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裏,月光從四麵漏進來,照得雪亮。
瀟沉把準備好的材料一樣樣擺開,那些瓶瓶罐罐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看著有些唬人。
“開始吧…”
首先看向林之一,道:
“林大人,你扮蘇紅淚…”
林之一點頭,沒有異議。
她和蘇紅淚氣質上本就有些接近,都是冷峻果決的女子。
林之一來扮蘇紅淚,不費事,也不容易露餡。
瀟沉讓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她麵前,深黑色的眼眸仔細端詳林之一的臉。
要易容,先得記住“底子”。
林之一的臉型偏瘦,顴骨微高,下頜線條清晰。
蘇紅淚的臉則更冷豔一些,眉眼更上挑,鼻梁更高挺。
然後瀟沉開始調配底膠,不再是荒城時候的隨意抹抹。
明礬和蜂蠟熬出的半透明膠體,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黃。
用小刷子蘸了,一點點塗在林之一臉上,先從額頭開始,然後是顴骨、鼻梁、下頜。
底膠涼絲絲的,帶著藥草的氣味。
林之一閉著眼,任由瀟沉擺弄。
她能感覺到那刷子在臉上輕輕滑動,動作很穩,沒有一點猶豫。
瀟沉的手很巧。
那些底膠在他手裏,像泥塑匠人手裏的黏土。
瀟沉在林之一顴骨處加高了一點,把下頜線條修得更柔和些,又把眉骨塑得更突出。
半個時辰後,底膠定型。
開始上色。
蘇紅淚的膚色是冷白,不是林之一這種健康的小麥色。
瀟沉用特製的白色顏料,一層層薄薄地塗上去,每一層都要等幹了再塗下一層。
塗到第三層時,林之一的臉已經白得像雪。
然後畫眉眼。
蘇紅淚的眉毛細長,眉尾上挑,像兩把鋒利的刀。
瀟沉用細筆蘸了深黑色顏料,一筆一筆描畫。
手腕極穩,筆尖在林之一眉上行走,沒有絲毫顫抖。
接著是眼線。
蘇紅淚的眼角上挑,看人時總帶著幾分睥睨。
瀟沉用更細的筆從內眼角開始,沿著眼瞼畫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最後在眼尾微微上揚。
畫完,林之一睜開眼,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再配上那冷白的膚色、上挑的眉眼,此刻的林之一已經有了七分蘇紅淚的神韻。
瀟沉後退兩步,仔細打量。
“還差一點…”
拿起一小撮黑發,那是用真發做的假發片,梳理得極順。
小心地貼在林之一鬢角,又調整了額前碎發的弧度。
最後,從包裹裏取出一套黑衣。
那是下午在布莊買的黑色料子,讓裁縫緊急趕製的,款式盡量模仿蘇紅淚那身。
林之一去涼亭後麵換了衣服。
等再走出來時,瀟沉眼睛微微一亮。
月光下,一身黑衣的林之一站在那裏,麵色冷白,眉眼上挑,眼神淩厲。
那股子久居高位的威嚴,撲麵而來。
“像嗎?”
林之一問,聲音刻意壓低了些,帶著冷意。
“像…”
瀟沉點頭,“但說話時語氣再硬一點,蘇紅淚是天極魔宗副宗主,下麵的人見了她,大氣都不敢喘…”
林之一點頭,記在心裏。
接下來是吉祥天。
“你扮苗赤練…”
吉祥天乖乖坐下,倒沒什麽意見。
就兩個女的,她不扮苗赤練,總不能讓瀟沉或者牧善之去扮?
