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雞還沒叫,瀟沉便醒了。
起身穿衣,動作不緊不慢。
推開房門,院子裏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棺材在霧裏隻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艘停泊在碼頭的船。
灶房裏生了火,煮上水。
從陶罐裏抓了把粗茶,扔進缺了口的茶壺裏。
水開了,衝下去,茶香混著柴火的煙味,在晨霧裏彌漫開來。
蹲在灶房門口,就著鹹菜啃了兩個饃,慢慢喝茶,還有昨天送來的雞湯。
茶是劣茶,饃是粗糧,雞湯倒是很好喝。
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細嚼慢嚥。
老許頭說過,人活著就得吃飯,吃得下飯,才活得下去。
吃完早飯,去了趟義莊。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晨光從高處的氣窗照進來,在布滿灰塵的空氣裏切出幾道光柱。
屍體還躺在木板床上,蓋著白布,一動不動。
走到屍體旁,掀開白布。
一夜過去,屍體的臉色更青了,嘴唇開始發紫,這是正常的屍變過程。
仔細檢查了屍體的麵板、指甲、眼睛,又俯身聞了聞氣味。
除了正常的屍臭,沒有別的異常。
“還得等…”
自言自語。
蠱蟲如果存在,現在應該還在休眠期。
要等屍體開始腐爛,溫度升高,蠱蟲才會活躍起來,那時候才能看出端倪。
蓋上白布,退出義莊,重新鎖好門。
回到院子裏,晨霧已經散了。
陽光照在地麵上,把昨夜的水汽蒸騰起來,空氣裏濕漉漉的。
槐樹上的蟬開始鳴叫,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心煩。
瀟沉走到棺材旁,蹲下身,仔細檢查昨天做的活兒。
棺蓋邊緣的金漆已經幹了,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不是那種金燦燦的富貴色,而是沉靜內斂的光澤,像陳年的銅器。
雄黃粉讓顏色變暗了些,但也更沉穩,更符合老許頭的性子。
棺身還差最後幾道工序,打磨邊角,安裝鉸鏈,內壁鋪綢。
拿起刨刀,深吸一口氣,開始幹活。
今天是老許頭的頭七。
按這邊的規矩,頭七之夜,親人要守夜,備好棺材,等亡魂回來看看。
如果棺材沒做好,亡魂會找不到歸宿,成了孤魂野鬼。
雖然瀟沉不信這些,但老許頭信。
老人臨終前抓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說的是:
“棺…棺…頭七…”
他聽懂了。
所以這口棺材,今天必須做完。
刨刀推過鬆木表麵,木屑飛起,在陽光裏翻騰如雪。
瀟沉單膝跪在棺材旁,動作不緊不慢。
每一刀都推得極穩,力道均勻,木屑厚薄一致,邊緣光滑如鏡。
這是老許頭教的手藝,做棺材和做別的木工不一樣,不能急,不能躁,要像對待活人一樣,有耐心,有敬畏。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裏熱了起來。
瀟沉脫了外衣,隻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
汗水順著脊背流下來,在麥色的麵板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手裏的刨刀沒有停,一下,又一下。
“今天能完工嗎?”
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瀟沉沒抬頭,手裏的活兒也沒停:
“能…”
來人走進院子,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從容。
牧善之。
月白色的長衫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袖口繡著銀色的竹紋,隨著走動若隱若現。
腰係青絲絛,佩著一塊溫潤的白玉。
黑發用青玉簪束成書生髻,一絲不苟。
麵板偏白,但透出健康光澤,不像瀟沉那種病態的蒼白。
五官俊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是標準的書生相。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平時溫和似暖玉,凝神時銳利如劍鋒。
左眉尾處有一道極淺的白色斷痕,那是小時候傷的。
不僅無損俊朗,反添三分英氣。
走到棺材旁,低頭看了看,眼睛裏閃過一絲讚許:
“手藝見長…”
瀟沉這才抬頭看他。
“你怎麽來了?”
“還不能來了…”
牧善之走到堂屋門口,推開門,裏麵供著老許頭的牌位。
取出三支香,就著油燈點燃,恭恭敬敬插進香爐裏。
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裏盤旋。
牧善之退後三步,深深一揖。
動作標準,神態肅穆,是讀書人該有的禮節。
上完香,走回院子,挽起袖子:
“要幫忙嗎?”
