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依舊清冷,潑灑在死寂的安寧村。
大柳樹下,橫陳的屍體,凝固的血泊,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甜腥鐵鏽味,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林之一站在瀟沉身邊,看著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
那雙平日裏時而狡黠時而沉靜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彷彿所有光都被吸走,隻剩下兩潭深不見底的寒冰。
林之一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憤怒、寒意,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
她是玄天鑒掌鏡使,職責所在,此時應該立刻冷靜下來,勘查現場,收集證據,分析凶手動機手法,然後調派人手,追查真凶。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得如同死去一般的少年,看著這片淪為鬼域的土地,那些條條框框的職責和流程,忽然變得那麽蒼白,那麽不合時宜。
想說點什麽,說“節哀”,說“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說“你要冷靜”……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任何言語,在此刻的慘劇和瀟沉的沉默麵前,都顯得如此輕飄,如此無力。
隻能默默地走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側,與他一同承受這片死亡帶來的沉重。
夜風似乎也感知到了此地的悲愴,嗚咽著吹拂過來,掠過柳樹枝條。
沙沙……沙沙……
細長的柳葉在風中輕輕擺動,摩擦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悲泣。
幾片葉子承受不住風的力量,從枝頭飄落,打著旋兒,緩緩落在瀟沉腳邊,落在那幾具熟悉的老人屍體旁。
林之一深吸了一口氣,夜晚微涼的空氣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般的清醒。
她不能再沉默了,她必須做點什麽。
至少…
給瀟沉一個承諾。
轉過頭,看著瀟沉那張沒有表情的側臉,用盡可能沉穩而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瀟沉,你放心,他們不會白死,我林之一以玄天鑒掌鏡使之名起誓,無論凶手是誰,藏身何處,我必……”
誓言剛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瀟沉忽然動了。
緩緩蹲下了身子。
手,伸向了地上那片翠綠的葉子。
林之一的視線隨之落下。
那不是柳葉。
柳葉細長,但末端圓潤。
而地上這片葉子,更加狹長,邊緣帶著極其細微的鋸齒,葉脈的走向也略有不同。
雖然同樣是翠綠色,在月光和燈光下幾乎能以假亂真,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差異。
這是……竹葉?!
北地邊陲,氣候並不特別適宜竹子生長。
安寧村附近,除了瀟沉義莊後坡上有幾叢稀疏的苦竹,就隻有北邙山深處纔有大片大片的竹林!
瀟沉的手指,捏起了那片竹葉。
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麽。
但林之一清晰地看到,瀟沉捏著葉子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蹲姿,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梳子,開始一寸寸地掃視周圍的地麵。
很快,目光定格在了不遠處另一具老人屍體旁邊的草叢裏。
那裏,也靜靜地躺著一片幾乎一模一樣的竹葉!
緊接著,開始在附近的幾具屍體周圍仔細尋找。
第三片…
第四片…
林之一的呼吸猛地一窒!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地上那些屍體脖頸上那細如發絲的血線。
之前被慘狀和憤怒衝擊,沒有細想。
此刻結合這兩片突兀出現的竹葉,再看那道傷口…
細、長、邊緣極其平滑整齊,如同被最鋒利的薄刃瞬間劃過…
那形狀,那感覺…
不正是像極了被一片堅韌而鋒利的竹葉,割過喉嚨的樣子嗎?!
一股寒意,比剛才更加冰冷刺骨,瞬間從林之一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竹葉……傷口……大妖……
青衫竹妖!
北邙山!
是他?!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林之一腦海中炸響!
為什麽?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屠戮一個與他毫無瓜葛的凡人村莊?
是因為他們沒能按時找出真凶?
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緊接著,更加清晰的邏輯鏈迅速在林之一腦中形成。
石九州在草原上曾驚退過暗中跟隨的竹妖。
竹妖知道瀟沉的來曆和住處。
石九州讓竹妖吃了虧,丟了麵子。
所以……他來報複了?
用這種殘忍方式,屠了村莊,為了泄憤?
或者…
是為了逼迫瀟沉現身?
而無論是哪種原因,結果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凶手,極有可能就是那個青衫竹妖!
一位破五境的大妖!
