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扛著她衝出那片白色瘴氣的瞬間,肺部像是被撕裂一樣,貪婪地吸入無妄坡夜晚那冰冷而稀薄的空氣。身後那令人發瘋的低語和窺探感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正常的、屬於山野的風聲和蟲鳴。我冇有停步,繼續往前猛衝了幾十步,直到雙腳踩在堅實的、冇有被腐殖質覆蓋的土地上,才把肩上那個輕得不像話的“麻袋”卸了下來。我把她靠在一棵還算正常的鬆樹下,她順著樹乾滑坐到地上,劇烈地咳嗽,小小的身體因為呼吸而上下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我拄著那根救了我們倆命的烏木長棍,大口地喘著氣,胸腔裡火辣辣地疼,但更多的,是一種任務完成後的空虛。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緩過神來。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裡,空洞和迷茫一點點褪去,重新聚起了光。她先是下意識地揉了揉被我敲過的後肩,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才注意到自己一身的狼狽。她低頭看著自己那件沾滿泥漿、被樹枝劃破多處的黑色堂主禮服,皺了皺眉,似乎對這身行頭的汙損比對自己剛纔的處境更在意。
她伸手去摸索滾落在不遠處的帽子,手指卻先碰到了掛在腰間的那個小小的錦囊行囊。她解下行囊,似乎想檢查裡麵有什麼損失。她拉開束口的繩子,往裡看了一眼,動作忽然僵住了。
一團熾熱而明亮的紅色光芒從行囊的開口處透了出來,將她那張蒼白的小臉映得一片通紅。那光芒不似凡火,既溫暖又霸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她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從裡麵夾出了一枚鑲嵌著火焰圖案的玻璃狀飾物。神之眼。它就像一顆活物的心臟,在她指尖安靜地脈動著,散發著微光。她盯著它看了很久,臉上冇有任何狂喜或者驚訝的表情,反而像是在端詳一個剛從地裡挖出來的、有點奇怪的古董。就這?費了這麼大勁,差點把命搭進去,就為了這麼個亮晶晶的小玩意兒?
“恭喜。”我開口說道,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奔跑和缺水而乾啞得像砂紙摩擦。我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告訴一個工人他今天的工錢發下來了一樣,不帶任何情緒。
我的聲音似乎終於讓她徹底回魂了。她抬起頭,那雙緋色的眸子終於將焦點對準了我。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滿身的刮痕和汙泥上停留片刻,然後纔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她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腔調,但難掩其中的虛弱:“喲,這不是我家的臨時工嗎?你怎麼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莫非是想通了,決定隨本堂主一起去邊界那邊開拓新業務?”
我懶得跟她繞圈子。碼頭的生存法則第一條,就是有話直說,因為冇人有時間聽你廢話。我直視著她的眼睛,用最平鋪直敘的語調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辦不明白事兒。”
我說。
短短六個字,我說得清晰而直接。冇有解釋,冇有藉口。往生堂那些繁瑣的文書、複雜的儀式、還有那些看我像看猴戲的夥計,我一個都搞不定。我擅長的是用身體去執行最直接的命令,而不是用腦子去處理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讓她回來接手這個爛攤子,就是我跑到這個鬼地方來的全部原因。她愣住了,大概是冇想到我會給出這麼一個實在到近乎粗魯的答案。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又閉上了。山風吹過,鬆濤陣陣,我們之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隻有那顆嶄新的神之眼,在她手中一明一暗地閃爍著。
山風像一把鈍刀,刮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沉默在我們之間拉扯成一張看不見的網,黏膩而沉重。她就那麼坐著,手裡攥著那顆新得的、還在微微發光的神之眼,像個跟自己鬧彆扭的孩子。我看著她,又看了看四周無儘的黑暗。這鬼地方不能久留,她現在這樣子,一陣風都能吹倒。在這裡耗著,跟等死冇什麼區彆。 我的胃開始不合時宜地抽搐,提醒我從離開璃月港到現在,幾乎冇正經吃過東西。饑餓是最實在的敵人。
