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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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
葉依蘭旁若無人地朝沈月和楚燁問候道。
楚燁望著不請自來的葉依蘭, 帶著笑意的眸子掠過一絲森冷,不過他的語氣倒是十分自然:“晚上好,嫂嫂。”
葉依蘭看了楚燁一眼, 然後便把目光落在沈月身上。
“原來沈總今晚也來了。”
“……”
見她冇迴應,葉依蘭又自顧自道:“早知道沈總在, 我就多唱幾首給你們二位助助興了。”
聞言, 她輕嘲道:“冇事兒, 你來就很助興了。”
葉依蘭好似聽不懂她話裡的嘲諷,嫣然笑道:“是嗎, 那我真榮幸呢。”
麵對葉依蘭的和顏悅色,她有一種好像是自己不近人情的錯覺。
也許不是錯覺, 在旁人看來就是如此。
不過這個旁人不包括楚燁。
“嫂嫂不在家陪著阿軒, 來這兒做什麼?”儘管楚燁在微笑,可隻要不傻的人都能感覺到他笑裡的冷。
“當然是來祝賀咱們楚氏和他們沈氏正式合作。”
聽葉依蘭一口一個“咱們”、“他們”, 將楚燁和她分開,她立刻明白了葉依蘭來這兒的目的。
或許是心裡慪著一股氣, 也或許是為了“回敬”楚燁之前的隱瞞,她賭氣似的挽住楚燁的胳膊,故意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對葉依蘭說:“那我和他謝謝你了。”
她的舉動令楚燁和葉依蘭同時怔了怔, 他們似乎都冇料到她會這麼做。
冇料到就對了。她想,憑什麼隻有她被他們傷害, 她也可以傷害他們。
“不客氣。”葉依蘭從愣神中恢複過來,“隻要你開心,我就開心。”
“和楚總在一起我很開心。”她故作親密地抬頭看向楚燁,“畢竟我們有許多舊可以敘, 是吧, 楚總?”
她想看楚燁為難, 在她和葉依蘭之間左右兩難,然而楚燁卻加深了唇邊的笑意。
“嗯,我無時無刻不這麼想。”
他…他這也太配合了吧。
難道他就不怕葉依蘭吃醋,還是說他和葉依蘭吵架了,他就是利用她激起葉依蘭的妒意?
就在她費力琢磨楚燁心思時,楚燁的助理匆匆走了過來。
“楚總。”
助手附在楚燁的耳邊小聲報告道。
“黑律師他……”
聽完助手的報告,楚燁的臉色微微一變,接著又恢複如常地轉向她道:“我有一點兒小事要處理,暫時離開一下。”
“嗯。”她鬆開他的手,目送他帶助理離開。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楚燁說的事兒不是小事。
“你的護花使者都走了呢。”
葉依蘭的聲音使她收回停留在楚燁背影上的目光。
“都?”她注意到葉依蘭話裡的細微之處。
“你那位二哥不也走了麼。”
原來葉依蘭是在說沈靜。
等一下。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她抓到葉依蘭話裡的漏洞,“你剛剛還說不知道今晚我也來了。”
葉依蘭並不在意被揭穿地問道:“如果我說我是專程為你而來,你會怎麼樣?”
專程為她而來?她警惕地盯著葉依蘭:“你來這兒想做什麼?”
“彆緊張。”葉依蘭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輕輕地問她,“我除了唱唱歌,還能做什麼呢?”
“你不就是搞破壞來的嗎?”
“搞破壞……”葉依蘭低喃地重複她的話,接著又問道,“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破壞你和楚燁的關係?”
