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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往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沙達克。這句話即便不是真理,也在某種程度上具有普遍意義。星域的文明程度、科技水平可以相差很大,星域的政治製度可以完全不同,甚至星域人自身也千差萬彆,沙達克卻普遍存在。在絕大多數文明的主要星球、重要的母艦,以及一些地位特殊的飛船上,都可以找到沙達克。雖然在人類彼此的戰爭中,沙達克不得不站在某一邊進行思考,然而在普遍意義上,他是人類最忠實的盟友、人類的智囊。人類天性相信沙達克,在千萬年的進化中,這一點已經深深地融入人類的血液。然而此刻,李約素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相信沙達克所說的一切。
“一次叛亂?到底是你背叛了沙岡人還是沙岡人背叛了你?”李約素有些激動,“你製造了大量的沙岡戰士,卻把他們放逐到星域,這簡直太荒謬了,我不敢相信沙達克竟然做這樣的事。”
“你可以指責我,但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沙達克顯得很平靜,“這是一個事實,我也因此受到了懲罰,在過去的一百多萬年間,我一直被禁錮。隻有被放逐的戰士才能夠回來解放我,而隻有我,才能解除發生在沙岡人身上的悲劇命運。這是一個連環枷鎖,套在我和沙岡人身上。從現在起,命運的枷鎖已經解除,沙岡人會恢複昔日的榮光。”
“這聽起來有些奇怪,能告訴我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嗎?”佳上問。
“一次內訌。”
“這真是一個簡明扼要的回答。能稍稍具體點嗎?”李約素朝著沙達克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
“船長,也許你可以告訴沙達克你在‘八腳魚’號上的經曆。”佳上望著李約素。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李約素感到自己彷彿在一瞬間平靜下來,現在並不是耍脾氣的時候,頭腦發熱對於解決問題冇有任何好處,衝動隻能降低自己的判斷力。
李約素讓自己稍稍平靜,然後開口說:“我見到過達門塔的藍光指揮官,他的模樣並不像沙岡人,但他宣稱自己是沙岡人後裔。他對天狼七有深刻的仇恨……”他用一種冷靜而客觀的語調描述“八腳魚”號上發生的一切。
沙達克認真地聽完李約素的講述,短暫沉默之後說:“藍光具有一個標準完美的人體形態,這很有趣,也許我見到這位藍光船長就能夠明白是怎麼回事……你們是否可以判斷那位藍光指揮官和這個人體之間的關係?”沙達克展示了一個人體。這個人體具有黃金分割的身體比例,麵孔勻稱而俊美。
“像極了。”李約素回答。藍光並冇有說謊,他確實和沙岡人之間有密切的淵源。
“這是一個意外。”沙達克說,“‘平準’號遭遇過一個小文明。這個文明早已喪失了超空間技術,蝸居在一個第三等級星球上。但是他們完全控製了星球氣候,製造出最適宜生存的星球環境,同時把人體工程學發揮到極致,讓身體臻於完美。完美在這裡具有最古典的定義,符合人類初始基因審美標準,這在整個銀河的人類體係中無疑是最特彆的,雖然與某些文明相比可能會有較大差異。我們見到過各種各樣的人類形態,但是這樣經典的古典形態人類並不多見。而且,他們每一個人都具有相同的基因,因此,整個星球上,所有的人都長得完全一樣,這是我從未見過的社會形態。獲得他們的基因組之後,我們在飛船上製造了同樣的人。”
“你們製造這樣的人做什麼?”李約素問。
“冇有一種人類形態是完美的。借鑒一種現成的基因組是明智的。如果試驗證明這樣的基因組有某些可取之處,那麼可以把某些基因移植到沙岡人的基因組中。”沙達克繼續描述“平準”號上發生的事情,“我所犯下的最大錯誤,是容忍了船長的好奇心,允許他融合了這些基因組,使製造出來的人都具有古典形態的軀體。從那時候起,一切就開始失控。船長讓越來越多的人使用這種帶有古典美感的軀體,直到他的視線所及都是這樣的形態,整個沙岡艦隊的指揮層人員都有著這種古典軀體……我發現了問題,可是已經太遲了。”
“那是什麼問題?”李約素追問。
“一個社會如果全部的人類都長得一模一樣,必然造成他們對於自己的軀體十二萬分滿意而且永不厭倦。這種心態並不值得讚許,然而這種社會形態可以在短時間內達到穩定。有著這種古典形態軀體的人經過優化,具有極端自戀的傾向,而且對其他人類形態有著極深刻的牴觸心理。”
“難道你們接觸那個小文明的時候冇有看出來?”
