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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 第 10 章 夜話

作者:擎天小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8:19:37

忙活完,那層名為“凝珀膏”的淡琥珀色薄膜已經均勻覆蓋了金汗皇子屍體的全身,在燭火下泛著一種奇異而冰冷的光澤,像一尊被封在鬆脂裏的遠古昆蟲。

空氣裏彌漫著“百花露”的複雜花香,努力壓製著蠢蠢欲動的腐敗氣息。

瀟沉仔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確認沒有遺漏,這才將用過的工具一一收回木箱。

“接下來呢?”

林之一站在門口,看著他將箱子蓋好,忍不住再次問道。

瀟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隻吐出一個字:

“等。”

又是等。

林之一聽到這個字,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抹無奈甚至煩躁的神色在眼底飛快掠過。

從發現屍體開始,就是這個“等”字。

等變化,等線索,彷彿所有的行動都被這個字捆住了手腳。

這種被動等待的感覺,實在不怎麽好受。

但她也明白,麵對蠱術這種詭譎莫測的東西,很多時候確實急不來。

“等多久?”

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

“不好說…”

瀟沉搖搖頭,走到牆邊的水盆洗了洗手。

“凝珀膏會隔絕外界,模擬出一種類似‘瀕死’或‘環境劇變’的假象刺激蠱蟲,快則一兩個時辰,慢則一兩天,得看那蠱蟲本身的習性和活躍程度…”

擦幹手,卻沒有回旁邊小院休息的意思,反而走到義莊的圍牆邊,身形利落地一撐,便坐在了那截不算高的土牆牆頭上。

牆頭寬窄僅容一人穩坐,坐在那裏,雙腿懸空,微微晃蕩,目光投向停屍房的方向,像一隻在夜色中等待獵物的夜梟。

林之一看著瀟沉這副“安營紮寨”的架勢,知道自己也不便離開了。

蠱蟲隨時可能被引出,必須有人守著。

也走到牆邊,身形輕盈地一躍,在瀟沉身旁約莫三尺遠的牆頭上落座。

夜色更深了。

子時已過,正是後半夜最沉寂的時辰。

天上掛著一輪毛月亮,朦朦朧朧的,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紗,灑下的光也顯得有氣無力,灰濛濛一片。

義莊本就偏僻,四周隻有荒草和遠處黑黢黢的樹林輪廓,夏夜的蟲鳴到了這個時辰也稀疏了許多,更顯得此地空曠寂寥,陰氣森森。

夜風掠過,帶來停屍房裏混合了花香與腐朽的怪異氣味,吹得人麵板泛起一陣涼意。

兩人並排坐在牆頭,一時無話。

許是覺得這等待太過漫長沉悶,也許是心頭堆積的疑問需要一些分散注意力的出口,林之一偏過頭,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

月光勾勒出清瘦的側臉線條,和那過於蒼白的膚色。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小姑娘脫口而出的那個綽號。

“方纔那小姑娘叫你‘小死孩兒’?”

開口,語氣裏帶著探究,但聽得出並無惡意。

“為何這麽叫?”

瀟沉似乎並不意外她會問這個。

依舊望著停屍房的方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老許把我從北邊草原的死人堆裏撿回來的…”

頓了頓,“那地方滿地都是死人,就我一個還喘氣兒…”

說著,看向林之一,繼續道:

“我小時候說話晚,可能嚇著了,也可能別的什麽原因,反正挺長一段時間不怎麽出聲,加上老許的職業,又守義莊,本就沒什麽人樂意靠近我們這兒,我又長得白…像…”

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比喻,繼續道:

“就像你認為的那樣,死人臉上那種白,不說話,沒表情,整天在這義莊附近晃悠,村裏的孩子見了都躲著走,覺得我晦氣,死氣沉沉的,‘小死孩兒’這名字不知誰先叫的,就這麽傳開了…”

