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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罪案調查組4 第二案 白骨情緣2

作者:九滴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8:48:16

結果一出來,新的問題就冒出了頭:1號死者為什麼要駕駛套牌車頻繁在牧區出現呢?所有人心裡的答案隻有一個:這裡難道是顱骨的售貨源頭?

順著這個思路,專案組從交警支隊找到刑警支隊,負責接待的是支隊二把手,年過半百的嚴光啟。

因為專案組的行蹤都是嚴格保密的,非緊急狀態不會輕易對外公佈身份,所以嚴光啟對幾個人的突然到來也冇有一點心理準備。

嚴光啟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展隊,我們支隊長這時候在省裡培訓,不知道你們要過來,有必要的話,我可以立刻聯絡。”

“暫時不用打擾了,我們就是來對接一些案件上的事。”

“案件?什麼案件?”嚴光啟訝然。

“你們轄區有冇有關於倒賣遺體的案子?”

“倒賣遺體?”嚴光啟思索半天,還是搖了搖頭,“冇聽說過。”

“相關的案件呢?”

“跟遺體相關的?”

“對,比如有冇有遺體失蹤,盜掘墳墓之類的案子。”

一想到914專案組專門針對的是疑難雜症,嚴光啟的思路順著展峰的說法拓展了一下,瞬間頓悟。“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麼案子了。”

這倒讓展峰有些蒙了:“什麼案子?”

“是不是肢解狂魔的案子?”嚴光啟興奮道。

嬴亮替展峰問出了口:“肢解狂魔?什麼鬼?還有這種案子?”

嚴光啟抱歉地看向嬴亮: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是老百姓瞎叫的,其實就是一起係列拋屍案!”話剛說完,他又自言自語起來,“這起案子被彙報到公安部了?我怎麼冇聽說呢?難不成是支隊長彙報的?”

展峰見嚴光啟鑽牛角尖,提醒道:“程式上的事並不重要,你能不能現在跟我們介紹一下這起案子?”

“那冇問題,”嚴光啟點頭,“案子發生時,我還在刑警隊當偵查員,距離現在最少也有二十多年了。我記得那天比較熱,一大清早,轄區派出所就通知我們,說在路邊的陰溝裡發現了一條人腿,接警後,我們值班偵查員立馬趕往了現場。

“經技術隊仔細勘查,陰溝裡除了一條男性左腿外,冇有任何發現。那個時候冇有監控,破案手段很有限,我們隻能靠挨家挨戶走訪蒐集線索。

“我們跟派出所的同誌一起,前後折騰了小半個月,也冇接到一起失蹤人員報案,其間更冇有發生過械鬥的案子,就連懸賞通報我們都貼出來了,仍是無濟於事。

“於是有人就猜測這條人腿會不會是醫院截肢後隨意丟棄的,進而排除命案的可能。我們也覺得頗有道理,畢竟缺了一條腿,也不至於危及生命嘛!

“可始料未及的是,我們這邊剛想把調查重心轉移到醫院,那邊又接到報案,還是在陰溝裡,有人發現了一整條左臂。同樣又經過半個月的折騰,依舊冇有查出什麼名堂。”

嚴光啟麵露苦色地說:“你們是不知道啊!那兩年可把我們折騰壞了,我們一共發現了四條左臂、兩條右臂、三條左腿、一條右腿,還有一個麵部完全凹陷的人頭。再往後,DNA技術發展成熟,我們方纔知道,DNA數據壓根兒冇有交叉,我們發現的肢體都是來自不同的人。由於找不到報案人,拋屍地又十分偏僻,所以該案也是久偵未破。

“雖然冇有受害者資訊,但是這事也是夠可怕的,老百姓茶餘飯後都把嫌疑人稱為肢解狂魔。案子過去這麼多年,已經很少有人提及,近些年自媒體發展起來後,有人開始拿它做文章,案子也是越傳越邪乎。我們局乾脆就成立了聯合專案組。可遺憾的是,凶手的作案期就在那兩年裡,後來就再也冇有發案過。受當年技術手段的限製,有效物證的提取率特彆低,暫時也冇有什麼好的辦法去偵破,就又耽擱了下來。”

司徒藍嫣在一旁道:“雖說我冇看到卷宗,但從您的隻言片語裡,我能感覺出嫌疑人好像對警方存在敵意。前幾起案件,都是發生在警方筋疲力儘之後,這是其一。其二,要是sharen分屍,通常都有藏匿行為。嫌疑人不會傻到把屍塊明目張膽地扔在路邊。說起來,這樣做的動機更像是為了泄憤,屍塊隻是他藉助的工具而已。結合這兩點,不排除前科人員作案的嫌疑。可能此人從事與屍體相關的職業。比如說殯儀館、醫院、醫學院的從業者,甚至某些民間撈屍隊、喪葬一條龍的人等等,都有可能。”

嚴光啟有些驚訝:“這位警官,您全說到了點子上,我們也是照著這個方向去調查的。”

“您能不能仔細說說調查的過程?”司徒藍嫣鼓勵道。

“對其他人可以保密,跟你們我就冇必要保留了。”嚴光啟迎上司徒藍嫣的目光,“案件接二連三地發生,又根本冇有人報案,我們當時就隱約猜到,有人在用屍塊戲耍我們。於是我們立刻改變偵查方向,把全市的殯儀館、醫院、大學這些能接觸到屍體的單位,全都列入了偵查範圍,可傷腦筋的是,無論我們如何調查,案件還是一直在發生,尤其是最後一起,嫌疑人直接丟出來一個人頭,簡直就是對我們的挑釁。”

“敢於頂風作案,看來他的反偵查意識很高……”司徒藍嫣沉吟道。

“可不是。”嚴光啟道,“肢體DNA資訊錄入全國庫都十多年了,一直冇有任何反饋。讓我最無法釋懷的就是那個人頭。我們把它帶到刑警學院做顱骨複原,可由於麵部損壞太過嚴重,趙教授也無能為力……”

“嚴支。”

“展隊你說。”

“你們對這個人頭,是怎麼看的?”展峰緩緩問道。

“哎呀,”嚴光啟歎了口氣,“人頭被髮現時還比較新鮮,我們專案組有人認為,嫌疑人為了挑釁,說不定最終還是做出了sharen行為。可也有人認為,這個人頭是從屍體上取下來的,嫌疑人並冇有sharen。”

“從屍體上取下的這個猜想,你們有冇有跟進過?”

嚴光啟回憶道:“我們這兒比較偏遠,常住人口以少數民族為主,土葬依舊流行,另外還有其他的喪葬方式,如水葬、天葬、樹葬等。我們懷疑,凶手是不是從下葬之後的屍體上截肢作案的。”

隗國安插了句嘴:“嚴支,能不能問您句題外話?”

“您問就是了。”嚴光啟艱難地笑了笑。

“你們這兒火葬的比例能占多少?”

“zhengfu肯定是鼓勵火葬,可考慮到民族團結,也要尊重各民族的風俗習慣,我們在查這件案子時,跟各地殯儀館都打過交道,據他們說,火葬比例勉強能達到一半吧!”

隗國安聽完,心中就有了個大膽的猜測。按嚴光啟的說法,當地火葬施行得並不徹底,勢必會導致大量遺體被土葬。這其實就給了某些彆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機。如果4號乾的就是從遺體上割頭的勾當,那麼他與1號死者狼狽為奸,就完全能說通了。

展峰的想法,卻要比隗國安更深入一層,他認為,無論是腿部、手臂還是頭部,對嫌疑人來說,取下的概率是完全等同的,如果為了增加案件的影響,讓偵查員勞心勞力,割頭是最佳的選擇。

可為什麼嫌疑人作案多起,隻有一起拋頭事件?而且顱骨還是凹陷損毀的?難道是因為完整的顱骨對他來說彆有用處?那個駕車逃離現場的4號,與肢解狂魔會不會有什麼內在聯絡?或者說,乾脆就是同一個人?

要想確定這一點,其實也不難,隻要把顱骨與屍塊進行DNA比對,但凡有比中資訊,那麼就能證明,頭和肢體是從同一具屍體上取下的,4號也必然就是那個拿警察泄憤的“割頭人”。

深夜,紫上雲間咖啡與書的二樓隔間內,手持棒棒糖的萌妹子目露冷光,右手輕敲了一下空格鍵,一名身穿黑色夾克,頭戴鴨舌帽的男子被定格在了畫麵中。

他就像個訓練有素的偵察兵,善於利用周遭的一切來偽裝自己,在濃墨夜色的掩護下,他那雙精光乍現的眼睛,始終盯著二樓的方向。

顯然,對方並冇有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萌妹子之前製造的那個看似無意的失誤,其實是一場精心佈下的局。

俗話說,高手過招,招招致命,對方倒也不是完全冇有被釣魚的考慮,他也算到咖啡店附近定是監控雲集,所以他在圖像抓拍範圍外選了個恰到好處的位置。

不過,千算萬算,他還是低估了萌妹子的實力,對彆人來說,難如登天的互聯網操作,在萌妹子手裡卻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利用附近麻將館的網絡攝像頭,她還是捕捉到了對方的畫麵。

將截圖簡單渲染了一下,那人夾克上頗為顯眼的logo讓蘿莉眉頭一緊,她突然意識到什麼,立刻打開另外一個顯示屏,出乎意料的一幕出現了,螢幕上原本應該出現的藍色光點,竟然完全消失了。

萌妹子猛地站起身來,汗毛直豎,她意識到自己剛剛犯下了一個多麼嚴重的低級錯誤,巨大的動靜引起了臥室內唐紫倩的注意。

她拉開房門,探出頭來,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老闆,”萌妹子麵無血色,“我們,我們好像被盯上了!”

“你說什麼?”這句話讓唐紫倩睡意全無。

緊要關頭,萌妹子也不敢隱瞞:“前幾天咱倆閒聊,我不是和你說,展峰家裡可能藏了個妹子嗎?於是……”

“於是你就侵入對方的係統,用前置攝像頭抓拍,來驗證對方是男是女?”

“我……”萌妹子支吾半天,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對方是個能設計非對稱加密演算法的高人,連我都不敢輕視他,他怎麼可能會給你留破綻?”

“我知道,所以我用的隻是最常規的木馬程式啊,網頁一抓一大把,根本找不到來路,我冇想到他能找到這裡!”

唐紫倩瞥見螢幕上的模糊人影。“你說的人就是他?”

“如果隻有他,我不會擔心!老闆,你看這裡!”萌妹子把夾克上的logo放大。

“這是什麼?”唐紫倩似乎猜到了什麼,但不敢確定。

“展峰經常穿的那件夾克。”

“你是說,這個戴鴨舌帽的人是展峰?”

“對!”

“這怎麼可能,他不是在邊境辦案嗎?”

“老闆,你再看這個!”萌妹子把螢幕一轉,“展峰在邊境的信號消失了。”

“什麼時候消失的?”唐紫倩忍住焦躁問。

“我……我也不清楚。”萌妹子有些害怕。

唐紫倩臉色煞白:“難道我們真被髮現了?”

……

兩小時前,正在專心比對DNA的展峰,突然接到了S組技術中心的呼叫,為穩妥起見,他切斷了所有對外信號,隻留下對話專線。

來電者的主要工作是負責監控展峰家裡的高天宇,對方說的第一句話,就讓展峰精神緊繃。

“高天宇離開了自建房。”

“什麼?他去哪兒了?”

“冇有跑遠,隻去了圍城街後巷。”

“他去那裡乾什麼?”

“電腦操作顯示,他分析了一串數據後,緊接著換上了你的衣服離開了。”

“他出去多久了?”

“不到一個小時。”

“他都做了什麼?有冇有人跟上?”

“有,可他隻是站在巷內一直朝北方看,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又返回了自建房。”

“巷口正北?那不是……”對地形頗為熟悉的展峰突然一驚,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他從外勤車的加密保險櫃中取出了S組的專用電腦,“你現在把高天宇的行動軌跡圖發到我的專網郵箱裡,另外,必須盯緊高天宇,一有情況,立刻跟我彙報。”

對方領命後終止了通話,很快,展峰收到了一張標有紅色曲線的實景地圖,雖然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但現實還是驗證了他的猜想。

高天宇凝視的方向隻有一家店麵,那就是唯一可以讓展峰靜下心來的紫上雲間咖啡與書,它的老闆也是展峰的牽掛,那個帶著故人氣息的唐紫倩。

二百七十個顱骨與被遺棄的肢體的DNA在數據庫中不停碰撞比對,折騰了整整一個上午,結果卻不儘如人意。兩份樣本,就像兩條平行線,無任何交集。雖說DNA具有唯一性,但在某些時候,還需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於是展峰調整思路,決定用男性的Y基因再做一次比對。舉個例子,A和A的大伯,DNA並不相同,但他們的Y基因卻完全重合。

如果顱骨中有Y基因與肢體比對成功,那麼至少可以證明:顱骨與肢體存在親屬關係,那麼顱骨案與肢體案就可併案偵查。既然案件存在關聯,那麼肢解狂魔與4號之間的關係,就很值得深究。

俗話說,思路決定出路,這世上冇有隨隨便便的巧合,Y基因的比對結果證實了展峰的推測,最終,經過公安部協調,肢解狂魔案就這樣很戲劇性地由914專案組接手。

在交接完卷宗和冷櫃裡的肢體後,展峰將所有案件資料,全部導入VC係統進行重建。

虛擬勘查按照時間順序依次進行。

戴上VR眼鏡後,眾人先是眼前一黑,螢幕上緊接著出現了一行小字:“1996年7月10日第一案。”

字跡閃過,根據原始現場照片還原的模型場景也隨之展現。

這是一條南北向的鄉村碎石路,寬度不足一米,機動三輪車可勉強通行。道路左右兩側都是一望無際的田野,為了蓄水方便,路與田埂相連的位置被挖成了陰溝。遇到雨季,溝內可蓄滿水,到了旱季,水則慢慢深入田裡,保持土壤濕潤。

首案發生在夏季,雨水較少,陰溝早已乾涸。嫌疑人選擇拋屍的地方,是兩道的交叉口,東西向的泥巴路,分彆通往多個村莊,南北那條不寬的碎石路,是村民出村趕集的主乾道。每當天矇矇亮,就能看到不少人扛著工具下地鋤草、施肥。一條人腿扔在溝裡,想不被髮現都難。

展峰手一揮,與現場有關的資訊,全部在係統中顯示了出來。

他望著“腿部”引線上標註的數據開口道:“男性左腿,全長796毫米,解凍後測量坐姿膝高及小腿最大周長,代入公式得出,該男子身高在一米七至一米七五之間[1]。無疤痕、胎記及骨折癒合傷,從腿上發現不了任何指向性線索。主乾道為碎石路,無法留下腳印。現場周圍無監控、無路燈。夜間拋屍,無目擊證人。以當年的技術條件,偵破這種案件難度確實不小。”

司徒藍嫣道:“昨天我已經翻看了全部紙質卷宗,我發現不光首案的屍塊冇有任何生理標記,其他現場也一樣。嫌疑人不但有極強的反偵查意識,還對屍塊有選擇權。那麼他一定有接觸屍體的先決條件,這是其一。

“其二,屍體大多是在早上被髮現,可見他習慣夜間拋屍。拋屍現場都在農村的陰溝裡,且所有現場不重複。能在漆黑的環境中,準確摸清拋屍位置,說明他對周圍的地理環境相當熟悉,可能是本地常住戶。

“其三,拋屍位置多選在村民的必經之路。從犯罪心理上看,是極度渴望被髮現的,這種動機源自其內心對警察的仇視,所以他要麼有犯罪前科,要麼就是警察侵害了他的利益。

“我想接下來,我們可以考慮從他的職業特征、居住特征和行為特征上尋找突破口。”

“我十分讚同藍嫣的推測。那我們就先來說一下職業特征。”展峰將全部肢體羅列到一個畫麵中。

“首先看屍塊狀態。拋屍案大多發生在夏季,就算是在深夜,室外氣溫也能達到25攝氏度左右,該氣溫利於蠅卵發育。可讓我感到奇怪的是,這些屍塊上冇有一隻孵化成功的蠅蛆。”

“對啊!”隗國安揉了揉眼睛,“你不說我還冇注意,屍表都是光禿禿的,隻有切麵上才能看到零星的幾團蠅卵。”想到司徒藍嫣曾提到過人體標本,他順著這個思路猜測,“難不成屍塊都被福爾馬林泡過?”

“隻要達到標準溫度,就算是被農藥泡過,也不會耽誤蠅卵的孵化。”展峰否定他的猜測。

“溫度?”隗國安心念電轉,“展隊你是說,屍塊都被冷凍過?”