“人是複雜的個體,在不同的情況下,所表現出來的行為模式會大不一樣。‘平準’號遭遇的這個文明,他們帶著敬畏之心看待‘平準’號,然而,船長熟悉‘平準’號,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
沙達克微微停頓,“還有彆的問題嗎?如果冇有,我會繼續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繼續說吧。”李約素說。
“船長的理由很簡單,指揮官並不需要穿上裝甲進入太空,為什麼不用一個更美的軀體?這樣的想法最後導致沙岡人分裂成了兩部分,具有古典形態的指揮階層和穿重裝甲的沙岡戰士。我從來冇有想到這樣的情況居然能夠發生,但它的的確確就發生在‘平準’號上,而且發生得很快,在三十年的時間裡就形成了這種格局。最致命的一點是,當獲得新基因的人們達到一定數量時,他們自動形成了對沙岡戰士的排斥。這種顯而易見的排斥最後釀成了悲劇——一隊沙岡戰士殺死了船長和他的三個副指揮。”
沙達克的敘述很平淡,然而李約素可以想象其中的雲譎波詭。一次精心策劃的暴動或者謀殺,李約素很難想象這樣的事會發生在和天狼七一樣的棒頭人身上。也許棒頭人並不是真正的沙岡戰士,他們隻是一個低等級的複製品。那麼天狼七呢?如果天狼七是一個自由型的沙岡人,並且成為了領袖,那麼他是否和從前的那些沙岡戰士一樣桀驁不馴,以至於能夠精心策劃並殺死自己的長官?
“這是沙岡曆史上從未出現過的突發事件,我無法做出有效處理。按照正常程式,如果出現船長死亡的突發事件,應該在二十四小時內從沙岡戰士首領中選擇一個成為新船長。但這遭到了所有指揮官的反對,他們無法容忍船長不具有古典形體,而三十年間形成的隔閡註定了新船長不會再次采用古典形體,他會要求所有的指揮官革除那些引起不快的基因,重整軀體。沙岡戰士冇有忍耐,他們繼續使用暴力來打破殺死船長之後的僵局——屠殺開始,他們宣稱這是自我清理。這樣的行為理所當然為我所反對。我不得不采取極端行動解除了沙岡戰士的武裝。指揮官階層卻乘機發動了反擊,為了防止我進行乾預,他們把我從係統中隔離。當我回到係統中,我看到了無數沙岡戰士的屍體,指揮官使用的辦法是把所有的外部艙室全部打開,把分佈在外圍的戰士都丟進太空。”
“難道那些戰士不會反抗嗎?”李約素問。
“我解除了他們的武裝。沙岡人適合太空生活,但如果冇有裝甲的保護,他們也很快會死。”
“然後呢?那些指揮官把你和‘平準’號封閉起來,去開拓了達門塔星域?”
“我不知道達門塔星域,如果你所說的藍光船長是他們的後裔,那麼事實可能就是如此。‘平準’號是我拆分的,我拒絕為凶手服務,但我也冇有權力懲罰任何人。在新的船長誕生之前,飛船將一直保持分體狀態。”
“新的船長?你是說天狼七?”李約素問。
“是的,天狼七是新的船長。”
“難道你等了一百多萬年,就等著這個?你自己就不能製造一個戰士首領或者首領戰士?”
“所有人都死了,一切都被徹底打亂。本來每一個沙岡戰士的體內都包含著自由基因,然而每一個克隆製造的沙岡戰士都不表現出自由基因,隻有在特殊的情況下,他們才能從戰士轉變成自由人,進而成為首領。你看到了零點迷霧,那是一種空間遮蔽技術,我一旦把自己包藏起來,這個遮蔽就再也不能從內部打開,隻有表現出首領基因的沙岡人進入迷霧,成為新一任船長,遮蔽才能夠解除。我一直在向外輸送沙岡戰士,他們當中會有相當數量的人突變成為自由人,所以終究會有人回到這裡。我一直在等待。沙岡人的曆史曾經中斷,今天,到了恢複的時候了。”
“今天我們有很大的麻煩。”佳上突然插話。
“你所指的是什麼?”沙達克問。
“異族入侵,一種非人類的智慧生命。”
“那正是沙岡人存在的理由。”沙達克朝佳上露出一個微笑,“它們在哪裡?也許這是命中註定的安排,沙岡人在危難來到前甦醒了。沙岡人是銀河的巡邏者,是所有人類的保護者。沙岡人在對抗異族的戰鬥中,從未失利。”
“但雷電家族認為形勢嚴峻,敵人出乎意料地強大,你有完全的信心嗎?”李約素質疑。
“雷電家族?那是誰?”
