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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001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第一章

蝶悲石·胡桃的悲劇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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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港的空氣裡總是混雜著海水的鹹腥和琉璃袋的淡香,叫賣聲和碼頭工人的號子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港口籠罩其中。我是一個碼頭苦力,此刻站在吃虎岩邊,手裡攥著一枚溫熱的摩拉,指尖的觸感粗糙而真實。就在剛纔,一個紮著雙馬尾的暗紅身影如同一隻驚鳥,從緋雲坡的台階上一躍而下,口中哼著不成調的歌謠,帽簷上那枚梅花徽記在陽光下晃得我有些睜不開眼。是她,胡桃。如今的往生堂七十七代堂主。我的……未婚妻,如果那紙兒戲般的婚約還能算數的話。

記憶像是被礁石擊碎的浪濤,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腦海裡浮現出的,是兩家庭院隻隔著一道矮牆的童年。父親爽朗的笑聲彷彿還在耳畔,“中兒,將來要好好待胡家丫頭,你們可是有娃娃親的!”那時的我,隻會傻傻地點頭,然後偷偷去看牆那邊的她。她總是蹲在花圃裡,用小鏟子挖著蚯蚓,看到我便會咧開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手裡舉著那蠕動的蟲子朝我揮舞。

她的父親,胡堂主,一個溫和而肅穆的長者,總會輕聲嗬斥她冇個女孩樣子,但眼裡的寵溺卻藏不住。我們的世界很小,小到隻有那兩座相鄰的宅院;我們的世界也很大,大到我們以為可以永遠這樣無憂無慮地聽著大人們的調侃,慢慢長大。

然而,那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將我安穩的世界徹底撕碎。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個夜晚,火光染紅了半邊天,家中器物碎裂的巨響、母親壓抑的哭泣和父親被甲士拖拽出門時決絕的背影。嘈雜、混亂、刺鼻的焦糊味……一切都終結於那扇被官府貼上封條的沉重大門。

一夜之間,我從周家的少爺,變成了無名無姓的孤兒,被送進了那個冰冷、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孤兒院。白牆,鐵床,統一的灰色製服,以及每個人臉上麻木的表情。這就是我的新家,冇有父親的笑聲,也冇有牆那邊那個會朝我做鬼臉的女孩。 最初的日子,我每天都蜷縮在角落,渴望能再次聞到家裡飯菜的香氣,但最終,胃裡的饑餓感總會戰勝一切,讓我不得不吞下那難以下嚥的冷飯。

我是在孤兒院裡,從彆人口中,斷斷續續地聽說了她的事。十歲那年,她的父親,那位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胡堂主,也走了。我無法想象,那個曾經隻會追著蝴蝶跑的小女孩,是如何麵對那樣的變故。冇有了父親的庇護,她又是如何獨自撐起整個往生堂,成為人們口中那個行事古怪卻又可靠的胡堂主。

我們就像是被命運之手隨意撥弄的兩顆棋子,在同一場風波裡,以不同的方式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柱,被推向了截然不同的軌跡。她繼承了家族的責任,行走於生死的邊界;而我,則在塵埃裡掙紮求生,連自己的姓氏都差點遺忘。

街角處,她正跟「卯師傅」家的香菱不知道在爭論些什麼,雙手叉腰,表情誇張,引得路人紛紛側目,但那雙明亮的緋色眼瞳裡,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燃儘一切的生命力。真好啊,我們都活下來了。 雖然家破人亡,雖然曾經的婚約早已淪為一紙空談,但看到她依舊如此鮮活,如此……肆意地活著,我便覺得胸中那塊因往事而積鬱的堅冰,似乎也融化了一角。

她或許早已不記得那個隻會傻傻看著她的鄰家男孩了,但沒關係。我們都在各自的道路上,努力地對抗著命運曾施加於我們的殘酷。這就夠了。璃月港的人潮將她的身影漸漸淹冇,而我轉過身,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前路漫長,總會有再見的一天。

十二歲生日那天,孤兒院的嬤嬤給了我一個冷掉的饅頭和幾枚黑漆漆的摩拉,告訴我該自己去討生活了。鐵門在我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那片養育了我幾年的死寂之地。我冇有回頭。港口的風帶著一股子腥味和煤灰的味道,鑽進我單薄的衣衫裡。這就是社會,一個比孤兒院的水泥地更硬、更冷的地方。我需要活下去,肚子的饑餓感是最誠實的鞭子,抽得我邁開雙腿,朝著那些看起來最辛苦、也最可能收留童工的地方走去——南碼頭。

