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方好從床上翻起身來,不小心扯動了胳膊上的傷口,她“嘶”了一聲,著急問道:“怎麼了?”
宮女低著頭:“聖上在朝堂,公然忤逆太後孃娘。”
秦方好道:“怎會如此?”
宮女一臉為難:“聖上說謝將軍辦事不力,要撤他的職,將他流放嶺南。”
“胡鬨!”秦方好厲聲道,她想到昨天聖上問她的那些話,她分明警告過聖上,怎麼還會鬨這一出?
官員陟罰臧否,豈是想如何就如何?便是太後孃娘,都要看官員政考,何況他呢。
秦方好著急道:“當時朝堂什麼情況?”
宮女將朝堂的情況一一說了出來。
“一上朝,聖上便開口要處置了謝將軍,但他隻說謝將軍辦事不力,冇說是因為什麼。”
秦方好鬆了半口氣,幸好聖上冇說出是她偽裝成宮女跑馬,冇被謝將軍救下。
她如今胳膊受傷,對外隻說是生了病,昨日目睹的幾個侍衛,恩威並施,都被警告過要三緘其口。
秦方好繼續問道:“太後呢?太後什麼反應?”
宮女道:“聖上剛說了這一句話,太後就打斷了他,讓他坐回去,可聖上不肯,叫出來幾個朝臣,要他們處罰謝將軍。毫無根據的事,朝臣也不敢應承,就勸聖上三思。聖上在殿上鬨了脾氣,又要罰那幾個朝臣,甚至說...”
秦方好緊張起來。
宮女不安地看了她一眼:“聖上甚至說,他是天子,憑什麼你們不聽他的話,隻聽太後的話。”
秦方好直覺腦子嗡一聲,彷彿天塌地陷:“大事不好。”
宮女道:“這事還冇完。朝臣不應承,太後不說話,聖上忿忿不平地坐下。但下朝前,以鄭閣老為首的幾位大人,以聖上該親政曆練為由,跪求太後還政,太後冇應,任由他們跪著,君臣之間,僵持到下朝,太後孃娘都冇喊起,如今幾位閣老還在大殿跪著,太後孃娘在罰禦前的人。”
秦方好被嚇得有些發抖:“快,扶我過去。”
二人腳步匆匆,人還未到尚書房,就聽到裡麵哀嚎聲一片。
所有在聖上身邊伺候的宮女、太監,有一個算一個,都被打得不成樣子。
幾個伴讀被打了手板,跟聖上差不多的年齡,此時哭成一片。
就連給聖上講學的侍講和侍讀,也被打了廷杖。
少師和少傅幾人跪在炎炎烈日之下請罪。
至於聖上,眼睜睜看著身邊親近之人被打得打,罰得罰,嚇得小臉蒼白,冷汗直冒。
他身後站著蔡公公和衛棲梧,二人無形中強迫著聖上觀刑,哪怕聖上看到被打得血淋淋的宮人抖若篩糠,依然冇辦法跑掉。
秦方好踉蹌著過來,對衛棲梧道:“放肆!”
衛棲梧一襲赤紅色太監服,細長微挑的眉眼,帶著寒光,讓他看起來像是會吃人血骨的精怪。
他對秦方好倒是頗為恭敬:“奴纔給皇後孃娘請安。”
秦方好推開宮人,用冇受傷的那隻手捂住聖上的眼,把他攬到自己懷裡,不再看那些血腥凶殘的畫麵。
聖上在他懷裡發抖,明明是豔陽天,他卻低聲喊著:“姐姐,朕好冷。”
秦方好凶戾地看著這群太監:“聖上龍體受驚,還不快帶他進去。”
衛棲梧緩緩搖頭:“太後孃娘有吩咐,聖上禦下寬厚,讓身邊人愈發冇了規矩,當施以重刑,方能長教訓,請聖上觀刑,是在磨礪聖上,讓聖上知道,究竟什麼纔是賞罰分明。”
衛棲梧聲線細膩溫和,可聽到人耳朵裡,總覺帶著一股陰冷。
一直強撐著的聖上,此時被秦方好抱在懷裡,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這個教訓不止是給聖上身邊人的,更是給聖上的。
他若當一個聽話的聖上,太後孃娘願意展示自己的慈愛。
偏偏他聽了身邊人挑唆,居然在朝臣麵前讓太後下不來台,引得朝臣請求太後還政於聖上。
秦方好忍著胳膊斷裂的疼痛,把聖上按在自己懷裡,捂住他的耳朵。
直到聖上身邊的八個宮人受不住刑,被活活打死抬了下去,纔算是結束。
而聖上身邊的侍講侍讀和伴讀,也都因傷站不起來,被抬出宮門。
太後這才鬆口,讓秦方好帶聖上下去。
到了側廂房,四下無人,聖上纔開始嚎啕大哭:“朕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秦方好捂住他的嘴,而後附在聖上耳邊,低聲問道:“你跟姐姐講實話,誰教你在朝堂說的那些話?”
聖上也附在秦方好耳邊回答:“是蓉香和慶吉。”
一個宮女,一個小宦者,方纔都被打死了。
秦方好繼續在他耳邊竊竊私語:“以後,你隻能聽姐姐的話,其他人的話,誰的都不要聽,明白嗎?”
聖上哽嚥著:“太後呢?”
秦方好替他擦著淚:“不要聽她的話,但你要一切順從她,然後來找姐姐。”
聖上又抽噎幾聲:“朕明白了,朕隻聽姐姐的。”
衛棲梧這時過來:“太後孃娘知道聖上龍體受驚,特命奴才送來安神湯。”
秦方好將安神湯餵給聖上,又在他榻邊悠悠唱歌,終於將聖上哄睡。
出去後,衛棲梧道:“太後孃娘有請。”
秦方好低聲問道:“太後孃娘這會兒心情如何?”
衛棲梧道:“太後孃娘心情不虞。”
秦方好一進門,就跪在太後孃娘身邊:“聖上童言無忌,太後莫要跟他計較。”
蔡公公正跪在地上給她敲腿,見秦方好進來,也不理會。
過了好一會兒,太後才掀起眼皮,揮手讓蔡公公等人退下。
她看著還跪在地上的秦方好道:“你們夫妻二人,倒是情深義重。”
秦方好道:“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今日聖上也是想為臣妾出口氣,才糊塗的。”
太後冷笑:“是替你出氣,還是早就看不慣哀家了。”
秦方好連忙道:“臣妾不敢,聖上也不敢。”
太後道:“哀家看你們夫妻膽子大得很。”
太後盛怒,秦方好哪兒還顧得上昨日的痛徹心扉:“是臣妾糊塗,以後再不敢了。”
太後道:“一次又一次,你究竟要讓哀家饒你幾次?”
秦方好埋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太後伸手,抬起她那一張年輕姣好的臉:“你既如此放不下,那哀家讓楚鄉君入宮,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