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天近 > 第 5 章 夜香

天近 第 5 章 夜香

作者:擎天小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8:19:37

夜漸漸深了。

堂屋裏的燭火跳動著,把老許頭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供桌上的白飯已經涼了,果幹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一顆顆凝固的血珠。

院子裏很安靜。

除了牧善之,再沒有別人來。

意料之中的事。

老許頭生前就不怎麽與人交際,一是職業的緣故,仵作這行當,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尋常人避之不及。

二是看守義莊,住在城郊這孤零零的院子裏,離人群遠了,人情自然也淡了。

所以別說頭七守夜,就是前幾天老人過世時,除了柳丫祖孫倆來送了一籃子雞蛋,衙門裏來了兩個衙役象征性地走了個過場,再沒旁人來。

瀟沉早已習慣。

他是老許頭從北麵草原的死人堆裏撿回來的。

那年北冥蠻子與玄周邊軍剛打完一場遭遇戰,屍橫遍野,老許頭奉命去收殮屍體,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屍骸裏發現了他。

當時也就二三歲,渾身是血,但還有一口氣。

老許頭把他抱回來,治了三個月才撿回一條命。

長得白,而且是那種不見天日的蒼白,像古墓裏挖出來的玉。

加上小時候不怎麽說話,總是沉默寡言,看人的眼神空蕩蕩的,沒什麽生氣。

安寧村的孩子見了他都躲著走,背地裏叫他“小死孩兒”,像從墳裏爬出來的孩子。

除了柳丫和牧善之,沒什麽朋友。

柳丫是因為住得近,常來送野菜草藥,一來二去熟了。

牧善之則是他爹牧青山帶他來的,牧青山和老許頭是舊識,兩人之間似乎有些說不清的過往。

今夜頭七,日子特殊,自然更沒人來了。

兩人守著時辰,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主要是牧善之說,瀟沉聽。

牧善之講他最近讀的書。

《南華經》裏的逍遙遊,《史記》裏的遊俠列傳,還有新淘來的西域話本,講沙漠裏的寶藏和美人。

講得眉飛色舞,眼睛在燭光下閃著光,摺扇時不時揮一下,頗有些說書先生的味道。

瀟沉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者應一聲“嗯”。

他喜歡聽牧善之說話。

這家夥身上有種他羨慕的鮮活,愛讀書,愛說話,愛笑,對什麽都充滿好奇。

不像他,死氣沉沉,像口枯井。

“所以說啊,這人活一世,就該像莊子說的,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

牧善之搖著扇子,一臉嚮往,“等將來我考取功名,做了官,定要遊遍天下名山大川,看盡人間繁華…”

“那你爹怎麽辦?”

瀟沉問。

牧善之噎了一下,扇子也不搖了:

“他,他自有他的活法,再說了,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瀟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正說著,兩人忽然同時停了下來。

牧善之手裏的摺扇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眯起,像隻聽見動靜的貓。

瀟沉手裏的茶碗也放下了,深黑色的眼眸看向外麵,義莊的方向。

很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又像是野貓躥過屋頂。

牧善之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去看看。”

語氣輕鬆得像要去院子裏賞月。

瀟沉點點頭,沒說話。

牧善之走出堂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腳步聲很輕,幾不可聞,像是融進了風聲裏。

瀟沉收回目光,走到供桌前,拿起油壺,給引魂燈續了些燈油。

燈火跳了一下,亮了些,但依然昏暗。

這點光,能照亮亡魂回家的路嗎?

你,看得見嗎?

站在供桌前,看著牌位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門口傳來腳步聲。

很輕,帶著遲疑,走走停停。

瀟沉回頭,看見柳丫站在院門口,探著頭往裏看。

“在呢?”