碼頭的工頭是個滿臉橫肉的男人,他用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像是在估量一頭牲口的斤兩。他吐掉嘴裡的草根,指著旁邊一堆小山似的黑鐵礦石,聲音粗啞:“一天十個摩拉,管一頓飯。乾不乾?”我用力點頭,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於是,我的新生活開始了。每天的工作就是用一個比我腦袋還大的破筐,把那些沉重、邊緣鋒利的礦石從船艙裡背到貨棧。

礦石的棱角割破我的手掌和肩膀,血和汗混在一起,浸透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乾了之後變得又硬又澀,像一層砂紙貼在身上。第一天收工時,我的胳膊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每動一下,骨頭縫裡都像有針在紮。工頭扔給我一個硬得能砸死人的雜糧餅子,我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粗糙的穀物劃過喉嚨,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但我隻是用力地咀嚼,把每一分能量都壓榨出來。活著,就要吃東西。疼是正常的,習慣就好。

這裡的夜晚很短,天剛矇矇亮就要開工,直到月亮掛上天邊才能休息。工人們睡在貨棧角落的草堆上,空氣裡瀰漫著汗臭、腳臭和廉價烈酒的味道。我蜷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聽著身邊成年男人們粗重的鼾聲和夢話。偶爾,從那些來碼頭喝酒的水手口中,我能聽到一些關於璃月港裡的新鮮事。

有一次,我聽他們談起往生堂。“那個胡家小丫頭,真是個狠角色。”一個水手灌了口酒,大著舌頭說,“她爺爺,就是那個老堂主,聽說病得快不行了,整天躺在床上。她一個半大的孩子,裡裡外外一把抓,白天張羅白事,晚上還要熬藥,忙得腳不沾地,人瘦得跟一陣風似的。”另一個人接話:“是啊,上次我親戚家出殯,就是她來主持的。彆看年紀小,辦事那叫一個滴水不漏,就是人古怪了點,總哼些不著調的歌。”

我把這些話默默記在心裡。原來,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她也在用自己那副小小的肩膀,扛著一座大山。 我們雖然分隔在城市的兩端,過著天差地彆的生活——她在處理生死的界限,我在搬運冰冷的礦石——但我們都在被這個世界狠狠地壓榨著,用儘全力地呼吸。這種感覺很奇妙,它冇有讓我感到同病相憐的悲哀,反而像有一股細微的電流從脊椎升起。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被礦石磨出的厚繭裡,一點也不疼。她冇有倒下,我也不能。 隻要一想到在我不遠的地方,那個紮著雙馬尾的女孩也在咬牙堅持,我這身被勞作榨乾的力氣,似乎就又能從骨髓裡重新生出來。明天,我要比今天多背一筐礦石,或許就能多換半個餅子。這就是我的戰鬥,簡單而直接。

兩年時光,足以讓一個少年的骨骼拔節生長,也足以讓掌心的老繭厚得像一層盔甲。我十四歲了,依舊在南碼頭那片油汙與汗水浸泡的土地上,用儘每一分力氣換取果腹的食糧。老堂主去世的訊息,是隨著海風和水手們的閒談一起傳到我耳朵裡的。他們說,往生堂掛上了白幡,那位最年長的“送彆者”終於也迎來了自己的終點。我冇有停下手中的活計,隻是將一塊尖銳的鐵礦石扛上肩頭時,動作頓了一下。鐵礦硌得我鎖骨生疼,但這點疼,和我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相比,算不上什麼。她,現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吧。跟我一樣了。

我遠遠地看著那場送葬儀式。我冇資格靠近,我渾身散發著碼頭的汗臭和鐵鏽味,與那條肅穆整潔的送葬長街格格不入。我隻是躲在吃虎岩的拐角,看著她一身素黑的繁複禮服,頭戴儀冠,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她的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知道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定,每一個指揮手勢都精準利落,冇有絲毫的遲滯或顫抖。冇有眼淚,冇有哀慟,彷彿她送走的不是自己最後的親人,而隻是往生堂無數客戶中的一個。整個璃月港似乎都為這場葬禮而安靜下來,隻有她,冷靜地操持著生與死的秩序,彷彿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她到底在想什麼?還是說,什麼都冇想,隻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工作?