“不用…”
瀟沉說,“你歇著吧…”
“閑著也是閑著…”
牧善之已經拿起一把銼刀,開始打磨棺材邊角。
動作雖然不如瀟沉熟練,但也是有模有樣。
兩人並肩幹活,一時無話。
隻有銼刀磨過木頭的聲音,沙沙的,有節奏的,像春蠶食葉。
過了許久,牧善之才開口,語氣隨意得像聊家常:
“我爹說想你了…”
瀟沉手裏的刨刀頓了頓:
“嗯…”
“他說讓你別幹仵作了,也別守這破義莊了…”
牧善之一邊打磨邊說話,眼睛盯著手裏的活兒,語氣很自然。
“進山去,跟他幹,他說你手藝好,腦子活,比他手下那些廢物強多了…”
瀟沉沒接話。
牧善之等了等,沒等到回應,這才側過頭看向瀟沉,眼睛裏閃過一絲促狹:
“我說,我爹對你這個幹兒子可比對我這個親兒子都親,這醋我吃了多少年了,你說怎麽賠我吧?”
這話半真半假。
牧善之的爹確實對瀟沉很好。
但牧青山是做什麽的…
瀟沉看了眼牧善之,深黑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玩味:
“那你就子承父業唄。”
“噗——”
牧善之一口口水差點噴出來。
放下銼刀,掏出一把摺扇,“唰”地展開,在胸前輕輕搖著,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瀟沉啊瀟沉,你可真會說話,我牧善之堂堂讀書人,十年寒窗,滿腹經綸,將來是要考取狀元光宗耀祖的,你讓我去幹那個?有失體統,有失風骨啊!”
說得一本正經,搖頭晃腦,就差沒吟詩作對了。
瀟沉瞥了牧善之一眼,手裏的刨刀沒停:
“我就沒風骨了?”
“你?”
牧善之上下打量他,摺扇一合,指了指他手裏的刨刀,又指了指義莊的方向。
“你就一仵作,還兼職守個義莊,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看骨頭看得比活人都多,你說說你有什麽風骨?骨頭的骨嗎?”
瀟沉頭也不回,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滾。”
“嘖嘖嘖…”
牧善之搖著扇子,一臉鄙夷。
“粗鄙,粗鄙至極,我牧某是讀書人,知書達理,溫文爾雅,不與你這種粗人一般見識,拉低身份。”
說著,收起摺扇,背著手在院子裏溜達起來。
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視察領地。
走到灶房門口,探頭進去看了看。
走到工具間,扒著門框往裏瞅。
最後走到堂屋,在供桌前停了一會兒,盯著老許頭的牌位看了片刻。
“有吃的嗎?”
轉了一圈回來,問瀟沉。
“灶房櫃子裏…”
瀟沉說。
牧善之走進灶房,不一會兒端出個竹篾盤子,裏麵是曬幹的果幹。
杏幹、桃幹、棗幹,都是老許頭生前曬的,沒吃完。
牧善之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槐樹蔭下,翹著二郎腿,慢條斯理地吃果幹。
一邊吃一邊看瀟沉幹活,時不時點評兩句:
“左邊那角磨得不夠圓…”
“內壁的綢子選什麽顏色?老爺子喜歡藏青的…”
瀟沉也不理他,自顧自幹活。
但手上的動作卻按照他說的一點點調整。
日頭漸漸西斜。
棺材完工了。
棺蓋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圓潤,不會劃傷手。
棺身四角包了銅皮,既防磕碰,又添幾分莊重。
內壁鋪了藏青色的綢子,是老許頭生前最喜歡的顏色。
綢子下麵還鋪了一層厚厚的棉絮,軟軟的,躺著舒服。
隻剩下最後一道工序——安裝鉸鏈。
這是最精細的活兒。
鉸鏈要裝在棺蓋內側和棺身之間,既要牢固,又要靈活,開合時不能有聲音。
老許頭說過,棺材的鉸鏈,是亡魂進出的門,門要順,魂才安。
瀟沉拿出準備好的銅鉸鏈,用軟布仔細擦拭。
牧善之湊過來看,眼睛裏閃著光:
“好東西,黃銅的,厚度均勻,打磨精細,不是市麵上那些劣等貨,哪兒弄的?”