可牧善之在旁邊卻有些擔心。
“仙女的眼神和那個魔宗女子不一樣…”
上前幾步,開口道:
“苗赤練的眼神是暴烈凶戾的,仙女的眼神太幹淨,我怕她一時半會兒學不來,別露餡了…”
瀟沉笑了笑,“這個簡單…”
看向吉祥天,繼續道:
“一會兒你看人,無論看誰,就斜著眼睛去看,眼神要狠,要凶,保準可以…”
吉祥天眨了眨眼,試著斜眼看人。
先是看向瀟沉。
金瞳斜睨,眉頭微蹙,嘴角下壓。
可那眼神…
怎麽說呢…
像是努力在學凶狠,但骨子裏還是太溫柔,看著反倒有些可愛。
牧善之忍不住笑了。
瀟沉搖頭,道:
“不對,不是這樣…”
想了想,走到吉祥天麵前。
“看著我…”
吉祥天抬頭看向瀟沉。
下一刻,瀟沉的眼神變了。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平日裏總是微眯著,帶著幾分懶散或算計。
但此刻,眼神驟然銳利起來,瞳孔收縮,眼角微微上揚,眼神裏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凶戾。
那是真正的看人如看死物的眼神,特別是斜眼看牧善之的時候。
吉祥天隻覺著渾身一震。
“就是這種眼神,記住這種感覺,你看人的時候不要把他們當人,當成礙事的物件,想打碎,想踢開,想碾過去…”
瀟沉說著,眼神已經恢複了正常。
吉祥天深吸一口氣,再次嚐試。
這次,金瞳斜睨,眼神裏的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冰冷的漠然。
那不是凶,是更可怕的東西,不把人當人。
“對了!”
瀟沉拍手,連忙稱讚。
可牧善之卻皺眉,開口道:
“這眼神……會不會太過了?”
“不會…”
瀟沉道,“苗赤練就是這種人,她鞭子抽過來的時候,可沒把人命當回事…”
吉祥天點點頭,記下這種感覺,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然後瀟沉開始給她易容。
苗赤練的易容比蘇紅淚簡單些,五官沒那麽複雜。
但難點在於,苗赤練是赤發赤瞳,額有暗紅色蛇形魔紋。
頭發好辦,假發是現成的。
眼睛難辦。
吉祥天的金瞳是傳承所賜,不能用藥水染。
所以沒有辦法,隻能讓吉祥天盡量低頭,實在不行再看人。
而且現在是夜裏,別人也不一定能看得清。
最後是魔紋。
苗赤練額頭的蛇形魔紋,瀟沉記得很清楚。
用細筆蘸了暗紅色顏料,在吉祥天額頭一筆筆勾勒。
蛇身蜿蜒,蛇頭昂起,蛇信微吐。
畫完,那魔紋像是活了過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最後是衣服。
苗赤練的衣著比蘇紅淚更張揚,是緊身的黑色勁裝,袖口和領口鑲著暗紅色邊紋。
吉祥天換好衣服出來時,連瀟沉都愣了一下。
月光下,赤發赤瞳的“苗赤練”站在那裏,額間蛇紋妖異,眼神斜睨漠然。
那股子暴烈凶戾的氣質,撲麵而來。
和原本那個銀發金瞳,神聖溫柔的吉祥天,完全是兩個人。
“像……太像了…”
瀟沉喃喃道,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手藝。
可牧善之卻皺緊了眉。
看著吉祥天,眼神複雜。
既有驚豔,又有擔憂。
驚豔於瀟沉的手藝,擔憂於…
這要是被金汗那邊的人看見,怕是要出大事。
不過事已至此,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接下來輪到兩個男角了。
白骨僧和顏畫心。
牧善之立刻開口,道:
“我扮顏畫心!”
語氣斬釘截鐵。
瀟沉看了他一眼,問道:
“為什麽?”
“因為…”
牧善之頓了頓,找藉口道,“顏畫心容易扮,他冷靜理智,我正好也是這種人。”
這話半真半假。
其實真實原因是:白骨僧太醜了。
那枯槁如白骨的身軀,眼眶裏燃著的幽綠鬼火,光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牧善之好歹是個講究儀表的人,讓他扮成那副鬼樣子,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瀟沉卻搖了搖頭。
“我扮顏畫心…”
“為什麽?”
瀟沉看了牧善之一眼,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在練習斜眼看人的吉祥天。
“為了你的仙女…”
瀟沉壓低聲音,“白骨僧太難畫,那些枯槁的麵板、凹陷的眼眶,得一層層塑形,我自己往自己臉上弄,不好操作,隻能你來…”
牧善之:
“……”
看看吉祥天,又看看瀟沉,最終咬牙點頭。
“行!”