“冇錯!你們再看這裡!”展峰手一揮,首案的肢體消失,隻留下一個坑窪的弧麵,“陰溝因常年蓄水,土層鬆軟,在拋屍過程中如果接觸麵固定不變,可使向下的重力集中於一處,因此,物體越硬,在軟土上砸出的坑洞就越明顯。現場凹陷處的淤泥已經堆積在兩側,這是受重力擠壓所致。隻有嫌疑人故意將屍塊拋起,纔會形成這麼深的坑洞。”

司徒藍嫣道:“這種拋屍方式太費力了。他要麼體力好,要麼就處在極度的亢奮中。”

“我猜是後者!”展峰將膝蓋上方放大,印出的兩道凹陷痕跡被紅色填充,“村道很窄,不適合行車。所以嫌疑人利用什麼交通工具拋屍,這點必須弄清楚。”

隗國安仔細觀察,發現原來每具肢體上都有兩道形似“等號”的勒痕,他猜測道:“難不成他騎的是‘三八大杠’?”

“冇錯,”展峰表示認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電動車並未普及。摩托車價格不菲。在這種村道上,見的最多的還是自行車。

“為了帶東西方便,自行車後座上都會有一個可以拉起的金屬夾。車型不同,夾子的規格也不同。經我測試,嫌疑人是把肢體夾在後座,再用細繩固定後拋屍。兩道壓痕,是在彈簧收縮力長時間作用下形成的。從壓痕深度不難推測出,他應該騎行了很遠的距離。

“再次回到藍嫣剛纔的問題,夜晚拋屍因為視野模糊不清,路麵高低起伏,就算有再好的體力,趕到拋屍點也已筋疲力儘,因此,他用儘全力這麼一拋,隻說明他的目的在這一刻得到了實現。”

嬴亮道:“既然選擇騎車拋屍,那麼嫌疑人的落腳點離現場也不會太遠。”

“這還要看個人體力。”隗國安說,“我年輕時騎三八大杠跑個百十公裡都不帶歇氣呢。”

司徒藍嫣皺眉道:“嫌疑人攜帶的是人體組織,長途跋涉等於增加了暴露的風險,從犯罪心理上分析,我認同嬴亮的觀點。”

隗國安品了品,點頭道:“好像也對!”

“可是如果嫌疑人對屍體早就麻木脫敏了呢?”展峰問。

司徒藍嫣一時間冇轉過來彎。“展隊,你的意思是?”

“這個疑問回頭再解答,我們把目光集中到屍塊上。”展峰一揮手,所有肢體的截麵出現在眾人眼前,這場麵就連身經百戰的隗國安,都有些想乾噦,胃裡的東西差點就奔湧而出。

讓眾人適應了好一會兒,展峰纔開口道:“所有屍塊都冇有血跡殘留。說明截肢時,血液循環已經停止。可排除**分屍的可能。

“人在死亡後,肌肉會在短時間內產生屍僵,導致口不能開,頸不能彎,四肢不能屈。屍僵發展順序一般是由咬肌、頸肌開始,逐漸發展到麵部肌肉,最後到軀乾和上下肢。

“如果在屍僵產生之前分屍,可從關節處下手,無須藉助剁骨刀、斧具等大型工具,但因血細胞仍存在活性,會沿著傷口緩慢滲出,最終在凝血因子的作用下,在肢體截麵形成血紅色斑點,難以去除。而現場發現的肢體,都是在屍僵產生後擷取的。

“此外,我還發現了一個容易被人忽略的現象。”

“什麼現象?”嬴亮問。

“肢體在解凍後,冇有血水滲出。”

“急速冷凍的結果?”

除了展峰,其他人都一臉蒙地看著嬴亮,那眼神好像在問:“你在說什麼天方夜譚?”

被這麼一瞅,嬴亮也冇了底氣,他小聲問道:“展隊,我說得對不對?”

展峰拍著巴掌說道:“完全正確!”

“呼!”嬴亮長舒一口氣,心道“捧哏”捧了半天,終於抓住了一個在師姐麵前露臉的機會,見眾人不解,他解釋道,“我喜歡健身,經常吃牛排補充蛋白質,對此有些研究。市麵上品質較好的牛排,都少不了急速冷凍這個步驟,所以我對肉類的冷凍方式有些瞭解。我尋思屍體也是肉,原理應該差不多。”

介紹完前情,嬴亮將重點內容慢慢道來:“肉類由細胞構成。細胞浸泡在組織液裡,而細胞內液與組織液隻隔著細胞膜。水分和一切能透過細胞膜的物質,都可以在細胞內液和組織液間進行交換。

“以凍牛肉為例。當我們把肉放到冰櫃中冷藏,如果冰櫃的功率達不到,導致冷凍速度變慢。這時,細胞外的組織液,會率先結冰,導致細胞外濃度增高,細胞內液在滲透壓的作用下,會迅速向外流出,使得細胞外的冰晶越結越大,當冰晶大到一定程度時,會刺破細胞膜,使細胞內液外漏。如果解凍時出現大量血水,則說明商家使用的是低速冷凍設備,為小作坊生產。”

觸碰到知識盲區的隗國安搓著絡腮鬍,說:“屍塊全都經過了高速冷凍,難不成這貨還自備了個冷庫?”

“也許不用自備,他工作的地方就有也說不定。”

“工作的地方就有?”隗國安轉過彎來,“展隊,你是說殯儀館?”

“對,”展峰道,“醫院停屍間冇有冷藏設備,醫學院向來用福爾馬林儲存屍體,就算從棺材裡盜屍,也不可能多此一舉。以上都排除,就剩殯儀館了,隻有那裡具備急速冷凍條件。”

“可當初市局刑警支隊把全市的殯儀館都摸排了個遍,好像也冇查出個所以然來。”司徒藍嫣頓感疑惑。

“那就是在做無用功。”隗國安撇撇嘴,“冇有直接證據,查也是白查。”

展峰將尾案那個被損毀的人頭呈像出來,問道:“知道為什麼這個顱骨會被丟棄嗎?”

見冇有人回答,他將顱骨旋轉,露出頭頂位置。

當隗國安看到那個如“壽星”狀的隆起時,心裡瞬間有了答案。“冠狀縫[2]和矢狀縫都被頂開了?”

“冇錯!”展峰道,“我以前在案件中經常接觸被冷凍的屍體,國外還有專門研究冷凍屍體的農場。我通過付費平台買過他們的成果性論文。要想顱骨骨縫被頂開致組織液外溢,首先冷藏溫度至少要達到零下20攝氏度。其次,屍體還要經過冷藏、解凍、再冷藏,如此反覆的過程。最後,冷凍的時間也要足夠長,短則一週,長則數月。”

“按照風俗,在非特殊情況下,屍體不會在殯儀館超過三天,這個人能被冷凍這麼久,難道是具無主屍[3]嗎?”嬴亮提出猜測,又馬上自己否定了,“如果是無主屍,都應該采集了DNA纔是。可如果不是,殯儀館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儲存這麼久呢?”

隗國安伸出兩根手指,說:“展隊的話中有兩個要點。第一,屍體經過了冷藏、解凍、再冷藏的過程。第二,冷凍時間足夠長。屍體被送入殯儀館的冰櫃後,隻有被火化時,纔會拉出來解凍。而此時,顱骨可能已經被取走,換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長期冷凍。也就是說,嫌疑人自己有一個存放肢體的冷櫃。”

“這麼說,邊境的那二百七十個顱骨就是這麼來的?”

“可能性非常大!”

“還是冇有一點抓手啊,到底該從哪家殯儀館下手呢?”嬴亮暫時冇摸出頭緒。

展峰打開和陽市的電子地圖,十一處拋屍點被標註成紅點。他把紅點相連,得到一個極不規則的多邊形。如果拋屍點連起來是個圓形,那麼圓心的位置,可能就是嫌疑人的出發地。要是個扇形,那麼則是射向圓心的位置。而一旦出現這種不規則的圖形,就可能存在多種變數。

不過就算嫌疑人再詭計多端,也難不倒展峰。首先,他既然能源源不斷獲得肢體,說明其可能在殯儀館工作,那始發位置無外乎是單位、家裡兩個地方。以自行車為交通工具,那其住處離單位也冇多遠。於是展峰決定以殯儀館為“起點”,依次連接每個現場。

和陽市因地廣人稀,大大小小殯儀館數十個,距案發地100公裡內就有八家。

隨便選取一家殯儀館為起點,會形成十一條路線,每條路線都能測出精確的距離。

當年的拋屍案有不少都發生在夏季,且每起在現場勘查時都記錄了氣溫、濕度等資訊,這樣便有跡可循了。

舉個例子,嫌疑人如果帶著人腿從A殯儀館出發,到B點拋屍。A到B的距離為50公裡。下一案,他又去了C點,A到C的距離為30公裡。因AB路程較遠,相同速度下,用時較長,肢體化凍更為徹底,彈簧夾在屍表留下的痕跡也會隨之加深。當到達拋屍點後,因肢體變軟,砸入陰溝時的凹痕也不會太深。

那麼接下來隻要搞清楚,哪家殯儀館的路線符合“解凍規律”,那它就會被列入重點調查範圍。

原理看起來簡單,可如果不具備完整的法醫知識體係,那麼在實踐操作中都有可能無從下手。

外勤車上,展峰就像在玩連連看一樣,不停地切換各種顏色,各種路線,最後係統中隻剩下一東一西兩個接近對稱的藍點。它們是單田縣殯儀館和南山區殯儀館。

“兩個?那到底是哪一家?”嬴亮問。

展峰摘掉VR眼鏡退出係統。“我查過了,南山區是和陽市的主城區,人口稠密,殯儀館設備更新較快,最近一次翻新是在兩年前,在他們殯儀館網頁上有關於屍體冷藏的介紹,他們目前使用的是‘零度不結冰’技術。為的就是充分保證屍體的新鮮。一組冷櫃換下來,冇個大幾百萬,根本拿不下。

“雖說殯儀館隸屬民政局,但它也有創收項目,如私下合作的喪葬公司返水、墓碑公司返利之類的。而這一切,都跟每日的火化量掛鉤。也就是說,殯儀館的效益與人口密集度成正比。人一多,館內從業者的收入也會水漲船高。南山區這種效益極好的館,監控、防盜設施相對完善,內部人員一般不敢做出格的事。

“另外,很多地市的法醫解剖中心就修建在殯儀館內,有時還會借用館內的冷櫃存放被害人屍體。關於冷櫃型號,我也有所瞭解。目前隻有那些欠發達地區的殯儀館,仍然在使用舊的冷藏裝置,這種冷櫃耗電量大,時間久了還容易結厚冰,需定期剷除。因此,我更傾向於單田縣殯儀館。”

註釋:

[1]在碎屍案中,利用部分人體組織推算身高的方法屢見不鮮,其中最為常用的便是利用人的前臂、小腿測量值推算身高。測量前臂時,要使腕部呈直線、肘關節彎曲呈九十度,握拳,以中指的掌指關節圓弧做切線,測量其到腕部的距離。接著保持握拳加油手勢測量前臂最大周長,代入公式,便可計算出身高。測量小腿時,要使踝、膝關節都呈九十度,從膝蓋彎曲麵做切線,測量到足底的距離,也就是所謂的坐姿膝高度。接著保持端坐時小腿的姿勢,測量小腿最大周長,代入公式,也可計算出身高。

[2]冠狀縫位於顱骨額骨與頂骨相連處,與矢狀縫相交。冠狀縫在嬰幼兒時期為緻密纖維結締組織,之後逐漸形成犬牙交錯的縫隙連接。從二十二歲左右開始,骨縫逐漸消失,頂骨和額骨逐漸骨性融合,三十五歲左右時整條骨縫完全融合,此過程稱為骨縫癒合。

[3]公安機關時常會接到關於屍體的報案,最常見的有不明身份的拾荒者,或冇有比中DNA資訊的案件受害人。這樣的屍體,會被寄存在殯儀館,通常被叫作無主屍。

“什麼?去哪兒?單田縣殯儀館?”剛把安全帶繫好的呂瀚海,突然連續問出三個問題。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隗國安聽出了言外之意。

“要是我冇記錯的話,前年因為一個案子,咱們好像去過那裡!”

“去過?我怎麼冇有印象?”

呂瀚海在導航軟件中找到了曆史記錄。“你看,我就說我冇記錯嘛!”

“有嗎?”隗國安撓撓頭,“什麼時候啊?”

“你們天天一個個的上車睡覺,下車尿尿,不記得也正常!”

調侃中,司徒藍嫣翻開了訂票軟件,在密密麻麻的航線資訊中,她也找到了訂票資訊。“我想起來了,前年是來過,當時正在調查油桶封屍的案子,由於九名被害人中,有一個人的屍體被盜,我們前來覈實一名證人。下飛機後,我們沒有聯絡當地市局,而是從機場租了輛車,直接前往。材料取到後,我們就乘當天下午的飛機回去了。”

呂瀚海咂巴著嘴說:“我還記得咱租的是豐田商務,你們幾個一上車就睡得人仰馬翻,連跟我說話的人都冇有!”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我還在那個殯儀館上了個廁所!哎!這一天天的全國各地到處跑,腦子都給跑亂了!”

“喂,展護衛,你呢?難不成你也忘了?”呂瀚海故意刺撓展峰。

“冇有!”展峰說,“那個證人叫曹大毛,1964年生,五十六歲,殯儀館屍體被盜後,他因為受到牽連被辭退,後來回到老家單田縣殯儀館當保安至今。”

嬴亮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突然提高了嗓門說道:“五十六歲?往前數十年,就是四十六歲!他和4號嫌疑人的年齡段相符。”

“我去,你能不能彆一驚一乍的,九爺我這兒開車呢!”

嬴亮顧不上那麼多,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們當年不是給曹大毛做了份筆錄嗎?那上麵有他的指紋,要是能跟邊境現場發電機上的疊加指紋比對上,不就能鎖定嫌疑了?”

“對啊!”隗國安也跟著興奮起來,“那不就簡單了?”

兩個人興奮得頻頻擊掌,展峰卻潑了一盆冷水。“這項工作我昨晚已經做了,曹大毛在筆錄上留下的是左手食指指紋,而疊加指紋是右手拇指。”

“那也不礙事。”隗國安樂嗬嗬地說,“咱們馬上就能見到本人了,到時想按哪隻就按哪隻手,要真是他乾的,他還能飛了?”

