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相卻在雲端中·夏洛蒂的悲歌(預覽版)
作者的話
---
夜色如同融化的墨汁,緩緩浸透了楓丹廷的天空。我坐在合租房那張吱嘎作響的舊木桌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北國銀行寄來的信用卡賬單。那鮮紅的數字像是某種惡毒的咒語,每一次瞥見,都讓我的心臟緊縮一下。身為《蒸汽鳥報》的一名普通記者,瑞德,我的薪水在楓丹廷這種紙醉金迷的城市裡,僅僅能維持最基本的生計。所謂的“新聞理想”,在冰冷的摩拉麪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又快到還款日了……這個月的獨家新聞還是冇影,績效獎金泡湯,光靠底薪,拿什麼去填這個窟窿?”
我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目光掃過這間狹窄的房間。這裡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臨時的巢穴。我和夏洛蒂兩個看似毫不相乾的靈魂,因為各自窘迫的現實,被迫擠在這裡。我為貧窮,而她……據說是為了逃避家人那永無止境的催婚。思及此,我不禁露出一絲苦笑。朋友們那戲謔的調侃言猶在耳:“瑞德,行啊你,這是傍上富婆了?”我隻能笑笑,不說話。他們哪裡知道,這種“支援”背後,夾雜著多少男人可悲的自尊和無力的現實。
“我回來啦!猜猜看我今天搞到了什麼頭版材料!”
清脆又充滿活力的聲音伴隨著“哢噠”一聲的開門響動,瞬間衝散了滿屋的沉悶。夏洛蒂如同一陣輕快的風旋了進來,她那頭標誌性的鮭紅色短髮在燈光下閃耀著健康的光澤,明眸善睞,藍綠色的眼瞳裡跳動著興奮與狡黠。她將那台寶貝相機“溫亨廷先生”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隨即像獻寶一樣,將一個印著高級餐廳徽記的紙袋“啪”地一聲放在我麵前的桌上。
“看你這愁眉苦臉的樣子,又在為摩拉發愁了?”她湊了過來,俏皮地眨了眨眼,一股馨香混合著高級香水的味道撲鼻而來,“彆擔心,本小姐今天大獲全勝,采訪到了那位最難搞的歌劇演員!這是獎勵,白淞鮮魚濃湯和虹彩薔薇慕斯,趁熱吃!”
食物的香氣霸道地鑽入鼻腔,溫暖而誘人,可我卻感覺胃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我看著她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光潔的香腮,心中五味雜陳。她永遠都這麼英姿颯爽,精力充沛,彷彿世界上冇有任何事能難倒她。而我,卻隻能像陰溝裡的老鼠,為了幾枚摩拉的缺口而輾轉難眠。
“……謝謝。”我最終還是擠出兩個字,聲音有些乾澀。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低落,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她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用手肘撐著下巴,那雙璀璨如星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我。“又被催稿了?還是……被家裡說了什麼?”她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帶著幾分試探。
我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都不是。隻是覺得自己有點……冇用。”
“胡說什麼呢!”她立刻反駁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誰都有不順的時候。我剛入行那會兒,為了一個線索在雨裡蹲守了三天三夜,最後還是被彆人搶先了。那時候我也覺得天都要塌了。”她頓了頓,拿起一塊慕斯遞到我嘴邊,用一種不容拒絕的、略帶命令的口吻說:“先吃東西。填飽了肚子,纔有力氣去想明天的事情。聽我的,冇錯。”
我下意識地張開嘴,甜美冰涼的慕斯在舌尖化開。那股甜意似乎順著食道一路流淌到了心裡,驅散了些許盤踞已久的陰霾。看著她那雙真誠的眼睛,我心中的壁壘彷彿也鬆動了一分。或許,我並不是在“傍富婆”,我們隻是兩個在冰冷都市裡,笨拙地相互取暖的同類罷了。
那份虹彩薔薇慕斯帶來的甜意還縈繞在舌尖,胃裡的溫飽感如同一股微弱但堅定的暖流,暫時驅散了因摩拉而生的刺骨寒意。我將空掉的餐盒收拾好,從那張硬邦邦的廚房椅子上起身,挪到旁邊那張破舊的躺椅上,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陷了進去。吱呀一聲,躺椅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一如我困頓的生活。
夏洛蒂則完全冇有要休息的意思,她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報春鳥,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地分享著她今天搜刮到的所有情報。她的聲音清脆、語速極快,帶著職業記者特有的興奮感。我半眯著眼,聽著她從沫芒宮的最新時尚風向,一路聊到灰河某個幫派的內部火併,權當是收聽《蒸汽鳥報》的有聲版。
“……哦對了,還有個大新聞!”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那雙明眸善睞的藍綠色眼瞳裡閃爍著發現寶藏般的光芒,“那維萊特——我們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審判官,今天又批準了一份新檔案,關於移民的!”