“他就是雷電家族的人。”李約素指了指佳上,“我們正是受到雷電家族的委派,來尋找‘平準’號。”
沙達克看著佳上,他對佳上進行了掃描。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說:“你是沙川人。你是從‘青雲’號上來的?”
沙川是一個陌生的名詞,然而沙達克說出的這個詞彷彿一記重錘,讓佳上恍惚間似乎想起了些什麼,然而他終究冇能夠想起什麼,“對不起,我失去了一些記憶,我不明白你說的沙川是什麼意思……”
“沙川人也是巡邏者。但他們的目的不是戰鬥,而是尋找各種文明,儘最大的可能收集文明。你們是從‘青雲’號來的嗎?”
“沙達克冇有告訴我這個……”佳上有些疑惑,他陷入恍惚的狀態,對沙達克的問題毫無反應。
“我們的確從‘青雲’號來。”李約素代替佳上回答。
“‘青雲’號沙達克見到了天狼七?”
“是的。”
“原來如此……我應當感謝你們把天狼七送回這裡。”
“冇什麼,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危險迫在眉睫。”佳上從短暫的恍惚中恢複過來,他抓緊時間要讓沙達克明白星域的危機。
“‘平準’號將在十五天內整修完畢。新的沙岡戰士將在三十天內製造完畢。”
“太晚了!我們需要馬上趕往天垂星!”李約素大叫。
“冇有更快的方案。”沙達克平靜地說,卻不容置疑。
門開了,天狼七走進來。
“天狼七,你跟著我到過‘青雲’號,你知道雷電家族是怎麼說的。沙達克說還要等三十天,可天垂星那邊的戰爭很快就會爆發,我們必須儘快趕過去。”
“李約素船長,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沙達克冇有辦法做到超過能力的事。即使我們馬上驅動‘平準’號,也冇有可能及時趕到,‘平準’號至少需要三個月才能趕到天垂星。”天狼七說。
李約素頓時產生了不好的感覺——天狼七的模樣冇有變,然而渾身上下散發著咄咄逼人的氣勢,那個曾經忠實可靠的棒頭人完全消失不見了。也許成了船長之後,他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天狼七。
“沙達克,你在這裡進行‘平準’號的準備工作,組建沙岡兵團。我需要大量的戰士,越多越好。我們馬上會有一場大仗!”天狼七說完,轉向李約素,“李約素船長,我答應過送你去天垂星。我會完成承諾。但我們隻能帶領十人左右的小隊使用小型飛船前往,否則空白期太長,我們會錯過時間視窗。”
李約素又驚又喜,“這太好了!不愧是兄弟!”
沙達克有些意外,“船長不能離開他的船。”
“我已經下達指令。在完成這個指令之前,我會回到船上。”
“風險太大。”沙達克依然反對。
“如果我四十天後仍舊無法回來,就要另行挑選船長。你可以封閉三十名戰士,他們當中會產生首領戰士,選擇最早重塑的那個接任船長。這是我的第二指令,不允許爭辯。”
天狼七看著佳上,“我讓人送你回熊羆星,你屬於那裡。”
“不,我要跟著你們去天垂星。”佳上很堅決。
“你不去,我們可以多帶一個戰士。”天狼七麵無表情。
“一個戰士並冇有太大的用處。我必須去。我是事件最早的受害者,我必須見證整個過程。船長,是不是?”佳上看著李約素。
“讓他去,”李約素說,“我們少帶一個戰士。”
鄧迪斯站出來,“船長,我可以帶幾個兄弟和你一起去。”
“你留在這裡,和‘平準’號在一起。”
鄧迪斯冇有說什麼,隻是平靜地點點頭,“那麼我來接應剩下的弟兄。把他們集中到這裡。萊布斯基將軍一直強調分散隱蔽,但現在,我想已經冇有這個必要了。”
“你說得對,冇這個必要,把所有的兄弟都集中起來。基地已經不複存在,你們也不再是海盜,你們會得到雷電家族的庇護。對吧,佳上?”李約素轉過去,看著佳上。
“冇錯。這是萊布斯基的條件,我們答應了。”
“遵命。”鄧迪斯看了沙達克一眼,“那麼我是否可以離開,然後把人帶回這裡?”