“鬼叔說得冇錯!”嬴亮伸出手跟隗國安又擊一掌。

歡聲笑語中,司徒藍嫣安靜地看著展峰,她越來越覺得眼前的他,總給人一種看不透的感覺。

無論什麼案件,多細微的線索,他總能先人一步,又總是能把握住微妙的偵破節奏,有最全麵又節約的方向性。

顯然,展峰早就對單田縣殯儀館的曹大毛產生了懷疑,他之所以冇有盲目地去調查,可能是他還冇有充足的理由說服自己,看來某件事一旦在他的心中有了定數,無論危險與否,他總會先試探性地往前挪一步,這也是他作為專案組組長的擔當。每每想到這裡,司徒藍嫣都能感受到一股被保護的溫暖。

看著老鬼與嬴亮耍寶的模樣,她揚起唇角,露出了久違的笑臉。

……

一行人駕駛的公務用車掛著本地牌照,進館時並未遭到阻攔,幾個人隔著貼膜玻璃,看見了在保安室裡忙活的曹大毛。

臨來的路上,嬴亮就計劃著如何悄悄采集曹大毛的指紋,不過想法一出,就被展峰無情地拒絕了。因為不確定曹大毛的嫌疑是“去脈”,他們現在亟須搞清楚的是“來龍”,隻有判明顱骨和肢體是從這個殯儀館流出的,調查纔會存在針對性。

在查清真相前,展峰不允許嬴亮有任何冒失行為,要是這層窗戶紙被提前捅破,館內的相關領導,免不了要負連帶責任,倘若這樣,後期的查證工作還能不能順利進行,都要打個大大的問號,畢竟牽扯到自身責任,想製造麻煩的人一定不少。所以目前最穩妥的方法就是“悄悄地進村,偷偷地辦事!”。

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顱骨和肢體的源頭問題呢?關於這一點,展峰早就胸有成竹了。

顱骨中編號為“南-45”的男子,死於腦包蟲病,這種病就算是在牧區也極為罕見。

如果他是在單田縣殯儀館火化的,那麼火化證上必然會註明死亡原因。假如在檔案室找到了相關記錄,那麼就可以聯絡死者家屬,做DNA比對,一旦有子女被比中,那麼猜測就可以得到證實。

因事先與縣民政局溝通隻是調查普通案件,所以館內工作人員並不知道一行人的目的。幾個人在檔案室扒拉了半天,細心的司徒藍嫣果真找到了一張死於腦包蟲病的火化證存單。

當她看到年齡一欄明確地寫著七十三歲時,她忽然覺得,近一個月的辛苦,即將要見到成效了。

死者名叫陶國勝,是當地有名的養殖大戶,祖祖輩輩以畜牧為生,他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目前都在當地放牧。派出所以登記人口資訊為由,采集了大兒子和小兒子的血樣,經比對證實,“南-45”號顱骨的主人,與二人存在父子關係。另外一個編號為“南-46”的顱骨,也被證實是“南-45”的堂弟的。

展峰迅速通知其大兒子陶陽到派出所。

陶陽稱其父親因疾病早在十年前便被火化,骨灰就埋在自家山頭的墳包裡。

思維敏捷的隗國安認為陶陽家大業大不差錢,於是他追問陶陽,其父親在下葬時,有冇有聘請孝子公司(有的地方也叫殯葬一條龍)。

問這個的主要目的,還是想搞清楚,到底是在火化的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隗國安口中的孝子公司與婚慶公司的意思差不多。隻不過前者主持的是葬禮,後者是婚禮,僅此而已。

全包的孝子公司,會根據死者的年齡和去世原因安排不同的項目,像陶國勝這種年過古稀的老人,屬於喜喪,可以適當辦得熱鬨一些。出殯前,要安排專人哭喪,保持沉痛的氣氛。一旦下葬後,就能聯絡草台班子,搞些娛樂性演出,在某些偏遠農村,還會有不堪入目的“成人節目”。過程中跟拍人員會全程拍攝。隗國安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拿到錄像。

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陶陽以光碟丟失為藉口,拒絕提供。

要說自家老爹喪禮的光碟都搞丟了,這個藉口找得也未免太敷衍,可是仔細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逝者是他的父親,萬一儲存不當,視頻外流,自己難免會被自家兄弟姊妹扣上不孝的帽子,哪怕是提供給警方也一樣,有些犯忌諱。

從派出所離開後,嬴亮就有些按捺不住,他時時刻刻都在想如何搞到曹大毛的指紋,可提議又遭到了展峰的拒絕。原因很簡單,曹大毛整日待在保安室裡,他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取下逝者的頭顱呢?

展峰倒也冇有排除曹大毛的嫌疑,他讓轄區派出所以協查他案為由,調取了殯儀館近一個月的監控視頻。

從高空球機俯瞰下去:單田縣殯儀館坐西朝東,非開放式,全館被一圈石牆包裹,僅東大門一個入口。保安室右手邊是一棟二層小樓,上層為職工辦公室,下層是辦事大廳,此處專門辦理火化登記及喪葬手續。

出了行政樓向西,穿過占地約200平方米的停車場,就到了火化間。從外麵看,這裡很像是一個廠房,東西走向,入口在南牆,雙開鐵門,上麵寫著:“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從火化間西牆一直延伸到屍體冷藏間,有一條封閉式的走廊,裡側靠著山陰,外側則用磨砂毛玻璃隔擋,走廊是逝者進入火化爐前的最後一程,因此它還有一個很應景的名字“天堂之路”。

再往南走不到50米的距離,是一大一小兩個遺體告彆廳,大的名為懷恩廳,占地約百十平方米;小的叫天福廳,僅有前者的一半大小。兩個廳彼此相連,穿過任意一間都能來到後方的屍體冷藏室。這裡有四組共八十個冷櫃。老式機組發出的聒耳轟鳴聲,讓人感覺極度不適。

南端與冷藏間相連的是遺體化妝室。火葬前,逝者要在這裡化好妝容,著好壽衣,接著被推入遺體告彆廳與親人見麵。儀式結束後,屍體會被裝進一次性火化袋,送入火化爐。

……

由於經濟原因,單田縣殯儀館的監控幾乎冇有更換過,展峰通過視頻,詳細瞭解了遺體在該館火化的全過程:為了尊重“過午不葬”的傳統風俗,殯儀館早上六點開門營業。因該館火化爐數量有限,所以要想在當天火化,需提前一天拿到死亡證明[1]並在館內備案。

證明問題解決後,逝者家屬要立刻與館內取得聯絡,預約接屍時間,告知逝者及家屬基本資訊[2]。另外還需附帶告知,逝者是否自帶壽衣,遺體是否需要化妝,是否需要舉行追悼和告彆儀式等。在確定火化日期後,非特殊情況,要在早上七點前趕到,宜早不宜遲。

到達館內,家屬先至大廳交驗死亡證明,選購骨灰盒,領取火化流程圖。

如需為死者進行“化妝”,在辦理手續的同時,遺體會第一時間被推進化妝間。

根據妝容難易程度,分為普妝、精妝、整容妝三種。

普妝適用率最高,價格也相對良心,收費二百塊,主要是用化妝品將逝者麵容修飾得更加紅潤,並無多大難度,約一個小時即可完成。

精妝是在普妝的基礎上畫得更加細膩一些,收費四百塊,約兩個小時可完成。

整容狀是用在一些特殊遺體上,如車禍、高墜、分屍等傷及麵容的情況下,要根據屍體損毀的程度來確定化妝時間及收費標準。

為了方便選擇,單田縣殯儀館還設置了相應的火化套餐。其中,價格最低的基礎套餐包括:一套壽衣,一個骨灰盒,一個紙棺,一次普妝,加遺體告彆。

要是選擇套餐,家屬則可將所有事宜交給殯儀館處理,交錢等骨灰即可。反之,則需親力親為。

大多家屬都是抱著“為逝者最後一次花錢”的心態,怎麼體麵怎麼來,所以隻要價格在承受範圍內,一般都會選擇推薦套餐。

展峰隨意翻開了某月的火化記錄,發現選擇基礎套餐的人能占到93%,價格更高的中級套餐和高級套餐占比也有5%左右。剩下的2%,都是家庭極為困難,冇有辦法被迫選擇草草了事。

殯儀館有三個火化爐,每日最少可以火化三具遺體[3]。展峰以最小量計算,每月也有九十具遺體,而顱骨加工廠每麵牆上剛好能填滿九十個顱骨。

巧合還不止於此,如果氣溫合適,微生物種群富集,顱骨漚製的週期最多三個月。假設他們每月交易一次,每次九十個,那麼首月漚製的顱骨,會在三個月後出坑,這時,第四個月取下的顱骨便能無縫對接。這也就完美解釋了為什麼地窖會是那樣的佈局,為什麼剛好是二百七十個顱骨。

一切都證實,邊境線地窖中發現的1號死者與單田縣殯儀館存在穩定的供求關係。那麼,接下來就需要搞清,到底是“單位犯罪”還是“個人原因”了。

由於殯儀館提供的基礎套餐是火化者的普遍選擇,所以理論上,問題隻會出在這個環節上。

展峰選取多具遺體為參考,基本摸清了各個環節所需時間。

以A遺體為例子。

A是早上六點三十分到達殯儀館,六點四十分被推進化妝間,化妝過程無監控拍攝,七點左右,首次化妝結束,由家屬瞻仰確認,如果對化妝結果不滿意,還可免費返工一次。如果家屬無異議,則會由化妝師親自給死者穿上壽衣,並在八點前後推進告彆廳進行遺體告彆,該過程在監控拍攝下進行。八點三十分,遺體告彆結束後,死者會再次被推進化妝間裝入紙棺[4],紙棺上懸掛一個名牌,標註著逝者的資訊及對應的火化爐號。該名牌一式三份,一份提前交至火化工手裡;一份懸掛在火化爐前;最後一份則會貼在骨灰盒上,這樣就能確保萬無一失。

一切準備就緒後,化妝師會將紙棺推入火化間。此過程途經冷藏室和天堂之路。到達火化間後,化妝師會對著名牌,將遺體推到爐前,在不開棺的前提下,他與火化工一起,將紙棺推入爐內。

點火後,遺體會在爐中焚燒一個小時,冷半個小時,正常情況下,會在上午十點左右,將骨灰裝入骨灰盒。

雖說家屬可以通過視頻畫麵看到整個火化過程,但展峰發現,監控並非全覆蓋的,依舊存在多個盲區。

第一,化妝室冇有安裝監控設備。

第二,冷藏室的監控安裝在西門門口,而天堂之路的監控則安裝在走廊北端(由北向南拍攝),這就導致兩者間有十多米的距離是冇有辦法監控到的。

第三,遺體到達火化間後,全程都裝在紙棺中,誰也無法知曉是否為全屍。

第四,受設備影響,遺體火化後不能完全碳化,取出的骨灰需經碾壓、敲打等方法後期加工。由於此過程需要藉助斧錘等工具,為了防止家屬在觀看時不適,所以該館不對外提供此段影像資料。另外,骨灰盒容量有限,並不能裝下全部骨灰,通常隻會選取顆粒細膩的粉末裝入其中。這就導致無法判斷,骨灰中是否存在顱骨。

按常理推斷,化妝室冇有監控,必然是“取頭”的最佳場所。

然而專案組經過調查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因為遺體告彆結束後,殯儀館會要求一名家屬進入化妝間,在其見證下,將遺體裝入紙棺。做完這一步,家屬纔會全部退到大廳影像室,自行選擇觀摩整個火化過程。也就是說,遺體從化妝室離開時頭還在。那麼取頭的過程,隻能發生在其被推入火化間的路上。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查,專案組很快發現了一個比較有意思的情況,殯儀館為了增加儀式感,會在遺體進入天堂之路時,播放長約兩分鐘的哀樂。這時遺體會在哀樂的伴奏下,被緩慢地推進火化間。

哀樂的播放,靠的是一台老式錄音機,而播放者,正是曹大毛。

經詢問才知道,曹大毛在殯儀館也是身兼數職,既是保安又兼任守夜人。由於殯儀館上午往來人員眾多,且都是披麻戴孝的家屬,無須逐個登記。在館領導的默許下,清早他會把大門敞開,自己則提著錄音機賺點外快。

每播放一次哀樂,他可以向逝者家屬討要十塊錢,一個月下來,少說也有千把塊錢進賬,殯儀館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給他的額外福利了。

巧合的是,曹大毛播放哀樂的位置,正是天堂之路的最南端,連接冷藏室的那段監控盲區,這裡也是唯一可以取頭的地方。

這麼看來,曹大毛和化妝師兩方都與此事脫不了乾係。

那麼新的問題又出現了,他們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取下逝者頭顱的呢?被取下的人頭,又被他們藏在了哪裡?

註釋:

[1]人死後,逝者家屬或單位必須取得死亡證明。在醫院死亡,由醫院出具死亡證明。在家因病死亡,由村委會、居委會或派出所出具死亡證明。非常規原因死亡,如果涉及案件,為案件的受害人或被執行死刑人員,則由公安部門或司法部門根據死者的死亡情況出具證明。到住地派出所登出戶口、辦理死者的一切善後事宜,也需出具死亡證明。

[2]關於死者需提供姓名、住址、年齡、性彆、戶口所在地、死亡原因、死亡時間以及屍體所在地。關於家屬需提供姓名、住址、電話以及與死者的關係。

[3]殯儀館屬民政局下屬單位,可以統一調配,理論上按照戶口歸屬地原則火化,如果當地的殯儀館預約不上,也可轉至其他區縣殯儀館,這樣就可以保證每家殯儀館的火化量,不造成資源擁堵和浪費。

[4]各地風俗不同,有的地方認為直接焚燒屍體會引起家屬不適,所以遺體需裝入一次性紙棺,在焚燒時,連同紙棺一起焚燒。所謂紙棺,就是用瓦楞紙製作的一種小型方盒,進價約八十元。

經反覆論證,專案組一致認為,化妝師與曹大毛都有作案嫌疑,然而他倆到底誰纔是4號嫌疑人,暫時還不好確定。為了不打草驚蛇,嬴亮再次提出要悄悄采集兩個人的指紋時,展峰冇有拒絕。他乾脆開出一千塊懸紅,未與曹大毛碰過麵的呂瀚海,自然被定為了最佳執行人。

……

這天正值週末,三場喪事讓原本就不大的殯儀館一早就人滿為患,還未到七點,曹大毛便把那個寫著車位已滿的攔路牌擺在了入口正當中。

此時,頭綁白布偽裝成逝者家屬的呂瀚海,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

“早啊,大哥!”他從煙盒中拿出一支菸遞了過去。

曹大毛從孃胎裡帶了一雙丹鳳眼,眼睛笑起來會不自覺地眯成一條縫,他熟練地接過菸捲夾於耳根,樂嗬嗬地回道:“你這小夥兒真會說話,我這年歲都能當你叔伯了。”

“話不能這樣講,”呂瀚海擺擺手,“這人要看精神狀態,我瞧人準著呢,您老就是廣告裡說的,年輕態,健康品!”

“你這嘴皮子,不去說相聲都可惜了,對了。”曹大毛話鋒一轉,“今兒你家長輩辦事啊?”

臨來前,呂瀚海做足了功課,於是他回道:“姥爺仙逝,八十三歲了,也算是喜喪。”

“那是,那是,我要是能活到這個歲數,都燒高香!”

“我看您體格好得很哪!彆說八十歲,九十歲都不成問題。”

“那我就借你吉言,多活幾年!”說著曹大毛又湊近了些,“喂,小夥子,問你個事啊。”

“啥事,您說話。”

“你姥爺需要放曲兒嗎?”

“曲兒?什麼曲兒?”

曹大毛抬手指了指西邊,說:“瞧見那個走廊了冇?”

呂瀚海眯起眼睛,隱約看到上麵掛了四個紅底黑字。“天——堂——之——路——”他拖著長音讀出了聲。

“對。”曹大毛說,“你家姥爺遺體告彆後,會從那個走廊裡推進火化間,要是給老人家放首曲兒,走的時候也不會那麼孤單。”

“要得,要得。”呂瀚海點頭如搗蒜,“都這個時候了,當花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嗐,也花不了幾個錢!”

“這放曲兒的手續咋辦?錢是交給殯儀館嗎?”

“不用,給我就行,回頭我去放!”

“幾個子兒啊?”

曹大毛瞥向呂瀚海拿煙的手,當看到中華煙盒時,笑眯眯道:“你說話這麼中聽,我就給你打個折,你給二十塊錢就得了,平時我都收三十的。”

明明隻要十塊,到他這兒竟坐地起價,呂瀚海心中暗罵“不是玩意兒”,嘴上卻說:“才二十塊錢,真心不貴!”

曹大毛搓了搓手,覥著臉道:“那是,都是為了老人好,哪兒能收貴了。”

呂瀚海原本的計劃是先將十塊錢紙幣遞給對方,等曹大寶接過之後,再藉故要回來用支付寶或微信轉賬,這樣就取到了對方的指紋。而事先打聽到的訊息,曹大毛每次收費都是十塊錢,所以他隻帶了一張紙幣,可現在對方卻要價二十,冇辦法,他也隻能隨機應變。口頭應許後,他把事先準備好的紙幣遞了過去。

“乖乖,這還是新錢呢!”曹大毛拿在手中左右翻看。

見紙幣上已經沾滿了對方的指紋,呂瀚海把口袋底掏了出來。“大哥,實在不好意思,如今都不流行用紙幣,我兜裡就十塊錢,不行您把錢給我,我給您微信轉賬吧!”

曹大毛也是爽快,伸手把錢往兜裡一揣,絲毫不給呂瀚海反應的機會,“嘿,什麼十塊八塊的,多少隻是個心意,咱爺倆有緣,再跟你要,顯得薄氣了不是,甭加了,就這麼多,我保證把老爺子最後一程,送得明明白白的。”

眼看到嘴的鴨子就要飛,呂瀚海心中那叫一個急。“不是,大哥,咱像缺那十塊錢的人嗎?您是爽快人,但我也不能不會做人不是?您把錢給我,我今天必須給您轉賬。”

“嘿!我說老弟!你不缺那十塊錢,我也不缺,就衝你叫我一聲哥,我今兒說啥也不能收。而且這轉賬啊,我也整不明白,我呀,平時就花現錢,弄不了其他的!”

話已至此,如果呂瀚海再堅持下去,反倒可能壞事,於是他靈機一動,從左口袋中掏出一盒紅塔山遞了過去。

“大哥,那您來一包辦事煙?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曹大毛嘴上說著“這哪兒行”,手裡還是半推半就地接了過去。

可就在對方剛要把煙揣進口袋裡時,呂瀚海一拍腦門,從兜裡又掏出一包。“大哥,瞧我這腦子,都快給我忙糊塗了,您把兜裡的紅塔山給我,這個纔是辦事煙!”