移民?這種國家大事離我的生活太遙遠了。我更關心下個月的房租和信用卡賬單。我含糊地“嗯”了一聲,意興闌珊,幾乎要在這溫暖的飽足感中睡去。
“你彆不關心啊,這可是個大動作!”她冇有放過我,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這次的檔案叫‘Visa Accéléré de Talents’,人才快速簽證!跟以前那兩份卡得死死的移民法案完全不同!你知道嗎?以前想移民楓丹,要麼你得有每年五十萬摩拉的收入證明,要麼就得是楓丹科學院的頂級講師並且在楓丹有至少院士級彆的成果。現在呢?”她誇張地一攤手,臉上寫滿了“你絕對想不到”的俏皮表情,“現在,隻要你有其他國家認可的高級學曆證明就能申請!門檻幾乎等於冇有!這簡直是敞開國門歡迎全世界的人才啊!你想想,這背後能挖出多少故事?新移民的生活、對楓丹社會的衝擊、舊貴族的反應……這都是頭版頭條的材料!”
她的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我昏昏欲睡的意識。我猛地睜開眼,皺起了眉頭。每年五十萬摩拉……這個數字對我來說就像天方夜譚,它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將楓丹人和外來者涇渭分明地隔開。而現在,這道天塹就這麼輕易地被抹平了?隻需要一份……學曆證明?
“這太草率了。一個國家不是開善堂的。這麼寬鬆的政策,湧進來的人員背景怎麼審查?安全呢?社會福利會被稀釋,本地人的就業機會也會受到衝擊。那維萊特那樣的角色,行事向來滴水不漏,他這麼做,背後到底有什麼目的?”
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中炸開,那種職業性的警覺壓倒了片刻的安逸。我坐直了身體,看著依舊興奮不已的夏洛蒂,忍不住開口問道:“這麼寬鬆……真的好嗎?聽起來太理想化了,感覺會出亂子。”
我的話音剛落,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夏洛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愣了一下,那雙璀璨如星的眼瞳裡流露出一絲錯愕,似乎完全冇想到我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在她看來,這或許隻是一個充滿機遇和人情味的新聞題材,而我卻看到了背後潛藏的風險。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的尷尬。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她剛剛纔用一頓豐盛的晚餐把我從財務焦慮的泥潭裡暫時拉出來,我轉頭就給她潑了一盆冷水。我暗罵自己不識趣,嘴巴快過腦子。
“算了,彆掃她的興。她有她的視角,我有我的。冇必要在這種事上爭論。”我迅速調整了表情,露出一個略帶疲憊的笑容,主動轉移了話題:“不說這個了,頭疼。說起來,你今天給我帶飯,是因為搞定了那個出了名難纏的歌劇演員吧?快給我講講,你是怎麼撬開她那張金口的?我也好學習學習你的采訪神技。”
聽到這個,夏洛蒂的注意力立刻被成功地吸引了回來。她臉上的錯愕一掃而空,重新燃起了神采飛揚的光芒,繪聲繪色地開始講述她今天下午鬥智鬥勇的精彩經曆。躺椅再次發出吱呀的輕響,我重新躺了回去,一邊聽著她眉飛色舞的敘述,一邊在心裡將“人才快速簽證”這個詞,用最粗的字體,深深地刻在了備忘錄上。
這件事,冇那麼簡單。
夏洛蒂那不知疲倦的連珠炮最終還是在她自己的疲憊麵前敗下陣來。她打了個秀氣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宣佈今晚的“情報分享會”到此結束。我正準備起身去衝個澡,洗掉一天的疲憊和那揮之不去的摩拉焦慮,她卻像一陣風似的從我身邊掠過,搶先一步站到了浴室門口。
“我先洗!王牌記者有優先權!”她回頭朝我狡黠地一笑,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無奈地張了張嘴,幾句無力的抗議卡在喉嚨裡,最終還是化作一聲歎息,重新癱倒回那張哀嚎的躺椅上。也好,正好讓我一個人安靜地思考一下。
我的思緒不可避免地又回到了那份“人才快速簽證”上。這東西太反常了。楓丹雖然時常抱怨人才流失,但根據我能接觸到的有限的沫芒宮內部檔案來看,人口缺口遠冇有到需要如此大開國門的地步。楓丹真正缺的是願意從事底層工作的廉價勞動力,而不是湧入大批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來搶占本已不多的高薪職位。這政策一旦實施,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們這些不上不下的本地人。福利被稀釋,競爭壓力劇增……
這不合邏輯。那維萊特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他的決策向來以穩定和秩序為重。所以,這個提案到底是誰提出來的?目的是什麼?背後又牽扯到哪些勢力的利益博弈?我越想頭越疼,決定明天找個由頭去蒸汽鳥報下麵的咖啡館坐坐,那裡是各路訊息靈通人士的聚集地,或許能聽到些風聲。
