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樓的大廳裏,燈火晃得人眼花。
瀟沉跟在引路的女子身後,深黑色的眼睛看似隨意地掃過廳裏的每個角落。
絲竹聲太吵,脂粉氣太濃,這些都讓他不太舒服,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油滑的笑容。
牧善之走在他旁邊,臉色就沒那麽好看了。
皺著眉,用扇子半遮著臉,好像生怕被人認出來似的。
那副模樣,倒真像是個第一次進煙花之地的書生,既好奇又拘謹。
兩人被領上二樓,進了一間雅間。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還算雅緻。
牆上掛著幾幅仕女圖,桌上擺著酒壺和果盤,靠窗的地方還放著一張琴。
“兩位公子稍坐,姑娘們馬上就來。”
引路的女子嬌笑著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瀟沉的眼睛驟然眯起。
他看見了。
就在門縫合攏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樓梯口閃過一個身影。
四十多歲,微胖,左邊眉毛上一道清晰的疤痕。
甲三。
瀟沉心裏有了底,臉上卻不動聲色。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衝淡了屋裏濃膩的香氣。
街對麵就是春風樓的後巷,這會兒沒什麽人,隻有幾盞燈籠在風裏晃悠。
牧善之也跟過來,壓低聲音:
“人找到了?”
“嗯…”
瀟沉點頭,“在樓下…”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兩個打扮妖豔的女子端著酒菜進來。
一個穿粉衣,一個著綠裙,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帶笑,一進來就貼了上來。
“公子久等了——”
聲音甜得發膩。
粉衣女子端著酒杯就往瀟沉嘴邊送:
“公子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瀟沉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伸手接過酒杯,卻沒喝,隻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這酒…”
皺了皺眉,“陳年的竹葉青?不對,摻了新酒!”
粉衣女子臉色微變,但很快笑道:
“公子好厲害的鼻子,這確實是去年的竹葉青,兌了點新出的米酒,調和口感…”
瀟沉把酒杯放下,搖頭。
“兌酒也講究比例,你這兌的,新酒壓過了陳香,糟蹋了…”
說著,又看向桌上的菜。
四碟小菜,看著還算精緻。
瀟沉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又吐了出來。
“鹽放多了。”
粉衣女子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綠裙女子見狀,趕緊打圓場:
“公子若是不滿意,奴家讓廚房重做……”
“不必了…”
瀟沉擺擺手,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仕女圖前。
盯著畫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贗品…”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個耳光抽在兩個女子臉上。
粉衣女子終於忍不住了,語氣也冷了下來:
“公子是來喝酒的,還是來找茬的?”
瀟沉轉過身,看著她。
“我花了銀子,自然是想喝好酒,看好畫,聽好曲,可你們這兒的酒是兌的,菜是鹹的,畫是假的,怎麽,春風樓就是這麽招呼客人的?”
聲音不大,但語氣裏的那股子挑剔勁兒,任誰都聽得出來。
這就是故意找茬了。
兩個女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了惱怒。
綠裙女子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
“公子息怒,奴家這就去請管事的來,一定讓公子滿意。”
說完,福了一禮,轉身出了門。
粉衣女子留在屋裏,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隻是冷冷地看著瀟沉和牧善之。
瀟沉也不在意,重新走回窗邊。
從視窗往下看,正看見林之一和吉祥天從後門進來。
兩人換了一身粗布衣裳,頭發也簡單挽起,看起來就像兩個來投靠親戚的鄉下姑娘。
吉祥天還有些拘謹,走路時總是低著頭。
林之一則大方得多,拉著她跟在引路的夥計身後,往樓裏走。
瀟沉伸出手,在視窗輕輕招了招。
林之一似乎有所感應,抬頭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上。
林之一微微點頭,拉著吉祥天拐進了一條走廊。
瀟沉收回目光,看向樓內。
果然,沒過多久,就從門縫裏瞧見了外麵的動靜。
那個綠裙女子匆匆下樓,在樓梯口找到了甲三。
低聲說了幾句,還指了指二樓雅間的方向。
甲三的臉色沉了下來。
抬頭看向二樓,眼神陰冷。
然後邁步,朝樓梯走來。
瀟沉在心裏數著。
一步,兩步,三步…
甲三上了二樓,腳步聲在走廊裏響起。
與此同時,窗戶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正是林之一和吉祥天。
兩人動作極輕,落地時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粉衣女子背對著窗戶,還沒察覺到有人進來。
林之一上前,手臂輕輕一敲。
粉衣女子眼睛一翻,軟軟地倒了下去,吉祥天順手接過,拖到了角落裏。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幹淨利落。
瀟沉看得眼皮直跳。
這兩個人,這纔多大功夫?