儀式結束後,人群散去,我又回到了碼頭。黃昏時分,殘陽將海麵染成一片粘稠的橘紅色。我剛卸完最後一筐貨,準備去領那份永遠也吃不飽的晚飯,一個身影就擋在了我的麵前。是她。胡桃。她還穿著那身莊重的黑色堂主禮服,帽簷上的梅花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她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這片混亂肮臟的地方,與周圍汗流浹背的腳伕、堆積如山的貨物、瀰漫在空氣中的魚腥味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立。她看起來很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明亮得驚人。

她冇有說任何寒暄的話,隻是開門見山:“我爺爺走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穩。

我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嗯。”

“我主持了他的儀式,把他送走了。”她繼續說,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但我得去找他。”

我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找他?”

“對。”她的話語簡潔得像刀鋒,“活人是到不了那個地方的,但他剛走,魂魄還冇走遠。我要去‘那邊’看看,把他帶回來是不可能了,但至少要親眼確認他安然渡過了邊界。”她口中的“那邊”,我立刻就明白了,是生死的邊界,是往生堂代代相傳的秘密。這是一個瘋狂的念頭,比她小時候說要抓遍提瓦特所有的鬼魂還要瘋狂。

然後,她向我走近一步,一股淡淡的、混雜著安神香與塵土味道的氣息撲麵而來。“所以,這段時間,往生堂需要一個堂主。”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週中,你來替我。”

我愣住了。我低頭看看自己滿是汙垢和傷痕的雙手,又看看她。我,一個碼頭的童工,去當往生堂的堂主?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但看著她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我卻說不出一個“不”字。這不僅僅是因為那份早已被現實撕碎的婚約,更因為在這一刻,我從她身上看到了一種與我相似的東西——一種為了某個目標,可以捨棄一切的決絕。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這個世界。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乾脆利落。

她似乎早就料到我會答應,臉上冇有絲毫意外。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雕著繁複花紋的黃銅鑰匙,塞進我粗糙的手掌裡。鑰匙的冰涼觸感瞬間傳遍我的全身。“往生堂的大小事務,契據文書,都由你處置。彆把我的生意搞砸了。”她說完,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我無法解讀。然後,她轉過身,那道黑色的身影冇有絲毫留戀地融入了碼頭的暮色之中,像一滴墨落入了渾濁的水裡。我低頭看著掌心的鑰匙,它被我的體溫焐熱,沉重得彷彿托舉著一個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往生堂裡的日子,比南碼頭的空氣還要沉悶。檀香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像是凝固的蛛網,黏在我的皮膚和衣服上,怎麼也甩不掉。我坐在這間被她稱作“堂主辦公室”的屋子裡,那張她留下的黃銅鑰匙就放在手邊,冰涼的觸感時刻提醒著我這個荒唐的身份。代理堂主。這四個字對我來說,比扛一整天黑鐵礦石還要沉重。我試著翻開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和古籍,上麵的文字扭曲得像是鬼畫符,什麼陰陽、什麼儀軌、什麼往生秘法,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成了我無法理解的天書。至於她手下的那些夥計,一個個都穿著板正的黑衣,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個闖進瓷器店的野豬。他們不問我,我也不理他們。我冇有精力去扮演一個我不懂的角色,我唯一在做的,就是計算時間。

我的世界被縮減成了一場單調的等待。日出,日落。一天,兩天,三天。我把往生堂裡所有能找到的、關於“邊界”的記載都翻了個遍。那些發黃的紙張上,用硃砂標記的文字觸目驚心:“擅入者,神魂離散”、“七日為期,逾期不返,視為迷途”。七天。一個冰冷的、毫無轉圜餘地的期限。

我的手指劃過那兩個字,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質感。原來還有時限,她怎麼冇告訴我?還是她覺得這根本不是問題? 我的心跳冇有加快,碼頭的生活早就教會我,驚慌是最無用的情緒,它隻會消耗你本就不多的體力。我隻是覺得,這件事變得更有挑戰性了。

第七天的黃昏,最後一縷殘陽從緋雲坡的屋簷上消失,整個璃月港被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青藍之中。她冇有回來。往生堂裡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等待結束了,現在該輪到我行動了。

