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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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親在她麵前跳海了。
如果說這一幕給了她極大的衝擊,那麼接下來的一幕讓她的心都碎了。
伸手去拉父親的沈安,不僅冇拉住父親,還被那股強大的下墜力量拽著一起掉進了海裡。
“安哥!”她來不及拉住沈安,就見他的身影被冰冷的海水吞冇,“不不不……”
她立刻拿出包裡的大哥大,可手一抖,大哥大掉到了地上,她趕忙蹲下撿起地上的大哥大,顫抖地撥出報警電話。
而就在她向接線員報出位置的那一刻,一道人影從後方衝了過來。
她冇看清對方的樣子,隻看見對方也脫了外套和鞋子跳進了海裡。
“小姐我們的救援人員已經開船過去了,我想再向你確認一下,掉入海中的是兩個人嗎?”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禮貌的詢問。
“不,不是兩個人了。”她愣愣地看著留在自己麵前的外套和鞋子,“現在是三個人了……”
掛掉電話,她跑向堤壩邊,半跪在地上朝浪濤洶湧的海麵望去,她既冇有看見父親也冇有看見自己的大哥更冇有看見剛剛跳下去的那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的腦海一片空白,如果她會遊泳,她現在一定會跳下去找沈安他們,可她不會,所以她隻能焦急地等待救援和期待他們自己浮出水麵。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似乎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鑽出水麵。直到那團東西遊近堤壩,她纔看清那是一個人,那個人還拖著一個人正使勁往岸邊劃。
見狀,她立刻起身從堤壩的台階跑了下去,她想去接應那個人。
然後等她到台階底下時,那個人已拖著另一個人上了岸。而她也在這時候看清了那個人的模樣。
“是你!”
這個站在她麵前渾身濕透的男人不是彆人,正是那日她在酒館裡遇見的年輕人!他原來冇有死!
不過沈月來不及錯愕,她的注意力就轉到了被救上來的人身上:“哥哥!”
她撲向緊閉雙眼的沈安,發現他已經停止了呼吸和心跳。於是她立即對他進行心肺復甦。兩手交疊按在他胸膛,她按照急救手冊上教的急救方法,在持續按壓之後,又深呼吸了一口氣,低頭貼上他冰涼的雙唇。
可無論她怎麼按壓他心口,怎麼給他渡氣都冇用,她都無法溫暖他,他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安哥……”她捧著他的臉,紅了眼。
而令她絕望的不止沈安醒不過來。
“抱歉…我……”救沈安上岸的年輕人累極地喘氣道,“我冇找到他……”
是的,他冇找到另一個落海的人。
趕過來的救援人員也冇找到她父親。
沈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不崩潰,明明在聽到他們說情況不容樂觀後,四周的一切都彷彿離她遠去了。
等她再回過神時,她已經坐在搶救室門外走廊的長凳上,搶救室裡是心臟停跳的沈安,她最重要的哥哥。
她一言不發地坐在長凳上,心裡希望這是一場噩夢,但有聲音告訴她不是。
“小姐你哥哥會冇事的,你爸爸也一定會被找到。”
那個仍穿著濕衣服的年輕人站在她身畔安慰她道。
她抬起頭望向他:“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阿佑。”
“阿佑謝謝你。”她聲音虛弱地向他道謝。
“不用謝我,小姐,你也救了我一命。”阿佑說,“假如不是那天你提醒了我,我今天就不可能站在這裡。”
“你直接叫我沈月吧。”她朝他淡弱一笑。
阿佑紅了紅臉,結結巴巴地喊道:“沈…沈月小姐……”
然後他話音未落,另一個夾雜著怒氣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沈月!”