就在我胡思亂想,腦子裡快要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陰謀大網時,浴室的門“哢噠”一聲打開了。一股混雜著白淞香氛和溫熱濕氣的白霧率先湧出,緊接著,那道讓我心跳陡然漏掉一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我的大腦瞬間當機——這女人……這傢夥又他媽在故意誘惑我!她全身上下隻鬆鬆垮垮地裹著一條白色浴巾,那條浴巾的長度簡直是在挑戰底線,上緣堪堪遮住她胸前那對豐腴飽滿的弧度,似乎稍微深吸一口氣就會讓那傲人的雪峰掙脫束縛;下襬則僅僅蓋過了神秘地帶,兩條白皙修長的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腿根處若隱若現的陰影更是引人遐想。她那頭鮭紅色的秀髮冇有紮起,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貼在欺霜賽雪的肌膚上,晶瑩的水珠順著她優美的鎖骨曲線緩緩滑落,冇入那條深邃而誘人的溝壑。溫泉水滑洗凝脂,恐怕也不過如此。
“操……” 我的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剛剛還在思考的國家大事瞬間被沖刷得一乾二淨,腦海裡隻剩下她那具白得晃眼的白皙雌軀。“冷靜,瑞德,冷靜……這隻是夏洛蒂……一個瘋瘋癲癲、不拘小節的女人……可她這副樣子……這腰不盈一握,這腿……”我想冷靜但是冷靜不下來。
“你、你就這樣出來了?”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乾澀沙啞,“好歹……好歹把衣服穿上,這不太好。”
她聽到我的話,非但冇有絲毫窘迫,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她一邊用另一條乾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髮梢,一邊邁著優雅的步子向我走來,浴巾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看得我眼皮直跳。
“不好?有什麼不好的?”她在我麵前站定,微微俯下身,那雙帶著水汽的藍綠色眼瞳裡滿是理直氣壯的俏皮,“我說瑞德,咱倆都認識多少年了?又不是第一天住在一起。你什麼樣子我冇見過,我什麼樣子你冇見過?還這麼見外乾嘛?”
溫熱的呼吸伴隨著馨香一同拂過我的臉頰,我被她這一連串的反問憋得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交情?是,我們交情是久,可這和光著身子在我麵前晃悠是兩碼事啊!
我感覺自己快要被她身上散發出的熱氣給蒸熟了。為了避免自己做出什麼失控的舉動,我幾乎是彈射般地從躺椅上站起來,狼狽地丟下一句“我去洗漱睡覺了”,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還瀰漫著她氣息的浴室。身後,傳來了她那銀鈴般毫不掩飾的得意的輕笑聲。
我在浴室裡,對著鏡中那個被水汽模糊的身影低聲罵了幾句臟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也勉強沖走了昨夜殘留在腦海中那具白皙雌軀帶來的燥熱。冰冷的龍頭水拍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我徹底清醒過來,鼻腔裡似乎還縈繞著她沐浴後留下的那股白淞香氛。我迅速地洗漱完畢,逃也似地回到自己那半邊小小的區域,將自己扔進床裡,一夜無話。
第二天,《蒸汽鳥報》社那永恒不變的沉悶空氣準時將我包裹。我麵無表情地在打卡機上按下指紋,走向自己那被檔案和廢稿堆得像個小型碉堡的工位。整個上午,我都沉浸在整理那些乏善可陳的稿件中,不是某家甜品店的開業賀詞,就是某位貴婦丟失了她的寵物犬。這幾個月楓丹廷風平浪靜,大事冇有,小事一堆,新聞界的日子並不好過。對我而言,這意味著冇有獨家,冇有猛料,自然也就冇有獎金。
好在,底薪還是準時到賬了。我拿出那個按鍵都已磨得發亮的舊計算器,深吸一口氣,開始進行每月一次的、最殘酷的生存覈算。螢幕上亮起代表薪水的數字,我伸出手指,先是一筆劃走北國銀行那催命鬼似的信用卡欠款,螢幕上的數字瞬間縮水了一大截;接著,是和夏洛蒂平攤的房租,又是一刀;然後是水電、夥食……
當最後一筆可預見的開銷被減去後,計算器螢幕上顯示出的那個小得可憐的數字,讓我不由得苦笑起來。這點摩拉,真正印證了那句“一個人不愁,兩個人捱餓”的老話。所幸遠在須彌的父母有哥哥照料,並不需要我寄錢回去,家裡也對我這種在外“追求理想”的窮酸生活表示理解,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個月寫一封報平安的信。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在算什麼呢?這麼入神!”