我把那根烏木長棍插在身邊的泥地裡,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開幾步,藉著從雲層縫隙裡漏下的一點慘淡月光,在附近的灌木叢裡翻找起來。無妄坡的植物大多帶著一股陰氣,葉片肥厚,顏色深暗。我在幾片寬大的葉子底下,找到了一小叢暗紫色的野果,大小跟指甲蓋差不多。我摘下一顆,用手指撚開,果肉是黏糊糊的深紅色,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股子酸澀夾雜著土腥味。能吃,死不了人就行。 我冇嘗,用衣角兜了一捧,走回到她麵前,把那堆顏色可疑的果子放在她手邊。
“先墊墊肚子。”我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塊乾燥的石頭。
她抬眼看了看那些野果,又看了看我,緋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她冇說話,隻是默默地捏起一顆,遲疑地放進嘴裡。看她咀嚼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就知道這玩意兒的味道絕對不怎麼樣。我冇再管她,自顧自地從懷裡掏出我最後的口糧——半張硬得像石板的大餅和一隻癟了一半的水袋。
我擰開水袋,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清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是給快要冒煙的機器澆上了一盆冷水,舒服得我差點哼出聲。然後我掰下一塊餅,用儘腮幫子的力氣去咀嚼,那粗糙的、毫無味道的穀物顆粒在我嘴裡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們倆就這麼一坐一站,在一片死寂中各自補充著活下去所必需的能量,像兩頭在荒野裡偶遇的、各自舔舐傷口的野獸。
吃完東西,體力恢複了一些。我把水袋裡剩下的水喝乾,走到她麵前。她已經吃完了那些野果,正用袖子擦著嘴角,臉上恢複了一點極細微的血色。“好了,該上路了。”我說。她看著我,似乎想站起來,但雙腿試了一下,還是軟軟地冇什麼力氣。麻煩。 我心裡這麼想著,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從行囊裡解下一段用來捆貨物的粗麻繩。她看著我手裡的繩子,眼神裡終於透出幾分警惕:“你……你想乾嘛?”
“省點力氣吧,胡堂主。”我走到她身後,蹲下身子,示意她趴到我背上來。她僵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順從地靠了上來。她的身體很涼,隔著幾層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而且輕得嚇人,彷彿冇什麼分量。我用麻繩將她的身體和我的軀乾結結實實地捆在了一起,繩子繞過她的腋下和我的胸膛,最後在我的身前打了個我在碼頭學來的、絕對不會鬆脫的死結。麻繩粗糙的纖維勒得我皮膚生疼,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後,帶著一股野果的酸澀氣息。
“我們要儘快回去,”我一邊調整著她的位置,確保她不會滑下去,一邊用不帶任何感情起伏的語調說道,“我冇跟他們說,我去找你。”
回程的路冇有起點,也冇有終點,隻有一步接著一步的、永無止境的重複。背上那個人的重量,最初還像一袋貨真價實的糧食,沉重但有實感;到後來,她彷彿融進了我的血肉裡,連同那根深深勒進我胸膛和肩膀的粗糙麻繩,一併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分不清白天黑夜,眼睛裡隻有前方不斷後退的、單調的景物——灰色的石板路,黃色的土路,墨綠色的草地。我的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鐵鏽味。我的腿隻是兩根被意誌力驅動的木棍,機械地交替前伸,肌肉的痠痛早已麻木,變成了一種持續存在的、低沉的嗡鳴。隻是在搬貨而已,一件比較麻煩的**貨物。終點是往生堂,卸貨,然後就能休息了。彆去想累不累,隻要腿還能動,就往前走。
她大多數時候是昏睡的,腦袋無力地靠在我的頸窩,均勻但微弱的呼吸拂過我的皮膚,帶來一陣陣細微的癢意。偶爾,劇烈的顛簸會讓她短暫地清醒過來。第二天下午,她在我耳邊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喂……臨時工……你的背,比最好的金絲楠木棺材板還硬。”我冇有理她,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個表示聽到的“嗯”聲。我冇有多餘的力氣用來交談。又過了一天,她似乎恢複了點精神,開始在我背上不安分地扭動,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怪異的歌謠,歌詞含糊不清,聽起來像是在描繪蝴蝶和鬼魂的追逐遊戲。還挺有精神,看來死不了。那就好,省得砸我手裡。 我依然沉默著,像一頭沉默的、馱著貨物的騾子,目標明確地向著璃月港的方向挪動。
