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篝火早已熄滅,隻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偶爾被風吹起幾點火星,轉瞬即逝。
瀟沉從草地上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
臉色依舊蒼白,但經過一夜休整,疲憊淡去了不少。
站起身,走到依舊被捆著的顏畫心和苗赤練身邊,檢查了一下繩索和禁製。
林之一也從調息中醒來。
睜開眼,深紫色的眸子裏一片清明,昨夜那短暫的波動和尷尬彷彿從未發生過。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瀟沉身邊,接過二人。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話語,默契地轉身朝著東南方向繼續趕路。
回去的路比來時快了許多。
一路上,瀟沉好像又變回了林之一最初在安寧縣義莊認識的那個少年仵作。
蒼白的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疏離感。
說話時語氣平靜,甚至有些寡淡,與在古城裏巧舌如簧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不是冷漠,也不是寡言。
有時甚至還會開林之一的玩笑。
比如路過一片水窪時,林之一下意識地避開泥濘,瀟沉會在一旁慢悠悠地說:
“林大人這身料子是好料子,就是不太耐髒,下次出門不妨備兩身粗布衣裳,便宜又實用…”
林之一瞪他一眼,沒理他。
又比如,在分辨一處岔路口時,林之一稍顯遲疑,瀟沉會指著其中一條路說:
“這條近但據說不太平,前些年有商隊在這附近被劫了,死得挺慘,聽說到現在還沒找到全屍…”
林之一聽得眉頭直皺,忍不住斥道: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說這些?”
瀟沉便一臉無辜:
“我說的是事實啊,林大人辦案不就是要瞭解這些‘不太平’的地方嗎?”
氣得林之一又瞪了他幾次。
次數多了,林之一便也習慣了,甚至隱隱覺得,這樣的瀟沉似乎更真實一些。
那個在荒原上攪動風雲算計天下英雄的少年,更像是一個披著華麗外衣的幻影。
而眼前這個蒼白疏離,偶爾有些討人嫌的仵作,纔是他本來的樣子。
不由得想起他自己提過,小時候說話晚,被村裏孩子叫做“小死孩兒”。
這樣的經曆,本應養出孤僻甚至陰鬱的性子才對。
可在瀟沉身上,除了那份揮之不去的疏離感,卻絲毫看不出孤僻或怪異。
他甚至有點過於“正常”了。
林之一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深想。
就這樣,兩人押著俘虜一路東行。
穿越了寂滅荒原邊緣最後一段荒蕪地帶,逐漸靠近了北邙山的餘脈。
路上的植被開始變得茂盛,空氣也濕潤了許多,風中那股屬於草原和荒原的幹燥腥氣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特有的清新與微涼。
又走了一日,終於進入了北邙山地界。
熟悉的巍峨群山在望,雖然隻是外圍,但那起伏的輪廓和蒼翠的林木,依舊讓瀟沉和林之一都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
彷彿隻有踏進這片土地,才真正從荒原那場光怪陸離危機四伏的夢境中醒來,回到了相對熟悉的“人間”。
然後沿著山腳,繼續向東。
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現了熟悉的三岔路口。
瀟沉停下了腳步,轉身看向林之一。
“林大人…”
聲音在午後略顯悶熱的風中響起:
“荒原上的事情,回去之後除了必要的案情匯報,其他的盡量別對人提起…”
林之一看著瀟沉,點了點頭:
“我明白…”
她理解瀟沉的顧慮。
那些經曆牽扯太廣,知道的人多對他們二人,尤其是毫無背景的瀟沉來說,未必是好事。
頓了頓,林之一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規勸:
“那個,你牧叔終究是占山為王的……嗯,綠林中人,你日後還是離他們遠些為好,交往過密,對你名聲無益…”
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玄天鑒畢竟是朝廷機構,與土匪牽扯太深,總是不妥。
瀟沉聽了,卻隻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不置可否的意味。
“林大人…”
望著遠處連綿的北邙山,聲音很輕:
“有時候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耳朵聽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
轉過頭,看向林之一,深黑的眼睛裏映著山林蒼翠的倒影:
“所以,別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所謂‘身份’。因為有時候,連眼睛也會騙人…”
林之一聽著,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那你會騙人嗎?”
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問這個。
瀟沉似乎也有些意外。
眨了眨眼,反問道:
“你嗎?”
林之一想了想,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我。”
瀟沉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但還是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我沒騙你…”
林之一聽著,腦海中卻瞬間浮現出在義莊時的情景。
瀟沉指著她身後,一臉驚恐地說“有鬼”,嚇得她差點拔劍…
忍不住撇了撇嘴,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嗔怪:
“瞎說!你還騙我說有鬼呢!”