林之一猛地轉頭,看向瀟沉,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
“瀟沉!這葉子……傷口……”
而話還沒說完,就被瀟沉的動作打斷了。
瀟沉已經直起了身。
不再看地上的竹葉,也不再看周圍的屍體。
提著刀,轉身。
沒有再看林之一一眼,也沒有說一個字。
腳步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以近乎奔跑的速度,朝著村口的方向衝去!
不是回義莊的方向。
是北邊!
北邙山的方向!
“瀟沉!”
林之一心頭大駭,連忙追了上去,幾步便擋在了他麵前,張開雙臂攔住他的去路。
“你冷靜一點!”
林之一的聲音因為焦急而拔高:
“你看清楚了!那可能是竹葉!傷口也像!這很可能是……是那個青衫竹妖幹的!”
她必須點明利害。
“他可是破五境的大妖!連石大俠當初都隻是驚退他,沒有拿下!你我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你現在去找他跟送死有什麽區別?!”
可瀟沉似乎沒心思聽,正死死地盯著北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獸匍匐的北邙山輪廓。
深黑的眼睛裏,空洞和麻木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林之一從未見過的冰冷。
那不是憤怒的火焰,那是殺意。
林之一被瀟沉眼中的冰冷刺得心頭一顫,繼續急聲道:
“你在這裏等我!我立刻回去調人!玄天鑒在附近有秘密據點,我可以最快速度調集高手,甚至……甚至可以嚐試聯係附近可能路過的前輩!我們一定能把那妖物抓住,給鄉親們報仇!你相信我!”
話又快又急,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是目前最理智的辦法。
然而,瀟沉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
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隻是那冰冷的殺意似乎更加凝實了些。
然後抬起手,撥開了林之一攔在他身前的手臂。
動作並不粗暴,甚至有些僵硬,但那力量卻不容抗拒。
然後,邁步繞開林之一,繼續朝著北方而去。
“瀟沉!”
林之一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激得又急又怒,再次搶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這一次,用了力。
她是法相境,即便不運真元,手上的力氣也遠非常人可比。
“你現在去就是送死!你聽見沒有?!”
林之一的眼眶有些發紅,不知是急的,還是別的什麽:
“你等等我!很快的!我保證很快就把人帶來!我們一起去找他!你現在一個人去,除了把自己的命也搭上,還能做什麽?!”
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懇求。
瀟沉終於停下了腳步。
微微側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林之一緊抓著他手臂的手上。
然後,緩緩上移,落在了那張寫滿了焦急和擔憂的臉上。
嘴唇動了動。
似乎想說什麽。
但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隻是那眼神裏的冰冷和決絕,沒有絲毫改變。
然後,抬起另一隻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了林之一緊抓著他手臂的手。
手指冰涼,力道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掰開林之一的手,瀟沉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提著蒼生朝著北方那片黑暗的山林,大步走去。
月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死寂的村路上。
孤絕,決絕…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著瀟沉的背影迅速融入夜色,一時之間竟有些茫然無措。
怎麽辦?
追上去?
可就像她說的,兩人加起來,麵對一個破五境的大妖,也幾乎是必死無疑。
而且瀟沉現在的狀態明顯不對,他根本聽不進任何勸阻。
不追?
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
難道任由他一個人去麵對那可怕的妖物?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林之一的心就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
不。
不能。
她做不到。
這一刻,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畫麵。
在義莊裏敏銳地分析案情…
在北邙山開口幫助自己…
在草原上厚著臉皮與石九州結識…
在古城裏舌戰群儒…
他陪著自己闖過龍潭虎穴,在絕境中擒回了魔宗要犯。
現在,他要去赴死。
自己難道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去“調人”,然後等著可能傳來的死訊嗎?
一股熱血,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猛地衝上了林之一的頭頂。
什麽理智,什麽權衡,什麽最優選擇…
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重要了。
她隻知道,她不能讓瀟沉一個人去。
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是破五境的大妖,是十死無生的絕地。
她也要跟上去。
至少,要死,也死在一起。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如此堅定,讓她自己都感到一絲驚訝。
但此刻,沒有時間去細想這背後意味著什麽。
隻是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雜念和恐懼,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最後看了一眼身後死寂的村莊,看了一眼義莊的方向,眼中閃過決斷。
人犯固然重要,但此刻,瀟沉更重要。
不再猶豫,身形一動,如同離弦之箭,朝著瀟沉消失的方向,全力追去!
