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婆婆帶著那片柔和的七彩霞光,以及霞光中那兩個傀儡朝著北方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草原起伏的地平線上。
瀟沉和林之一則拖著顏畫心與苗赤練,轉向東南。
林之一走在前麵。
雖說拖著兩個人,步伐依舊穩健,甚至有意控製著速度。
瀟沉跟在後麵,手裏提著重新裹好的蒼生。
刀身內封存的天精已經盡數給了彩霞婆婆,此刻的蒼生恢複了最初的暗沉古樸。
重量依舊,但倒也談不上吃力。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從暮色初臨,走到夜色漸深。
估摸著走出離彩霞婆婆分開的地點已有數十裏,周圍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屬於修士的雜亂氣息,隻有草原本身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狼嚎。
林之一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停住了腳步。
這裏有一小片相對幹燥的空地,旁邊還有幾塊散落的巨石可以稍作遮擋。
“在這裏休息吧…”
瀟沉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走到一塊比較平坦的石頭上坐下,將蒼生刀放在身側,然後從懷裏掏出水囊,喝了一小口。
林之一將顏畫心和苗赤練丟在稍遠一些的草地上,確認他們依舊昏迷,且體內被彩霞婆婆留下的禁製封住了修為。
然後,才走到空地中央,從隨身的儲物法器中取出一些幹燥的柴火,熟練地升起一小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灰暗和寒意,也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林之一在火堆對麵坐下,取出水囊和幹糧,默默吃了起來。
動作帶著簡潔和效率,眼神卻有些飄忽。
時不時地,會落在對麵那個抱著膝蓋盯著火苗出神的少年身上。
火焰在瀟沉深黑的瞳孔裏跳動,卻彷彿照不進那眼底的深處。
沒有了油滑的嬉笑,也沒有了算計時的狡黠光芒,隻是靜靜地坐著,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麽事情。
林之一看著瀟沉,心緒不由得開始翻湧。
認識瀟沉不過短短數日,可這數日之間,她所經曆、所目睹的,比她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還要驚心動魄,還要匪夷所思。
從最初那具看似無痕的皇子屍體,他能推斷出蠱蟲的存在。
麵對烏維律的咄咄逼人和深不可測,他能不卑不亢,甚至隱隱占據話語的上風。
北邙山上,麵對大妖的脅迫,他能臨危不亂。
而這次寂滅荒原之行…
林之一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得如同夢境。
本是去追查線索,從兩個可能隻是執行者的年輕高手身上撬開皇子案的真相。
這任物本身,在那種龍潭虎穴群雄匯聚的環境下,已是九死一生。
可瀟沉做了什麽?
他憑著一張嘴,和天下第一俠石九州結拜成了兄弟。
他能在烈蒼穹、冷月心這等破五境巨擘定下的規矩裏鑽出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空子,硬生生為石九州搶下了最有利的“天”位。
玄牝天精現世,魔宗陰謀爆發,石九州身陷絕境…
可最終的結果呢?
天精他送給了彩霞婆婆,換來了庇護和人脈。
石九州的隨身神兵“蒼生”也暫時由他保管。
他還順手…
借彩霞婆婆之力,輕而易舉地擒獲了他們原本需要拚死追尋的目標。
顏畫心和苗赤練。
更讓林之一細思極恐的是,瀟沉自始至終,似乎真的隻是“動動嘴”。
在古城裏舌戰群儒胡攪蠻纏,把烈蒼穹都架起來下不了台的那個“病弱仆從”,是易容後的他。
而真正認識那張臉,並且知道他是誰的,除了石九州、彩霞婆婆和雲霖,就沒了。
這意味著,哪怕現在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在返回玄周的路上,迎麵撞上那些在古城裏恨他入骨的人,對方也隻會把他們當做不相幹的路人。
所有的仇恨、貪婪、注意力,都被彩霞婆婆和她帶著的那兩個“傀儡”吸引走了。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這一手金蟬脫殼玩得簡直爐火純青,天衣無縫。
林之一默默地咬了一口幹硬的肉脯,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是自己來查呢?