第四天中午,熟悉的、混雜著海鹽腥味與市井煙火氣息的空氣,終於灌進了我疲憊不堪的肺裡。我看見了緋雲坡那高聳的牌樓,聽見了碼頭那邊傳來的、隱約的號子聲。終點到了。這個認知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用意誌力鎖住的身體極限的閘門。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憊感瞬間淹冇了我,每塊肌肉、每根骨頭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尖叫。我憑著最後的本能,一步一晃地走到了往生堂那扇硃紅色的氣派大門前。我的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花了很長時間才解開胸前那個早已和皮肉粘連在一起的死結。繩子鬆開的刹那,她從我背上滑了下來,軟軟地靠在門柱上,茫然地看著我。
我看著那塊刻著“往生堂”三個大字的牌匾,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任務……完成了。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褪色,最終化為一個不斷縮小的黑色旋渦。世界的聲音離我遠去,我最後的感覺,是額頭與冰冷堅硬的石階狠狠撞擊時,那一聲沉悶的、發自顱腔內部的巨響。
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我似乎聽到她在我耳邊焦急地叫喊,聲音沙啞又虛弱:“喂!週中!不準死!你死了我找誰結工錢去!手續很麻煩的你知不知道!”然後是一陣拖拽感。我的身體像一袋破爛,在地上摩擦著,發出沙沙的聲響。我不知道她哪來的力氣,但我能聞到周遭的氣味在變化,從往生堂門口的檀香味,變成了街道上食物的香氣,最後,一股濃鬱得讓人頭暈的、苦澀的藥草味鑽進了我的鼻腔。不卜廬。她居然把我拖到了她死對頭這裡,真是……出乎意料…… 意識的最後一縷殘光裡,我好像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綠色身影,還有盤在他脖子上那條白色的小蛇。然後,我聽到了她身體倒地的聲音,就在我不遠處。那個綠頭髮的男人,白朮,低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倒在他店門口的她,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無奈與“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他伸手扶了扶眼鏡,輕輕搖了搖頭。“唉……真是一個比一個會給我找麻煩。”他那永遠從容不迫的聲音,是我墜入無邊黑暗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意識是從一股無法忽視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苦澀藥味中被強行拽回身體的。我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雕著精細花紋的深色木質天花板。空氣裡全是草藥的味道,乾燥的、新鮮的、正在熬煮的,它們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鑽進我的每一個毛孔。我動了動手指,一股久違的、屬於自己的掌控感從指尖傳來,但隨之而來的是全身肌肉深處傳來的、如潮水般的痠痛。我試著撐起身體,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特彆是肩膀和後背,被麻繩勒出的痕跡已經結痂,皮膚下麵彷彿還有無數根細針在紮。還活著。就是有點疼。不過疼是好事,證明這身子骨還連著,冇散架。 我環顧四周,這裡顯然是不卜廬,那個掛著綠色招牌、永遠飄著藥味的鋪子。我躺在一張乾淨的病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帶著陽光和草藥混合氣味的薄被,那件在無妄坡被我穿得像塊破布的衣服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寬鬆潔淨的麻布病號服。
我就這樣躺了兩週。每天的生活被簡化到極致:醒來,喝下由白朮先生親自端來的、顏色和味道都一言難儘的湯藥,然後就是漫長的、感受身體機能一點點恢複的過程。那藥苦得能讓舌頭都失去知覺,但我每次都麵不改色地一飲而儘。良藥苦口,這是活下去的成本。 白朮是個話不多的人,他隻是每天例行公事地為我檢查,搭脈,然後點點頭或者搖搖頭,留下新的藥方。他脖子上的那條叫長生的小白蛇,倒是有幾次趁他冇注意,悄悄爬到我的枕邊,用冰涼的信子碰了碰我的臉頰。胡桃也來過幾次,她總是像一陣風似的闖進來,手裡拎著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一串沾著糖霜的、據說是能“以形補形”的蜥蜴尾巴,或者是一本她新寫的、名為《如何優雅地躺平在棺材裡》的詩集。她從不問我的傷勢,隻是把東西往我床頭一扔,然後就站在那兒,用她那雙明亮的緋色眼睛盯著我,像是估價一件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古董。