從盜竊到搶劫,進步也太快了。
動作幹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這要是放到青山寨,絕對能混個當家的當當。
心裏默默想著:
這事兒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
要是讓別人知道,自己把金汗聖女和天地玄門的天才培養成這樣,絕對會有一群老不死的出來收拾自己。
正想著,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聲音不輕不重,帶著一股子不耐煩。
瀟沉給牧善之使了個眼色。
牧善之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伸手拉開門栓,然後迅速往旁邊一閃。
門被推開了。
甲三陰沉著臉站在門口,正要開口說什麽,林之一的劍鞘已經抵在了他喉嚨上。
“進來…”
林之一說。
甲三臉色一變,想要後退,但吉祥天已經從門後繞出來,一掌拍在他後頸上。
這一掌力道拿捏得極準,既沒要他的命,又讓他瞬間失去意識。
甲三眼睛一翻,也軟軟地倒了下去。
林之一伸手接住他,沒讓他摔出聲音。
從開門到放倒,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門外走廊裏空蕩蕩的,沒人看見。
瀟沉快步走到門邊,正要關門,忽然聽見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瀟沉眼疾手快,從林之一腰間抓過錢袋。
從裏麵摸出一錠銀子,開口道:
“媽媽來的正好…”
臉上堆起笑容,把那錠銀子扔到老鴇手裏:
“沒事兒別來打擾我們…”
老鴇掂了掂手裏的銀子,立馬道:
“行,行!公子放心,絕對沒人打擾!”
瀟沉笑著,往屋裏退了一步,“砰”地關上了門。
看向倒在地上的兩個女子和甲三,又看向林之一和吉祥天。
兩人站在窗邊,臉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尤其是吉祥天,呼吸有些急促,金瞳裏閃著複雜的光。
緊張,興奮…
得,徹底學壞了。
無奈的搖了搖頭,開口道:
“把人弄走…”
林之一點頭,和吉祥天一起,把甲三從視窗帶了出去。
兩人動作依舊利落,一人一邊架著甲三,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裏。
瀟沉和牧善之也跟了出去。
臨走前,瀟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兩個女子。
她們隻是被打暈了,過一會兒就會醒。
醒來後頂多覺得是自己喝多了,不會想到別的。
至於甲三……
春風樓少了個三當家,明天肯定會亂一陣子。
但青樓這種地方,人員流動本來就大,管事的不見了,老鴇頂多報個失蹤,不會深究。
四人帶著甲三,在夜色中穿行。
青州城的夜晚不算太黑,街上有燈籠,巷裏有月光。
專挑僻靜的小路走,避開巡夜的更夫和偶爾路過的行人。
半個時辰後,出了城。
城東有片小樹林,離官道不遠,但夜裏沒人會來。
四人進了林子深處,找了塊空地。
林之一把甲三扔在地上,在他身上點了幾處穴道,確保他醒不過來,也動不了。
瀟沉蹲下身,在甲三身上搜了搜。
搜出了一些碎銀子,幾張銀票,還有一塊銅牌。
銅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元”字,背麵刻著“癸七”兩個字。
“癸七…”
瀟沉皺眉,“這是他在魔宗的編號?”
林之一接過銅牌看了看,點頭:
“應該是,魔宗內部等級森嚴,普通成員都用天幹地支編號,癸七,說明他的地位不算高,但也不算最低…”
瀟沉收起銅牌,又在甲三懷裏摸出一本小冊子。
冊子很薄,隻有幾頁,上麵記著一些數字和人名。
“三月廿八,送米十石,肉五十斤,菜若幹。”
“四月初五,送布十五匹,針線若幹。”
“四月十二,送‘貨’三,兩男一女。”
“四月廿三,送‘貨’五,三男兩女。”
……
瀟沉一頁頁翻下去,臉色越來越冷。
冊子上記的,都是甲三給魔宗分舵送的東西。
米麵糧油,布匹衣物,這些還算正常。
但那些“貨”,明顯就是人。
而且從記錄看,幾乎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送一批“貨”過去。
“畜生…”
林之一咬牙道。
吉祥天看著那些記錄,金瞳裏也滿是怒意:
“他們……他們把人當什麽了?”
“當貨物…”
瀟沉合上冊子,聲音很冷。
牧善之搖著扇子,臉上也沒了往日的笑容。
“這種人,死一萬次都不為過。”
瀟沉沒說話,示意林之一把人弄醒。
林之一點點頭,幾個呼吸後,甲三緩緩醒來。
睜開眼睛,先是茫然,隨即想起了什麽,臉色驟變。
想動,卻發現全身僵硬,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你們…”
聲音嘶啞,“你們是什麽人?”
瀟沉蹲在他麵前,深黑色的眼睛看著他。
“甲三,或者說,癸七,春風樓的三當家,魔宗分舵的外圍成員,我說的對嗎?”
甲三瞳孔一縮。
“你、你們怎麽……”
“我們怎麽知道?”
瀟沉笑了笑,“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知道你做了什麽…”
說著,把那本小冊子扔在甲三麵前。
甲三看著冊子,臉色慘白。
“這些‘貨’,都送去做什麽了?”
瀟沉問。
甲三咬緊牙關,不說話。
林之一瞧見,一劍鞘抵在他喉嚨上,紅了一條。
“說!”
甲三渾身發抖,但還是搖頭: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個跑腿的,上麵讓送哪兒就送哪兒…”
“送哪兒?”
瀟沉追問。
“城、城東……十裏外的山莊…”
“山莊?”