為了仙女,忍了。
瀟沉也沒耽擱,開始給牧善之易容。
白骨僧的易容是最麻煩的。
先要把牧善之那張溫潤俊朗的臉,變成枯槁如白骨的模樣。
瀟沉用了三層底膠,一層層塑出凹陷的眼眶、高聳的顴骨、幹癟的嘴唇。
每一層都要等幹透,再塑下一層。
牧善之坐在石凳上,閉著眼,臉色越來越黑。
瀟沉一邊塑形,一邊跟他鬥嘴。
“忍一忍,想想你的仙女…”
“我想著呢…”
牧善之咬牙,“不然早跟你翻臉了…”
“這就對了…”
瀟沉笑道,“等這事兒完了,你英雄救美,說不定仙女一感動…”
“閉嘴…”
牧善之道。
瀟沉卻不閉嘴,繼續逗他:
“說起來,白骨僧那眼眶裏的鬼火得用特殊顏料畫,畫完之後晚上會發綠光,跟真的似的,要不我給你來一個永久的?”
牧善之白了瀟沉一眼,沒好氣道:
“你沒話就趕緊幹活…”
“急什麽…”
瀟沉慢條斯理,“易容是精細活兒,快不得。”
說著,塑完第三層底膠,開始上色。
白骨僧的膚色是死人般的蒼白,不是雪白,是那種透著青灰的慘白。
瀟沉調了三種顏色,一層層疊加,最後調出那種詭異的膚色。
然後是眼眶。
白骨僧最嚇人的就是那雙眼睛,眼眶深陷,裏麵燃著幽綠鬼火。
瀟沉用特製的熒光顏料,在牧善之眼眶裏畫了兩個綠色的光點。
畫完,牧善之睜開眼睛。
連瀟沉都忍不住後退半步。
“像…太像了。”
牧善之站起身,走到涼亭邊,借著月光看水中的倒影。
水裏映出一個枯槁如白骨的身影,麵色慘白,眼眶深陷,裏麵兩簇鬼火幽幽燃燒。
牧善之:
“……”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瀟沉憋著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忍忍,就一晚…”
牧善之深吸一口氣,認命了。
最後是瀟沉自己。
扮顏畫心。
顏畫心的易容相對簡單。
清秀少年,右手六指,眼神冷靜理智。
瀟沉對著水盆,開始給自己易容。
沒有用底膠塑形,而是直接用藥水改變膚色,再用顏料修飾細節。
動作很快,比給其他人易容時快了一倍。
但和顏畫心那種瞬間改變麵容和骨骼的功法比起來,還是差了不少。
瀟沉一邊畫,一邊嘀咕:
“等抓住他,一定得把他的易容辦法弄過來。”
林之一在旁邊開口:
“不好辦,他那是功法的原因,能隨意改變麵容骨骼,是需要長期練習的…”
瀟沉“嗯”了一聲,“我就那麽一說…”
繼續。
顏畫心的麵容清秀,眉眼幹淨,眼神裏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
瀟沉把自己的眉眼畫得更柔和些,把嘴唇畫得更薄些,又在右臉上添了一顆小痣,那是顏畫心的特征。
最後是六指。
不過這東西沒法弄,隻能小心點兒藏著手。
做完這些,瀟沉站起身,看向水中的倒影。
水麵映出一個清秀少年的臉,眉眼幹淨,眼神冷靜。
“好了…”
下一刻,四人站在一起,互相打量。
林之一的蘇紅淚,氣質神似,那股子冷豔威嚴幾乎能以假亂真。
牧善之的白骨僧,麵目全非,枯槁如鬼,眼眶裏的幽綠鬼火讓人不敢直視。
瀟沉的顏畫心,中規中矩,清秀冷靜,挑不出毛病。
而吉祥天的苗赤練……
可以說是完全顛覆了幾人的印象。
赤發赤瞳,額間蛇紋妖異,眼神斜睨漠然。
那股子暴烈凶戾的氣質,和原本那個神聖溫柔的吉祥天,完全是兩個人。
再加上那一身緊身黑色勁裝,袖口領口的暗紅邊紋……
“嘖嘖…”
瀟沉忍不住搖頭。
這要是被金汗那邊的人看見,怕是要出大事。
牧善之也在心裏默默祈禱:
這一幕可千萬別傳出去,否則那些供奉吉祥天的草原部族,非得把自己和瀟沉剝皮抽筋不可。
四人互相看著,一時間都沒說話。
月光從涼亭頂漏下來,照在四張完全陌生的臉上。
牧善之活動了一下脖子,那層層疊疊的假麵板讓他很不舒服。
看向瀟沉,開口道:
“等等,咱們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麽?”