可能會按部就班地勘查現場,詢問相關人員,動用玄天鑒的情報網,追蹤可疑人物…
或許最終也能查到魔宗頭上,查到寂滅荒原。
但之後呢?
可能會請求玄天鑒增派高手,甚至請動某位與林家交好的前輩同行。
然後強闖荒原,與各方勢力周旋,與魔宗正麵衝突,經曆一場場血戰。
可最後能否擒獲目標,能否活著回來,都是未知之數。
而瀟沉…
他靠著自己那張能把石九州都“忽悠”住的嘴,靠著對人心和人性的精準把握,竟然兵不血刃就完成了任務,還附帶了驚人的“收獲”。
這其中的差距,讓林之一感到深深的無力。
以及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好奇,甚至是一絲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異樣。
“如果……我帶一個破五境強者去,能做到他這樣嗎?”
林之一在心裏默默地問自己。
然後,緩緩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能。
絕對不可能。
即便有破五境強者護持,或許可以保證她的安全,但絕不可能像瀟沉這樣,將各方勢力玩弄於股掌之間,在規則的縫隙裏跳舞。
最終不僅達成目標,還結交了最頂尖的強者,全身而退,甚至將最大的“麻煩”也順手送了出去,換來了更實在的東西。
這已經不是實力的問題了。
這是一種天賦,是近乎妖孽的生存智慧和謀算能力。
火光跳躍,映照著瀟沉安靜而蒼白的側臉。
林之一的目光,不知不覺間又像之前在小院裏那樣被吸引了過去,定定地落在了瀟沉臉上。
自己並未察覺,下意識的就這麽看著。
而瀟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他在想石九州。
那個灰布舊衣貌不驚人的大哥。
之前聽林之一講述,看他隨手解決北冥蠻騎,瀟沉隻覺得“厲害”,但究竟有多厲害,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
直到古城那一戰。
麵對足以困殺破五境強者的白骨鎖靈大陣,麵對蘇紅淚和白骨僧兩位同境界巨頭的聯手強攻,麵對即將被傳送至未知絕地的危局…
石九州做了什麽?
先是悍然撕開了陣法,將天精扔給了自己。
然後,在間不容發的瞬間做出了最瘋狂也最霸道的選擇。
不是獨自逃離,也不是僅僅拉上魔宗的人,而是強行改變陣法範圍,將烈蒼穹、冷月心、石破天…
所有當時站在最前方,實力最強,威脅也最大的破五境強者,一股腦全捲了進去!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需要對陣法,對空間,對自身刀意何等精微到極致的掌控?
更重要的是,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竟然還能分出一絲心神,精準地將彩霞婆婆“摘”了出來,留在了外麵。
這份舉重若輕,這份在絕境中依舊能掌控全域性甚至反手將對手拉入自己節奏的霸氣,讓瀟沉真正明白了“天下第一俠”五個字的分量。
猛。
真猛。
不是那種莽夫式的凶狠,而是一種屹立於武道巔峰睥睨天下,我自一刀破萬法的絕世風采。
至於石九州的安危,瀟沉並不太擔心。
原因很簡單,蒼生。
這刀有靈,與石九州心血相連。
如果石九州真的遭遇不測,甚至隕落,蒼生絕不會如此平靜地待在自己這裏,恐怕早就靈性大損,甚至自行飛走了。
現在刀身雖然暗沉古樸,但那股內蘊的與他心意隱隱相連的蒼茫刀意依舊平穩。