話音落下,本以為瀟沉會像往常一樣,露出那種油滑或無辜的笑容,插科打諢過去。
然而,沒有。
瀟沉的臉色,在她提到“鬼”字的瞬間,忽然沉了下來。
不是生氣,而是驟然降臨的陰冷。
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似乎在這一刻又褪去了幾分血色,呈現出透明的慘白。
那雙深黑的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直勾勾地看向林之一。
眼神裏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隻有認真。
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也沉了許多,一字一句,清晰地鑽進林之一的耳朵:
“林大人,你真的確定……我那時候是在騙你嗎?”
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緊鎖著林之一的眼睛,彷彿要穿透她的瞳孔,看到她的靈魂深處。
“或者說…”
聲音更輕,帶著詭異的蠱惑感:
“你真的覺得我的‘陰陽眼’,是假的嗎?”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
周圍的蟲鳴鳥叫也消失了。
三岔路口,隻剩下瀟沉那低沉而認真的話語在回蕩。
林之一被瀟沉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骨悄然爬升。
難道…
當時自己身後,真的有鬼?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了林之一的心。
她想起義莊那種陰森的環境,想起瀟沉身為仵作常年與死人打交道…
難道他真的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所以他才總是那麽蒼白,那麽疏離?
所以村裏人才叫他“小死孩兒”?
寒意越來越重,林之一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下意識地想回頭看一眼,卻又不敢。
而就在這時,林之一忽然看到瀟沉的眼睛裏極其隱蔽地閃過了一絲狡黠的光芒!
就像平靜水麵下,一尾魚兒調皮地吐了個泡泡,轉瞬即逝。
但林之一捕捉到了!
瞬間反應了過來!
“你——!”
林之一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一股被戲耍的羞惱瞬間衝散了剛才的恐懼:
“你又騙我!!!”
咬牙切齒,聲音裏充滿了怒氣。
幾乎在林之一話音出口的同時,瀟沉臉上那副陰冷詭異的模樣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二話不說,一個幹脆利落的轉身,腳下發力,朝著南邊通往安寧縣的小路,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速度之快,與平日裏那副病弱模樣判若兩人。
風中,隻留下漸行漸遠的聲音:
“林大人,你怕鬼的樣子……還挺好看……”
那聲音飄飄忽忽,卻清清楚楚地鑽進了林之一的耳朵。
“瀟——沉——!!!”
林之一氣得臉頰緋紅,狠狠一跺腳,也運起身法,提著人朝著瀟沉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兩人一前一後,在蜿蜒的山路上追逐。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山林寂靜,隻有衣袂破空的聲音和偶爾驚起的飛鳥。
這一刻,無論是心思深沉算無遺策的少年仵作,還是冷峻嚴肅肩負重任的玄天鑒掌鏡使,都彷彿卸下了身上沉重的擔子和複雜的麵具,顯露出屬於十七八歲少年少女應有的意氣和心性。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快要到安寧村的時候,已是戌時末刻,夜色深沉。
瀟沉在距離義莊北麵約莫百丈遠的一棵老槐樹下,停下了腳步。
槐樹很老了,樹幹粗壯虯結,枝葉繁茂,在夜色中如同一團濃墨。
樹下,有一座不起眼的土墳。
老許頭的墳。
瀟沉走到墳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縫隙,灑下零星的光斑,落在蒼白的臉上和那座孤零零的土墳上。
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動作很慢,很鄭重。
林之一也停下了腳步,沒有打擾,隻是靜靜地等著。
拜祭完,瀟沉直起身,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神似乎比剛才更沉靜了些。
然後轉身朝著不遠處的小院走去。
小院,靜靜地矗立在夜色中。
七天前離開時是什麽樣子,現在還是什麽樣子。
推開門,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傳出老遠。
院子裏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是這幾天風帶來的塵土。
角落裏那口用來洗驗屍工具的石缸裏,水已經半幹,缸壁爬滿了青苔。
牧善之這幾天似乎沒來過,院子裏沒有他留下的痕跡。
瀟沉站在院子裏,目光緩緩掃過熟悉的角落。
七日的奔波,恍如隔世。
轉過身看向門口的林之一,又瞥了一眼她身後被丟在地上的顏畫心和苗赤練。
“林大人…”
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小院裏顯得格外清晰:
“早點審早點有結果,省得夜長夢多…”