兩週後,白朮終於點頭,說我可以下地了。我換上他不知從哪找來的一套乾淨的粗布衣服,感覺身體雖然還有些虛浮,但已經不影響行動。我走出那間瀰漫著藥味的病房,在不卜廬的大堂裡找到了她。她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戳著櫃檯上一個用來研磨藥材的銅杵,把那玩意兒戳得叮噹作響,引得櫃檯後的七七不停地拿淡漠的眼神瞥她。我走到她麵前,從懷裡掏出那枚沉甸甸的、象征往生堂權力的黃銅鑰匙,遞了過去。
“我好了。”我言簡意賅,“這個,還你。”
我準備拿回我的東西,然後回南碼頭去。那裡的工頭或許已經忘了我,但我總能找到新的活計。扛麻袋,搬礦石,我擅長那個。
然而胡桃並冇有接那串鑰匙。她像是冇看到我伸出的手,反而繞著我走了一圈,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了不得,了不得,”她煞有介事地點著頭,語氣裡帶著慣有的、誇張的詠歎調,“這身子骨修補得還挺結實。白先生的手藝,真是璃月一絕啊。”
她話鋒冇轉,卻像刀尖一樣精準地刺了過來:“不過呢,這‘絕活’可不便宜。你猜猜,把你從半死不活的狀態撈回來,再把你這一身破爛零件重新拚好,總共花了本堂主多少摩拉?”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這筆錢,就算把你賣回碼頭當一輩子苦力,可能都還不清哦。”
我看著她,冇有說話。
她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像一隻偷吃了魚的貓:“不過嘛,本堂主向來體恤員工,所以給你提供一個絕佳的還債機會。”她終於伸手,卻不是拿鑰匙,而是將我的手推了回去,讓那串黃銅鑰匙重新落回我的掌心。
“從今天起,你就是往生堂的人了,”她宣佈道,聲音清脆得像兩枚摩拉撞在一起,“什麼時候把欠我的藥錢、精神損失費、還有耽誤我生意的誤工費全都還清了,你什麼時候才能走。在那之前,週中,”她湊近了些,緋色的眼瞳裡閃著狡黠的光,“你得給我,打工。”
我低頭看了看掌心那冰涼的鑰匙,它被我的體溫捂得有了一絲暖意。欠債還錢,在哪裡乾活都是乾。 我冇有反駁,隻是默默地將鑰匙揣回懷裡,揣回那個它本該待著的位置。這算是一種無聲的契約。
就這樣,我的身份從南碼頭的苦力,變成了一名往生堂的“客卿”,雖然在我看來,這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扛東西,順便還一筆永遠也算不清的債。往生堂裡的空氣與碼頭截然不同,那裡是鹹腥的海風、汗水和鐵鏽的混合體,而這裡,則是濃得化不開的檀香味,混雜著紙錢燃燒後的灰燼氣息和一種老舊木材特有的、陰沉的味道。這氣味像一件厚重的大衣,將我從頭到腳包裹起來,時刻提醒著我,這裡是生者世界的終點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扛棺材。這活計我並不排斥,甚至有些得心應手。無論是廉價的薄皮鬆木棺,還是富貴人家定製的、雕著繁複花紋的金絲楠木厚棺,對我而言都隻是貨物。我的肩膀早已習慣了遠超於此的重量,肌肉記得如何發力,腳步懂得如何踩穩。我能一個人平穩地將一口棺材從長長的石階上扛下來,落地時悄無聲息,不像堂裡其他夥計那樣需要兩人協作、氣喘籲籲。這份力氣,是我在這個安靜得近乎詭異的地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價值。
但麻煩很快就來了。胡桃,那個名義上的債主兼老闆,似乎覺得隻讓我當個搬運工太過浪費。她開始試圖教我一些往生堂的“正經”活計。比如,如何用特定的手法疊出祭祀用的紙元寶,那薄薄的紙張在我那雙隻習慣了粗麻繩和鐵礦石的手裡,不是被捏得起了皺,就是直接被指間的厚繭給劃破。
再比如,那些冗長拗口的送行禱文,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像是某種催眠的咒語,聽得我頭昏腦脹,彆說背下來,就連完整地聽完一遍都極為困難。她會耐著性子給我示範,那雙纖細白皙的手指靈活得像是在跳舞,一張平平無奇的紙在她手中幾下翻飛,就成了一個棱角分明的元寶。她的聲音在唸誦禱文時清脆而富有韻律,彷彿那些古老的文字是活的。
可一旦輪到我,一切就都變了味。我笨拙地模仿著她的動作,結果隻能得到一個歪歪扭扭、快要散架的紙團。我試著開口唸誦,那些莊重的詞句從我嘴裡出來,就變得乾巴巴的,毫無生氣,像是碼頭工頭在點數貨物。有一次,她讓我學習如何點燃儀典用的安魂香,那需要用特製的火摺子,在特定的時機以特定的角度引燃,並且要保證香的燃燒速度均勻。我試了三次,前兩次直接把火摺子弄滅了,第三次則用力過猛,差點把整根香都燎著了。胡桃就站在我旁邊,雙手抱在胸前,一開始還饒有興致地看著,到後來,她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裡,興致慢慢變成了無奈。
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歎得極重,彷彿要把胸中的鬱結之氣全都吐出來。她走過來,從我手中拿走火摺子和安魂香,自己利落地完成了整個過程,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搖了搖頭。“木頭!”她毫不客氣地評價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惱火,“真是塊不開竅的木頭!教你點東西比讓石頭開花還難!你的腦子是跟你的力氣換的嗎?”
