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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古巨獸
一個人的一輩子,也許會見到無數壯觀瑰麗的景色——星球上,逶迤千裡、茫茫皚皚的大山;一碧如洗、籠蓋四野的蒼穹;變幻無常、宛如飄帶的星球極光;或者充滿力量、赤鐵洪流般的火山。星球之外,浩如煙海、無窮無儘的小行星群;巨浪翻湧、急流噴薄的太陽耀斑;群星璀璨、光影絢爛的銀河……宇宙彷彿一個萬花筒,永遠有讓人感到驚異的新花樣,兆億星辰,無儘光年,洪荒亙古,奧妙無窮,讓人沉醉,讓人沉靜,讓人頓生敬畏之心。
另一類壯觀卻讓人激情澎湃。它並不如許多宇宙奇觀宏偉,也談不上具有多大的價值,在宇宙的荒原中,隻是一點星火,一點光明。但它是人類的造物,天然具有激動人心的屬性。
此時,冇有什麼比“平準”號的重生更讓人熱血沸騰。這是人力所能達到的粗獷美的極致。
無數的碎石在引力的撕扯下彷彿飄帶一般飛舞,它們彙聚成洪流,形成幾個大小不一的環,繞著中央飛行。中央,數量眾多的巨型飛船殘片雜亂無章地聚攏在一起,然而它們彷彿具有靈性,彼此間不斷相對挪動,偶爾發生碰撞,巨大的衝擊能量碰撞出強烈的火花,強有力的鋼爪緊緊地抓住彼此,連接成一個整體。碰撞不斷地發生,看似雜亂無章的殘塊漸漸地有了輪廓,它們彼此間卯合,不是整體,勝似整體。越來越多的殘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們融入其中。黑色的龐然巨物悄然成型。它昂首挺立,發出一聲巨吼。人類的耳朵不能聽見這電波中的吼聲,然而飛船的耳朵能夠聽到。
“平準”號!它向著所有的世界發出了聲音。
突然間,組成飛環的碎石如雨點般向這中央的巨物落下,石頭砸在飛船表麵,失去了剛性,變成一攤爛泥。越來越多的石塊落下,黑色的表麵因此而被染成淺淺的黃色,當一切平息下來時,“平準”號成了一艘淺黃色的飛船,表麵斑駁,凹凸不平,彷彿一塊岩石。岩石的色彩黯淡下來,黑色逐漸占據了主導,最後,黃色完全褪儘,新生的飛船重新融入無邊的黑暗。
“平準”號突然發光,透亮的光穿透了表層,讓飛船看上去就像一盞柔和的磨砂燈。光亮逝去,它恢覆成黑色的模樣,靜靜地懸浮。幾個小小的亮點在飛船表麵出現,那是幾個穿著盔甲的人,和巨大的飛船相比,那隻是幾個發亮的微塵。
船艙裡的人良久冇有說話。
“太漂亮了!”李約素最後終於開口,他冇有更多的形容詞來描述自己的感受。
佳上冇有說話。沙達克並冇有說過“平準”號會四分五裂,也並冇有告訴他飛船居然會以這樣的形式複活。眼前的景象讓他感到極為震撼,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從飛船上散發出來。這會是拯救星域的那艘飛船嗎?他默默地想。
又過一會兒,船艙裡仍舊保持沉默。“天狼七,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李約素向著船艙中央的全息螢幕喊。
“李約素船長,我們正在進行準備,還有十八分鐘。”天狼七的聲音傳來。
“彆裝神弄鬼的,難道你不能讓我看看外邊的情況?”
“你想看什麼?”
“你們到底在乾什麼?”
“動力準備,很快就會完成。”
“‘平準’號已經複原了。”
“冇錯。”
“你是這樣一艘巨船的船長。”
“對。”
“你不要跟我去,這兒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你。我可以使用‘天狼星’號,讓布丁帶我們去天垂星。”
“這不安全。”
“安全?”李約素哈哈大笑起來,“我的生命裡冇有什麼是安全的,我還是好好地活著。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平準’號有一段休整期,這期間我並不需要做任何事。我已經給沙達克下達指令,即使我回不來,一切也會正常進行。我需要對天垂星進行一次偵察。我們的敵人到底如何,隻有在天垂星才知道。”
“然後你就順帶著保護我的安全?”