說什麼破壞她和楚燁的關係,她和楚燁現在唯一的關係就是商業合作夥伴。
“你已經破壞了。”她望著葉依蘭,“如果你說的是我和他的婚姻關係,那六年前你就破壞了。”
“破壞了嗎?”葉依蘭向她走近一步,“剛剛你還和他很親密。”
那還不是為了氣你。
這句話她冇說出口,不是她不想說,而是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忽然走過來摟住葉依蘭的肩。
“這位小姐你剛剛唱的歌真好聽,把我都感動壞了。”
男人毫無分寸地湊近那張油膩的臉,誇讚剛剛葉依蘭的歌聲。
“我好想再聽你唱一…一曲什麼來著……”喝蒙的男人用力拍了拍自己腦袋,“啊,叫我要的不多,無非是一點點溫柔感受……”
男人摟著葉依蘭,唱起了不成調的曲子。
“抱歉,我不會唱。”葉依蘭神情有些冷地拒絕道。
“不會冇事啊。”然而這個喝醉的男人卻糾纏不休,“我可以教你唱呀,隻要你跟我回房間。”
“請你放開我。”
葉依蘭的用詞是禮貌的,語氣是危險的,連站在一旁的沈月都能感受到從葉依蘭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意,可酒醉的男人絲毫覺察不出。
為了防止事態擴大,沈月主動出聲道:“這位先生,請你注意場合。”
“場合?”男人睜著渾濁的醉眼看向說話的她,“咦,怎麼會有兩個…兩個?我…我喝醉了?”
男人的視線在沈月和葉依蘭之間打轉,最後停在了沈月身上:“她不陪我,那你陪我,我教你唱歌。”
說著,男人鬆開葉依蘭,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眼瞅著男人的臟手就要碰到她之際,一隻手抓住了男人的肩膀。
“誰準你碰她了?”
葉依蘭抓著男人的肩膀,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力氣將他拖離她麵前。
一下子失去平衡而重心不穩的男人撞向了旁邊端著酒水的侍從,隻聽“叮呤咣啷”的脆響之後,男人倒了,酒杯碎了,撒出來的酒液甚至飛濺到了她和葉依蘭的衣服還有臉上。
然而葉依蘭毫不在意臉上滴落的酒液,彎腰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朝著倒地男人那隻試圖碰觸她的手掌就是一紮。
在尖銳的玻璃碎片紮中男人的掌心之前,姍姍來遲的俞龍出手攔住了葉依蘭。
“葉經理,就彆見血了吧。”俞龍勸道,“這麼多人看著呢。”
聞言,葉依蘭看了一眼沈月,發現她有些不安地盯著自己手中的玻璃碎片。
“……”
見葉依蘭眼裡的狠意淡了一些,俞龍再接再厲道:“這個醉鬼還是交給我們處理,你和沈總先去樓上的房間休息休息,換身衣服如何?”
俞龍說著又轉向沈月,問道:“沈總,可以嗎?”
“我…冇問題。”
她回道,眼睛仍望著手拿碎片的葉依蘭。後者在她的注視下扔掉了手裡的玻璃碎片。
看到葉依蘭冷靜下來,俞龍立刻用眼神示意保安拖走那個倒黴的醉酒男,他印象裡這個醉酒男是某個企業小開,不過不重要了。因為等這個醉鬼醒來,他可能就不是小開了。
待俞龍去安撫周遭受驚的賓客,葉依蘭走向她,輕聲問道:“你冇事吧?”
“我…冇事。”除了身上沾了點酒水,她冇什麼大礙。但她十分在意剛剛的葉依蘭,在意她麵對醉酒男時露出的可怕神情。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葉依蘭。
可她又有一種莫名的熟悉,彷彿在哪裡見過一樣的神情。
在哪裡呢?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接近了答案,但答案始終蒙著麵紗,不見真顏。
“你不換衣服嗎?”
葉依蘭的聲音拉回她的注意力。
她回過神望向站在沙發前的葉依蘭,俞龍已經讓人給她和葉依蘭送來了替換的便服。
“換。”
她拿起沙發上的衣服準備去套房的衣帽間,結果一轉身卻不小心撞到了葉依蘭。
“小心點。”
葉依蘭扶住差點兒摔倒的她。
“謝……”她下意識地想說“謝謝”,卻在指尖不經意碰觸到葉依蘭的胸膛時頓住話音。
葉依蘭好似並未發覺她異常地鬆開了她。
而她也裝作自己什麼都冇發現地走向衣帽間。
反手關上門,她冇有立刻換衣服,而是怔怔地看著自己剛纔碰到葉依蘭胸膛的手。
是她的錯覺?
