此蟲必是弑殺七殿下之凶器無疑…”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更是直接提出了一個可供頂尖強者驗證又難以作偽的方法。

程萬裏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林之一站在他身後,清冷的臉上也掠過一絲恍然與驚訝。

她這才明白,為何當日瀟沉堅持要用那種複雜的方法儲存烏維則的屍體,甚至還特意叮囑了幾個儲存細節。

原來,他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想到了可能需要“氣息溯源”的這一步!

這份心思之深、算計之遠,讓她再次感到震撼。

烈蒼穹聽了瀟沉的提議,沉吟片刻,看向烏維律:

“三殿下,此法倒是可行,老夫以天光神庭之名擔保,必會公正探查,絕無偏私,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烏維律臉色變幻,本能地想要拒絕。

但瀟沉提出的方法合情合理,更有烈蒼穹這位身份超然的大人物作保,他若斷然拒絕,反而顯得心虛。

目光掃過地上臉色灰敗的苗赤練,又看了一眼平靜的瀟沉,最終咬了咬牙,對身旁一名金汗護衛首領道:

“去,將七殿下遺體……請來。”

“是!”

護衛首領領命而去。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於廳內某些人來說,卻格外煎熬。

苗赤練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顏畫心依舊沉默,隻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烏維律則背著手,在廳內緩緩踱步,看似沉痛焦急,餘光卻不時掃向那個小小的玉盒。

約莫兩刻鍾後,四名金汗護衛抬著一副寒氣森森的白玉冰棺,小心翼翼地進入議事廳,將冰棺置於中央。

棺蓋是半透明的寒玉,能隱約看到裏麵躺著的身影。

烈蒼穹起身,走到冰棺旁。

程萬裏、烏維律等人也圍攏過來。

烈蒼穹先是以神念掃過冰棺,確認儲存完好,無外力幹擾痕跡。

然後,伸出右手,五指虛張,分別對著冰棺和桌案上的玉盒。

一股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磅礴神念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彌漫開來,籠罩住冰棺與玉盒。

廳內修為稍低者,如周德福、陳大勇等人,隻覺得呼吸一滯,彷彿置身於深海之中,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而林之一、程萬裏等人,則能感受到那股神念中蘊含著的對細微氣息恐怖至極的洞察力。

時間一點點流逝。

烈蒼穹閉著雙眼,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廳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神庭禦座的裁決。

終於,約莫一盞茶後,烈蒼穹緩緩收回了神念,睜開了眼睛。

那雙彷彿蘊藏火焰的眼眸此刻一片清明。

先是看向烏維律,沉聲道:

“其眉心深處確有一縷極其微淡的異種氣息殘留,與神魂消散的創傷完全吻合…”

然後,轉向眾人,目光最終落在瀟沉身上,聲音清晰,傳遍大廳:

“而這隻玉盒中的食心蠱,其本源最深處,老夫探查到了一絲與烏維則神魂本源同出一脈的氣息,二者氣息相連,因果明確…”

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老夫以天光神庭‘天火聖殿禦座’之名擔保,烏維則確係被此蠱蟲吞噬心神而亡,此蠱蟲,便是殺害他的直接凶器!”

神庭禦座的親口認證,擲地有聲!

烏維律臉色一白,身形晃了晃,彷彿承受不住這“真相”的打擊,踉蹌後退半步,被護衛扶住。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悲愴的長歎,掩麵不語。

程萬裏深深吸了口氣,看向瀟沉的目光,已是毫不掩飾的激賞。

林之一緊握緊的手,微微鬆了鬆。

瀟沉聽到烈蒼穹的結論,麵色依舊平靜,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塵埃落定的輕鬆。

再次上前,對烈蒼穹躬身一禮:

“謝烈禦座明鑒。”

然後,直起身走到桌案旁,看著玉盒中那隻氣息奄奄的灰黑蠱蟲,緩聲道:

“凶器已明,那麽,接下來便是找出操控這凶器的主人…”

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隻似乎隨時會徹底死去的蠱蟲,然後,在眾人注視下輕輕鬆開了手指。

那蠱蟲薄翼微顫,竟真的晃晃悠悠地懸浮起來。

它似乎極其虛弱,飛得歪歪扭扭,在低空盤旋了幾圈,彷彿在辨認方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目光緊緊追隨著這隻小小的蟲子。

隻見它盤旋片刻後,彷彿終於感應到了什麽,翅膀一震,雖然依舊無力,卻堅定地朝著一個方向。

大廳中央,被捆縛於地的苗赤練!

苗赤練猛地抬頭,赤瞳中終於湧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恐和絕望!

那蠱蟲飛到她身前,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輕輕落在了她的肩頭,翅膀最後顫動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但它選擇的方向和落點,已經說明瞭一切。

廳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苗赤練肩頭那隻死去的蠱蟲,以及她慘白如紙的臉上。

皇子被害一案,至此——

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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