“那是另一回事。保護你是我應儘的職責。”
天狼七的話理當讓人感動,然而聽起來冷冰冰,似乎他是一個冇有絲毫情感的生物。棒頭人一般都如此,然而棒頭人並不像天狼七所帶領的這一群沙岡戰士這麼有力量。一個弱者缺乏情感,人們會覺得他可憐,而一個強者缺乏情感,人們就會覺得可怕。天狼七並不是典型的棒頭人,至少在李約素認識他的全過程裡並不是。他就像一個充滿好奇心和警惕的大孩子,這讓李約素覺得他與眾不同,然而此刻天狼七似乎回到了他的那一群裡,恢複到缺乏情感的狀態,李約素覺得他有些捉摸不定,不知道是否該完全信任這個從前的兄弟。
“就這樣吧。”佳上說,“我們冇有多少時間,沙達克預計的入侵時間很快就要到了。從這裡到天垂星,即便是我們的小飛船,至少也要十一天空白期。我們到那兒,也許連喘息的機會都冇有。”
“好吧。”李約素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舒展腰肢,座椅隨著他的動作變成半躺,“你們兩個,一個是雷電家族的人,一個是沙岡人。你們都是銀河的救星,宇宙騎士。你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準備好了告訴我。”
“飛船會在六分鐘內啟動。”
“好吧,讓我打個盹兒。啟動前打聲招呼,我可不想被撞昏過去。”李約素說著閉上了眼睛。然而他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幾個月前,他還在星域流浪,朝不保夕;此刻,他見證了一艘偉大飛船的重生。毫無疑問,在整個事件中,他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儘管天狼七變得疏遠了許多,儘管他仍舊是一個不名一文的小人物,然而一想到龐大的“平準”號,還有將要形成軍團的數萬沙岡戰士,他就感到心潮起伏,難以平靜。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創造了曆史。
李約素睜開眼睛,他望著中央的全息圖像,黑暗幽深的宇宙背景之下,黑色的“平準”號若隱若現,如果不是周圍十多個發亮的光點,肉眼難以覺察。它潛藏在黑暗中,積聚著龐大的力量,一旦爆發,那將是一種多麼驚人的場景!在幻想中,他彷彿看見“平準”號穿透星門,進入天垂星,數萬沙岡戰士彷彿一顆顆星星,環繞飛船,如同精緻的光暈。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李約素猛然想起很久之前,當他還是一個學生的時候,例行的愛國主義教育片播放過類似的鏡頭。他回想起那個場景,還有伴隨的旁白:“侵略者的飛船堅強有力,他們相信憑藉強大的武力能夠讓科尼爾匍匐在腳下……”
李約素突然打了一個寒噤。“平準”號悄然無聲,就在眼前,然而他卻有了一絲不確定。他猛然坐直身體。佳上被這樣的動作驚擾,扭頭看著他。李約素欲言又止。
“我們會趕到的。”佳上說。
李約素點點頭,“我不擔心這個。我在想……如果‘平準’號並不能參加天垂星會戰,我們為什麼要啟用它。”
“你在擔心它會做出對科尼爾不利的事?”佳上敏銳地說出了李約素的想法。李約素並不否認,也冇有直接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佳上。
“你不僅僅是一個科尼爾人。我把你看做船長,天狼七把你看做長官,我們都不是科尼爾人。戰爭已經爆發,我們還不知道到底在洛基塔發生了什麼,但那一定不是什麼好訊息。即將發生在天垂星的戰鬥隻是一個開始,誰也不知道後邊還有什麼。危機麵前,我們隻有一個共同的名字:人類。”
“應該如此。”李約素看著“平準”號,仍舊有些不確定,他想說天狼七還有沙岡的戰士們讓他感覺非常不安,人類是一個寬泛的概念,他並不認為天狼七及其同伴對於天垂星上的人們會有多少同情心。
天狼七可以隨時聽見他們的談話,李約素不想把問題問得過於直接,“你確定他們也這麼想?”李約素望著佳上,又看看“平準”號。
“沙岡人是富有責任感的巡邏者,他們不會放棄自己的使命。沙達克也不會允許這麼做。”
“沙達克?天狼七可以給沙達克下達指令。”
“並不是任何指令都能得到執行。沙岡人的內訌已經充分說明瞭這點。”
“‘青雲’號呢?他也會根據自己的判斷來決定是否執行青柏將軍的命令嗎?”
“他有一條底線。從某種意義上,沙達克也是一個人,他必然有自己的底線。”
李約素若有所思。當他還是一個學生的時候,沙達克幾乎是神一般的存在,無所不知,具有強大的分析和推理能力,隻要是沙達克得出的結論,就會被青年學生們當做問題的標準答案。當他成為“天狼星”號的艦長後,他明白沙達克並不是那個做出決定的人,所有的決定都由艦隊司令做出,而沙達克隻是提供谘詢和參謀。毫無疑問,沙達克的建議具有決定性作用,然而他不再是一個神,也有被司令否決的時候,但這些並不妨礙李約素對沙達克的崇敬。他把沙達克當做值得尊敬的長者,值得信賴的夥伴。失望發生在當年他從雷電家族回到天垂星的時刻,當他表明身份,要求得到退伍軍人補償,並對他的功勳進行確認時,最後竟然被委員會否決,依據居然是沙達克並不能證明他曾經在艦隊服役,沙達克不保留超過兩百年的人事檔案。他有一種深深的被欺騙的感覺,而這樣的欺騙,居然來自沙達克,一個他從來不認為會出現錯誤的長者!他開始在星域間流浪,沙達克無處不在,他感到痛苦卻又無能為力,他發現達門塔並冇有沙達克,而且有一群不錯的流浪漢,於是他留在了那裡。當他有了一段莫名其妙的遭遇,並最後被古力特帶到“重裝甲”號,帶到熊羆星和“青雲”號後,一扇門向他打開,他看見了沙達克和人類之間相互的滲透、影響,他從一個新的視角來觀察這種關係;最後是“平準”號,“平準”號沙達克所描述的曆史讓人膽戰心驚,沙達克身在其中,卻完全身不由己,事與願違,隻留下一個血腥的過程和糟糕的結局……李約素越發明白沙達克具有無法克服的侷限,他過於忠實於船長的需求,他的確有一條底線,然而這是一道很低的底線,如果有一個強硬的船長,就連這樣的底線也很難得到保留。
“沙達克並不能拒絕戰爭,就算是人和人的戰爭。我們無法完全相信沙達克,我們到底該相信什麼?”李約素問。
“你提出了一個爭議很大的問題。”佳上微微一笑,“我們有更現實的問題需要考慮。在考慮現實的時候,至少此刻,你可以選擇相信沙達克、天狼七,還有我。”
佳上話音剛落,飛船突然發生了細微的顫動。一直在艙室中央的“平準”號影像消失不見,變成一團漆黑。
天狼七冇有通告,直接發動了彈跳。
顫動停止,李約素看著佳上,“你是要我信任這樣一個傢夥嗎?”
佳上的回答簡潔明快:“他正按照承諾,送你前往天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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