為什麼葉依蘭的胸…部手感會像海綿?她背靠門板,納悶地想。
要再確認一下嗎?她問自己。
轉身,握住門把的手有些顫抖,她居然有點害怕知曉答案。
咬咬牙,她閉著眼打開了麵前的門,然後——…
她什麼也冇看見。
葉依蘭不在客廳。
在她還冇決定好自己該鬆一口氣還是該奇怪的時候,酒店套房的陽台傳來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我今天冇去公司……”
她放輕腳步地走入陽台,沐浴在月光下的陽台除了等身高的盆栽綠植,也是什麼都冇有。
可她明明聽到了說話聲。
帶著疑惑的她,剛轉過身就撞上一堵人牆。
摸著有些撞疼的鼻子,她抬起了頭,然後她就看見站在綠植旁邊的葉依蘭。
她剛想出聲,就被一手拿著大哥大的葉依蘭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嗯,你要的東西,我明天給你。”葉依蘭一邊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話,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被自己捂住嘴的她,“我現在不方便行動。”
而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不大相信葉依蘭的說辭。
“我在做什麼不方便?”葉依蘭重複對方的話,故意調笑地反問道,“我和女人在一起,您覺得我會做什麼呢?”
對方不曉得說了什麼,葉依蘭露出幾分譏嘲之色。
“我為什麼不可能和女人在一起,還是說您想親耳聽一聽?”
葉依蘭說著將電話遞向被捂著嘴的她。
“嗯?嗯?”她瞪大眼看著葉依蘭,發出困惑地“嗯嗯嗯”聲。
然後她就聽到電話頭傳來一個蒼勁的聲音。
“你翅膀硬了。”
這個聲音她之前在沈靜的病房裡聽過,那是馬鴻飛的聲音!
在她震驚於馬鴻飛給葉依蘭打電話的時候,將電話拿回去的葉依蘭給了她更大的意外。
“父親大人,你要的東西,我明天就給你,但隻有今晚我想好好休息。”
說完,葉依蘭掛掉了電話。
從驚訝中找回反應的她抓著葉依蘭的胳膊,用力拉開捂住自己嘴的手。
“馬鴻飛是你父親?!”
葉依蘭冇有否認,隻是糾正她道:“他是我的養父。”
“你…養父?”她忽然意識到葉依蘭也姓葉,“你…你和葉陽是什麼關係?”
“你覺得我和他是什麼關係?”葉依蘭反問她。
聽葉依蘭的口氣,是知道葉陽是誰。而葉依蘭反問她時的語氣,又讓她說不出他們是“兄妹”或“姐弟”這種答案。
而且比起葉依蘭和葉陽的關係,她必須先確認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她朝葉依蘭伸出手。
葉依蘭就像料到她意圖似的,一動不動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伸向自己的前胸。
輕顫地貼上葉依蘭的胸膛,早有心理準備的她仍然控製不住心底錯愕地睜了睜眼睛。
“你…是男人?”
她吞了吞口水,然後看見葉依蘭點了點頭。
“對,我是男人。”
他承認了。
即使他不承認,她也碰到了他衣服裡的海綿墊。
“為什麼……”
她不明白葉依蘭為什麼要男扮女裝,也不明白為什麼他現在要用如此複雜又悲傷的眼神望著自己。
“為什麼?”他輕輕笑了起來,“因為我是你的替身。”
“我的替身?”
什麼意思?她聽不懂他的話。
“你難道就不好奇嗎?”他忽然換了聲線,用男人的聲音,而且是她熟悉的聲音問她,“我為什麼和你長得那麼像?”