這說明石九州至少性命無虞,狀態可能還不錯。
瀟沉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麵:
當傳送光芒在魔宗預設的接應地點消散,煙霧中走出來的不是誌得意滿的蘇紅淚和白骨僧,而是冷笑的石九州,怒火中燒的烈蒼穹,冰寒刺骨的冷月心,摩拳擦掌的石破天,哀傷而鋒利的葬花……
那場麵,估計魔宗接應的人臉都得綠了。
原本的“甕中捉鱉”,瞬間變成了“請君入甕”,還是請了一群猛虎惡龍入甕。
到時候誰圍剿誰,還真不好說。
所以,石九州那邊說不定比他們這裏還要“熱鬧”。
想到此處,瀟沉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一直緊繃的心絃也稍稍鬆了一分。
然而,就在這時——
“唔……哼……”
一陣壓抑的悶哼聲從土坡根下傳來。
瀟沉立刻警覺地抬眼望去。
隻見被丟在那裏的顏畫心和苗赤練,身體開始輕微地扭動掙紮,眼皮顫動,似乎正從昏迷中緩緩蘇醒。
然後瀟沉看了一眼對麵的林之一。
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手裏拿著半塊肉脯,目光…
嗯,好像又定在自己臉上了。
眼神飄忽,顯然又陷入了“發呆”狀態,對那邊的動靜毫無反應。
瀟沉無奈地在心裏歎了口氣。
這位林大人什麽都好,就是這動不動就盯著自己發呆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上次在小院裏這麽盯著,自己下意識伸手過去,差點落個殘廢。
這次可不敢再亂動了。
輕輕咳嗽了一聲。
林之一沒反應。
又稍微提高了點聲音:
“林大人?”
林之一眼神動了一下,似乎回過了一點神。
但目光還沒完全聚焦,隻是下意識地“嗯?”了一聲,帶著點茫然的尾音。
瀟沉指了指土坡根的方向。
林之一這才順著瀟沉的手指看去,看到了正在蘇醒的顏畫心和苗赤練。
眼神瞬間恢複了冷峻和銳利,臉上那絲茫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戒備。
放下手裏的東西,手無聲地按在了驚蟄之上。
土坡下麵,苗赤練和顏畫心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他們眼簾的是跳躍的篝火,以及火堆旁那兩個有些模糊卻又隱隱熟悉的身影。
兩人先是迷茫了一瞬,隨即立刻意識到自身的處境。
被堅韌的繩索捆縛,體內真元被封,如同待宰的羔羊。
猛地掙紮了一下,卻發現繩索紋絲不動,體內的禁製更是牢固得讓他們絕望。
然後,當目光聚焦到了火堆旁的兩人身上,當看清瀟沉和林之一容貌的刹那,眼中同時閃過一絲錯愕和難以置信。
怎麽會是…
他們兩個?!
在顏畫心和苗赤練的記憶裏,他們最後的清晰印象是隱藏在草原的陰影中,遙遙追蹤著那片移動的七彩霞光,以及霞光中隱約可見的兩個身影。
那個病懨懨的“石九州的結拜兄弟”,以及他身邊那個相貌普通的同伴。
他們的任務是盯緊這兩人,尤其是藏著天精的刀,並沿途留下隱秘標記,等待宗門後續力量的接應或指令。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他們隻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驟然降臨,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知覺。
醒來,卻發現自己落在了這兩個人手裏?
