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執棋天下 第6章 方纔之人，汝可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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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石階墜地，骨音鈍然。

咚——

又一下，石屑與血泥俱迸。

彼女身形忽止，將半截血汙石階抱入臂間。雙膝終不離地，伏身而行，自尉湛臨屍側徐徐挪出。

院中泥深，回潮長老殘骸數具，橫陳其間。彼循屍列，膝步平移，次第而行。

每至一屍，輒伏首三叩。

禮畢，方微微起身，以袖拭其麵間血汙，又為之理襟、闔目。指端輕輕盤過致命之創，緩極無聲，若恐驚其殘魂。

——半空之上。

唐晚弦收其弦環。垂眸俯視那一路伏地膝行之女修，淡聲道：“如此年少之築基女修，今夜，竟已當承一門離散。”

言畢，目光一轉，落向破廟簷下拄刀而立之陳天衡：“爾身側猶有數位師弟師妹。隨我歸嵐溪門，可乎？”

陳天衡單手持刀鞘拄地，語平無瀾：

“恐未必由我；不然，寧與師門共守此廟。”

唐晚弦懸於夜風，冷然道：

“汝若執意，留此亦可——然今夜此地，不遺生口。”

秦蘭心落於側後，語平如線：

“此地三宗疆界交彙。今夜牽兩宗滅門——回潮、冷汐。上宗青石必問，朔鋒、寒燈亦將入局。隨我等去，方可留命。”

唐晚弦把鋒氣壓住：

“且複言陣盤一事。若果有此物，其重足抵一宗疆大域；風聲一泄，元嬰立至。若其為實，我當循例上呈青石。自此一步，我亦護汝等不得。”

陳天衡抱拳微俯：

“望門主權且暫壓此訊須臾，借一線蔭庇。待事定之後，必償門主一支化神之勢。”

唐晚弦輕哂，眸意轉冷：

“小輩不識輕重。此物豈由汝執？縱是我輩金丹，亦難獨當其禍。若果有之，我必循規上呈。且爾等未儘脫嫌。隨我回宗，候上宗勘明。”

其聲微頓，複道：

“言若屬實，生路自存。未驗之前，我不為旁人作嫁。先安汝眾。”

陳天衡應諾：

“容我與同門略通數語，複入廟拜辭師尊，而後便從二位同行。”

言畢，回身向暮林之緣走去，舉步從容。

唐晚弦道：“去罷。若行差半步，我自將汝請回。”

——門外。

跪行女修雙臂死死抱住那半截斷裂石階，自門檻徐徐挪出。

尹在川與一名回潮長老，並屍橫陳。

彼先挪至尹在川與那長老屍前。對尹在川伏身三叩，額額觸石，悶響相續；身形微起三寸，以袖一抹胸前血汙，整襟，闔目。旋複向旁側長老伏首三叩。

禮畢，方複抱石階，循外沿徐徐挪去。

秦蘭心禦空停於上，目光掃過下方那女修，語意稍緩：“人各有定數，節哀。”

女修不應，惟續其叩。秦蘭心凝息半拍，收笛，微微後退。

禮竟，彼循外沿再挪。

再外，便是薛子霖。彼至其屍前，忽然駐足，雙臂併力，將那半截沉重石階高高擎起。

對定屍骸頭骨，重重砸下。

咚。

咚。

慘白骨屑，和泥四迸，環然外灑。其目如槁水，無半分狂悖宣泄之態，惟複將石階拔起，一下下極鈍、極準，搗入爛泥碎骨之間。

咚。咚。咚。

聲聲死沉，直似要將其殘骸寸寸壓進泥中。

——暮林之緣。

五人斂影樹下，氣息俱已平定。

陳天衡低聲曰：“小師妹，方纔喉下那一記，可曾傷著？”

沈清微應道：“無礙，隻擦得一線。大師兄可曾傷著？”

“無礙。”其人為她繫緊袖口，方抬目一一照過餘下四人，“可都無礙？”

眾人俱應：“無礙。”

陳天衡頷首，次第理平衣角，拂去一星微塵，低聲道：“且隨嵐溪門回山，依其門規記名。起居終勝此廟荒涼。”

語落，無人作答。枝影輕搖，一縷塵息隨夜風而散。

其人微側身，以餘光掠向外沿——彼身披回潮法袍之女修，正以極死板之節拍，高舉半截石階，一下下砸向外圍冷汐長老之屍身。

其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入廟，向師尊儘末後一禮。”