一個清脆活潑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我耳邊炸響,一隻纖細的手臂從後麵伸過來,白皙的手指俏皮地點了點計算器上的數字。我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把計算器丟出去。回頭一看,夏洛蒂正笑盈盈地俯視著我,她今天穿了一件亮藍色的外套,整個人都散發著活力,與這個灰濛濛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人嚇人會嚇死人的。”我冇好氣地抱怨了一句,順手把計算放到一邊,但這顯然已經晚了。
她眨了眨那雙明亮的藍綠色眼眸,好奇地問:“你的工資?到賬了?”見我點頭,她又追問道:“那我這個月的呢?你猜猜我賺了多少?”
不等我回答,她伸出右手,在我麵前先是張開五個手指,然後迅速翻轉手腕,再次張開。一個“十”的手勢。但緊接著,她的食指在空中畫了幾個圈。
“十……後麵還有好幾個零?十萬摩拉?甚至更多?” 我的心臟猛地一抽,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羨慕和巨大失落感的複雜情緒。我辛辛苦苦一個月,刨去所有開銷後幾乎所剩無幾,而她……這差距簡直比楓丹廷最高的建築還要令人絕望。
看著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她得意地揚起了下巴,但隨即便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哎呀,這算什麼?小場麵啦。”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天氣,“看你這副樣子,下午茶我請了!帶你去吃點好的,補充補充營養。”
我的大腦還在被那個誇張的數字衝擊得有些發暈,但身體的本能已經替我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有吃不蹭王八蛋!至於那個見鬼的“人才快速簽證”,讓它先在我的備忘錄裡躺一天吧!在填飽肚子這件人生頭等大事麵前,所有的新聞線索都得往後稍稍。
“你說的啊,”我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可不許反悔。今天我非得好好吃你一頓大戶不可!”
我言出必行,下午茶時間一到,便拉著夏洛蒂直奔楓丹廷最負盛名的“盧澤”咖啡館。這家店以其精緻的甜點和昂貴的價格而聞名,是我平日裡連路過都要繞著走的地方。但今天,傍著夏洛蒂這位“富婆”,我終於能挺直腰板走進去,並且毫不客氣地點了菜單上最貴的那幾樣——千層酥、歌劇院蛋糕、虹彩薔薇馬卡龍,外加一壺價值不菲的白淞紅茶。
夏洛蒂看著我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架勢,隻是無奈地笑著搖頭,由著我胡來。不得不說,昂貴的食物確實有其道理。細膩的奶油在舌尖融化,香甜而不膩,酥脆的餅皮發出悅耳的聲響,每一口都是對味蕾的極致犒勞。我吃得心滿意足,暫時將所有關於摩拉和新聞的煩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然而,就在我專心致誌地對付最後一塊歌劇院蛋糕時,鄰桌的談話聲不經意間飄入了我的耳朵。那桌坐著幾位衣著考究的男士,從他們的談吐和胸前佩戴的學院徽章來看,應該是楓丹科學院的學者和一些富有的商人。我本無意偷聽,但一個熟悉的詞彙卻像魚鉤一樣勾住了我的注意力——“Visa Accéléré de Talents”。
“……簡直是荒謬!沫芒宮那群官僚的腦子是被泡芙堵住了嗎?” 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的學者壓低聲音,語氣中卻難掩激動與憤慨, “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學術壁壘,現在一張紙就能捅破?任何一個來自異國的所謂 ‘高級學曆’就能與楓丹科學院的認證相提並論?這是對我們所有學者的侮辱!”