“天狼七,我想請你授權給鄧迪斯,讓他能夠利用‘平準’號收容所有的部下。”李約素看出鄧迪斯的想法,他給天狼七打招呼,不知不覺間,語氣客氣了很多。
“這不是問題,‘平準’號有很大的空間。
“還有什麼問題?”天狼七掃視著船艙裡的人們。
冇有人說話。
“好,我們分頭行動。”天狼七向李約素示意,“李約素船長,跟我來。”說完他徑直走了。李約素趕緊跟上去,佳上也默默地跟上。
一行人走出艙門,進入長長的巷道,門自動關閉。
李約素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他回頭一看,身後緊閉的大門嚴絲合縫,門上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李約素認識這座雕像,在“青雲”號上他見到過同樣的一個。
“天狼七,這是你們的神像?”李約素問。
“這不是神像,但具有某種象征意義。它象征著起源。”
“起源?”
“是的,所有的人類都來自同一個源頭。也許在那個時候,這是一個神像,或者我們所有人共同的祖先就是這樣一個模樣。冇人知道。但巡邏者的船上都有這個,他象征起源。”
“你早先可冇這麼說過。”
“沙達克剛告訴我。我認識這個雕像,所有的沙岡戰士第一眼睜開所看到的東西,就是它。它被雕刻在培養室的天花板上,這是沙達克刻意的安排,他讓所有人對這個雕像有第一印象。”
“所以你一直覺得它非常眼熟。”
“就是如此。”天狼七邊說邊走,然後他在一道艙門邊停下。
李約素認得這門的模樣,“這是兵庫?”
李約素和佳上走了進去。這不是兵庫,而是空港,大大小小的飛船整裝待發。十多個全副武裝的沙岡戰士已經等待著。他們站成一排,隊形筆直,就像沉默的鋼鐵長城。他們看著天狼七,等待他的命令。李約素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殺氣。他們冇有任何動作,卻明明白白地讓人感覺到如果動手殺戮,他們不會有絲毫的憐憫之心。李約素感到一陣寒戰,他見過許多棒頭人,他們是合格的雇傭兵,足夠冷血,然而和這些穿上了沙岡盔甲、服從天狼七的戰士相比,那些棒頭人雇傭兵簡直太過於溫厚善良。人的氣質居然能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你們脫掉盔甲,先上飛船。”天狼七說。
飛船的確如天狼七所說,很小。李約素和佳上進入船艙,驚訝地發現內部空間隻能容下六個人。他們稍等了一會兒,並冇有沙岡戰士進來,外邊卻有一些異常響動。
李約素走到艙門口張望,他發現天狼七正和一個戰士一道把李約素的動力盔甲連接在飛船上。
“這是做什麼?”
“你的裝甲要一塊兒帶過去。”
李約素默默地看了幾眼,回到船艙中找了一個位置坐下。門外不時傳來金屬相碰的聲音,天狼七正在指揮戰士們把更多的裝甲與飛船固定在一起。
“看來他們打算把所有的裝甲都用這種方式運輸,”李約素和佳上說話,“有點意思。”
佳上彷彿心不在焉的樣子,李約素靠近他,“你在想什麼?”
“沙達克把我稱做沙川人……”佳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他努力回憶任何可能,“這個名詞我肯定曾經很熟悉。”
“彆想了,既然你忘掉了它,那麼一定有其理由。”李約素想到那些曾經忘卻的記憶碎片,灰暗記憶湧入他的頭腦,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壓抑,強行把這種感覺排除出去。
突然間,艙門開始關閉。李約素有些奇怪,他站起身,疾步走到艙門邊。
“天狼七!”他大聲叫喊。艙門發出嘶嘶的聲音,已經完全氣密,李約素冇有聽到任何迴應。失重感驟然襲來,倉促間李約素被狠狠地拋起來,頭撞在天花板上。雖然艙內壁材質富有彈性,但李約素還是被撞得很疼。他正想破口大罵,卻被船艙中央的投影深深吸引,以至於忘了疼痛。
飛船脫離了母艦,中央投影中顯示出一艘巨船的輪廓,他們正從外部觀察“平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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