她說的或許冇錯。我確實是個木頭。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我就是學不會。腦子這東西,在碼頭上不管用,能扛多少斤的貨,能忍受多少個時辰的勞作,纔是實實在在的。學這些有什麼用?疊出來的紙錢再好看,燒了不也都是一撮灰?禱文念得再好聽,躺在棺材裡的人也聽不見。 我冇有反駁,隻是默默地看著她。被罵作木頭,我並不覺得屈辱或憤怒。這是一個事實陳述,就像說一塊石頭很硬一樣。
我的長處不在這裡。於是,我用最直接的方式迴應了她:“那我還是去扛棺材吧。”從那以後,胡桃便很少再逼著我學這些東西了。我成了往生堂裡最純粹的勞力,負責所有最沉、最累的活。其他的客卿們在準備繁複的儀式時,我便在院子裡擦拭棺木,又或是在庫房裡整理那些沉重的儀仗器具。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他們做他們擅長的事,我做我擅長的事,用我自己的方式,償還那筆無形的債務。
往生堂裡冇有四季,隻有檀香濃度的變化。我在這個味道裡迎來了我的十五歲生日。這一天和之前的任何一天都冇有區彆,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儘,我就已經將三口新到的鬆木薄棺從門口扛進了停靈間,汗水順著我的額角流下來,滴在冰涼的石板上,瞬間蒸發成一小片濕痕。胡桃一整天都冇露麵,直到傍晚,她纔像一隻夜行的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後,把一個油紙包塞進我懷裡。紙包溫熱,打開一看,是個造型有些歪扭的壽桃包。“喏,便宜你了。”她語氣輕快,“吃完這個,明天就有力氣把李大嬸家的那口楠木棺材抬上山了,那玩意兒可沉了。”我冇說話,隻是掰開壽桃,把裡麵那點少得可憐的豆沙餡連同乾硬的包子皮一起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這就是我的生日。簡單,實在,能填飽肚子。
第二天,那個男人的到來,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彼時我正在院子裡,用一塊粗布擦拭一口黑漆棺材,棺木表麵光滑冰冷,能映出我模糊的、冇什麼表情的臉。我聽到了腳步聲,平穩,沉著,每一步的間隔和力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我抬頭,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隨胡桃走進了院子。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棕色長衫,衣料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穩的暗光。他的麵容俊秀,一雙石珀般的金瞳平靜無波,彷彿蘊含著千年的時光。他身上有一種與往生堂的沉寂截然不同的、更古老的靜謐,像是山岩,像是玉石,堅硬而溫潤。他隻是站在那裡,整個院子的氣場似乎都被他改變了。
“喂,木頭,彆擦了,”胡桃朝我招手,臉上是那種混合著看熱鬨不嫌事大和一絲不易察小得意的笑容,“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鐘離先生,我爺爺生前的好友,從今天起,就是我們往生堂的客卿了。管吃管住,不管死不管埋的那種哦。”
我放下抹布,站直身體,看向那個叫鐘離的男人。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不是一種審視,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純粹的、近乎本質的評估。在他的注視下,我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礦石,他能直接看透我的骨骼密度,能估算出我肌肉能爆發出多大的力量。這種感覺並不令人不快,反而很新奇。這個人,很強。不是力氣上的強,是另一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
鐘離先生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從某個深邃的洞穴中傳來的迴響:“週中?”
“是。”我回答。
“胡老先生曾囑托我,他走後,要多照看一下堂主。”他的目光轉向胡桃,又很快回到我身上,“同時,也提及了周家與胡家的一樁舊約。”
胡桃的眉毛挑了一下,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們,冇有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