這兩個在北邙山有過一麵之緣,搶了他們“竹妖”目標的生猛女子和那個煩人的多嘴小子?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巨大的困惑和隱隱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爬上兩人的心頭。
顏畫心到底是心思更縝密的那個,迅速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看似平靜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容,目光率先投向看起來更好說話的瀟沉。
“二位…”
顏畫心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調控製得還算平穩:
“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頓了頓,見瀟沉和林之一都沒什麽反應,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便繼續道:
“上次在北邙山是我們不對,貿然出手,但那也是因為二位先一步搶了我們要抓的竹妖,我們也是奉迫不得已,所幸雙方都未有什麽實質性損失…”
試圖將衝突輕描淡寫,定性為一場“誤會”和“小摩擦”。
“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
顏畫心看著瀟沉,眼神盡量顯得誠懇:
“二位若是覺得心中不快,我們願意做出賠償,隻求化幹戈為玉帛,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可否先將我們鬆開,大家坐下來好好談談?”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姿態也放得足夠低。
若是一般的江湖仇怨,或許還真有轉圜餘地。
然而,他麵對的是瀟沉。
瀟沉從他說第一句話開始就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直到顏畫心說完,用帶著詢問和期待的眼神望過來時,瀟沉才微微歪了歪頭。
深黑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地倒映出顏畫心此刻的模樣。
一張平平無奇甚至帶著點憨厚的“樵夫”臉。
然後,瀟沉的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神情。
“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在冰天雪地裏穿著單衣卻堅信自己身處盛夏的傻子。
顏畫心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升起。
下意識地順著瀟沉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裝扮。
粗糙的麻布衣服,沾著草屑和塵土,完全是一個落魄草原樵夫的樣子。
電光石火間,一個冰冷徹骨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易容!
自己此刻是易容狀態!
而且是極為高明,甚至連氣息都做了偽裝的狀態!
可對方從看到自己的第一眼起,眼神裏就沒有絲毫陌生或疑惑!
他看得那麽平靜,那麽理所當然,彷彿早就知道這張“樵夫”臉下麵,是自己顏畫心!
他是有備而來!
而且目標明確!
所以自己剛才那番試圖化解“誤會”的說辭,在對方眼裏,恐怕跟耍猴戲沒什麽區別!
“壞了…”
顏畫心臉上的“誠懇”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到極點的冰冷。
那雙眼眸裏,屬於“畫皮”的銳利和寒意再也掩飾不住,如同兩柄淬了毒的冰錐,死死刺向瀟沉。
瀟沉看著顏畫心臉上神色的急劇變化,輕輕笑了笑。
那笑聲很輕,卻格外刺耳。
“你們魔宗…”
瀟沉開口,聲音不大,語氣甚至有些懶洋洋:
“是不是練功把腦子都練傻了?還是說你們覺得這天底下的人都跟你們一樣蠢?”
“你——!”
顏畫心被這毫不留情的譏諷刺得臉色瞬間鐵青,胸中怒火騰地燃起,剛要厲聲喝罵,卻見瀟沉已經漫不經心地轉過了頭。
目光,落在了身邊的林之一身上。
林之一還站在原地,手按劍柄,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但她的眼神似乎又有些飄忽了?
並沒有完全聚焦在顏畫心和苗赤練身上,反而…
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麽極其嚴肅的問題,連帶著整個人的氣息都有些沉凝。
瀟沉無奈地抿了抿嘴。
得,又開始了。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顏畫心和苗赤練,臉上的那絲嘲弄笑意也淡去了,隻剩下審視的目光。
顏畫心被瀟沉晾在一邊,又見他與身邊的女子似乎“交流”了一個眼神,心中的屈辱和憤怒幾乎要炸開。
但他終究是“畫皮”,最擅隱忍和算計。
強行壓下怒火,開始飛速思考現在的處境和脫身之策。
對方能識破自己的偽裝,說明眼力或者感知有特異之處。
那女子法相境修為,不好對付。
所以他們抓自己和苗赤練,目的是什麽?
是為了北邙山的事情報複?
還是另有圖謀?
最關鍵的是,他們是怎麽抓到自己的?
自己昏迷前,明明在追蹤彩霞婆婆和那個“病秧子”……
等等!
彩霞婆婆……病秧子……抱著刀……
顏畫心猛地抬頭,再次看向瀟沉。
火光下,少年臉色蒼白,身形清瘦。
身邊靠著一件用布裹著的長條狀東西…
這個形象,開始與他記憶中那個被彩霞婆婆護著的“石九州結拜兄弟”的形象,隱隱重疊!