瀟沉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回答。
“苗赤練和顏畫心,他們可能已經先回去了…”
話音落下,涼亭裏安靜了一瞬。
林之一和吉祥天也反應過來,齊齊看向瀟沉。
對啊。
魔宗分舵那邊,真正的苗赤練和顏畫心,說不定已經回去了。
如果他們四人現在頂著這四張臉去分舵,一進門就撞上正主…
那場麵,想想都尷尬。
不,不止尷尬。
是找死。
“那怎麽辦?”
吉祥天問,赤紅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擔憂。
那是她自己的情緒,不是苗赤練的。
瀟沉卻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現在這張清秀少年的臉上,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不怎麽辦,照原計劃去…”
牧善之皺眉,開口道:
“萬一一開門撞上那兩個真的怎麽辦…”
瀟沉笑了笑,開口道:
“來,咱們來分析分析…”
聲音很平靜,“如果苗赤練和顏畫心真的回去了,他們現在在分舵裏,是什麽處境?”
三人看著他,等下文。
“第一…”
瀟沉豎起一根手指,“他們身邊沒有蘇紅淚和白骨僧,蘇紅淚和白骨僧去哪兒了?追我們去了,那他們倆為什麽先回來?”
“因為受傷了…”
林之一接話。
“對…”
瀟沉點頭,“他們是受傷需要休整回來的,可他們是跟著誰出去的?”
說著,看向吉祥天。
“蘇紅淚和白骨僧…”
吉祥天想了想,繼續道:
“他們兩個是破五境強者,帶著兩個弟子,不可能被你和林姑娘傷到…”
瀟沉笑了笑,開口道:
“聰明,所以受傷這個理由,就成了他們的破綻,到時候咱們這邊有蘇紅淚和白骨僧,他們是真的也成假的了,甚至咱們都可以命令裏麵的魔宗之人把他們抓出來!”
涼亭裏安靜了片刻。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田野的蟲鳴。
月光下,四張陌生的臉上,表情各異。
林之一看著瀟沉,深紫色的瞳孔被藥水染成了黑色,但眼神裏的複雜情緒卻藏不住。
這個少年,心思縝密到了可怕的地步。
從易容到身份,從可能出現的問題到應對之策,他全都想到了。
而且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把對手可能的路全都堵死。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聰明瞭。
這是……妖孽。
吉祥天也是同樣的感覺。
看著瀟沉,眼睛裏滿是驚歎。
雖然她不太懂這些人情世故、陰謀算計,但瀟沉剛才那番話的邏輯,她聽懂了。
很簡單,很清晰,卻很致命。
就像獵人佈下的陷阱,獵物無論往哪邊走,都會掉進去。
瀟沉見二人盯著自己看,咳嗽了一聲。
“那個…”
指了指吉祥天和林之一,“眼神,注意眼神…”
“都記住了…”
瀟沉交代道:
“進去之後少說話,需要說話的時候我開口就行…”
四人點頭。
“最後一點…”
瀟沉頓了頓,“萬一,我是說萬一,真的打起來了,記住不要戀戰,我們的目標是查線索抓人,不是剿滅魔宗分舵,情況不對,立刻撤…”
“明白…”
三人齊聲。
瀟沉深吸一口氣,看向城東方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