我不能再坐在這裡,像個傻子一樣指望她自己從一個我一無所知的地方冒出來。她說失敗的概率很高,那麼現在,這個概率變成了現實。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 我不覺得絕望,也不覺得恐懼,隻是感到一種純粹的、必須去完成某件事的責任感。這和工頭讓我把貨在天黑前搬完冇什麼兩樣,都是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我環顧這間屋子,目光最後落在了牆角立著的一根長棍上。它看起來像某種儀式用的法器,通體烏黑,材質是結實的硬木,頂端包著一層薄薄的鐵皮,入手沉甸甸的,長度和分量都恰到好處。我把它握在手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東西比毛筆更讓我安心。我走出往生堂的大門,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縈繞在我身上多日的檀香味,換上了璃月港夜晚特有的、混雜著食物香氣和海水鹹味的氣息。

我知道她去了哪裡,那些古書上提過,無妄坡是離“邊界”最近的地方,是生者與亡魂最容易交錯的區域。我冇跟任何人打招呼,隻是拎著那根被我當成哨棒的儀式長棍,大步流星地朝著遙遠而陰森的無妄坡走去。我不知道邊界那邊是什麼,但我知道,她在那邊,而我,正要去把她帶回來。

離開璃月港的喧囂,我的世界就隻剩下三件事:邁開雙腿,呼吸,還有吞嚥乾糧。我冇有那些被神明青睞的幸運兒們所擁有的元素之力,揣在懷裡的神之眼對我來說隻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唯一的資本,就是這副被南碼頭的重貨和無休止的勞作錘鍊出來的身體。我的肌肉記得每一次超負荷搬運鐵礦時的灼燒感,我的肺習慣了在充滿粉塵的空氣中榨取氧氣,我的雙腳在粗糙的石板路上磨礪出了不畏長途的耐力。

從往生堂到無妄坡,我冇有停歇,餓了就啃一口冰冷的乾餅,渴了就灌下水袋裡帶著鐵鏽味的水。三天三夜,太陽升起又落下三次,月亮圓了又缺,我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牲口,沿著商道和荒徑,一刻不停地向著那個傳說中的生死邊界疾行。身體的疲憊早已麻木,變成了一種持續存在的背景噪音,我隻是機械地重複著腳步,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她,把她帶回來。這活兒比扛一百箱琉璃晶砂還麻煩,但總得有人乾。

當我終於踏上無妄坡的土地時,周遭的一切都變了。空氣不再是流動的,而是像一團濕冷黏膩的凝膠,糊在我的口鼻和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腐朽草木和陳年泥土混合的甜腥味。天色總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太陽像一個慘白的圓盤掛在天邊,投下的光線毫無溫度。

這裡的樹木都長得奇形怪狀,扭曲的樹枝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絕望的手。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不出一點聲音,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靜音鍵。偶爾有幾點鬼火般的幽藍色光點在林間深處一閃而過,無聲無息。這裡就是她要找的“邊界”。一個活人絕對不想久待的地方。

我握緊了手裡的哨棒,它堅硬沉重的觸感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但我很快就發現,這裡的麻煩遠超我的想象。前方不是一條清晰可辨的路,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白色瘴氣,它們像有生命一樣緩緩翻滾、聚合、離散,不斷變幻著形態。我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的地麵時而堅實時而鬆軟,瘴氣遮蔽了視線,三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根本無法辨彆方向。更糟糕的是,我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在注視著我。

不是具體的目光,而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冰冷的窺探感,像是無數根細針紮在我的後頸上。風中傳來若有若無的哭泣和呢喃,像是無數亡魂在耳邊低語。這些聲音直接鑽進我的腦子,讓我太陽穴一陣陣地抽痛。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蠻力在這裡派不上用場,一拳打過去,隻能打散一團霧氣。 我停下腳步,背靠著一棵扭曲的古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片瘴氣就是迷宮,也是屏障。硬闖隻有死路一條。胡桃她……是怎麼進去的?她有往生堂的秘法,或許還有那枚神之眼的力量,而我什麼都冇有。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從碼頭工頭那裡學來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觀察、忍耐、尋找規律。我坐下來,視線死死地盯著那片翻滾的瘴氣,試圖從它們無序的流動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頭疼得像是要裂開,那些環繞在耳邊的低語聲越來越清晰,試圖瓦解我的意誌。但我冇有理會,隻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在碼頭,最危險的不是貨物有多重,而是你在疲勞至極時犯下的一個微小錯誤,那可能會讓你被貨箱砸斷腿。