“留下的…”
瀟沉回道。
“怪不得…”
牧善之點點頭,伸手摸了摸鉸連結串列麵。
“溫潤光滑,像是經常把玩,老爺子對這東西很上心啊…”
瀟沉沒說話,隻是拿起鉸鏈,開始在棺蓋上比劃位置。
牧善之也不再聒噪,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
夕陽的餘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棺材上,拉得很長。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蟬鳴,還有遠處安寧村的犬吠。
鉸鏈安裝完畢。
瀟沉輕輕推動棺蓋,開合順暢,沒有一絲聲響。
銅鉸鏈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像種古老的禮器。
“成了…”
牧善之說。
瀟沉點點頭,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
從早上到現在,整整一天,終於做完了。
看著這口棺材,看著光滑的棺蓋,看著藏青色的內襯,看著溫潤的銅鉸鏈,心裏忽然空了一塊。
老許頭走了,這口他為自己準備的棺材,完工了。
“瀟沉…”
牧善之瞧見瀟沉的神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人死不能複生…”
牧善之說,“但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這是老爺子常說的,對吧?”
瀟沉轉頭看他。
牧善之站在那裏,月白色的長衫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眼睛裏沒有平時的戲謔和玩世不恭,隻有認真和關切。
“我知道…”
瀟沉說。
“你知道個屁…”
牧善之忽然搖了搖頭,又恢複了那副欠揍的模樣。
“你要是知道,就不會去縣衙領了文書,然後在這兒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我爹說了讓你進山是認真的,要不就出去唄,也總不能在安寧窩一輩子,反正我可是要走了…”
瀟沉聽著,歎了口氣。
夕陽完全沉下山去,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暮色四合,院子裏暗了下來。
牧善之拍拍瀟沉的肩膀,開口道:
“行了,你要是覺著不是時候就不說了,吃飯唄,餓了…”
“等著…”
晚飯很簡單。
一鍋糙米飯,一盤鹹菜,一碗青菜湯。
瀟沉還煎了兩個雞蛋,金黃的,放在白瓷盤裏,算是加菜。
兩人就坐在院子裏,借著堂屋透出的燈光吃飯。
牧善之看上去吃得很香,一點不挑食。
可一邊扒飯一邊道:
“你這手藝,做的跟豬食似的…”
“那你還不回去吃山珍海味?”
瀟沉反問。
“山珍海味吃膩了,換換口味…”
牧善之夾了一筷子鹹菜,嚼得嘎嘣脆。
“再說了,我這不是來陪你守夜嗎?老爺子頭七,你一個人多冷清…”
瀟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牧善之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做事向來周到。
他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知道瀟沉一個人會難過,所以來了。
來了也不說安慰的話,就是插科打諢,陪著幹活,陪著吃飯,陪著守夜。
吃完飯,收拾完碗筷,天徹底黑了。
瀟沉在堂屋裏點上蠟燭,供桌上擺好祭品。
一碗白飯,三碟果幹,一杯清茶。
瞧見那果幹,牧善之眉頭皺了皺。
老許頭生前不喝酒,隻喝茶。
牧善之也上了香,然後退到一旁。
瀟沉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棺材做好了…”
低聲說。
“回來看看,合不合心意…”
蠟燭的火苗跳動著,把老許頭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牧善之站在門口,看著瀟沉的背影。
少年的身形在燭光下顯得單薄,背卻挺得筆直。
跪在那裏,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心裏歎了口氣。
夜色如水,月光皎潔。
棺材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一口等待吞噬什麽的巨口。
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椏交錯,像無數隻伸向夜空的手。
“對了…”
牧善之忽然想起什麽,“縣裏是不是出事了?我今早下山看見城門多了不少守兵,盤查得很嚴…”
瀟沉默了片刻:
“嗯,死了個人…”
“什麽人?”
“來頭不小,金汗的…”
“需要幫忙嗎?”
牧善之問道。
“不用…”
瀟沉回道:
“你別摻和…”
“行…”
牧善之很爽快,開口道:
“那你小心點兒,最近不太平,北邊、西邊都不安生…”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