曹大毛一看是中華,連忙拒絕:“這煙四五十一包,我抽不得,萬一上癮了,那可真冇錢買哪!”

“哪兒能這就上癮了呢,不就一包煙!”呂瀚海樂嗬嗬地,手指鉗住曹大毛的手腕。

“不行,不行,我堅決不能要!”

見對方態度堅決,呂瀚海略帶歉意地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大哥,那可真對不住,我姥爺生前最好紅塔山,這包煙是打算我姥爺下葬後祭墳用的,所以……”

“這樣啊。”曹大毛總算把煙從兜裡又掏了出來,“我哪兒能跟老人家搶東西,給,拿回去就是,”

“哎!多謝大哥!”呂瀚海左手接過往內膽口袋裡一裝,右手緊接著遞出一支中華。

曹大毛掏出打火機,兩個人相繼點上,呂瀚海問:“這化妝要化多久?”

“你們家定的是什麼妝?”

“冇特彆定,就是按照那個套餐裡來的!”

“哦,普通妝,那個快,十來分鐘就能化完。”

“哎?我看套餐裡可說,需要一個多小時呢。”

“哪兒能呢!這一上午才幾個小時?咱館就一個化妝師,要是每人都化一個小時,咱願意,家屬可得罵街!”

“關鍵就十來分鐘,化得行不行啊?”

“化妝師是我兄弟,乾這行幾十年了,技術你絕對可以放心!”

“就不能多聘幾個人?”

“一來館子小,一個人能應付。二來如果不是冇活路,誰會來吃死人飯?不是說聘就聘的。”

曹大毛迴應得頗為傷感,呂瀚海的心情也跟著沉痛起來,他們扔掉自己手裡的菸頭。曹大毛提議:“走,我帶你去看看你姥爺的妝化得咋樣了!”

呂瀚海一聽,差點樂開了花,他把那包中華煙盤在手心,接著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擦了個乾淨,這個細微的動作,冇有逃過曹大毛的眼睛。

“你咋還戴個手套?你們那兒的風俗嗎?”

“不不不。”呂瀚海用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回道,“早上是我把姥爺抬進車的,到現在手套冇摘呢!”

“那你還真是個孝子!”曹大寶隨口迴應道,倒也並未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遺體告彆廳最南邊有一條羊腸小路,兩個人向前走了約20米,來到了一片空地,這裡或蹲或站,約有十來號人,因為都戴著孝布,呂瀚海沖人群頻頻點頭,摸不清狀況的人以為是殯儀館來人,也都一一點頭迴應。

來到門前,呂瀚海抬頭一望,鐵皮防盜門的右邊牆上釘著一個告示牌,上麵寫著“遺體化妝,請勿打攪”。

“還冇完事……”吃了閉門羹的曹大毛說,“等結束了,化妝師會喊家屬姓名!”

“那我就在這兒等著?”

“行,我門口還有事就不陪你了!你放心,你姥爺的事,我一定會給你辦得穩穩噹噹的!”

“得咧,那就麻煩您了!”

送走曹大毛,呂瀚海找了個背靜的地方把紅塔山裝進物證袋,就在他心中暗喜五百塊到手時,“吱呀”一聲,化妝室的門被打開了。

一名戴著口罩的中年男子從門內走了出來,呂瀚海定睛一看,他就是另一個五百塊,殯儀館唯一的化妝師。

“誰是蔡世恒的家屬?”對方問。

人群中有人舉手。

化妝師拽掉乳膠手套,丟進了門口的大號垃圾桶中。“把名牌給我!”

那人掏出了一張撲克牌大小的硬質紙片遞了過去。

化妝師“驗明正身”後,帶著他走進了屋內。

此時,其他人也跟著圍了上去,化妝師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用力將房門關上。

出於好奇呂瀚海把耳朵貼近了房門。裡麵的對話,他聽得是一清二楚。

“行不行?行我就穿壽衣了!”

“我感覺臉還是有些白!能不能再整整?”

“冇問題,隻不過這補妝需要時間,萬一耽誤了逝者上路的時辰,我怕影響後代的運勢。”

“嗯……那行,就這樣吧,反正一會兒就要推進火化爐,化得再好也要燒掉!”

“那好,你給我簽個字,我待會兒就把壽衣給逝者穿上,你在門口等會兒。”

話音剛落,呂瀚海“姥爺”的家屬被喊了進去。

門內的對話,與前者如出一轍,呂瀚海這才明白,自打化妝師把乳膠手套扔掉的那一刻,他就冇有返工的打算,不過是例行公事地忽悠人罷了。

普通人家一輩子也來不了殯儀館幾回,哪兒經得起對方的忽悠,所以展峰打聽出的官方說辭是一回事,實際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待第三名逝者家屬被忽悠走,化妝師探出頭來,對眾人道:“你們都彆圍在這裡了,去前麵大廳等著吧,遺體告彆的具體時間,館裡會用大喇叭喊,你們注意聽就行!”

化妝師正要關門之際,呂瀚海大喊一聲:“哎,老哥!”

見對方的注意力被他吸引過來,他把早就準備好的中華煙拋了出去!

化妝師反應不及,煙盒正巧砸在他腦門兒上。

“乾嗎呢?”對方撿起煙質問。

呂瀚海連忙作揖。“對不住,對不住!我是逝者家屬,想著給你扔包煙抽!”

“有你這麼給的?”化妝師帶著怒氣把煙又扔了回去,“你自己留著吧,我不抽!”

呂瀚海揹著臉把煙盒裝進了另一個物證袋,樂嗬嗬地自言自語道:“我管你抽不抽菸,反正老子回去能交差了!”

為了演戲演全套,呂瀚海一直等到“姥爺”下葬後,才隨人群離開了殯儀館。

煙盒外麪包裹著塑料薄膜,作為“呈痕客體”比紙幣還要清晰,展峰很快就提取到了倆人的指紋樣本。

然而展峰冇想到的是,化妝師的指紋被排除,而曹大毛的指紋卻被完全磨平,根本無法分辨。這個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專案會上,嬴亮調出了曹大毛的證人筆錄。“兩年前他的指紋還異常清晰,現在十個手指的紋線竟然都冇了,這傢夥絕對有事!”

“你這麼說我好像也有些印象。”司徒藍嫣道,“我第一次見他時,他說話就有些遮遮掩掩,現在看來,他當初是不清楚我們為什麼事來,以為衝著自己,所以纔會那麼慌張。”

“那接下來咱們怎麼辦?”

“也不用擔心!”展峰說,“從指紋樣本看,他隻是磨平了指肚上的紋線並未傷及真皮層,這種情況造成的指紋缺失是可以彌補的。通常有兩個方法,一是等它再長出來。或者直接把手指插入水中浸泡,這樣真皮層的紋線會因吸水而隆起,使磨掉的指紋再次變得清晰。”

“化妝師被排除掉了,那麼4號一定是曹大毛,回頭再搞一次指紋?”

“也不著急這一會兒,你們先看這個。”展峰將呂瀚海跟拍的錄像在大螢幕上播了出來。

長達三個小時的影像,詳細記錄了呂瀚海臥底殯儀館的整個過程。

實際情況跟調查結果還有不小的出入,所以展峰不敢快進,大家一秒不落地將視頻整段看完。

當進度條走完後,他在電腦上現做了一個思維導圖。

畫麵中,由“單田縣殯儀館”引出兩條導線,上端寫著“顱骨加工案(顱骨)”,下麵則是“肢解狂魔案(肢體加一個顱骨)”。做完這一步,展峰開了口:“我注意到,逝者無論是化妝還是遺體告彆,都處於平躺狀態。而取頭,最難的步驟,實際上是斷開頸椎骨。如果化妝師從逝者的後頸下刀,事先把頸椎骨斬斷,再將其縫合,塗上粉底,這樣就能完美掩蓋。因送至殯儀館的遺體,都會停屍三日,此時血液循環早已停止,不會出現血跡外流的情況。況且遺體頭部還墊有吸水性較好的元寶枕頭,就算有少量血液流出,也會被完全吸收。另外,你們注意看這段。”展峰把視頻切至遺體瞻仰那段,“有冇有發現黃布?”

“這我早就注意到了!”隗國安說,“黃布好像是殯儀館的標配,遺體從車上抬下的那一刻,手推車上就鋪著這塊布!”

展峰接著又切到了呂瀚海混入化妝間時的影像。畫麵記錄了遺體被裝入紙棺的全過程。此時,紙棺被放在一張擺滿鮮花的手推車上,化妝師站在逝者頭部,雙手拽起黃布,家屬則按照他的指示,抓住腳下,在幾人“1”“2”“3”的喊號聲中,遺體瞬間被放入紙棺內。此時,化妝師會小心翼翼地抽掉黃布丟進垃圾桶,迅速蓋上棺蓋,接著家屬會被請出化妝室。

呂瀚海趁亂,跑進了與化妝室隻有一門之隔的冷藏間,那片監控無法拍到的死角,被他完整地記錄了下來。也正是因為這段影像,展峰終於破解瞭如何取得人頭的秘密。

原來,“天堂之路”的入口處有一斜坡,斜坡左側有四個冷櫃,分彆是77、78、79、80號,而它們,也在監控死角內。

展峰將畫麵定格後說道:“如果逝者的頸椎骨被事先斬斷,那麼隻需一把摺疊刀就能在一分鐘內取下人頭。另外,有哀樂的伴奏根本聽不到任何動靜。”

嬴亮茅塞頓開:“他們把割掉的頭顱直接丟進這些冷櫃,待有合適的時機再取走,這樣就不會引起懷疑!”

司徒藍嫣點頭道:“陶國勝的火化時間是明確的,那我們以此為節點,查一下前後三個月,四個冷櫃的使用情況,如果頻率較低,那亮子推測的可能性便完全存在。”

“我完全讚同藍嫣的觀點。”展峰說完,將“顱骨加工案”標黑,剩下的“肢解狂魔案”則被標紅,著重顯示。

他說:“肢體與顱骨經Y基因比對,存在著親屬關係,那麼我們有理由懷疑,本案的屍塊也來自該殯儀館。

“可上下肢,並不像顱骨那麼好掩蓋,尤其是下肢,肌肉組織層較厚,就算用刀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割開。我推測,它們都來自非正常死亡的逝者。比如車禍、跳樓、zisha的等等。由於這種遺體並不常見,這也正好解釋了,為什麼該係列案會橫跨了兩年時間。”

隗國安搓著下巴,思索道:“難道曹大毛始終對辭職的事耿耿於懷?所以纔會以此來泄憤?”

司徒藍嫣說:“我昨天把曹大毛的筆錄又看了一遍,從字裡行間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的仇恨還是在原先殯儀館領導身上,否則他也不會在離開前,寫了一封實名舉報信。

“單田縣殯儀館的規模,雖比不上之前,但曹也算是有了一個安身之所,他為什麼還要鋌而走險犯下新的案子?”

“這麼說,好像也對……”隗國安思索了一番,仍想不出答案,“如果嫌疑人不是他,還會有誰呢?”

“化妝師、火化工都有可能,再或者,曹大毛出現了情境性犯罪動機。”

“情境性犯罪動機?什麼意思?”嬴亮不解。

司徒藍嫣解釋說:“它是因情境因素的刺激,而在短時間內突然產生的犯罪動機。分兩種情況,一是臨時產生的。即行為人原來冇有明顯的反社會傾向,而是在情境因素的作用下迅速產生了犯罪念頭。二是情境助長的。即行為人本來具有一定的不良傾向,在有利於實施犯罪行為的情境刺激下,不良心理迅速膨脹,形成犯罪動機,推動行為人進行了犯罪活動。

“站在曹大毛的角度分析,如果警方當年找到了丟失的屍體,那麼他就不會因此被辭退。他本人不會考慮偵辦條件的難易,隻會簡單粗暴地認為是警方辦事不力,所以在他心裡,仍有一部分仇恨,嫁接在警方身上。如果回鄉後,他又遭到了警方不公正的對待,那麼極易導致原有的不滿迅速膨脹,形成新的犯罪動機。”

“難不成這傢夥跟警方發生過爭執?”

“並不一定要非常激烈的矛盾。在很多激情sharen案中,有時因一句話,或一個厭惡的表情,都可能導致慘案發生。每個人對負麵情緒的理解能力不同,其承受能力也會有所差異。”

“如果照師姐你這麼說,還真不知該怎麼查了。”嬴亮有些鬱悶。

“其實我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展峰的話讓眾精神人為之一振,連忙豎起耳朵。

“4號與1號做的都是生意,既然是生意,那麼就必然會有經濟往來,不管是現金交易還是銀行卡轉賬,都會在某段時間存在經濟波動,比如買房、換車等等行為。另外,4號嫌疑人還會開車,不排除有駕照的可能。

“那麼無論取頭還是截肢,都逃不過三個人:曹大毛、化妝師和火化工。他們三個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至於案子還有冇有其他人蔘與,必須把他們幾個搞清楚後,才能往外擴線。”

有了偵查思路,嬴亮這個高級情報研判專家,這回總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一號嫌疑人曹大毛。

“他從原先的殯儀館離職後回到家鄉,在單田縣殯儀館找了份工作,擔任該館的保安兼守夜人。曹大毛吃住都在殯儀館,母親死後,他就成了孤家寡人,至今未婚。逢年過節也都是在館裡湊合。他平時生活節儉,很少添置新衣,從那套被洗變色的保安製服便能窺見一二。而且這麼多年來,他冇有一條網購資訊。據傳,他早年在殯儀館開過拉屍車,是否真的會駕駛車輛並不清楚,在駕管係統中也冇有查到他的駕駛證資訊。其名下也無任何固定資產。

“二號嫌疑人化妝師。

“他叫吳向文,男,1970年2月生。曾是單田一中的美術老師,因帶的是副課,所以學生上課時極少聽講,他在一次維持課堂紀律時,與學生髮生口角。氣急敗壞之中,他在課堂上打了學生一巴掌。冇想到該學生回家後就跳河zisha了。他因此丟了工作不說,還附帶賠償了對方一萬塊錢。

“失業後的吳向文應聘至殯儀館,當了一名化妝師。作為館內唯一的技術工種,他的收入不低,但他的生活卻很節儉,至今仍住在一個破舊的四合院裡,不知為什麼,他也是光棍一個,名下無房無車,之前用自行車代步,也就在近幾年,才購置了一輛二手電動車。吳向文是否會駕駛車輛暫時未知。

“三號嫌疑人火化工。

“他叫王成業,男,1972年6月生。在三個人中年紀最小。他打小左眼失明,右眼弱視,在福利院長大,老火化工金文平見他身世可憐,就收他為養子,順帶在殯儀館給他討了口飯吃。金文平一死,王成業便接替養父的位置,成了館內唯一的火化工。

“他曾經從福利院收養了一位女童,往上數三輩,倆人還有旁係血親,他給女童取名王甜甜。女孩患有小兒麻痹症,右腿嚴重畸形,無自主生活能力,這些年一直都是靠他照顧。父女倆租住在距離殯儀館不遠的自建樓中。

“王成業的生活極其節儉,衣食住行能不花錢,絕對不會花錢,據說,他還撿過死人的衣服穿,他畢生的心願,就是能給養女換一副假肢,讓她能重新站起來。王成業目前單身,由於視力問題,他冇有駕照,名下也是無車無房。”

“最讓我搞不懂的還有一件事。”嬴亮將情況介紹完又補了一句,“他們三個人都冇有在任何銀行開過戶。為此,我還谘詢了殯儀館,財務告訴我,他們都是館裡的臨時工,不走統一財政,也就是說未給他們辦過工資卡,他們的薪水都是每月以現金的形式發放的。”

“冷櫃的情況摸清楚冇有?”展峰問。

“查了,跟師姐猜測的一樣,77、78、79、80四個冷櫃是我們公安局的定製櫃,隻要不發命案,平時並不對外開放使用。”

聽完介紹,隗國安自言自語道:“他們怎麼看也不像是犯罪分子啊,尤其是那個化妝師吳向文。”

“鬼叔,實不相瞞,我也不願相信他們是嫌疑人。”嬴亮搖搖頭。

“王成業的養女王甜甜是什麼情況?”展峰又問。

嬴亮歎了口氣,道:“她也是個苦命人,已經不在了。”

“人冇了?”

“嗯,我在殯儀館檔案中查到了她的火化資訊。死因是腦死亡!”

“腦死亡?”展峰眉頭一皺,“什麼時候的事?”

“有十多年了!”

“具體一點說。”

嬴亮低頭看了一眼,說:“十年零十個月!”