“何止是侮辱,”旁邊一位體態豐腴的商人接話道,他煩躁地攪動著咖啡杯,“這對楓丹的商業環境也是一場災難。大量外來者湧入,他們帶來的不隻是技術,還有廉價的勞動力競爭。我手下的工坊要是被那些拿著低薪就肯乾活的外來‘精英’沖垮了,我的損失該由誰來承擔?那維萊特大人這次的決策,未免太欠考慮了。”
他們的討論還在繼續,充滿了對這項新政策的抵製和憂慮。我握著叉子的手不禁停在了半空中。” 連富人和學者階層都如此明確地反對……” 這個發現讓我心頭一沉。通常來說,這類引進人才的政策,最先受益的應該就是他們這些需要高階人才的企業家和學術機構。可現在,他們卻表現出了強烈的反感。這太不正常了。這是否意味著,這項政策的背後,隱藏著某些連他們都感到畏懼的、更深層次的風險?難道……楓丹廷的權力核心裡,真的有 “壞人” 在推動這件事?
這個念頭讓我背後升起一股寒意。我悄悄地將這些對話記在心裡,冇有聲張。夏洛蒂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失神,她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鄰桌,隨即瞭然地用手肘碰了碰我:“怎麼,聽到新聞線索了?”
我回過神來,對她笑了笑,將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含糊地說:“冇什麼,隻是覺得這蛋糕真好吃。”
一頓下午茶下來,我的肚子和大腦都塞滿了東西。結賬時,夏洛蒂看著那長長的賬單,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捂著自己的錢包,對我發出了“你這個土匪”的小聲埋怨。我則得意洋洋地回敬她一個“誰讓你是富婆”的眼神。
我們互相拌著嘴,打打鬨鬨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刻,之前所有的疑慮和沉重似乎都消散在了這輕鬆愉快的氛圍裡。回到合租房,夏洛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向體重秤,然後發出一聲誇張的悲鳴:“天哪!我又胖了!”
我靠在門框上,好笑地看著她:“吃了那麼多高熱量的甜點,能不胖嗎?活該。”
“都怪你!”她氣鼓鼓地從體重秤上跳下來,朝我撲過來,兩隻手開始撓我的癢癢。我又笑著和她打鬨起來,狹小的房間裡充滿了我們的笑聲。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給房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我任由她在我身上“作威作福”,心裡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寧。
這日子……真不錯呀。
傍晚的餘暉透過窗欞,將房間內飛舞的塵埃染成金色,也為我們因打鬨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曖昧的光暈。剛纔那場幼稚的追逐戰耗儘了我們最後的精力,此刻,我和夏洛蒂都有些氣喘籲籲地癱倒在各自的“領地”——她占著那張唯一的單人床,而我則陷在吱嘎作響的躺椅裡。
房間裡一時間隻有我們倆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半晌,還是夏洛蒂先開了口,她望著天花板,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悵然:“說真的,有時候真羨慕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不像我,就算跑到這裡來,我媽的催婚信還是能像雪花一樣寄到報社……真煩。”
聽到“催婚”這個詞,我忍不住笑了。我側過頭看著她,她正用手臂枕著腦袋,合身的居家服勾勒出她那凹凸有致、曼妙的曲線。我心念一動,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那實在不行,你就把我領回去唄?就說我是你找的男朋友。隻要你家不介意我這個天天蹭你飯吃的上門女婿,我倒是無所謂。”
本以為會換來她一句“你想得美”的吐槽,冇想到她卻真的轉過頭,那雙明眸善睞的藍綠色眼瞳裡竟流露出一絲認真的思索。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隨即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嗯……也不是不行。你長得不賴,工作也算體麵。”她頓了頓,又頗為遺憾地歎了口氣,“就是……我家那幫老古董,恐怕不太能接受一個來自須彌的‘外國女婿’。”
“嘿,你還真敢想啊!”我被她這副認真的模樣逗樂了,坐起身來,“咱倆這階級差距,比楓丹廷最高的那座塔到灰河河底的距離還大,你領我回去,不怕你爸媽把我當成騙財的給打出來?”
她聞言,也從床上坐了起來,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階級差距?那請問這位來自異國的‘窮小子’先生,你現在不還是跟我這個‘富家大小姐’擠在一個屋子裡,呼吸著同一片空氣嗎?”
她的話像一支精準的箭,瞬間戳破了我那點可悲的自尊心。我一時語塞,隻好用新一輪的打鬨來掩飾自己的窘迫。我們又笑作一團,直到她額前滲出了細密的香汗。
“不行了,黏糊糊的,我去洗澡了。”她擦了擦額頭,宣佈停戰,隨即徑直走向浴室。
看著她的背影,我立刻就明白了。“又來了,這傢夥,又是準備用那具白皙雌軀來誘惑我了。” 我心中升起一股既無奈又有些期待的複雜情緒,最終隻是無力地擺了擺手,由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