林之一靜靜地聽著,能想象出那種場景。

一個蒼白沉默的孩童,生活在堆滿棺材和屍體的義莊邊緣,與死亡和孤寂為伴。

旁人的恐懼、排斥、流言蜚語,自然而然地將他塑造成了一個“異類”。

疏離導致更多的誤解,誤解加固更深的隔閡,惡性迴圈。

但她注意到,瀟沉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裏並沒有怨恨、自憐或苦澀,彷彿隻是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瀟沉正好側過頭,似乎想確認一下停屍房內燭火是否還亮著,餘光瞥見了林之一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有恍然,有理解,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開口道:

“總比叫‘二狗’、‘鐵蛋’什麽的強吧?至少聽起來還挺特別…”

林之一沒料到他會用這種近乎玩笑的語氣來自嘲,微微一愣,隨即意識到,這少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能看開。

順著他的話,也帶上了些輕鬆的語氣:

“那倒是,‘小死孩兒’聽著是挺唬人…”

氣氛似乎緩和了些。

林之一指了指夜色中輪廓模糊的義莊房舍,問道:

“那……你不怕嗎?你說的老許總有不在的時候,你一個人守在這裏,麵對這些…”

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麵對死亡,麵對寂靜,麵對可能存在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習慣了…”

瀟沉的回答依舊簡短。

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什麽,然後補充道:

“而且,老許以前常說,活人比死人可怕…”

“哦?為什麽?”

“因為活人會裝…”

瀟沉的聲音在夜風中很清晰,“死人就是死人,躺在那兒,不會笑裏藏刀,不會口蜜腹劍,不會背後捅刀子,他們最多就是樣子難看點,氣味難聞點,但活人,你永遠不知道那張笑臉下麵藏著什麽心思…”

林之一聞言,若有所思。

這話雖出自一個仵作之口,卻透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冽。

不禁追問:“他還說過什麽?”

瀟沉抬眼望著毛乎乎的月亮,緩緩道:

“他還說,我們這行,見的是死,守的是生。”

見的是死,守的是生。

這八個字落入耳,林之一心神微微一震。

這可不太像普通鄉野仵作能說出的話。

見慣死亡,並非麻木,而是為了守護生者的安寧與真相。

這份職業背後,竟有著如此沉重而清晰的信念。

這一刻,對那位素未謀麵的老仵作忽然生出了幾分敬意。

似乎也對眼前這個繼承了他技藝和部分信唸的少年,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他…是怎麽走的?”

林之一問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鄭重。

“命唄…”

瀟沉的回答依舊平淡,“這裏死氣重,再加上常年跟屍體藥水打交道,身子骨早就虧空了,一場風寒沒挺過來…”

林之一點點頭:

“節哀…”

“多謝…”

瀟沉應道。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林之一忽然想起剛才對話中的一個細節。

瀟沉提起老許頭時,一直用的是“老許”,而不是“義父”或“叔伯”之類的稱呼。

老許頭將他從死人堆裏撿回來,又有養育教導之恩,而瀟沉看起來也不像是不孝之輩。

“他不是把你撿回來的嗎?”

林之一斟酌著措辭,沒有把後半句“怎麽也該有個更親密的稱呼”直接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瀟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

“老許不讓…”

他說。

“不讓?為什麽?”

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道:

“老許說,他怕和我扯上太深的‘因果’。他說…”

說著,轉過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正麵對上林之一探究的目光。

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的黑色眼眸,清晰地映出林之一微怔的臉。

“他說,因為我有一雙能看透陰陽的眼睛…”

“陰陽眼?”

林之一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緊緊地鎖住了瀟沉的眼睛。

之前她也覺得這少年眼睛特別黑,比常人更黑,更沉,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水。

但此刻,在他說出“陰陽眼”三個字時,再仔細看去,那瞳孔的黑彷彿更深邃了。

在蒼白麵色的映襯下,黑得幾乎要將周圍所有的光都吸進去。

而且,那黑色中似乎真的有一種異樣的“亮”,不是反射光線的亮。

陰陽眼…

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

鬼魂。

這個念頭讓林之一的脊背沒來由地竄起一絲涼意。

雖是入境強者,不信鬼神之說,但玄天鑒卷宗浩如煙海,裏麵確實記載過一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奇聞異事,其中不乏涉及“靈異”的懸案。

瀟沉看著林之一微微變化的神色,嘴角似乎又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然後抬起手,伸出食指,朝著東南角遙遙一指。

“比如那裏…”

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裏卻格外清晰。

林之一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個角落!