她小聲叫。

“進來吧。”

瀟沉說。

柳丫這才走進院子,手裏提著一個竹籃,用藍布蓋著。

走到堂屋門口,看了眼供桌上的牌位,神色肅穆了些。

“奶奶今天不舒服,下午頭疼,躺了半天…”

說著,竹籃放在地上,“剛好了些,就催著我過來,耽擱了,你別怪…”

“不會…”

瀟沉從供桌旁拿起三支香,遞給她。

柳丫接過香,就著燭火點燃,恭恭敬敬插進香爐裏。

然後退後兩步,雙手合十,閉眼默唸了幾句什麽。

念得很認真,嘴唇微微動著,睫毛在燭光下投出細密的影子。

上完香,睜開眼,鬆了口氣。

正要說話,隔壁義莊忽然傳來幾聲輕響。

“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木板,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碰撞。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柳丫嚇了一跳,渾身一顫,下意識往瀟沉身邊靠了靠:

“什……什麽聲音?”

她雖然常來義莊,膽子比一般姑娘大。

但畢竟是夜裏,畢竟是頭七,畢竟是義莊裏傳來的聲音——不怕纔怪。

瀟沉神色平靜:

“沒事兒…”

“可…可是…”

柳丫盯著義莊方向,臉色有些白。

“你牧哥哥在抓野貓呢…”

瀟沉說,“義莊裏有老鼠,引來了野貓,鬧騰得很…”

柳丫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義莊方向。

正猶豫著要不要信,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牧善之出現在了院門口,看見柳丫,眼睛一亮,摺扇“唰”地展開,在胸前輕輕搖著:

“呦,這不是柳妹妹嘛,大半夜敢往這兒跑,膽兒挺肥啊,一會兒用不用哥哥送你回家?”

柳丫看見他,鬆了口氣,隨即翻了個白眼:

“可不敢用你,踏你點兒人情,回頭又得逼我讀上幾本書了,上次那本《女誡》我看了三天,頭都大了…”

“讀書有什麽不好?”

牧善之走進院子,摺扇搖得更起勁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柳妹妹,你聽我說——”

清了清嗓子,擺出要長篇大論的架勢。

可還沒開口,柳丫又翻了個白眼:

“我纔不聽呢,認識幾個字夠了,我又不考狀元,我得學紅姐,抓緊時間賺錢纔是正事。”

牧善之皺眉,“學她幹啥,那女人掉錢眼兒裏了,滿身銅臭…”

“銅臭怎麽了?”

柳丫叉著腰,“能買米買麵,能讓奶奶吃上藥,能把這破房子修修,你讀書倒是清高,可你讀那麽多書,咋不見你爹下山呢?還不是得在山裏窩著…”

這話像是戳到了牧善之的痛處。

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摺扇也不搖了,悻悻道:

“那是他目光短淺,等以後有空了,我好好說道說道他。”

“得了吧…”

柳丫嗤笑,“你哪次回去不是被你爹訓得跟孫子似的?還說道他呢…”

“你——”

牧善之氣結,指著柳丫,你了半天沒你出個所以然來。

瀟沉站在一旁,看著兩人鬥嘴,嘴角微微揚起。

這樣的場景,他看過很多次。

牧善之愛逗柳丫,柳丫也不怕他,兩人一見麵就掐,像兩隻鬥雞。

吵夠了,二人回到堂屋坐下。

柳丫掀開竹籃上的藍布,裏麵是幾個白麵饅頭,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蒸好的。

還有一小罐鹹菜,聞著香味,是加了香油拌的。

“奶奶讓帶來的…”

她說,“說你守夜,不能餓著…”

瀟沉接過竹籃:

“謝謝…”

“謝啥…”

柳丫擺擺手,在凳子上坐下,兩條腿晃啊晃的,“對了,今天村裏都在傳,說死的那個是個大人物…”

瀟沉看了她一眼:

“少打聽…”

“問問怎麽了?”