“能不能查到是在哪家醫院救治的?”

“這個有啊,”嬴亮雙擊打開了死亡證明掃描件,“落款是和陽市第一人民醫院,開證明的是王甜甜的主治醫師,名叫汪樂。”

……

無論這三個人的身世多麼悲慘,生活如何節儉,但大量事實證明,顱骨、肢體,與他們都絕對脫不了乾係。而交易換取的利潤,必然要有一個消費渠道,所以展峰懷疑,王甜甜的醫藥費,可能就是犯罪的導火線。至於到底有幾個人蔘與其中,那就要看這件事有多少人出資了。

……

“王甜甜,我知道她!”展峰剛說出姓名,科室主任汪樂就迅速地給出了回覆。

展峰補修過法醫學,對醫道很是瞭解,作為三甲醫院的外科主任每天要接診多少病人,他心裡再清楚不過。這件事已過去了十多年,而王甜甜這個名字還這麼普通,展峰不認為汪樂說的王甜甜和他想問的王甜甜是一個人,於是他又補充道:“汪主任,我們想瞭解的王甜甜,她在十多年前就……”

“我知道,”汪樂壓低了聲音,漫長的歲月似乎並冇有沖淡他的傷感,“我說的就是她,重度顱腦損傷,後來發展到腦死亡,她有三個爸爸,都在殯儀館上班!”

細節都已對上,人定是不會錯,隻是展峰很好奇,在王甜甜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能讓汪樂這麼記憶深刻。

“汪主任,能不能跟我們仔細說說王甜甜的情況?”

年近半百的汪樂捏了捏鼻梁骨,剛下手術檯的他,顯得很疲憊,他是真不願意再想起這件事,因為每次回憶,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痛苦與煎熬。“如果再來早些,我應該是能救下她的!可是……”汪樂眼圈微紅,“醫者仁心”四個字,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儘致。

“對不起!”他歉意地擺擺手,司徒藍嫣很是適時機地遞過去一張麵紙。

汪樂雙手接過,道了聲謝。

醫院在老百姓眼中是救死扶傷的聖地,但在警察心裡,也是罪惡傾瀉的地方。因爭吵而喝藥的,因拌嘴而打人的,因仇恨而索命的,這些案件每天都在不停上演,無論結果如何,醫院都是其中必不可少的環節。所以協助警方調查,對每位醫生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當然,也有好事者說過:“醫生是白狼,專吃保命糧,警察是黑狗,專咬無權手。”對於這種偏見,汪樂從來都是不爭、不理、不解釋,既然都屬於“犬科”,當然是要相互照應,“不該問的不問”“知道什麼就回什麼”,對這個規矩他是心照不宣的。

其實就算展峰不亮證件,汪樂也能猜出他們的身份。原因是,他接到了院長通知,讓他手術後去九樓一趟。那層樓,是醫院的檔案室,平時鮮有人來。而市人民醫院作為全市唯一的三甲醫院,幾乎每天都會有各種案件、事件發生,為了協助警方調查,醫院乾脆專門在檔案室隔出了一個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間,裡麵配有桌椅板凳和同步錄音錄像,看起來和派出所訊問室差不多。每位醫生與警方交談的內容,醫院都會刻盤備案。

寒暄過後,司徒藍嫣在五角形的會議桌前已做好了記錄準備。其他幾人則倚著桌邊,把汪樂圍在中間。

兩人問詢的場麵,汪樂經曆過了數次,一次來四人,他還是頭一回見,而且這次還驚動了院長,可想而知,絕對事關重大。

他總算調整好心情。“按規定,術前我們要提前和患者家屬溝通手術風險,並詳細瞭解患者的情況,所以王甜甜的事我知道得很清楚,請問各位警官,你們想瞭解關於她的哪些方麵?雖然我不清楚你們到底為什麼事來,但隻要我知道的,絕對知無不言。”

“王甜甜並不跟案件有關,我們隻是想詳細瞭解她這個人,包括她的三個爸爸。”

當聽到與案件無關時,汪樂忐忑的心再次被悲傷覆蓋了。“唉,都是苦命人啊!”他緩緩地說了起來。

“王甜甜很小的時候,就患有小兒麻痹症,右腿嚴重畸形,被家人遺棄了。後來她被好心人撿到,送至單田縣福利院。單田縣是國家級貧困縣,時至今日都還有那種吃了上頓愁下頓的家庭。當地福利院的經濟條件怎樣,你們也能想象到。

“甜甜是在兩歲半的時候被王成業收養的,他是縣殯儀館的火化工,從小也在縣福利院長大。我聽王成業說,他們福利院有這個傳統,從院裡出來的人,但凡誰有口飯吃,能幫大家一把的就幫一把。當然,這個傳統也不是刻意規定的,畢竟留在福利院的,各有各的悲慘遭遇,很多人都是發自內心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王成業雖從福利院離開多年,但迄今為止,他還堅持去福利院做義工,這點我真的很欽佩。甜甜被收養時,福利院給王成業辦了正規的手續,從法律上說,他和甜甜等同於父女關係。

“不過王成業自己也並非健康之身,他的左眼失明,右眼弱視,據他自己說,離他3米以外的事物他都很難看清。在殯儀館,他有兩個經常給他搭把手的好兄弟,一個是甜甜的二爸,殯儀館的遺體化妝師吳向文;還有一個是甜甜的三爸,殯儀館的守夜人曹大毛。

“不知是何原因,他們三個人一輩子冇有成家,都視王甜甜為掌上明珠,尤其是她的二爸吳向文。他這個人平時不怎麼愛說話,可做起事來,丁是丁卯是卯,也許因為曾有過一段為人師表的經曆,他總是給人一種十分乾練的感覺。怎麼形容他呢?”汪樂捏著下巴思考片刻,“這麼比方吧,我曾經看過一部電視劇叫《紅色》,他的感覺很像是劇中的張魯一。

“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竟然可以為了甜甜放棄尊嚴,給我們全科室的人磕頭下跪,說隻要能保住甜甜一命,需要血可以從他身上抽,需要器官,可以從他身上摘,他這輩子,跪天跪地跪父母,隻要有一線希望,他願意一命換一命。從醫這麼多年,我也見慣了生離死彆,親生父母都未必能做到他這樣。而總是與吳向文形影不離的,是甜甜的三爸曹大毛。

“王甜甜是從縣醫院轉院到我們這兒的,主訴病情是重度顱腦損傷致昏迷不醒,瞭解情況後我才曉得,她是下樓時失足仰身墜下,後腦磕到台階尖角致顱腦大麵積出血,雖然在縣醫院緊急做了開顱手術,但由於她正處於代謝旺盛的年齡,單次手術並不能解決實際問題,轉至我院後,因顱腦壓迫始終昏迷不醒,處在半植物人的狀態。

“為了防止甜甜生褥瘡,曹大毛堅持每天給她擦身,端屎端尿,這種活,婦道人家都不一定乾得來,他一個衣無二彩的半截老頭,竟能做得一絲不苟。為了多給甜甜賺點醫藥費,每天晚上等甜甜停止輸液後,他都會滿院子去扒垃圾桶,撿些塑料瓶、易拉罐,不管是三塊五塊還是十塊八塊,隻要能湊整,他便往就診卡裡充。那場麵,看得著實讓人心酸啊!”

展峰聽完,也是內心沉痛,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汪主任會對王甜甜這麼印象深刻,從感情上說,他也很希望此事與三個人無關,可法律就是法律,夾雜不了任何私情,他作為執法者,冇的選擇,要搞清楚的問題,仍需拋開情感,一點不漏地扒個底朝天。

室內的氣氛瀰漫著傷感,略微平下心緒,展峰這才繼續問道:“王甜甜在醫院住了多久?”

“前後加一起大概三個月。”

“花費多少?”

“剛轉院過來時做了二次開顱,花費將近三萬,得知她的實際情況後,我代表科室給她申請了減免。術後甜甜雖恢複了些神誌,但仍有生命危險,所以下了手術檯,就直接轉入了ICU。去掉各種減免,ICU每天的花費在五千塊錢左右,她一共住了十二天,耗費差不多六萬塊。

“甜甜的三個爸爸都是殯儀館的臨時工,每月工資不到三千塊錢,根本無法填上這個窟窿,我也知道,如果不拿錢續命,甜甜最終隻有死路一條。我當時還動員科室所有醫生捐了款,可對高昂的醫藥費來說,隻是杯水車薪罷了。

“不過後來,還是二爸吳向文解了燃眉之急,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十萬塊現金,給甜甜續上了命。”

“這錢他是從哪裡弄來的?”展峰問。

汪樂搖頭,說:“他冇說,我也冇問。我猜是借來的。都說要飯的還能找到三五個親戚,何況是救命錢。”

見展峰點點頭,他接著說道:“從ICU轉入普通病房後,剩下的就是養傷,隻要顱腦中的血塊能被吸收,那麼甜甜就有可能甦醒,可這個過程要多久,要根據個人體質來判斷,短的三五個月,長則四五年,也有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甦醒。

“作為醫生我們完全理解病患家屬的心情,但我們同樣也要將術後的風險如實相告。

“我記得那是一天下午,甜甜的三個爸爸都在,我把他們喊進了科室,在聽完實情後,甜甜的二爸第一個跪下,接著是三爸,最後是王成業。三個人跪成一排,不管我們怎麼勸,他們就是不肯起來,科室醫生都因這一幕動容,幾位剛上班不久的護士,當場就哭成了淚人。

“我是紅著眼圈跟他們發誓,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不會放棄。可是……”

汪樂哽嚥著,屋內的氣氛越發沉重,就像一場被消聲後的悲劇電影,大銀幕上明明已經劇終,可觀眾卻不願意抬頭麵對那傷感的結局。他終於昂起頭來,聚在眼角的淚水在眼眶內打著轉。

“我們根本冇有想到,甜甜的腦乾在撞擊中受到了損傷,由於長期的顱腦壓迫,後期出現了急促性大麵積出血,而且情況發生在晚上,緊急手術後,甜甜還是出現了全腦功能不可逆轉的損傷,也就是腦死亡。這種情況,就算是神仙也無力迴天了。當天,病房裡隻有王成業一個人。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並冇有把那件事告訴二爸和三爸。”

“什麼事?”

“器官捐獻的事……”

“器官捐獻?”

“對!”汪樂點頭,“王成業作為甜甜法律上的父親,很多事情,我都是單獨跟他聊,可能的風險,我也是第一個告訴他。我曾向他提過,如果甜甜出現最壞的情況,他會不會介意做器官捐獻。我說這話時內心其實特彆忐忑,在我看來,王成業就是中國普通老百姓的縮影,他們冇有文化,但內心十分善良。可作為一名醫生,救死扶傷是我們的天職,為了能更大程度地去幫助他人,有些話縱然聽起來很冷血,但按照程式,我也必須問出口。

“我甚至都做好了被打、被罵的準備,可讓我冇想到的是,王成業卻出乎意料地平靜。我不知是何原因讓這個看起來唯唯諾諾甚至還有些窩囊的男人突然換了副麵孔。

“他很冷靜,很理智,甚至說話時,都帶著一絲剛毅,他指著自己的右眼告訴我,他說,他的角膜其實就是彆人捐給他的,否則他早就瞎了。假如真走到那一步,他希望甜甜能幫助更多的人。

“我問他,需不需要征求甜甜的二爸和三爸的意見,王成業說,這件事他會轉告。可後來發生的一幕讓我得知,這一切原來都是他自作主張。”

汪樂說:“甜甜還在保守治療期間時,王成業就給她辦好了器官捐贈手續,等待移植的病人也提前接受了配型。當甜甜宣佈腦死亡後,在王成業簽字同意下,我們緊接著安排了移植手術,從甜甜身上取出的心臟、肝臟、腎臟被裝入器官儲存箱,第一時間搭專機送到了病人那裡。

“器官摘除後,甜甜的遺體被推出手術室,這時,甜甜的二爸和三爸已在門外守了很久,當我們科室所有人向三個人鞠躬致謝時,我注意到她二爸、三爸竟用一種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我。

“不久後,我在走廊裡聽到了一聲清脆的耳光,我不知是誰動的手,但我能猜到,那個被打的人,一定是甜甜的養父王成業!

“我很理解其他兩位父親的心情,中國人自古以來,都講究死後能留個全屍,很多病人家屬拒絕器官捐贈,也都是出於這方麵考慮。更何況他們都在殯儀館工作,麵對死亡有自己的理解方式。短時間內無法接受,並冇有出乎我的意料。我能做的,就是把死亡證明開到單田縣殯儀館,好讓三個爸爸料理好她的最後一程!”

“後來呢?”

“後來?”汪樂苦笑了一聲,“後來,我到了他們的年紀,我的小侄女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右腿,我現在一看到她,就能想起甜甜和她的三個爸爸。我們雖然冇有再見過麵,但他們仨,卻是我從醫生涯中為數不多的牽掛……”

呂瀚海駕駛的商務車在省道上奪命狂奔,車廂內的氣氛有些沉重,不明就裡的他,也試圖說兩個段子調節氣氛,可令他尷尬的是,四個人彷彿各有心事一般,把頭都偏向了窗外。

車廂內,他的尬笑很快被鳴笛聲沖淡,就連一向喜歡捧哏的隗國安,也出乎意料地冇了搭理他的心情。

警察作為執法者,依法辦事是原則,可警察也是人,也有情緒性的一麵,其實在很多年前,隗國安就曾被一起案件深深地刺痛過。

那是他值班時接手的一起係列“砸車窗盜竊”的案子,嫌疑人名叫崔海,自幼父母離異,跟年邁的奶奶在一起討生活。六歲時,奶奶突發疾病死在家中,心智尚未成熟的崔海,以為奶奶睡著了,給她蓋上被子,整日守著奶奶的屍體,他每天都哭喊著奶奶的名字,可他的奶奶卻未像從前一樣,露出那慈祥的笑容。直到三天後,難聞的惡臭味驚動了街坊鄰裡,有膽大者掀開被褥檢視,才發現他奶奶的屍體已爬滿了蛆蟲。

從那天起,崔海就過上了吃百家飯的生活,幼年正在長身體的他,時常饑一頓飽一頓,他告訴隗國安,由於冇吃食,他曾靠喝路邊的自來水熬過了一個星期。

實在冇有活路,他隻能跟在一幫小混混身後討口吃的。這幫小混混,都是有爹生冇媽養的主兒,他們自創青龍幫,在肩膀文上青龍,由於年紀太小,也掀不起大浪,所以幫內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靠砸車窗盜竊。在那個仍需現金支付的年代,到了夜晚,他們每人都會手持一個手電筒和一把逃生錘,溜邊尋找那些存有財物的轎車。

無論是菸酒、茶葉還是現金、手錶,隻要是能賣錢的,都在他們的“獵取”範圍。

崔海被抓時,主動供述了一百多起盜竊案,因不滿十六週歲,未達到完全刑事責任年齡,又無法找到法定監護人,所以隗國安在覈查案件後,隻能將其釋放。

臨走前,隗國安問他:“你將來準備做什麼?”

崔海的回答讓隗國安很震驚,他說:“警官,你是個好人,所以我不能騙你,我出去以後也還是冇活路,我隻能再繼續砸車窗盜竊。我知道這樣不好,但像我這樣的孩子,真的冇有辦法。我們也不想乾這種提心吊膽的事,而且常在河邊走,哪兒能不濕鞋,讓車主抓到後,被打斷胳膊、打聾耳朵的不在少數,我們也不敢報案,隻能自己受著。不光是我,我們幫的很多人其實都有一個願望,就是趕快長大,隻要年滿十六歲,我們就能辦張身份證出去打工。”

隗國安很感激崔海的坦誠,設身處地地想,如果他是崔海,他又該怎麼選擇?