身法遠比瀟沉快,很快便追上了他。
瀟沉察覺到林之一追來,腳步微微一頓,但並未回頭,也沒有說話,隻是繼續向前走。
林之一也沒有再試圖勸阻。
她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了。
如果把他綁回去,她知道,他一定會恨她一輩子。
隻是默默地跟在瀟沉身側,與他並肩而行,驚蟄劍已然完全出鞘,握在手中。
冰冷的劍意在身周無聲流淌,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
夜色深沉,山林寂靜。
越往北邙山深處走,夜色越濃,樹木越密。
月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隻能在地麵投下斑駁恍惚的光影。
空氣中的溫度也在下降,帶著山林深處特有的陰冷濕氣。
後半夜,月已西斜。
二人終於再次來到了那片熟悉的平台。
依舊幽深,夜霧如輕紗般在山林間緩緩流淌。
月光比外麵更暗淡,隻能勉強勾勒出四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竹林的輪廓。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碎的私語,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陰森。
瀟沉停了下來。
提著蒼生,搜尋著。
可沒有發現那道身影。
山穀裏,除了風聲竹響,一片死寂。
彷彿那個曾經在此地展現出恐怖威壓的大妖,從未存在過。
瀟沉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猛地抬起手中的蒼生,狠狠地朝著旁邊一叢茂密的翠竹砍了下去!
嗤!
刀鋒割破空氣,帶著淒厲的破風聲,斬在堅韌的竹竿上!
碗口粗的竹子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轟然倒地,發出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山穀中回蕩。
林之一站在一旁,看著瀟沉狀若瘋狂的樣子,握緊了驚蟄,警惕地環顧四周。
竹妖很可能就在附近,瀟沉這樣鬧出巨大動靜,一定會驚動他。
果然。
就在瀟沉再次抬刀之時,一道平和卻清晰的聲音,彷彿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又彷彿直接響在兩人的心底:
“何故毀我山林清靜?”
聲音溫潤如玉,不帶絲毫煙火氣。
隨著話音落下,前方竹林深處,那片最濃鬱的陰影之中,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緩緩顯現。
月光似乎在這一刻明亮了些,清晰地照出了來人的模樣。
一身簡單的蒼青布衣,玉白色的肌膚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清輝。
翠綠色的瞳孔平靜無波,彷彿兩汪深不見底的碧潭。
正是青衫竹妖。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與周圍的竹林融為一體,氣息平和深邃,與瀟沉身上那狂暴冰冷的殺意,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瀟沉的砍伐動作,戛然而止。
猛地轉過身,手中的刀直指竹妖所在的方向。
瀟沉死死地盯著竹妖,蒼白的臉上,多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沒有立刻衝上去。
隻是那樣站著,握著刀,死死地盯著。
彷彿要將眼前這個身影,一寸一寸地刻進靈魂深處。
林之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一步踏前,擋在了瀟沉側前方,驚蟄斜指地麵,劍尖微微顫動,發出清越的嗡鳴。
冰冷的劍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鎖定竹妖。
雖然明知不敵,但她絕不能退。
竹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林之一身上,在她手中的驚蟄和周身劍氣上停留了一瞬,翠綠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光芒。
然後,目光越過了林之一,落在了她身後那個少年身上。
當目光觸及瀟沉的眼睛時,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頭。
不是恐懼,也不是惱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少年身上,此刻散發出的那股殺意不是虛張聲勢,也絕非簡單的憤怒所能解釋。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毀滅意誌。
彷彿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將眼前的目標徹底抹殺。
而就在這時,一股無形氣流以瀟沉為中心轟然炸開!
林之一離得最近,感受也最清晰。
駭然轉頭,看向瀟沉。
隻見瀟沉依舊站在那裏,姿勢未變,但那雙深黑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駭人!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種亮,而是從瞳孔最深處透出的妖異幽光!
整個人的氣質,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是那個油滑算計的仵作,不再是那個沉默悲愴的少年。
而像是一柄飲了無數鮮血,隻為殺戮而生的絕世凶刃!
林之一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瀟沉……
他身上怎麽會有…
這麽重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