柳丫撇嘴,“老許以前常說,這世上的事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他還說過知道太多會短命呢…”

瀟沉回道。

柳丫被噎住了,氣鼓鼓地瞪著他。

牧善之在一旁幸災樂禍:

“該,讓你多嘴…”

“你閉嘴…”

柳丫轉頭瞪他。

牧善之聳聳肩,拿起一個饅頭啃了起來。

吃相很文雅,細嚼慢嚥,帶著讀書人的做派。

一時間,堂屋裏隻剩下咀嚼聲和燭火跳動的劈啪聲。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灑滿院子。

義莊那邊再沒傳來聲響,靜悄悄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對了…”

柳丫忽然想起什麽,“我今早去鎮裏賣草藥,看見驛館那邊圍了好多人,都是穿黑衣服的,腰裏別著刀,可嚇人了,他們是來查案的?”

“玄天鑒的人…”

牧善之介麵道,“朝廷的監察機構,專門辦大案的…”

“玄天鑒?”

柳丫睜大眼睛,“我聽過,說裏麵的人可厲害了,能飛天遁地,還會法術呢。”

“那都是謠傳…”

牧善之笑道,“不過玄天鑒確實高手如雲,裏麵的人都是萬裏挑一的,尤其是掌鏡使,個個身懷絕技…”

說著,看了瀟沉一眼。

瀟沉正低頭喝茶,沒什麽反應。

“掌鏡使是啥?”

柳丫好奇地問。

“就是領頭的…”

牧善之解釋,“玄天鑒分天地玄黃四級,掌鏡使是玄級以上的官職,有獨立的辦案權,能調動地方官府…”

“這麽厲害?”

柳丫咋舌,“那這次來的掌鏡使是個什麽樣的人?”

牧善之看向瀟沉。

瀟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是個女子…”

“女子?”

柳丫更驚訝了,“女子也能當掌鏡使?”

“為何不能?”

牧善之反問,“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今有女將軍鎮守邊關,女子怎麽了?隻要有本事,一樣能建功立業…”

說這話時,神色認真,不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

柳丫看著他,愣了愣,然後笑了:

“這話我愛聽,等我以後有錢了,也去考個官當當…”

“你?”

牧善之上下打量她,摺扇一搖,“還是先把《三字經》背熟吧。”

“你——”

兩人又掐上了。

燭火在堂屋裏明明滅滅,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時而很長,時而又縮成一團。

夜風從沒關嚴的門縫裏鑽進來,帶著夏夜的涼氣和遠處田野裏濕漉漉的草木香。

柳丫有點困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卻還強撐著不肯睡。

怕睡著了老許頭的魂回來看見,會覺得沒人等他。

牧善之還在低聲說著什麽,講的是古書裏守夜招魂的舊俗,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寧。

瀟沉沒怎麽說話,隻是安靜地坐著,偶爾給快要燃盡的引魂燈添一點油。

昏黃的光暈在藏青色的棺木上流淌,那棺材靜靜地停在堂屋一側,像個沉默的見證者。

誰也不知道老許今夜會不會回來。

也許亡魂趕路,也有風雨阻隔。

也許陰陽兩隔,終究是人自己的一點念想。

就在這時,義莊那邊又傳來了動靜。

不是野貓躥過的窸窣,也不是風吹門板的吱呀,是很輕但很清晰的腳步聲。

柳丫一個激靈,瞌睡全跑了,緊張地抓住瀟沉的袖子:

“又來貓了?”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顫。

牧善之手裏的摺扇剛要合攏,朝聲音來處瞥了一眼,身形微微一動,看架勢是準備起身去看看。

“不用…”

瀟沉開口,聲音很平靜。

牧善之動作頓住,看了瀟沉一眼,隨即瞭然,放鬆身體重新坐穩,甚至悠閑地翹起了二郎腿,摺扇又“唰”地展開,在胸前慢悠悠地搖著。

“認識啊?”