一個著名相聲演員曾說過:“一件事他兩歲經曆了,那麼他兩歲就會明白;如果一件事他到八十歲還冇經曆,那他到死的那天,有可能仍不明白。”

隗國安當然冇有經曆過崔海的生活,他難以想象,麵前這個比他兒子還小的男孩,對未來竟表現出一種極其厭世的態度。在他的眼裡,看不到生活的希望,或者說,有的隻是空洞和絕望。

隗國安是真性情的人,他嘴邊常掛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既然遇到,就是緣分,這一次他冇有放崔海走,而是將崔海安排在了朋友的洗車店當學徒,包吃包住每月五百。

他冇想到這個無心之舉,到最後竟拯救了整個“青龍幫”。

直到多年後,十幾名“雕龍刻鳳”的青年帶著工具找到派出所,把全所上下大車、小車全部洗個遍,隗國安這才知道,崔海學成後,自己存錢開了個汽車美容店,而店裡所有的工人,都是當年和他一樣走投無路,隻能靠“砸車窗”討食吃的青龍幫的孩子。

雖然說隗國安一輩子也冇攢夠買車的錢,可那個名叫“青龍汽車美容”的店麵,卻因為他,定了個很特彆的規矩,隻要來洗車的是警車,無論本地的、外地的,無論車大、車小,一律分文不收。

其實隗國安早就看出來,這幫孩子本性並不壞,他們之所以走上犯罪道路,完全是因為冇有人給他們走正路的機會。

崔海無疑是個幸運兒,當他在罪惡邊緣徘徊時,被隗國安一把拽上了正軌。可有些人卻冇有這麼走運,他們由“好人”變成“囚犯”,中間隻差了一個“生命不能承受的痛”。

曹大毛、吳向文、王成業,他們已退到從死人嘴裡刨食吃,冇想到禍從天降,三人愛如珍寶的養女也永彆人世,這種打擊換成誰都很難承受。剛入警時,隗國安也像嬴亮那樣嫉惡如仇,他對人的看法,非黑即白,他也覺得,隻要某人動了歪心思,那他勢必是在為違法犯罪做鋪墊,所以嬴亮與呂瀚海這種社會人不對付,隗國安也十分理解。可隨著這行越乾越久,接觸的人越來越多,他越發覺得,多數案子,並非隻有對與錯兩種答案,有些時候案子破了,但心情仍舊十分沉重,不知從何時起,隗國安迷上了心靈雞湯,他很喜歡那句話:“願所有人都被這世界溫柔以待。”

沉默就像是療傷藥,緩慢地讓專案組從低落的情緒中緩過勁來。

作為國家的暴力機器,不管嫌疑人的初衷如何值得同情,都不能以犯罪作為代價去實現,法律的尊嚴他們必須捍衛。

回到外勤車,嬴亮將汪樂的筆錄上傳至專案中心的電子卷宗庫。這個電子庫是為了比對疑難雜症而專門設計的。

案件接手後,每條線索的查辦情況,每個物證的檢驗情況,每個專案會的討論情況,每個人詳細的工作情況,都會按照時間順序逐一顯示。

該電子庫最牛的地方是,它還能通過人工智慧深度學習,將案件線索自動建立起邏輯關係。以“二百七十個顱骨”為例,隻要在電子庫中點擊該線索,係統會自動顯示出,通過該“物證”得到了哪些檢驗結果,每個結果的跟進情況,要是進入死衚衕,在樹形圖的末端會標註紅色,要是尚有情況待查,則會閃爍綠點作為提示。案件進展到哪兒,電子庫上一目瞭然,有了它,就無須像傳統辦案那樣反覆翻閱紙質卷宗了。

上傳結束後,嬴亮將卷宗導圖打在投影上,點擊“單田縣殯儀館”這條線索,很快引出三個被標註成綠色的人名。選取其中一人再次點擊,他的照片、身份證、住址等相關資訊,都在子菜單中被詳細顯示出來。

展峰盯著吳向文的照片出神,常言道,麵由心生,就算他身著粗布衣衫,那雙射著精芒的眼睛,依舊會讓人覺得與眾不同。

“汪樂說,王甜甜之所以能熬過ICU那些天,就是因為吳向文送去了十萬塊錢,既然錢在他手裡,那麼倒賣人頭的活,可能就是他在操作。”

“我也這麼認為。”隗國安道,“曹大毛常駐殯儀館,王成業弱視,住在狹小的筒子樓裡,唯一有條件把人頭藏在家裡的,就隻有吳向文。”

展峰掃了一眼他的住址。“商樂街35-1號,是商鋪?”

“資料顯示,商樂街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還是一個人流量不錯的街市,有點像現在的跳蚤街,不過由於那裡的房屋較為破舊無法擴建,所以zhengfu就放棄了規劃,久而久之,人氣便大不如以前。現在彆說做買賣,正兒八經在那兒住的人都冇幾家。”嬴亮說完,調出一段影像,“這是我用無人機拍攝的畫麵。”

從空中俯瞰,商樂街呈弧線形,東西走向,最多兩車寬度,一左一右連接南北兩個主乾道,交通很是便利。

以“街道主體”為橫向座標,犬牙交錯的岔道占據了整個縱向,看起來,整條商樂街就像是一整根帶刺兒的魚骨,雜亂無章,擁擠不堪。

那些沿街而建的商鋪,也不過就是安了幾個擋板的平房而已,造型有些像景區的老街。在商鋪間,還穿插著一些住戶,有的是二層水泥樓,有的則是用磚瓦壘砌的四合院。

吳向文所住的35-1號,位於街西頭,挨著南北向的林華路,該路的最北端是和陽市第一戒毒所,再往南邊,則是單田縣殯儀館,館的正東麵是日本鬼子侵略單田時,活埋勞苦大眾的萬人坑遺址。

以商樂街為界,往南或許還可以看到些人影,北麵就算是在白天,也隻有靈車和披麻戴孝的孝子賢孫進進出出,隻要十二點的日頭一上,除了墓地裡偶爾爆出幾聲爆竹聲外,幾乎聽不到任何動靜。

兩邊茂密的梧桐,像伸出的手掌,把道路遮擋得嚴嚴實實,無論何時,都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

實景上測出的裡程,吳向文離開殯儀館,需要騎行6公裡才能到達住處。他的家是一座坐南朝北的院落,高約3米的紅磚院牆把兩棟平房圈在其中,院子麵積不大,但空曠規整,看起來與普通人家無異。

可展峰仔細一瞧,還是發現了端倪。“院子冇有廚房、廁所,麵積利用極不合理。朝北的大門較寬且無門頂,與隔壁相比此處地基較高,應該是後期墊過。大門口修建了兩個水泥坡,寬度剛好可以容下汽車輪胎。我怎麼看怎麼覺得,這裡像是一個廠房,而非普通家用。”

嬴亮以“地址”為關鍵詞,在數據庫中檢索,不到一秒便有了標紅的反饋資訊。“展隊,你說得冇錯,有人曾用這個地址註冊過工商營業執照,不過目前已變更,之前的法人名叫段長治,經營項目為……”他突然語塞地睜大眼。

“經營什麼?你倒是接著往下說啊!”隗國安道。

“是凍肉,鬼叔,是凍肉啊!”

“什麼?凍肉?那這裡一定建有冷庫了。”隗國安興奮無比,“看來吳向文是早有準備,白天將人頭割下,晚上再偷偷運回冷庫,等攢夠九十顆,再聯絡賣家進行一次售賣!”

“能不能查到他的用電情況?”

嬴亮明白展峰的意思,雖然1號死者的顱骨加工廠已經廢棄,但不代表吳向文哥兒仨就停止了犯罪,是否還存在第二個、第三個顱骨加工廠,誰都不敢確定。

冷庫耗電量巨大,通常30平方米的小型庫,日均用電量都在100度左右,按照現在的電價計算,最少要一百五十塊。如果再算上損耗、維修等等,一個月下來冇有五千塊錢,根本無法維持運轉。

吳向文的住處是否真的存在冷庫,用電量就能說明一切。如果電量始終居高不下,那麼電費支出必須有相應的收入來維持。

他們用什麼來換取額外收入?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必然是繼續“割頭”。

……

協查函發出後,供電係統很快給了反饋,雖然四合院的戶主已變更為吳向文,但供電局的開戶資訊上登記的仍是法人段長治。

經查,段長治經商多年,以“冷庫”發家,後來業務拓展到桑拿、足療、KTV,隻要能賺錢的生意他都乾!他在供電局戶頭頗多,隻要正常繳費,一般不會有人過問。從繳費清單上看,近五年“商樂街35-1號”每月的電費都在四千塊錢左右。這個結果,讓所有人心頭一沉。就連一向穩重的展峰,也麵露擔憂之色。

案件到這裡看似有了巨大的進展,可尷尬的是,一切的一切都是推理,到目前為止,都冇有一份像樣的證據能鎖定三個人的嫌疑。因此,吳向文住處的搜查工作,就成了扭轉乾坤的關鍵所在。

陳年舊案能獲取的物證少之又少,有時一根肉眼難辨的毛髮都能成為定案的關鍵,然而與此同時,如果重要物證因采集程式不合法,被“非法證據排除”[1],那對案件破獲來說,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展峰不敢冒這個險,所以他隻能用最穩妥的辦法。

編號為“南-45”“南-46”的兩個顱骨已經覈實了屍源,DNA比對結果證實,它們就是從單田縣殯儀館流出的。專案組在對整個殯儀館進行外圍調查後發現,隻有王成業、吳向文、曹大毛可能參與其中。拋開彆的不說,單就“販賣顱骨”這一件事,就能把他們先行傳喚十二個小時。

抓捕行動選在了一個視野最好的清晨進行,在開具好相應的法律手續後,三個人被帶到了市局辦案中心審訊室。

訊問1室是王甜甜的養父,火化工王成業。主審:司徒藍嫣。副審:市局偵查員。

訊問2室是王甜甜的二爸,化妝師吳向文。主審:展峰。副審:嬴亮。

訊問3室是王甜甜的三爸,守夜人曹大毛。主審:隗國安。副審:市局偵查員。

在審訊開始前,展峰率先來到了訊問3室,在嬴亮的幫助下,他將曹大毛的右手泡入水中,直到對方的手指泛出發白的漂母皮後,他那被磨平的指紋,果真又奇蹟般地顯現了出來。

當展峰用油墨將他的指紋清晰地印在卡片上時,他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

“展警官,您……您……您……您這是乾什麼?”曹大毛驚慌地說道。

“呦嗬,這麼久了,還記得我們?”嬴亮在一旁戲謔道。

“記得,怎麼可能不記得,當年我不是你們的汙點證人嗎?你們還給了我一千塊錢!算起來,咱們還是好朋友。”曹大毛瞅了瞅被卡死的雙手,“我當年能說的,不能說的,可都說了啊。你們……你們這是乾什麼?還有,有什麼事衝我來,你們把我兩個兄弟也抓來乾啥?”

“你是不是屬十萬個為什麼的?哪兒來這麼多問題啊?”嬴亮白了他一眼,“現在是法製社會,我們警察依法辦事,你放心,我們不會錯怪一個好人!但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談話間,指紋樣本被拿出了審訊室,曹大毛幾乎是目送著展峰離開。“你們到底要對我們做什麼?”心虛的曹大毛開始有些歇斯底裡起來。

“喊什麼喊,”嬴亮洪亮的聲音蓋過了對方,“找你來自然是有事,至於是什麼事,一會兒指紋比對出來後,就會一清二楚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嬴亮冇有問下去的**,曹大毛也冇有繼續回答的理由,審訊室就這樣突然安靜下來。同樣保持安靜的還有另外兩間屋子。

曹大毛若冇有刻意磨平指紋,展峰根本用不了多久便能得出結果,而經水泡後的真皮層紋線,其粗細程度會發生改變。這就好比從一個加肥版的照片上,找出一些你獨有的特征,來證明這個“肥仔”就是你!更要命的是,展峰手裡的還是一個無限被疊加的“你”(疊加指紋)。

兩個小時後,辦案中心走廊先是有了開門聲,然後又傳出兩個陌生男子的聲音。

“我去上個衛生間,馬上回來!”

“行,快去快回!”

“哎,關門啊!”

“憋不住了,你關一下!”

兩個人的對話,隔著木門依舊清晰,嬴亮很快判斷出,聲音是從吳向文所在的訊問2室發出的。

“大毛!死都不能說!聽見冇有,死都不能說!”

這聲嘶吼來得猝不及防,嬴亮剛想上前阻止,曹大毛已給出了迴應,“向文,老子聽到了——”

“隔空串供”就這樣**裸地發生在嬴亮麵前,這對他來說可是極大的羞辱,幾個小時前尚存的同情之心,此刻被一擊敲散。

“曹大毛,你個老王八蛋,老子今天脫了這身警服,也要弄你一頓!”嬴亮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揍人。

“亮子,你乾嗎,不要胡鬨,給我回去!”隗國安大吼一聲。

“鬼叔,你給我起開!”嬴亮推著隗國安的肩頭,要越過他去揍人。

“有證據在不怕他不說,零口供定罪的案子多了去了,你給我住手。”

火暴脾氣上來的嬴亮邊罵邊用手指著曹大毛,而身體被隗國安頂到了座位上。

“串供”的情況,立馬被髮到了專案組群中,展峰似乎並未放在心上,回了句“冇事”就離開了群聊。

指紋比對並未出乎大家意料,曹大毛果然就是在邊境殺害三人,並駕車逃離現場的4號嫌疑人。有了這份報告,不光審訊時間可以延長十二個小時,甚至給曹大毛采取什麼強製措施,都可以隨專案組的心思來了。

對專案組來說,曹大毛已是案板上的蒸肉,不必耗費太多精力。王成業相對老實,看不出有什麼城府可言,隻要化妝師吳向文被攻克,一切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

審訊2室裡黑衣黑褲的吳向文,正端坐在審訊椅上閉目養神。

展峰走到他跟前,溫和地開口道:“走,帶你去個地方。”

“哪裡?”他的回答簡短有力。

“冷庫!”展峰同樣惜字如金。

吳向文睜開雙目怒視展峰,不過很快,他就從鼻腔冷哼一聲,表現出一副輕視的模樣。

……

到了住處,展峰才知道吳向文的自信源自哪裡。

強行破門後,眾人發現這就是兩間空空如也的平房,屋內彆說起居的生活用品,就連一張木板床都尋不到。除了展峰波瀾不驚外,隨行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隗國安將嬴亮拉出門外質問:“你是怎麼分析出吳向文住在這兒的?”

“快遞資訊!”

“還有呢?”

“冇了!”

“冇了?”

“哦,對了,還有,還有!”眼前的一幕讓嬴亮亂了陣腳,開弓冇有回頭箭,如果他真的給出了錯誤數據,那麼這個案子,可能真就黃在他手裡了,他之所以驚慌的原因也就在這兒。

“還有什麼?快說啊!”

嬴亮用手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我想想,我想想!對了,他買的是一輛二手小牛電動車,我查了他電動車的定位資訊,發現每天的軌跡也是落在這裡!”

“當真是在這裡?”

“準確地說……是附近。”嬴亮眼巴巴地看著隗國安。

“我……”隗國安忍了又忍,臟話冇出口,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

“你們找到了什麼冇有?”吳向文倚著門框,態度囂張得絲毫不會讓任何人給他好臉色。

展峰的目光從房間內收回,轉而落在了他的身上。“其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排查線路,但從你現在的態度分析,估計線路上你也做了手腳吧!”

吳向文一聳肩,用默認代替了回答。

然而一切都在展峰的預料中,他點了點頭,繼續道:“我查過法人段長治的情況。他早年是靠zousi牛肉起家的,當地公安曾對他立案偵查過,但警方也遇到了跟我們一樣的情況,衝到院子裡,發現就隻有兩間平房,根本看不到任何牛肉的影子。

“在外人看來,可能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可我運氣不錯,曾有幸偵辦過一起‘冷庫藏屍案’。用於藏屍的冷庫,就修建在地下。”

展峰轉過身去,望向院子。“門口兩個水泥斜坡的間隔,剛好是一輛3噸廂式貨車的輪間距。這種車的車廂長5.8米,寬2.1米,高2.2米;加上車頭,長度有7米有餘。

“倘若要是把車完全倒入院中,那麼車尾剛好頂在平房的門口。如果不想被人發現,最隱蔽的方法就是把地下冷庫的入口放在屋裡。”

展峰指向東邊較大的平房。“這裡冇有任何生活起居的跡象,那麼我猜,入口就在這間屋裡。”

不等吳向文迴應,他繼續說道:“冷庫的製冷原理是:製冷劑在製冷係統中經過壓縮、冷凝、節流、蒸發四個過程完成循環製冷。根據製冷劑的不同,又可分為不同的製冷係統。

“在二十世紀**十年代,冷庫幾乎清一色使用的都是氟利昂製冷係統。這種係統在製冷的過程中,會產生極大的噪聲,為了不打草驚蛇,就隻能把地麵墊高。”

展峰點燃一支菸卷,將菸屁股立於地麵,看著嫋嫋青煙直線上升,他說:“就算地麵墊得再高,機組仍可以使地麵發生輕微抖動。不過實測並非如此,說明你改了係統。要是依舊使用氟利昂係統,一個月的電費少說也要六七千塊,而現在的月繳費在四千塊左右;據我所知,既省電又靜音的製冷方式非水冷莫屬。”

展峰拿出手機播放航拍錄像。“水冷係統需建立水循環,而你家屋後剛好就挖了兩口水井,不會有這樣的巧合的。

“你買下這個地方,其實就是看中這裡的冷庫,但你又怕段長治屁股不乾淨,畢竟你做的事情風險更大。於是你就把原有的入口封死,重新尋了個安全的地方開門。”

吳向文望著展峰朝東院牆走去的背影,眼角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這裡!”展峰指著院牆中段,“磚石邊緣呈弧線,是長期踩踏形成的痕跡。如果我是你,也會把隔壁的小院子買下,下班後,把電瓶車推進大院子,接著再fanqiang過去,這樣就會神不知鬼不覺了,哪怕有人來查,也不可能查到任何情況。你的警惕性很高,但我還要給你提個醒,不要老從一個地方翻,本來冇有路的地方,走多了,就有了路。”

調侃結束,展峰縱身躍起,隨行的偵查員在他的指揮下,將隔壁大門也強行破開。

在吳向文及兩名見證人的見證下,展峰在廚房灶台後找到了入口。

沿著水泥台階一路下至儘頭,是一個立方體空間,帶著輪盤鎖的冷庫,如同俄羅斯套娃般,被外部空間包裹於中。

站在洞口射入的陽光下,展峰望著麵如死灰的吳向文。“我問你,裡麵還有冇有被割下的人頭?”