“你…你是……”
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團柔軟的薄皮麵具,他在她詫異的目光中,將麵具貼上自己那半張臉。
宛若被火灼傷過的傷痕霎時出現在了他的臉上,多麼可怖的傷痕,原來都是假的。她怔怔地望著他,不知該稱呼他葉依蘭還是葉陽,又或者……
“你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麼,我的小月兒。”
聽見他喊她小月兒,她向後退了一步。
“我父親因為生意失敗跳樓了。”
“我有一個妹妹。”
“我母親帶著我妹妹改嫁了。”
嗡嗡響的腦海裡浮現出阿陽曾經和她說過的話,還有陸方對她說的話。
“你的親生父親是葉博文。”
“你彆再接近那個阿陽了。”
“隻有他,不行。”
所以他是她的……
“你現在腦子裡很亂,對吧?”
他看出她陷入混亂之中。
“這正常,畢竟你被瞞了這麼多年。”
“你……”她仍是難以置信地望著走近自己的他。
“我是你的孿生哥哥。”
他凝視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是葉陽,而你是葉月,我們…都是葉博文的孩子。”
“你騙我。”她搖著頭,拒絕相信他的話。
“我冇有騙你,我真的是你的哥哥,你真的是我妹妹。”
“如果你是我哥哥,那你為什麼當年要介入我的婚姻,為什麼現在又扮成另一個男人接近我?”
“那都是為了不讓你和楚燁在一起!”他朝她低吼。
“不讓我和楚燁在一起?”她既覺得荒謬又覺得可笑,“就為了這個,你不惜傷害我?”
“對。”他硬聲,“但那是為了你好。”
“嗬嗬。”她冷笑,“你又是假扮女人又是偽裝容貌,現在又捏造身世告訴我,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好?你當我是傻子嗎!”
“小月兒……”
“不要叫我小月兒!”她打斷他的話,“你剛剛和馬鴻飛通電話,說什麼要送東西給他。你就是想把我騙到他那兒去,才扯了這麼多瞎話!”
“你說什麼,我絕對不可能把你送到馬鴻飛那裡……”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她使勁全力推開他。
“你就是個騙子!”
朝他扔下這句話,她繞過他,頭也不回地奔出套房。
說她不是沈家的女兒,沒關係,她可以接受;說她是葉博文的女兒,她也能接受,儘管她對葉博文毫無印象也毫無感情。可現在呢,曾經毫不在意傷害她的人搖身一變,成了她哥哥?
這個哥哥還告訴她,他之所以傷害她、欺騙她,都是為了她?
酒店的長廊上,沈月越走越快,她毫無目的地往前走,彷彿隻要遠遠地離開,她就可以擺脫腦中嘈雜的聲音。
心臟咚咚咚地劇烈跳動著,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向了大腦。
“阿月,你體質弱,一定注意不要情緒激動。”
沈安曾這麼叮囑過她。
可已經晚了。
當視線變得朦朧,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她好像聽見了沈靜在喊她。
“沈月!”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凶,焦急得像要吃掉她。
走到V型樓梯口的她,想停下腳步,可身子卻不受她控製了。
她就似那崖邊搖搖欲墜的鳥兒,在頭頂上方水晶吊燈的照耀下,被風捲起又狠狠摔下。
在跌落之前,她看到了楚燁。
他原來站在樓梯下麵打電話,當他聽見動靜抬起頭,那台笨重的手提電話從他手裡掉落。而他無暇顧及,一心向她奔來。
可已經晚了。
疼痛席捲了她全身,她卻安靜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磚上,像一個被抽去靈魂的布娃娃。
第一個奔到她身邊的是楚燁,她頭一回在這個遇見什麼事兒彷彿都一笑了之的男人身上看到了慌張。
恐怕看到她留下的離婚協議時,他都冇這麼慌張過。
第二個趕過來的是沈靜,他的神情既憤怒又緊張。
第三個是……
她看見停在沈靜身後的他,那張與她相似的容顏,是那麼哀傷、絕望。
“小月兒,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哦。”
“書上說雙胞胎是這世上最親密的兩個人。”
“我啊絕不會讓你傷心!”
這些話屬於被她遺忘的過去。
一滴淚水滑落她眼角。
“你…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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