問著,語氣隨意。

瀟沉點了點頭,沒多解釋,隻吐出幾個字:

“玄天鑒那位。”

牧善之扇子搖動的頻率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隨即又恢複成那副萬事不掛心的閑散模樣,隻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看好戲似的弧度。

片刻功夫,腳步聲從義莊到了院門口。

月光下,一個高挑挺拔的身影站在那裏,墨色的玄天鑒官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束發的玉簪和腰間的佩劍反射著清冷的微光。

正是林之一。

站在院門外,似乎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院子裏昏黃的燈光、堂屋內的供桌、棺木,以及圍坐的三人。

那雙罕見的深紫色眼眸在夜色裏依然銳利,隻是仔細看去,眉眼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連挺直的肩背都透著一種忙碌整日後的僵硬。

看來這一天,這位年輕的掌鏡使過得並不輕鬆。

抬步走了進來,腳步很穩,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夜風拂動額前幾縷碎發,小麥色的肌膚在燈火映照下少了幾分白日的冷峻,多了些許屬於這個年紀的柔和。

目光最終落在瀟沉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隨即,看向堂屋正中的供桌和老許頭的牌位,又看了看瀟沉,眼神裏帶著詢問。

瀟沉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身,走到供桌旁,從香筒裏取出三支線香,遞了過去。

林之一伸手接過,走到燭火旁,俯身就香。

這是很尋常的動作,許多人點香時怕點不著,會習慣性地用嘴去輕輕吹氣助燃。

可就在紅唇微啟,氣息將吐未吐的瞬間,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手指修長,膚色蒼白,動作卻快而穩。

擋在了麵前。

林之一怔了一下,看向瀟沉已經收回了手,神色平靜地站在一旁。

“吹香火…”

瀟沉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夜裏卻字字清晰,“那是跟死人搶食,不吉利…”

說得很平淡,就像在陳述“明天可能會下雨”這樣的事實。

沒有說教,也沒有顯擺自己懂得多,隻是告訴她這個行當裏的老規矩。

林之一那雙深紫色的眸子看著他,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

沒有辯解,也沒有覺得被冒犯。

身份尊貴不假,但玄天鑒辦案講究的是證據和規矩,對這種流傳於底層關乎生死敬畏的老講究,她懂得尊重。

更何況,這話從眼前這個少年仵作嘴裏說出來,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雙手持香,舉至額前,對著老許頭的牌位,神色肅穆地躬身三拜。

動作標準,姿態恭敬,沒有絲毫敷衍。

拜罷,上前一步,將三支香穩穩插入香爐之中。

青煙嫋嫋升起,融入堂屋裏原有的香火氣息中。

做完這一切,退後兩步,靜立了片刻。

堂屋裏一時無人說話,隻有香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柳丫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連呼吸都放輕了。

牧善之搖扇子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了,看著林之一上香的背影,又看看旁邊神色如常的瀟沉,悄悄遞過去一個眼神。

那眼神裏的意思豐富極了:

好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

這位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的玄天鑒掌鏡使,大半夜跑你這兒來,還給上香?

你這麵子可真是,嘖嘖。

瀟沉接收到了牧善之的眼神,麵上卻沒什麽變化,隻是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這一切再尋常不過。

林之一上完香,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到瀟沉身上。

疲憊之色依舊,但眼中的銳利重新凝聚起來。

“屍體有變化嗎?”

開門見山地問道,聲音因疲憊而略帶沙啞,卻依然清冷。

瀟沉搖頭:

“表麵沒有,時間還短…”

林之一蹙了蹙眉,這個答案顯然在她意料之中,卻依然心頭沉重。

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個略顯疲憊的小動作,讓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消散了不少。

“驛館和周邊都查過了,也沒有可疑人物出入的痕跡…”

像是在對瀟沉說,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守夜的人說沒聽到任何異常…”

堂屋裏的氣氛隨著這個話題而凝重起來。

林之一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驅散心頭的煩悶。

再次看向瀟沉:

“這義莊平時除了你,還有誰會來?”

“很少…”

瀟沉答道,“柳丫偶爾送些東西,衙門送屍體來也是放下就走…”

“昨晚…”

林之一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除了我,可還有其他人靠近?”

瀟沉默然片刻,搖了搖頭:

“沒看見…”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