月光暗淡,那裏隻有幾口破缸、爛木板的模糊輪廓,以及被風吹動的荒草陰影,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但瀟沉說…

有東西?

他看見了什麽?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那個角落,但眼角的餘光卻彷彿總感覺那裏有什麽東西在陰影裏蠕動。

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卻還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每天都…在嗎?還有…別的嗎?”

瀟沉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院子裏有幾棵草:

“當然還有了,這是義莊,別的不多,就這東西多…”

頓了頓,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林之一身後的方向,然後,用陳述事實的口吻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

“你身後三尺就有一個,剛來,還與你打招呼呢…”

身後…

三尺?!

林之一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幾乎全部炸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她甚至能感覺到後頸處的麵板傳來一陣莫名的、針刺般的麻意!

彷彿真的有什麽冰冷的東西正在她身後極近的距離,對著她的脖子吹氣,或者伸出了手!

所有的理智、修為、身份帶來的鎮定,在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懼短暫壓製。

幾乎是出於本能和自我保護,右手猛地按向腰間!

“鋥——!”

驚蟄再次出鞘!

暗銀色的劍身在毛月亮下劃出一道淒冷的寒光!

劍鋒回轉,帶著淩厲的破空之聲和斬滅一切邪祟的決絕氣勢,眼看就要朝著自己身後三尺的空處橫掃而去!

不管是什麽東西,先斬了再說!

刀劍無眼,可…

可也別真毀了它轉世投胎的機會…

然而,就在劍鋒即將揮出的電光石火之間,她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了身旁瀟沉的臉。

那張蒼白臉上,那雙漆黑得彷彿能吸走月光的眼睛裏,此刻正清晰地映著她驚惶轉身、拔劍欲斬的身影。

而那雙眼睛深處,沒有恐懼,沒有凝重,沒有看到“鬼魂”的異樣,反而…

反而帶著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從眼角眉梢泄露出來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一閃即逝,但在林之一此刻高度緊繃的神經和銳利的觀察力下,卻無比清晰。

就像一盆冰水當頭潑下!

所有的恐懼、驚惶、本能反應,在這一刻驟然凝固、冷卻。

林之一揮劍的動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劍尖微顫,發出嗡嗡輕鳴。

緩緩轉過頭,正麵看向瀟沉。

月光下,她能清楚地看到瀟沉眼中那抹未來得及完全斂去的笑意。

被騙了。

“你——”

林之一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瞪著瀟沉。

眼中紫芒閃動,又是氣惱又是尷尬,還帶著點後知後覺的狼狽。

“你騙我?!”

驚蟄還舉在半空,劍鋒所指,是身後空蕩蕩的夜色,此刻這姿勢顯得格外滑稽。

瀟沉看著林之一因羞惱而泛起紅暈的臉頰,和那柄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寶劍,終於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聲很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在寂靜的夜裏漾開。

“林大人…”

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經一點,但眼底的笑意還是藏不住。

“開個玩笑緩和下氣氛,這長夜漫漫,幹等多無聊…”

頓了頓,看著林之一依舊瞪著他的眼睛,補充道:

“再說了,你方纔不也拿案卷威脅我來著?咱們扯平?”

林之一:

“……”

林之前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看著瀟沉那張此刻顯得分外“無辜”又“可惡”的蒼白笑臉,再看看自己手裏明晃晃的劍,忽然有種把劍架在他脖子上的衝動。

但最終,也隻是狠狠瞪了瀟沉一眼,手腕一翻,還劍入鞘。

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一股發泄般的力道。

“下不為例!”

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

然後猛地轉過身,背對著瀟沉,肩膀似乎還在因為剛才的驚嚇和此刻的羞惱而微微起伏。

瀟沉看著林之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斂去,恢複了平日的平靜。

重新將目光投向停屍房停屍房內,燭火又跳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覆蓋著淡琥珀色薄膜的屍體胸口,極其緩慢地蠕動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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