林之一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她準備提起人犯告辭的瞬間,瀟沉卻忽然愣住了。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夜……
不對。
瀟沉想著,猛地抬起頭。
今夜,太安靜了。
不是小院的安靜,而是整個環境的安靜。
以往這個時候,不遠處的安寧村裏,就算人們大多歇息了,也該有零星的犬吠聲。
或許還有哪家晚歸漢子沉重的腳步聲,婦人哄孩子睡覺的輕柔哼唱…
可是現在,什麽都沒有。
隻有風聲掠過田野,穿過小院破敗的門扉,發出單調的嗚咽。
不安,上了心頭。
瀟沉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小院外,投向了安寧村的低矮屋舍輪廓。
月光清冷,勉強能照亮近處。
可隻能看到一片片高低錯落的剪影,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
沒有燈光。
一家都沒有。
現在是戌時末,尋常農家或許已經歇下,但總該有那麽一兩戶人家還亮著油燈,做些縫補或收拾的活計。
尤其是村口那家開小酒鋪的瘸腿王老頭,往常這時候,他的鋪子門口總會掛著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能照亮一小片路麵。
可是現在,那片剪影漆黑一片。
不僅僅是漆黑。
是…
死寂。
瀟沉不再猶豫,提著蒼生朝著安寧村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之一被瀟沉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因為她從未見過瀟沉如此失態。
哪怕在荒原麵對魔宗巨頭,麵對彩霞婆婆,麵對石九州被傳送走,他都保持著一種近乎可怕的冷靜和算計。
可現在…
林之一瞬間意識到——出事了!
一定是出大事了!
來不及多想,迅速出手在顏畫心和苗赤練身上補了幾處重穴,確保他們短時間內絕對無法動彈或發聲。
然後隨手將他們提到義莊東南角那個堆放雜物的棚子角落裏,用一些破席子和雜物草草掩蓋。
做完這些,立刻轉身朝著瀟沉消失的方向,全力追去。
她的身法比瀟沉快得多,幾個起落便已追上了瀟沉。
然而,越是靠近安寧村,瀟沉的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林之一追到瀟沉身邊,正要開口詢問,鼻翼卻忽然微微抽動了一下。
聞到了一絲味道。
很淡,混雜在夜風帶來的青草和泥土氣息中,幾乎難以察覺。
是血腥味。
若有若無,絲絲縷縷。
從前方那片死寂的村莊方向飄來,纏繞在人的鼻端,也纏繞在人的心頭。
林之一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瀟沉…”
低聲喚道,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瀟沉沒有回答。
甚至沒有看她。
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漆黑的村莊剪影,那雙在夜裏向來如同白晝般清晰的眼睛,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深的陰影。
不再遲疑,也不再放慢腳步,走進了村口那條熟悉的小路。
林之一緊緊跟上。
月光勉強照亮了村中的土路。
路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黑黢黢的,像是一張張沒有眼睛的巨口。
平日裏熟悉的雞窩、柴垛、石磨,此刻都成了沉默而怪異的黑影。
沒有狗叫,沒有蟲鳴,沒有人聲。
隻有他們兩人踩在土路上的腳步聲,和那越來越清晰的甜腥。
瀟沉的目標很明確。
徑直走向村西頭,兩間破舊的土坯房。
那是柳丫的家。
然後,停在了簡陋院門前。
門,沒有關緊。
瀟沉伸出手,手指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推開了院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然後,更濃烈的血腥味如同潮水,猛地撲了出來,嗆得人幾乎窒息。
月光,慘白地照進小小的院落。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門檻內,背靠著門框坐在那裏的一道佝僂身影。
是柳丫的祖母。
那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發花白,眼睛渾濁卻永遠帶著溫和笑意,每次見到瀟沉都會顫巍巍地從懷裏摸出塊糖或一把炒豆子,硬塞給他的老太太。
此刻,她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裳,花白的頭發有些散亂。
但她沒有笑。
低著頭,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身上,能清晰地看到那布滿皺紋的脖頸上,橫著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的線。
血,早已凝固。
將胸前的衣襟染成了一片深褐色,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一劍封喉。
幹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傷口。
老太太的手裏,還緊緊攥著半隻沒納完的鞋底,針線散落在腳邊。
像是勞作累了,坐在門口歇息,然後…
就再也沒有站起來。
瀟沉站在門口,月光將蒼白的臉映得近乎透明。
看著老太太凝固的麵容,那雙渾濁的眼睛還微微睜著,裏麵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茫然?
或者恐懼?