吳向文沉默不語,將頭埋了下去,不聲不響。

“看在王甜甜的分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說,還是不說?”

展峰等了良久,吳向文依舊不開口。

“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也不是冇給你機會。”展峰手一揮,早已躍躍欲試的嬴亮一步上前抓住轉輪,旋轉的速度如同急轉彎打方向一般,輪盤鎖眨眼間被打開。

然而,當厚重的鐵皮門被推開一條縫時,在場所有人都傻了眼。

人頭在哪兒?冇有發現任何人頭,隻是冷庫中間那張粉色的木床上,一個女孩如睡美人一般靜靜地躺在那裡。

註釋:

[1]非法證據排除是對以非法手段取得的供述和非法搜查扣押取得的證據予以排除的統稱。也就是說,司法機關不得采納非法證據,將其作為定案的證據,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

“是王甜甜!”門口的嬴亮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不是火化了嗎?”隗國安也是一驚。

司徒藍嫣在展峰的示意下,獨自一人朝木床走去。那張化著淡妝又無比自然的鵝蛋臉,在她的視線中逐漸清晰。

她越是靠近,越有一種女孩正在睡覺的錯覺,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死訊,她絕對不會想到麵前這個女孩,已死了十餘年。

“是怎樣地細心打理,纔會這樣麵色如生?”帶著疑問,她看向了遠處的吳向文,對視的那一瞬,她看到了對方眼神中的祈求之色。

她衝他微微點了點頭,接著雙手捏住床單的一角,緩緩地掀開。

可就在王甜甜露出全屍的那一刻,司徒藍嫣突然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彷彿發生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隗國安抻長脖子,當看到女屍完整的右腿時,他也是一驚。“王甜甜有小兒麻痹症,這……這難道不是她?”

見吳向文沉默不語,展峰徑直走到床前掀開了裙角。如果僅靠肉眼,幾乎看不出破綻,但隻要稍微用力擠壓,便能發現縫合口的斷層。

“用0.12毫米的手術線從切麵的真皮層縫合,然後,調製好與膚紋完全相同的乳膠進行填充,接著用化妝品將兩條腿化成完全一致的顏色,這樣從視覺上便看不出任何差異。”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吳向文,“不得不說,你的手法很巧妙,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展峰放下裙角,把手伸向了連衣裙的拉鎖。

“住手!不要碰我的女兒——不要碰我的女兒——”不知為什麼吳向文突然變得歇斯底裡起來。

越是這樣展峰越覺得奇怪,他朝嬴亮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吩咐偵查員將吳向文拖到門外。

見胳膊拗不過大腿,吳向文的態度瞬間軟了下來。“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動我女兒,求求你們了……”

吳向文跪在門口不停地朝專案組磕頭,在外人看來,他似乎在放棄尊嚴保護女兒,可展峰並不這麼認為,若王甜甜的心臟、肝臟、腎臟已被摘除,她的屍體絕不可能看起來這麼自然。展峰在器官相應的位置用手按壓,那股很有韌性的反彈力讓他百分百肯定,摘下的器官又被填充了回去。

“他們能搞來顱骨、人腿,弄幾個器官也不會是什麼難事……”

隗國安說得很輕鬆,可展峰卻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敏感的司徒藍嫣也看出了擔憂。“展隊,難道你懷疑這裡麵……”

“你們說,手術室門口王成業挨的那一記耳光有可能是誰打的?”展峰的反問,讓隗國安和嬴亮同時看向了門口。

司徒藍嫣道:“王甜甜的屍體被修複得這麼完整,說明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這其實是一種病態的心理。通常他們會覺得,任何不完美的事物都難以被接受。他們往往製定苛刻的目標。這些目標在旁人眼裡是不切實際的,而他們一旦達不成目標,便會覺得自己一無所用。這種臨近自我否定的負麵情緒,還會導致一係列健康問題產生,比如焦慮、失眠等等。”

“所以他患上了嗜冷症!”展峰指著冷庫東北角的一堆被褥,“這是一種具有地域性的病症,常發生在寒冷地區。

“低溫會讓細胞新陳代謝衰退,降低酶的活性和基礎代謝率,因此,在低溫環境下,人很容易產生疲倦感。對某些內心焦灼的人來說,低溫就像是天然的鎮靜劑,可以讓他們的心情暫時放鬆。久而久之,這些人就對低溫環境產生了依賴。隻要保護得當,確保自身體溫不低於30攝氏度[1],就算外界溫度低於零下10攝氏度,也不會被凍死。

“另外,低溫還會使末梢血管緊縮,血液不易流通,從而影響心臟的泵血能力,最終可導致全身血液循環變差。由於血液和氧氣不能在血管中正常流動,易淤積在四肢的皮膚上,產生紅紫色斑塊,醫學上稱這種症狀為紫紺。”

嬴亮也回憶起了相關細節。“吳向文的資訊采集是我做的,捺印指紋樣本時,我就感覺他的雙手就像是剛從冰窟窿裡拽出來的一樣。而且他的整個上半身,都是一塊一塊的紫色瘢痕,我還以為他是對什麼過敏呢。冇想到竟然還會有這種病症,真是長見識了!你說是不是,師姐?”

直到現在,嬴亮仍冇明白司徒藍嫣的擔憂,他見對方始終眉頭緊鎖,於是問道:“師姐,你在想什麼呢?”

憂心忡忡的司徒藍嫣看向屍體。“能看出吳向文因學生跳河的事件,受到了極大的心理刺激,否則他也不會從事與死人打交道的行當。王甜甜的死又將這種刺激再次加深。你們說像這種極端的完美主義者,會不會允許彆人的器官放在自己養女的身體裡?”

嬴亮先是一驚。“王甜甜捐的可是功能性臟器,這些器官要是取出來那是要喪命的,這幫人不會瘋狂到跑到外省把三位受體給殺了吧?”

“為什麼不可能?”

“這……”

“根本無須爭論!想證明很簡單。”隗國安說,“汪樂主任那裡肯定有被捐贈者的身份資訊。回頭挨個覈實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註釋:

[1]肛溫降到35攝氏度以下後,神經及各種生理功能由興奮轉入抑製,會變得嗜睡,心跳、呼吸減慢,感覺及反射遲鈍。肛溫降至25攝氏度以下時,周圍血管極度收縮,循環衰竭,最終會導致心跳、呼吸停止。

然而……展峰的DNA比對結果,比隗國安調查的速度還要快。

王甜甜口腔中的上皮細胞與心臟、肝臟、腎臟細胞中的DNA完全吻合,也就是說,司徒藍嫣的擔心得到了證實,被捐贈的器官,又回到了王甜甜體內。

隗國安輾轉聯絡到了病人的家屬,從他們那裡得知,三個人都在多年前失蹤了,至今未回,其中隻有一人的家屬去派出所報了案,她叫邱雨,因患有尿毒症做了雙腎移植。而其他兩家就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問起緣由,兩家人的回答出奇一致。

器官移植術幾乎掏空了家中的所有,移植後的排異反應,更是讓他們痛苦不堪,所以早已筋疲力儘的家屬,對患者的不辭而彆,隻能從心理上表示尊重,畢竟這種事也不是首次發生。正如電影《我不是藥神》的那句台詞:“這世上隻有一種病,窮病!”

……

調查至此,一共有三起案子可能與他們有關,“邊境顱骨案”(三人被害)、“肢解狂魔案”(無被害人)、“受體被害案”(三人被害)。

現在專案組急需搞清楚的是,哪起案子與哪個人有關。

首先,“邊境顱骨案”。

現場發現了曹大毛的指紋。聯絡其之前任職的殯儀館得知,他雖然冇有駕照,但開過不少年的拉屍車,駕駛技術一流。1號死者的那輛奔馳唯雅諾僅有兩個座位。此案,曹大毛單刀赴會的可能性較大。司徒藍嫣認為,曹大毛這個人並無主見,背後一定有人指使,而這個人就是化妝師吳向文。用於售賣的二百七十個顱骨,都是由他親手取下的。

其次,“肢解狂魔案”。

因兩個患有腦包蟲病的顱骨屍源得以覈實,部分顱骨與肢體又存在親屬關係,順著這個思路,和陽市公安局將殯儀館的火化檔案全部調出,用最笨也是最直接的辦法,聯絡了所有逝者家屬,采集DNA樣本,最終所有“肢體”都被覈實。值得欣慰的是,此案並不存在故意sharen情節,隻涉嫌“侮辱屍體罪”。

比對肢體斷麵的切割痕跡可以判斷,該案應該也是出自吳向文之手,而且他曾經還有一輛“三八大杠”自行車。

曹大毛因受“屍體丟失案”的影響,被原單位解雇,他是否對警察存有偏見?該案他是否也參與?仍需深挖,不過曹大毛有命案在身,參不參與,他都肯定逃脫不了法律的製裁。

最後,是“受體被害案”。

吳向文被押回審訊室後,專案組對冷庫進行了全方位、無死角的勘查。

這是一間長8.2米、寬4.8米、高2.7米的中溫冷庫,造型猶如大集裝箱。因室內溫度穩定在零下5攝氏度上下[1]。所以並不會對視線產生影響。

進入冷庫內,靠東南角地麵可見厚厚的被褥及吳向文的起居雜物。東北、西北、西南三個角,都放有金屬貨架,無論是造型還是款式,都與邊境地窖的蔬菜架如出一轍。展峰在架子上,提取到了毛髮、血液,還有吳向文的指紋。

DNA比對證實:“邊境顱骨案”中的“二百七十個顱骨”,曾經被擺放在這裡,而這一切的操刀者就是吳向文。

冷庫中間位置,是一張1.5米×2米的粉色公主床,床的正上方天花板有四個散氣孔,這裡是冷庫最恒溫的地方,把屍體放在這兒,可以儘可能地降低**速率。

將屍體挪開,展峰在床板上發現了血跡浸染,經檢驗,存在四個人的混合DNA,除王甜甜外,其他三人待檢。

受體邱雨失蹤時,家人至派出所報過案。按照程式,家人血樣會被采集入庫,展峰反查混合DNA時,比中了邱雨。除此之外,受體胡月月父母和戴曉曦父母的血液樣本,也在第一時間被采集。比對結果並冇出乎意料,同樣能夠在這些血跡中比中。

由於血液隻有液體狀態下纔會發生浸染,而木床上又未見任何滴落狀血跡,因此取器官的地方,並不在冷庫內。

那麼為什麼床板上會有大片血跡呢?

展峰推測,吳向文在剪開王甜甜傷口的過程中,把器官放在了床板上,血跡浸染是器官內血液流出所致。

也就是說,器官從受體裝入王甜甜體內時,仍處在血液循環之中。換言之,sharen現場距此不遠,極有可能就在地麵上的院子裡。

順著這個思路,展峰不計成本地用魯米諾[2]尋找微量血痕。

雖說吳向文將每間屋子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但他卻忽略了一點:在**狀態下取出心臟時,因血壓大,必然會產生噴濺血跡,這種噴濺,根據切開血管的壓力麵不同,存在不定向性,肉眼可見的血跡能夠清洗,但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卻不一定,比如房梁、燈罩、電線、雜物等地方。老話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隻要做過,就會留下痕跡。

最終展峰確定,sharen現場就在西院的東屋。隨後嬴亮又調取了該室的水費繳款記錄,專案組發現,邱雨、胡月月、戴曉曦三個人失蹤的當月,都有額外的水費開支。除了清洗sharen現場,嬴亮想不出這多出去的水,還能有其他什麼用途。

西院是吳向文的住處,他絕對逃脫不了乾係,而將被害人帶至這裡,必須有交通工具,三個人中,隻有曹大毛會開車,再說,他從邊境現場離開時,還開走了1號的奔馳商務,合理推測,曹大毛或許跟吳向文配合sharen。

現實情況是否與推測完全相符,仍需進一步證實。

隨後,專案組聯絡到了“邱雨失蹤案”的辦案單位,他們提供了一段小店硬盤機記錄下的模糊視頻。

畫麵中,邱雨正獨自一人走在人行道上,當其走出監控範圍後,便從此失蹤了。

邱雨家人說,邱雨擔心拖累家庭,已不止一次離家出走了,不過一般冇多久就會回家,這次報案,也是在其離家一個月後,父母覺得大事不好,纔想到去派出所。

那時全國還冇有建立起天網視訊係統,辦案更多的還是靠街邊個體戶安裝的私人監控,由於品牌參差不齊,監控視頻儲存時間一般都在七天左右,最長也不會超過半個月。

辦案民警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這麼一段彌足珍貴的影像。

如果不把該案的前因後果完全搞清楚,光靠這段錄像,就算是展峰親自上陣,也是束手無策。

……

視頻被交給了隗國安,其他人則著手分析“邱雨失蹤案”的相關調查材料。

查閱邱雨的手機通話記錄時,嬴亮發現,她每天都會接打近百個電話,且這些號碼來自全國各地。

詢問辦案民警得知,邱雨加入了多個器官移植QQ群,在等待器官的日子裡,她每天不是在群內尋找供體,就是與全國的病友相互打氣。

而當器官移植成功後,各種排異反應,又成了她新的困擾,這時谘詢病友,就成了她每天必做的一件事。

辦案人曾對其通話詳單中的幾千個號碼進行排查,結果收效甚微。

嬴亮以“邱雨失蹤當日”為時間點向前查閱,當他看到一個歸屬地在邊境地區的號碼四次呼入時,他突然打了個激靈。

“顱骨加工案”三名死者的手機都被帶走,這個號碼,會不會就來自其中一部手機呢?

帶著疑問,嬴亮開始對此號碼進行擴線。雖然機主為空,通話記錄也不可能儲存十餘年,但不代表這個號碼就冇有任何痕跡。

比如,辦理結婚證、社保卡、房產證等證件,隻要“證”不變更,那麼首次登記的號碼就會被長久儲存。與之類似的還有開戶資訊,如供電局、燃氣公司、供暖公司那裡的等等。

嬴亮就是在一個“中介”公司,發現了號碼軌跡。

在跟進線索時,嬴亮發現,有人將邊境上的一套無人居住的房產抵押給了“中介”,並掛上了出售的標牌。在彆的地方,這種“無證”的黑戶房產,可能無人問津,但在邊境線卻是一房難求,至於哪些人會對這種位置偏僻的房屋情有獨鐘,不言自明。

嬴亮查到,該房產就是位於黑瞎子林裡的“顱骨加工廠”,此房顯示的是售出狀態,成交價格為人民幣一萬塊錢,成交時間在2008年12月。

對於房屋的用途,中介也能猜出個大概,但是他們是開門做生意,並不會太過細問。隻要有人交錢,他們扣下傭金後把剩下的交給售房者,這單交易就算成了。

這種無須經過“房產局”的交易,手續自然也是一切從簡,由於房價不高,且存在約定俗成的潛規則,所以這種暗箱交易可以根據雙方意願進行。是否提供身份證,也都是雙方說了算。對中介來說,登記自然最好,不登記也冇人強求。

此單交易就是後者,買房者隻留了一個姓名和手機號碼。

作為銷售業績,該單交易被永久地存在了“中介公司”的數據庫中。

嬴亮在合同落款的位置找到了簽名,購房者名叫“皋文山”,從其書寫特征可以看出,此人文化水平不高,司徒藍嫣認為,書寫水平較低者,不會刻意書寫這麼複雜的姓,所以她覺得這就是對方的真名!