——殘闕正殿。

陳天衡引五人徐入，身影儘冇於斷垣昏影之間。

其手扣住青磚最密之縫，微微側腕，一撬而起，磚麵遂啟指許。

磚下非土，乃整幅沉木；邊沿久經摩挲，滑若明鏡。其人易臂抄沿，徐徐擎起。

哢——榫舌自解。

暗格遂露，素棺一具平臥其中；棺沿素白，不見紋飾，惟一角留有細細刀痕，若試鋒方罷。

——外沿。

石墜之聲方至：咚、咚。閻孤成殘骸一隅，骨響沉鬱。

跪行女修已至其前，石階一下一下，循極死之節拍砸落。

——殿內。

六人列棺而立。陳天衡以指輕拂棺沿，退半步，低聲報拜：“師恩在上，弟子不敢或忘；然——”

言止，其人轟然屈膝。

身形猛折而下，額骨觸地之瞬，其單手死攥之刀鞘，亦隨下拜之極勢，狠狠摜砸於青磚之上。

咚——！

木石相搏，沉響钜作。簷外幾同此息，複有一記砸骨之聲墮地。兩音死死咬合，混作一處。

再叩。

咚——！

刀鞘複重砸於地，收勢愈狠，內外兩聲，幾難分辯。

旁側五人先是一滯，旋即並膝齊跪。

眾弟子掌中緊攥之合鞘長刀，連同膝骨、額頭，俱隨其下拜之勢，於同一拍內轟然砸落青磚。

先是聲脈並起，旋即下壓。殿中群刀摜地之重音，死死壓入簷外砸骨之鈍響。殿中漸重，簷外漸遠，終彙為一層極渾濁、極暴烈之低啞回聲。

及數輪後，外沿骨響與殿內刀兵之節拍儘數相合。惟餘一線齊整之聲脈，於夜色中一拍一拍，恣肆鋪開。

身折，刀砸，額觸石地。聲聲相續，不疾不亂。叩聲不歇，整肅而長。

——半空。

唐晚弦垂眸向下：“一介欺世之徒，亦得人替之叩至於此。”

秦蘭心淡聲：“未必欺彼等；至少授出一築基。”指腹輕敲笛身，“此禮，行得甚重。”

唐晚弦道：“若果有收徒之誌，何不歸附一宗——”

言未儘，忽有數道遁影，自暮林上掠來。

數人著地，同聲拱手：“門主，心蘭真人。”

嵐溪為首長老，趨前稟道：

“山口既閉，旁徑亦絕。冷汐堂煉氣餘孽尚存二十七人，已儘押係下坡林口，候門主發落。”

唐晚弦頷首：

“悉數押回嵐溪，嚴加羈候。待我稟明青石上宗，再定何日解赴上宗。諸道口立禁牌，行旅止步。並報青石宗：

“兩宗滅門之案，刀兵已斂，餘情俟查。”

長老領命，即退。

山道火把，自穀底一線線綴上，光點漸密。

秦蘭心輕敲笛身，低聲自語：“回潮依矩，山外本當留煉氣作守。今彼輩何在？可曾走脫？”遂因勢回目，方欲複顧殿內，忽心絃一顫，旋顧院心：

“咦……彼回潮女修，安在？”

語未竟，唐晚弦亦眉峰一蹙，頓感不妙，身形一沉，折落院中。

其先揭開院內一具回潮長老屍首衣襟，指下頓住——儲物袋與宗門腰佩，俱已不見。

再翻第二具、第三具——儘空。

其掠出殘門，落至尹在川與另一名回潮長老屍側，探手一摸——亦空。

再越外沿，及冷汐堂長老——仍空。

複至薛子霖——空。

最外閻孤成處——尤空。

“可惡。”她指節暗束，語若寒鐵：“為人所算。”

秦蘭心微蹙雙眉：“回潮之徒，豈肯棄同門之契，遽遁而不顧入土之禮？”

唐晚弦目色冷沉：“未必便是回潮之人。披其袍者，人人可為；或是邪修，或是冷汐餘孽，抑或——”她目光斜及殿影，“那小子所使之人。”

——殿內。

叩聲仍舊，一拍一拍，肆意鋪開。

陳天衡起身，舉刀鞘為禮，深深一拜，平聲道：“師恩在上，弟子攝同門暫離。”

語畢，木蓋複合，微塵一線下墜。

其人以鞘端點入磚槽，沉木自沉，暗榫回齧，青磚複扣如初，竟不漏一絲痕跡。

旋即六人遂次第緣階，步出殘殿。

——半空。

俟六人儘踏殿門之外，唐晚弦已負手立於階下。其目如釘，死鎖陳天衡，壓聲冷問：

“方纔之人——汝，可識得？”

——正殿廢墟·青磚暗格之下

沉木棺下，複藏一窖。

窖中無光，惟一女修仰臥石榻，周身僅著薄薄中衣。

粗重鐵箍數道，儘鎖四肢，生生釘入石麵。其口橫塞生鐵短棍，喉間又遭重壓，是以半縷聲息，亦不得泄。

幽黑之中，其目驟然大張。

滿眸惟餘窮絕，死盯四下純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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