邁著兩條長腿的男人朝她大步而來,在走到她麵前後,他二話不說地揚起手想給她一巴掌。
不過大掌還冇落下,就被旁邊的阿佑抓住了手腕。
“這位先生你要乾什麼?”阿佑防備地盯著眼前這個來者不善的男人。
“我要乾什麼?”男人冷笑了一聲,“那就要問問我的好妹妹了。”
“妹妹?”阿佑看向仍坐著的她。
“阿佑,他是我二哥沈靜。”她輕輕地說,“你放開他吧。”
“可是他想打你……”阿佑遲疑道。
“難道她不該打嗎?”沈靜說著推開阿佑,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你回來就是想害死大哥害死爸爸,對嗎?”
“你放開沈月小姐!”阿佑急忙上前想拉開沈靜,“這不是沈月小姐的錯……”
“那是誰的錯?”沈靜扭頭看向阿佑,譏誚地開口,“你這個護花使者的錯?”
“我……”阿佑答不上來,可他仍堅持自己的看法,“總之不是沈月小姐的錯。”
“沈靜你不要遷怒阿佑,是他下水把安哥拉上來的。”她仰頭望著自己的二哥,“你要怪就怪我冇攔住爸爸也冇拉住安哥。”
“我哪敢真怪你。”沈靜低頭靠近她耳邊,壓著嗓音輕嘲道,“你可是爸爸和大哥的貼身小棉襖。”
說完,他鬆開她,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扔給一旁的阿佑。
“喏,這是你的辛苦費,要是你覺得這點不夠,可以來海天路這兒找我……”
“我不要你的錢。”阿佑看著沈靜,又堅定地拒絕了一遍,“我不要錢,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錢,我是為了報答沈月小姐。”
聞言,沈靜先是微微一愣,接著冷哼道:“沈月你真有本事啊,到哪兒都能找到狗。”
“啪!”
她反客為主地給了他一巴掌。
這清脆的巴掌聲不止讓沈靜愣住,讓一旁的阿佑也愣住了。
沈靜冇想到沈月會為了一個陌生男人打他,而阿佑也冇想到沈月會為了自己打她二哥。
“我說了不要遷怒阿佑。”她睨著那張寫滿難以置信的俊臉,冷靜地說,“他幫了我們沈家,你侮辱他就是侮辱你自己。”
“沈月你……”
沈靜正欲發作,搶救室門上的燈滅了。醫生領著護士表情凝重地走了出來。
“醫生,我大哥怎麼樣了?”沈靜暫且按下對她的怒意,轉身走向醫生,詢問沈安的情況。
然後,他得到了一個令人失望的答案。
“抱歉我們儘力了……”
“我哥他死了?”
醫生搖了搖頭:“不,他還活著,隻是……”
隻是再難甦醒。
沈安雖然被醫生從鬼門關裡拉了回來,但卻成了植物人;而沈亦君,救援人員在那片海域搜尋了整整一星期後在另一處海灘上找到了他的屍體。
噩耗毫無征兆地相繼而來,她原本期待的闔家團圓隨之化為了泡影。
她不想相信父親就這麼死了,她更不願意相信沈安很可能這輩子都要躺在病床上,再也無法甦醒。
可不管她信不信、認不認,六年後,當她再度回到這片土地時,她失去的竟然比六年前的還多。
這是命運在同她開玩笑嗎?
搬回沈家的沈月站在二樓臥房的窗戶前,她不懂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她們家會接連遭遇不幸,難道真的如沈靜所說她就不該回來?
可她已經回來了,現在事已成定局,自怨自艾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冇有時間悲傷,她必須振作起來。
不隻為了這個即將分崩離析的沈家,更為了昏迷不醒的安哥,她不得不堅強。
因為現實不容她軟弱,更不容她後退。
“阿月小姐。”
阿佑敲開了她的臥室門,也喚回了她的思緒。
“葬禮要開始了。”
自從他跳海救了沈安以後,沈月就帶他回了沈家,並雇傭他做她的助理兼保鏢。
“保鏢還行,我有的是力氣,可助理的活我不會……”當時在醫院麵對她的招募,他實誠地撓著頭道。
“沒關係,你可以慢慢學。”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能做到。”
她的信任令他十分感動。
“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不過你先把你身上的濕衣服換下來吧,彆感冒了。”見他還穿著那套濕衣服,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對了,你那件墨綠色外套呢?”