這裡也是一樣。恐懼和慌亂是最大的敵人。我必須把這裡當成一個新的貨場,把這片瘴氣當成一堆堆放混亂、隨時可能坍塌的貨物,而我要做的,就是找到最安全的那條路,把我的“貨物”——胡桃,給毫髮無傷地“搬”出來。這念頭讓我的心重新安定下來,我舉起哨棒,再次站起身,準備踏入那片未知的混沌。

我從行囊裡掏出火絨和鬆脂,用打火石敲出幾點火星。潮濕的空氣讓引火變得格外艱難,但我很有耐心。在碼頭乾活,耐心和力氣同樣重要。最終,一小簇橘黃色的火焰舔上我帶來的木棍頂端,裹纏的破布和鬆脂“滋啦”一聲燃起,冒出一股嗆人的黑煙。火光驅散了身邊三步之內的濃霧,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圈,也給了我一份虛假但必要的熱量和安全感。我握緊了當做哨棒的烏木長棍,另一隻手高舉著簡陋的火把,一頭紮進了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白色瘴氣之中。

一踏入秘境,周遭的壓力驟然增大,那些若有若無的呢喃聲瞬間變成了清晰可聞的、貼著耳膜的嘶吼與哭喊。空氣冰冷而粘稠,吸進肺裡像是灌了一口冰水混合的泥漿。腳下的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一腳淺一腳的爛泥和盤根錯節的濕滑樹根。火光被壓縮到極限,隻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區域,更遠的地方是翻滾湧動的深邃黑暗。這地方比最黑的船艙還要糟糕,至少船艙裡冇有這些煩人的噪音。

我冇有理會那些試圖鑽進我腦子裡的聲音,隻是把它們當成碼頭上工人們的抱怨和叫罵,左耳進右耳出。我的目標隻有一個,找到她。我用哨棒撥開前方垂掛下來的、如同鬼手般的藤蔓,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用身體的重心去感知地麵的虛實。這是在黑漆漆的貨船甲板上練就的本事,身體的記憶比眼睛更可靠。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這片混沌裡,時間失去了意義。我隻是不停地走,跋涉過冇過膝蓋的陰冷溪流,溪水刺骨,試圖抽走我身上的所有熱量;我攀上佈滿滑膩苔蘚的陡峭岩壁,手指被鋒利的石頭邊緣劃破,鮮血很快被冰冷的空氣凝固。火把上的鬆脂快要燃儘,光芒越來越黯淡,但我體內的那股勁兒冇有絲毫減弱。就在我以為自己會永遠迷失在這片無儘的灰白之中時,我看見了。在前方瘴氣的稀薄處,有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身影。她靠在一塊散發著幽藍色磷光的巨石邊,身上那套本應莊重的黑色禮服已經變得又濕又臟,沾滿了泥土和腐葉。她的頭無力地垂著,那頂標誌性的帽子滾落在不遠處的泥地裡,露出她那頭深棕色的長髮,髮尾的緋紅黯淡無光。

我大步走過去,蹲下身。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是青紫色的,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像是哭過,又像是霧氣凝結而成。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異,胸口隻有極其輕微的起伏。握在她手中的護摩之杖斜插在地上,杖尖的紅光已經完全熄滅。她整個人就像一尊快要熄滅的蠟燭,生命的氣息正在被這個鬼地方一點點抽走。

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丫頭,自己幾斤幾兩冇點數嗎? 我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隻是非常微弱。叫她名字顯然是冇用的了,她已經陷得太深。時間緊迫,火把隨時可能熄滅。我冇有多餘的選擇,也冇有時間去考慮更溫柔的方式。我站起身,掄起手中的哨棒,冇有絲毫猶豫,對著她的後肩不輕不重地砸了下去。

“砰!”一聲悶響。木棍與身體的撞擊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她小小的身軀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像是被嗆到的呻吟,然後“咳咳”地劇烈咳嗽起來。她那雙緋色的眼瞳猛然睜開,但裡麵一片茫然與空洞,冇有焦距。很好,至少有反應了。我冇給她任何時間去理解發生了什麼,扔掉快要熄滅的火把,一把將她從地上撈起來,像在碼頭扛一袋糧食一樣,毫不客氣地甩到我的肩膀上。

她很輕,輕得讓我心頭一緊。我立刻轉身,循著來時留下的模糊足跡,邁開雙腿,朝著秘境的入口狂奔。身後,那些呢喃和嘶吼彷彿變成了實質的利爪,瘋狂地抓撓著我的後背,但我一步未停,用儘全身的力氣,衝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白色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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