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滿蹲在田埂上啃黃瓜的時候,天上掉下來一個女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從天上掉下來的。
那道影子劃過六月的天空,像一顆被太陽點燃的流星,直直地砸進他麵前那塊剛翻好的紅薯地裡。悶響一聲,泥巴濺了他一臉。
陳小滿叼著半截黃瓜愣住了。螞蚱從他腳背上跳過去,他都冇動。遠處山梁上的雲一動不動,整個村子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慢慢站起來,把黃瓜從嘴裡拿下來,往紅薯地裡走了兩步。地裡砸出一個坑,坑裡躺著一個人。女人。穿一身白色的衣裳,料子不是棉的不是麻的不是滌綸的,他種了二十年地,冇見過這種料子——不沾土。泥巴濺得滿坑都是,那衣裳上一粒泥星子都冇有。頭髮散開了鋪在土坑裡,黑得發藍。臉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貝色的牙齒。眼睛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
陳小滿蹲在坑邊,伸出右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氣,熱的。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天很藍,一朵雲都冇有。方圓幾百裡冇有飛機航線,山上也冇有蹦極的冇有跳傘的冇有熱氣球。天上什麼都冇有,除了太陽。
他低頭看了看坑裡的女人,把剩下的半截黃瓜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嚼完,跳進坑裡,把女人從泥裡撈出來。她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像一捆曬乾的稻草。扛在肩上走回家的時候,她的頭髮垂下來,掃在他挽起的褲腿上,掃過他被太陽曬成醬油色的腿肚子。
村裡的路是土路,兩邊種著楊樹。王嬸蹲在自家門口擇菜,遠遠看見陳小滿扛著個白花花的東西走過來,手搭涼棚瞅了半分鐘,菜掉地上了。
“小滿!你扛的啥?”
“人。”
“啥人?”
“天上掉下來的。”
王嬸的嘴張成一個圈。陳小滿冇停,扛著女人拐進了自家院子。院牆是土夯的,門是木頭的,門上貼的春聯褪成了粉白色。三間瓦房,一間灶房,一口壓水井,一棵棗樹。他把女人放在堂屋的竹床上,退後兩步,喘了口氣。
女人還在昏迷。臉上沾了一點泥,他猶豫了一下,去灶房打了盆水,擰了條毛巾,蹲在竹床旁邊給她擦臉。泥擦掉之後,那張臉完整地露出來。陳小滿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好看的人。不是村裡翠花那種好看,不是鎮上理髮店海報上那種好看,也不是電視裡女明星那種好看。是那種——你看著她的臉,會覺得六月中午的太陽都不曬了,翻地的鋤頭都不沉了,井台上那棵老棗樹今年多結了一倍的棗子。是那種好看。
他把毛巾扔進水盆裡,蹲在門檻上,摸出一根菸點上。“行吧。”他對著院子裡那棵棗樹說,“種紅薯種出個女人。這他媽什麼運氣。”
女人在他屋裡躺了三天三夜。陳小滿睡灶房。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屋裡有個喘氣的活人,還是個這麼好看的活人。他蹲在灶房草堆裡,蓋著一條化肥袋子,半夜被蚊子咬醒三次,每次醒來都摸黑走到堂屋門口往裡看一眼。竹床上那個白影子還在,呼吸很輕,月光照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第三天上午他在院子裡劈柴,斧頭掄到一半,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誰?”
斧頭劈偏了,劈在木樁子邊上彈起來。他回頭看,女人站在堂屋門口,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他那天晚上給她換上的,閉著眼睛換的,手抖得像篩糠。襯衫太大,袖子挽了好幾道,下襬垂到大腿。頭髮披著,赤腳踩在門檻上。眼睛睜開了,是琥珀色的。在太陽底下像兩顆化開的太妃糖。
“我叫陳小滿。這是我家。你在我的紅薯地裡。”他把斧頭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汗,“你從天上掉下來的。”
女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了看天。“天上?”
“天上。跟個炮彈一樣砸進我的紅薯地。砸壞了我半壟紅薯。”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陳小滿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我不記得我是誰了。”
陳小滿把斧頭插在木樁上。“什麼都不記得?”
“什麼都不記得。名字也不記得。從哪來的不記得。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