“嗯,外麵沒掛牌子,但青州人都知道,那是周老爺的莊子。”
“周老爺?”
瀟沉皺眉。
“周明遠,青州城有名的富商,做藥材生意的,那莊子是他五年前買的,說是用來避暑、招待朋友…”
“莊子有多大?有多少人?裏麵什麽佈局?”
瀟沉一連串地問。
“莊子占地二十畝左右,三進院子,平時有三十來個護衛,都是練家子,裏麵具體什麽佈局我不清楚,我隻送到門口,有人接貨,不讓我進去…”
瀟沉盯著甲三看了片刻,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一個外圍成員,確實不太可能知道分舵內部的詳細情況。
甲三交代完最後一句,瀟沉點點頭。
林之一動手,幾處重穴封得極準,至少三天內別想動彈。
四人將甲三藏在樹洞深處,用枯枝落葉掩蓋好。
等處理完魔宗的事兒,自然有官府收拾他。
做完這些,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晨霧在林間彌漫,鳥鳴聲此起彼伏。
退回樹林邊緣,在一處隱蔽的土坡後坐下歇息。
林之一看向瀟沉,這回的驚訝和荒原時候不同。
從遇見蘇紅淚幾人到現在,隻過了四天。
而四天時間,瀟沉真的找到了魔宗分舵。
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多看了蘇紅淚和苗赤練幾眼。
就那幾眼,他記住了衣服料子的紋路。
就那幾眼,他想到去查布莊。
就那幾眼,他一路從布莊查到劉全、陳掌櫃、孫有財,又從孫有財查到甲三,最後從甲三嘴裏掏出周明遠的莊子。
這中間有多少環扣?
有多少可能斷掉的線索?
但凡瀟沉在任何一個環節判斷失誤,或者任何一個環節的人守口如瓶,這條線就斷了。
可瀟沉硬是一路追了下來,像獵犬嗅著血腥味,一步沒偏。
這腦子,真不知是怎麽長的。
而吉祥天倒是沒什麽異常。
坐在一塊石頭上,赤足踩著濕潤的泥土,正低頭看自己鞋上的泥點。
那雙林之一給她的布鞋,已經沾了不少泥汙。
似乎想擦,又覺得擦不幹淨,隻好作罷。
對她來說,這幾天的經曆更像是一場新奇的冒險。
從偷賬本到劫人,從恐嚇劉全到審問甲三,每一步都緊張刺激,每一步都出乎意料。
她不懂這背後的難度,隻覺得和瀟沉、牧善之他們一起,隨意走走鬧鬧,就把事情查清楚了,很好玩。
至於牧善之,則沒什麽意外表情。
搖著扇子,站在吉祥天身後半步處,目光溫柔地看著她整理鞋襪。
“現在怎麽辦?”
林之一開口,打破了沉默。
瀟沉從懷裏掏出那塊“癸七”銅牌,在手裏掂了掂。
“先回城買點東西,準備準備…”
“準備什麽?”
“易容的材料。”
林之一點頭。
四人趁著晨霧未散,悄然返回青州城。
進城時天已大亮,街道上人來人往,早市正熱鬧。
混在人群中,一點都不顯眼。
瀟沉帶著三人,先去了藥鋪。
要買的東西很雜:
明礬、硃砂、蜂蠟、魚膠、還有一些特殊的草藥。
每樣都要得不多,但種類不少。
藥鋪夥計一邊抓藥,一邊好奇地問:
“公子買這些做什麽?”
瀟沉笑笑:
“家裏老人做皮影戲,需要這些調顏色。”
夥計“哦”了一聲,也不多問。
從藥鋪出來,又去了雜貨鋪。
這次要的是:
細炭粉、各色礦物顏料、特製的膠泥、還有幾把極細的小刷子。
雜貨鋪老闆見他們要的多,笑著問:
“客官是做彩繪的?”
瀟沉點頭:
“對,修複老物件。”
老闆豎起大拇指:
“行家。”
買完這些,瀟沉想了想,又去了布莊。
這回他要的不是雲紋錦,而是幾種常見的黑色布料,還有幾卷細線。
林之一一直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家家店地逛,一樣樣東西地買。
每次付錢時,瀟沉都會很自然地回頭看她。
付錢。
林之一也不含糊,每次都掏出銀子。
隻是第三次付錢時,忍不住道:
“瀟沉,你這是把我當錢袋了?”
瀟沉一臉理所當然:
“林大人,這必須是公費,查案嘛,開銷自然該玄天鑒出…”
林之一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隻好繼續付錢。
牧善之在旁邊看得直笑。
吉祥天則一直好奇地打量著瀟沉買的東西,時不時拿起一樣細看。
等所有東西買齊,已經快到中午了。
四人找了家客棧,要了兩間房。
瀟沉和牧善之一間,林之一和吉祥天一間。
午飯在房裏吃的,簡單幾個菜,吃完就開始準備。
瀟沉把買來的材料一樣樣鋪開,開始調配。
都弄好後,天已經黑了。
幾人趁著夜色出了城,到了距離山莊不遠的一處涼亭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