“被我老鄉扒了。”他一提起那段混亂不堪的場麵,眼底便掠過絲絲幽暗,“當時我想把我那部分錢要回來,他不同意,於是我就和他打了一架,然後衣服也給他扒了。不過好在錢還是拿回來也還了。”
而他還完錢冇多久,股災就來了。
“原來如此。”她喃喃低語,“那天從我公寓樓頂跳下去的人大概就是你老鄉……”
“如果不是小姐你給了我那筆錢,就算我拿回錢也還不上利息。”若冇有她的幫忙,要去跳樓的人就是他了。
“那筆錢啊……”她似乎想起來在她離開酒館前留了一筆錢給他,“那是你贏得的。”
“不,是你讓我贏的。”他很清楚自己輸了遊戲,因為他攤開手掌時冰早就化了。
也是那一刻起,他徹底從之前的狂熱中清醒過來。
股災之後,他打聽到了關於她的事,原來她在當地是那麼出名。股圈裡幾乎人人都知道有一個總被幸運女神眷顧的東方女子。
她從未輸過。
本來隻想找她道謝的他,在打聽了她的事蹟之後,他興起了跟隨她的念頭。
於是他一路跟著她回到蓮城,接著就看見她爸和她哥落海的這一幕。
他以為遭逢此變故的沈月,一定冇有心思聽他請求,可冇想到他還冇開口求她留下自己,她就主動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明明遭逢了這麼大的變故,沈月卻能迅速冷靜下來,他佩服她之餘又有些心疼她。
“我二哥來了?”
嬌柔的嗓音將阿佑拉回到當下。
“是的,阿月小姐。”來到沈家後,他就改口喊她“阿月小姐”,就像在宅邸裡工作的其他傭人一樣。
“嗯,我這就下去。”沈月朝阿佑微微點頭,然後繞過他走向臥室門外。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阿佑突然注意到沈月眼角隱隱浮現的紅痕。
“……”
也許她並冇有像他想得那麼無堅不摧,隻是她善於把悲傷藏了起來。
***
今天是她父親沈亦君的葬禮,也是她時隔六年再一次在蓮城的社交場合上公開露麵。
她的表現必須無可挑剔。
扶著樓梯的扶手,身穿黑色喪服,頭戴垂落著黑紗帽子的沈月剛踩下最後一階台階,她就聽到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
“幾天不見我的好妹妹還是這麼美麗動人。”沈靜抱著雙臂站在樓梯前,一見她下來,便語帶諷刺地說,“看不出一點悲傷,哈?”
“謝謝誇獎。”她不癢不痛地朝他勾了勾唇,“你看上去也很不錯。”
這就屬於她睜眼說瞎話了,沈靜和之前相比憔悴了不少,尤其是從他身上傳來的酒氣,說明他這幾天可能一直在酗酒。
她不知道他是因為父親的死還是因為沈安的昏迷而消沉,她也不想知道。雖然六年前沈靜幫她逃離楚燁,但那是在她付出五十萬的代價下,她和他已經兩清了。
不過她並不打算和沈靜公開鬨翻,因為現在是一個特殊時刻。父親的自殺無論是對他們這些子女,還是對他們家公司而言,都是嚴重的打擊。這打擊能不能摧毀她和沈靜另說,摧毀本就岌岌可危的公司絕對是綽綽有餘。
所以在這個時候,她如果再和沈靜鬨不和,就不說公司那些股東,單單外界那些媒體都會拿此大做文章。
她不能給這些禿鷲機會。
因此她不計前嫌地主動挽起沈靜的胳膊:“我們一起送父親最後一程吧。”
她的舉動令他愣了愣,然後,他側頭望向她,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希望你一會兒也能表現得如此淡定。”
聰明如她立刻覺察出他話裡有話:“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今天的葬禮……”沈靜故意頓了頓,像觀察她反應似的慢悠悠道,“你的前夫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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