難道……
一個可怕也荒謬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了心髒。
難道這個家夥…
就是那個在古城裏上躥下跳、舌戰群儒、把天下英雄都耍得團團轉的“病秧子”?
如果真是這樣…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他就是奔著自己和苗赤練來的!
這個少年,太可怕了。
他的算計,他的偽裝,他的膽量,簡直不像個活人。
苗赤練雖然脾氣暴烈,但也不是完全沒腦子。
她也從顏畫心驟變的臉色和瀟沉的反應中,察覺到了不對勁。
赤色的瞳孔死死盯著瀟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響,那是極度憤怒和殺意被強行壓抑的聲音。
草原的夜,再次恢複了寂靜。
隻有篝火劈啪的燃燒聲,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以及四個人或急促或平緩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瀟沉似乎並不著急。
看看眼神陰沉變幻的顏畫心,又看看怒目而視的苗赤練,最後又瞥了一眼身邊依舊在“沉思”的林之一。
現在人醒了,該審問了。
可是…
審問犯人這種技術活,難道不是應該由專業的玄天鑒掌鏡使來主導嗎?
他一個仵作,擅長的是跟死人打交道,從屍體上找線索。
跟活人,尤其是魔宗這種硬骨頭活人打交道,他倒不是完全沒辦法,但總覺得有林之一在,自己好像沒必要開口吧。
可林大人,現在好像指望不上啊。
瀟沉苦笑了下。
看著林之一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冷峻卻又帶著點莫名呆氣的側臉,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當然,是保持了一定距離的。
“喂——”
拖長了聲音,帶著點顯而易見的無奈和催促:
“林大人,林掌鏡使,回神啦!幹活啦!”
林之一被瀟沉的聲音和動作驚動,猛地回過神來,眼神瞬間恢複了清明和銳利。
“咳咳…”
掩飾性地輕咳一聲,目光立刻轉向顏畫心和苗赤練,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冷:
“知道了。”
說著,走到瀟沉身邊也蹲了下來,與他肩並肩,麵對著被捆成粽子的兩個魔宗弟子。
四個人,兩個背靠背坐著,兩個肩並肩蹲著。
八目相對。
篝火在中間跳躍,將四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身後的土坡和巨石上。
夜風似乎也停了,天地間隻剩下火焰燃燒的細微聲響。
沉默,再次蔓延。
然後,瀟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非常非常無奈,甚至有點哭笑不得的表情。
稍稍偏過頭,湊近林之一一點,開口道:
“你……審……啊……”
那語氣,那神情,彷彿在說:
林大人,您是專業的玄天鑒掌鏡使,審問犯人這種活兒,難道不該您來嗎?您這麽嚴肅地看著我幹嘛?等我給您遞個驚堂木,或者變個戲法,讓他們自己把知道的全說出來嗎?
林之一:
“……”
臉上的冷峻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隨即,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紅暈從脖頸悄然爬上耳後。
迅速轉回頭,避開瀟沉那帶著促狹意味的目光,深吸一口氣,重新將冰冷的視線鎖定在顏畫心身上。
“顏畫心,玄冥魔宗‘畫皮’。”
林之一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冰刃,打破了夜的寂靜:
“苗赤練,天極魔宗‘赤練魔女’,你們涉嫌參與謀害金汗七皇子烏維則,現在,我問,你們答。”
開場幹脆利落,直指核心。
顏畫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眼神卻毫無波動: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我們不過是兩個誤入荒原僥幸逃生的散修罷了…”
林之一聽著,眉心一皺。
顏畫心說的沒錯,眼下確實沒有可以證明他們是魔宗的證據。
瀟沉聽著,輕輕“嘖”了一聲。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額角,像是有些頭疼。
然後看向顏畫心,深黑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情緒。
“散修?”
瀟沉的聲音不高,卻讓顏畫心心頭莫名一緊:
“右手六指,天生劍骨,玄冥魔氣凝而不散,修煉的是《玄陰九變》的路子,對吧?”
顏畫心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