想起很多個黃昏,柳丫拉著他的手,硬把他拖來家裏吃飯。
老太太總會摸著他的頭,歎氣說:
“沉娃兒,太瘦了,多吃點…”
然後把桌上僅有的幾片肉全夾到他碗裏,柳丫在一旁撅著嘴抗議,老太太卻隻是笑。
想起老太太摸索著給他縫補被樹枝刮破的衣袖,針腳歪歪扭扭,卻異常結實。
想起她總唸叨:
“等丫丫再大點,找個好人家,沉娃兒你也…”
聲音猶在耳邊。
人,卻已冰冷。
瀟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然後,像是猛然驚醒,一步跨過門檻,衝進了屋裏!
“柳丫?!”
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聲音嘶啞得厲害。
屋裏很暗,月光隻能照進門內一小片區域。
屋裏陳設簡陋,卻整潔。
一張破木桌,兩條長凳,一個土灶,還有裏間一張用布簾隔開的床。
沒有掙紮打鬥的痕跡。
但…
也沒有柳丫的身影。
前前後後,屋裏屋外,瀟沉飛快地找了一遍。
沒有。
柳丫,不見了。
林之一一直跟在瀟沉身後,看著他像一頭困獸般在小小的屋裏尋找,看著那臉上那種近乎絕望的急切,然後慢慢變成冰冷的死寂。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瀟沉。
“我去別處看看!”
林之一低聲道,聲音裏也帶上了一絲寒意。
她意識到,這很可能不是個案。
縱身躍出小院,如同夜色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掠向隔壁的院落。
瀟沉沒有阻止她。
深吸口氣,走出了柳丫家。
林之一也從一個院落中掠出,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對上瀟沉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兩人不再說話,隻是默契地開始分頭,挨家挨戶地搜尋。
月光慘淡,村莊死寂。
一扇扇門被推開,一扇扇窗被檢視。
每一家,都是同樣的景象。
人都在。
但都死了。
死法幾乎一模一樣,脖頸上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線,一劍封喉。
幹淨,利落,手法專業得令人心寒。
有些人死在床上,有些人死在桌邊,有些人死在院子裏。
甚至有幾家的看門狗,也無聲無息地倒斃在窩旁,同樣的致命傷痕。
沒有掙紮,沒有呼救,彷彿死亡是在同一時刻以同一種方式,悄無聲息地降臨到這個與世無爭的小村莊。
瀟沉沉默地走著,看著。
他看到村東頭的鐵匠張叔,那個膀大腰圓聲如洪鍾的漢子,此刻趴在他的鐵砧旁,手裏還握著打了一半的鋤頭。
粗壯的脖頸上那道血線,在古銅色的麵板上格外刺眼。
張叔曾因為他體弱,特意給他打過一把輕巧結實的小鋤頭,讓他“沒事兒鬆鬆土,活動活動筋骨”。
他看到村中那棵大柳樹下,常聚在一起閑聊的幾個老人,此刻橫七豎八地倒在那裏,臉上還殘留著生前最後一刻閑談的表情。
他看到開小酒鋪的瘸腿王老頭,倒在自家櫃台後麵,手裏還擦著一隻粗陶酒碗。
王老頭釀酒的手藝不錯,偶爾會賒給老許一小壺最劣質的酒,說“天冷,喝口暖暖身子”。
他看到村尾的寡婦趙嬸和她的一雙兒女,死在自家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相擁在一起,彷彿在睡夢中被一同帶走。
趙嬸膽子小,以前總怕他身上的“死人氣”,後來熟悉了,也會讓他幫忙讀讀遠方兒子的來信……
一張張熟悉的麵孔,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此刻,全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死在了他們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瀟沉走在死寂的村莊裏,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抽幹,隻剩下近乎麻木的死寂。
林之一也沉默地跟在瀟沉身邊,手中的驚蟄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半寸,冰冷的劍氣在周身縈繞。
她的臉色同樣難看,眼中除了震驚和憤怒,還有一絲深深的寒意。
這是屠殺,滅絕人性的屠殺!
終於,查完了最後一戶人家。
兩人在村中央那棵大柳樹下停下。
月光透過柳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也照亮了樹下那幾具熟悉的老人屍體。
林之一的聲音幹澀而沉重,在寂靜中響起:
“九十六戶……九十五具屍體,村正家的名冊上,登記在冊的九十六口人……除了……”
頓了頓,看向瀟沉。
瀟沉緩緩抬起頭,看向柳丫家所在的方向,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柳丫……不見了。”
全村九十六口人。
死了九十五個。
唯一失蹤的,是柳丫。
夜風吹過,柳枝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瀟沉站在柳樹下,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淚水,也沒有任何憤怒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