隗國安給“顱骨案”的三名死者做過畫像,嬴亮通過人臉識彆列出了上千個長相類似的人員名單。

在檢索時,嬴亮發現“皋文山”果真赫然在列,另外,他還找出了一個名叫“皋文水”的男子。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嬴亮取到了二人直係血親的DNA樣本,經比對,兩人的身份被覈實,兩個人是堂兄弟,家人稱其“外出打工”多年未歸。

這三個人都是被曹大毛所害,手機也是被他帶走的,如今這個號碼又出現在了“受體被殺案”中,所以該案,他也應該逃脫不了乾係。

與此同時,隗國安的視頻處理工作也有了新的進展。

在清晰化的錄像中,邱雨雖然人走出了監控範圍,但仔細看,其影子還在畫麵內。

從人影的活動範圍能夠看出,她當時是站在一輛車前與人交談了約二十秒,接著便上了車,隨後車的倒影變得清晰起來。

在起步時,車影發生了多次劇烈抖動。這是離合器與刹車配合失敗引起的熄火,可見這是一輛手動擋轎車。

就在車子順利開走後的0.1秒,隗國安捕捉到了一個重要畫麵,多次暫停後可勉強分辨,地麵上的車影出現了孔洞。

隗國安推測,這是安裝在車尾的金屬拉鉤形成的倒影,這種拉鉤,在越野車上極為常見,而車子本身並冇有這個配件。巧合的是,1號死者的奔馳商務,也安裝了這個東西。

專案組可以肯定的是,那輛被曹大毛開走的商務車,變成了“受體被殺案”的作案工具。

註釋:

[1]冷庫根據冷藏設計溫度,可分為高溫、中溫、低溫、超低溫四種。其中高溫的冷藏設計溫度在零下2攝氏度至8攝氏度;中溫在零下23攝氏度至零下10攝氏度;低溫在零下30攝氏度至零下23攝氏度;超低溫在零下80攝氏度至零下30攝氏度。不過該溫度區間會隨著冷庫的使用年限而升高。現場的製冷係統被修改,雖然是中溫冷庫,但溫度區間絕對高於零下23攝氏度至零下10攝氏度。

[2]魯米諾,又名發光氨,用於檢測犯罪現場肉眼無法觀察到的血液,可以顯現出極微量的血跡形態。其常溫下是一種蒼黃色粉末,是一種比較穩定的人工合成的有機化合物。由於血紅蛋白含有鐵,而鐵能催化過氧化氫的分解,讓過氧化氫變成水和單氧,單氧再氧化魯米諾讓它發光,所以魯米諾被廣泛應用於刑事偵查、生物工程、化學示蹤等領域。法醫學上,魯米諾反應可以鑒彆經過擦洗,時間很久以前的血痕。生物學上則使用魯米諾來檢測細胞中的銅、鐵及氰化物的存在。

專案組用了五天,才把來龍去脈徹底搞清楚。而在此期間,三個人卻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始終一言不發。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規定,傳喚時間不得超過二十四小時,為了保證程式合法,展峰隻能將強製措施變更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暫時將他們安排在賓館內等待訊問。

針對團夥作案的審訊,必須有個輕重緩急。以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王成業就算參與了案件,最多也隻是個從犯,起主要作用的明顯是吳向文與曹大毛。

俗話說,擒賊先擒王,三個人的嘴巴看似嚴得跟縫了針一樣,可隻要將吳向文這根硬骨頭啃下來,那麼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

把所有證據全部整理妥當後,展峰將吳向文喊到了賓館的談話室[1]。

也許是離開了低溫環境很不習慣,年過半百的他看起來極度憔悴,不過在麵對展峰時,仍強打精神,筆直地坐在木椅上一動不動。

“還準備保持沉默?”展峰將厚厚一遝鑒定文書放在他麵前,“所有物證都形成了證據鏈,你們就算是不開口,也可以零口供定罪!”

吳向文盯著文書,額頭隱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六條人命,二百七十個顱骨,如果將故意sharen與侮辱屍體罪合併執行,你、曹大毛,還有王成業,都會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展峰起身重新拿起文書。“你不為你自己想,也要為你的兄弟們想想,你是他們的主心骨,你不說冇有人會開口,他們的命全掌握在你的手中,尤其是王成業,你知道他是個本分人,我給你三分鐘,時間一到,我就不會再給你任何開口的機會。辦案講的是證據,而我手裡的證據對本案而言,已經足夠了。”

吳向文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這一點完全在展峰的意料之內。

審訊前,司徒藍嫣就給三個人分彆做了心理側寫:他們從事與死人打交道的行當又都終身未娶,無論是職業上,還是生活上,幾個人都有共同的經曆,所以彼此間極易產生認同感。這種情感牽掛從養女王甜甜身上,便可窺見一二。而吳向文作為三個人的精神領袖,他從內心來說是想袒護其他兩個人,這其中身世最為悲慘的莫過於王成業。所以,要想撬開吳向文的嘴,隻有將王成業拎出來對其反覆刺激纔會起到作用。

王成業是否真正參與了犯罪?展峰認為可能性不大。

“顱骨案”是曹大毛單刀赴會。取顱骨是吳向文所為。醫院汪樂主任證實,王甜甜發病期間,上午都是王成業陪護,殯儀館的火化工作則交由曹大毛、吳向文完成,所以他很可能並不知情。

“肢解狂魔案”發生在夜晚,王成業弱視,不具備拋屍的生理條件。

最後一起“受體被殺案”,他更不可能參與,因為他的眼角膜就是來自彆人的捐贈,王甜甜的器官也是他親手簽字捐出去的。站在他的角度,他與被害者其實都處在一個群體中。他冇有足夠的動機去做這件事。

吳向文要是想保王成業,隻有“開口”這一條路,而是否給他這個機會,主動權在展峰手裡,所以說好的三分鐘,展峰不會給他絲毫商量的餘地。

秒針接近走完三圈,展峰恰到好處地提醒道:“你還有最後十秒!”

這句話硬是將吳向文逼出一個寒戰,不過他還是冇有開口。

展峰放下手腕,將鑒定資料悉數收起。“機會給你了,咱們後會無期吧!”

“警官……”吳向文喊住了即將轉身的展峰。

“想通了?”展峰冇有回頭。

“我……我有一個請求!”吳向文期待地道。

“我可以給你提要求的機會,但前提是合情合理,且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展峰轉過身。

“你能不能在法院審判之前,給我一天時間,我想親自送甜甜入土為安……”

展峰想了想,點頭道:“冇問題,我可以幫你了了這個心願。”

“謝謝!”吳向文雙手合十,起身朝展峰鞠了一躬。

司徒藍嫣已經做好了記錄準備,嬴亮與老鬼也將同步錄音錄像調製完畢,展峰遞給對方一支菸卷,問道:“現在能開始了嗎?”

吳向文猛吸一口,劇烈的咳嗽讓他忐忑的心情平複了一點。“警官,無論你信不信,我希望你能查清楚所有的案子,其實都是我指使大毛去乾的,與成業無關;我是主犯,把我槍斃我冇怨言,但大毛罪不該死,還請你們能放他一條生路!”

“能救他的隻有你,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都會去覈實,所以我希望你想好了再說。”展峰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而是提醒吳向文,他的話纔是關鍵。

吳向文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句話我很早就在派出所的審訊室裡見到過,我明白。”

“我們掌握了哪些證據,這些天也有人跟你說過了,所以不用再繞彎子。”

吳向文丟掉菸頭,長歎一口氣。

“唉!我覺得,這一切還要從我在學校當老師時說起……

“我是1990年從市中專的美工專業畢業的,當年,這個專業十分冷門,除了設計宣傳語、大字報,幾乎就冇什麼就業前景。後來我也是托關係才進入單田一中當了一名美術教師。

“那時,家長並不重視教育,我們這兒又是國家級貧困縣,本來就冇有什麼教育資源,很多家長讓孩子去上學的初衷,是在家裡冇人管,扔給學校自己落個清閒。

“這種環境下,語文、數學這種主課都冇人聽,更彆說美術了。

“多數學生上課睡覺、聊天,我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可有極個彆學生,總喜歡挑戰老師的權威來找存在感。

“我們班的操維強就是典型的代表,他的外號叫‘操蛋兒’,父母常年在外做工,從小跟著奶奶長大,他生性頑劣,在班裡就冇有哪個老師管得了他。

“我記得那是1991年的夏天,我正在上課,有人舉手告訴我,說操蛋兒在前座女同學身上畫了隻烏龜。

“我走過去一看,果真如此。我見女學生趴在桌子上號啕大哭,於是就讓操維強道歉,可他非但不聽,還表現得極為囂張。

“初中生就敢這樣,那以後走上社會也是敗類,於是在氣頭上的我,就跟他杠上了。我強行將他拉出教室,反抗中他一把將我推倒在地。

“這種情況,就算我脾氣再好,也不可能裹得住火,於是起身給了他一耳光,打得他嘴角滲血。

“操維強可能也冇想到,我會當著全班人的麵,對他下這麼重的手,尤其我還是一個副課老師。

“他當時就拎著書包離開了教室,並甩下狠話,這輩子要跟我拚個你死我活。

“我作為一名老師,當然不可能把學生的話放在心上。下課後,我找到他的班主任,把事情如實相告。班主任對他也是一種不管不問的態度。

“我是千算萬算也冇料到,第二天警察會把我喊到派出所。

“問起原因我才知道,原來操維強在河中溺水了,撈起來時屍體已經涼了。警方在調查中得知了課堂上發生的一切,而法醫推算出的溺亡時間,也剛好在我打過他之後。

“不明真相的警方就得出了一種猜測:‘會不會操維強被打後,自尊心受挫,選擇跳河zisha了?’

“我對這個猜測持否定態度,操維強生性頑劣,不止一次被班主任拎上過講台,他如果真有那麼強的自尊心,根本不可能與老師發生正麵衝突。他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吸引同學的注意,來證明他的與眾不同。

“班裡的學生也告訴我,他夏天最喜歡去河裡洗澡,這樣他就能把自己潛在水中,偷看橋上過往女孩的裙底。

“所以我認為,他的溺死與我那一耳光根本冇有直接關係。他可能是在水中憋氣,把自己給憋暈了過去,從而導致的溺亡。

“此言一出,警方覺得我有損師德,畢竟逝者為大,如今還要把一切罪過推到一個孩子身上,太不厚道了。

“話是冇錯,可有冇有人站在我的角度上去考慮過呢?

“既然人已經死了,那必須有人來背鍋,操維強的父母以此來要挾,獅子大開口,一張嘴就問我要五萬塊精神賠償,不給錢,就帶著親戚朋友來學校鬨事,甚至還把棺材抬到了學校,擾亂正常教學。

“校長讓我想辦法解決這事,我說我冇錢,後來學校實在冇轍了,將價錢談到了兩萬,學校出一萬,我自己掏一萬。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一萬塊在我們這兒可以買個100平方米的宅基地外加蓋幾間平房。我就算把家裡的房子、田地全部賣掉,也不可能湊夠。但校領導給我的回覆是,如果拿不出,就把我辭退。我冇辦法隻能東拚西湊,把能借的親戚全部跑了個遍,這才把賠償款補齊。可讓我冇想到的是,風波過後,新校長出爾反爾,還是藉此事把我開除了,將他的小舅子錄取了進來。”

吳向文又續上一根菸,接著說道:“失業是小事,怎麼還上欠款對我來說纔是最大的問題。我的那些親戚都不富裕,也都是看我有份穩定的工作纔敢借錢給我。現在工作丟了,我必須在短時間內找到能來錢的活。

“那段時間,每天晚上隻要閉上眼睛我就能想到警察們說我冇有師德,同學們怪我冇給他們尊嚴,老師們議論我逼死了學生,校領導公開指責我是個禍害。經曆了這件事後,我是真不想再跟活人打交道,所以當我得知殯儀館在招聘化妝師時,我毅然決然地報了名。

“我們美工專業學的就是寫標語、畫廣告,給死人化妝對我來說也算專業對口,區彆無外乎前者是把顏料塗在牆上,後者是把化妝品抹在臉上。牆和逝者都不會說話,隻要畫得大差不差,一般都不會有人在意。

“在殯儀館上了幾年班,我還清了所有債務,隻是工作太過晦氣,親戚朋友也都漸漸地跟我斷了聯絡。

“再後來,我們館來了一個比我大不了多少歲的守夜人,名叫曹大毛。他這個人,性格豪爽,愛憎分明,人挺好的。

“乾這行,平時冇有人願意跟我們打交道,能遇到一個脾氣相投的人更難。冇多久,我們倆在一起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那時我們殯儀館的火化工是老金,大名金文平。他因為乾了這行不受待見,打了一輩子光棍兒。所以他就想找個人給他養老,並繼承衣缽,於是他就從福利院把王成業收養回來,當他的養子。

“成業比我們小不了多少,整天在我倆後麵溜達,也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整個殯儀館,就數我們三個的關係最鐵。

“不過老金這個人燒了一輩子屍體,脾氣怪得很,隻要有他在,成業就甭想出去耍。

“所以平時就剩我和大毛混在一起了。

“我倆是白天乾活,晚上去墓地偷酒喝,喝上頭了,還能在墓地裡唱上兩段,不過我們唱的可不是小曲兒。

“在殯儀館乾時間長了,聽的都是哭喪的調,唱著唱著,就不自主地帶些負麵情緒,尤其是大毛,一喝醉就給他死去的娘哭喪,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有一次我們倆動靜太大,路人報了警,警察把我倆帶到派出所問這問那,完全把我們當成了犯罪嫌疑人,更要命的是,大毛還喝多了,根本不配合調查。警察把他五花大綁,捆在了醒酒椅上睡了一夜。

“最後還是我們殯儀館的領導把我倆領了回去,要不是館裡的活離了我們冇人乾,估計工作又要保不住。

“回去後,館領導還專門開了會,給我倆扣了個‘喝酒鬨事’的大高帽,每人扣發一個月的工資。

“我是越想越憋屈,當天晚上我倆又整了兩瓶,喝得五迷三道時,我問大毛:‘看你平時老老實實的,為什麼要在派出所裡撒潑?’

“大毛告訴我說:‘要不是因為警察,老子也不會被原單位辭退了。’

“這事他從未向我提過,出於好奇,我便刨了個根兒、問了個底兒,於是他原原本本地把之前在殯儀館怎麼當守夜人,屍體怎麼給弄丟的,警察怎麼無法破案,館領導怎麼以權謀私,等等,等等,藉著酒勁,一股腦兒地給吐了出來。

“說完後,我就幫他分析這事到底該怪誰。

“分析了一圈,我倆達成一致意見,如果警察能把‘盜屍案’給破了,就不會有之後的這些事。

“大毛聽出我對警察也有憤恨,就問我是怎麼回事。

“作為交換,我把我的經曆也如實相告,大毛聽後破口大罵,說警察冇有能力,隻會作威作福。那天晚上,藉著酒勁,我倆都把警察當成了第一宿敵。

“第二天酒醒,負責收屍的老王,送來了一具高墜zisha的遺體,逝者因被女友拋棄,從十四層高的水塔上跳下,摔成了爛泥。

“最悲慘的是,這傢夥無父無母,從小寄住在親戚家中,現在又因女人而死,很不光彩,親戚不想大操大辦,從派出所拿到死亡證明後,就想草草燒了了事。

“由於冇錢賺,我和大毛將屍體包裹包裹,丟進了冰櫃。

“火化的日子定在了三天以後,因為他們家人隻交了兩天的冷櫃使用費,所以到了第三天早上,我就接到大廳的通知,讓我把屍體拖出來,冷櫃要挪給其他遺體用。就這樣,屍體被扔在化妝室裡無人問津。

“轉眼到了火化的日子,那天特彆忙,我一上午化了五具遺體,加上高墜死的這具,館裡要翻兩次爐。我和大毛那天都忙飛了,直到把六具遺體全部推進火化爐,我倆才得空去化妝間抽菸解乏。

“剛進化妝間時,我倆並冇發現異常,直到煙抽了、水喝了,準備打掃衛生時,我倆纔看到牆腳竟有一隻裹滿灰塵的手臂。

“我一眼便認出,它是從高墜遺體上滾落的,可問題是屍體已經火化,家人也捧著骨灰離開了殯儀館,你這時候再去跟人家說,少一條手臂冇燒,人不跟你玩命纔怪。

“而且這事更不能叫館裡知道,否則算是工作失誤,又會被扣工資。

“大毛提出,要不就乾脆把它先放在冰櫃裡,哪天瞅準機會塞爐子給燒了完事。

“我當時一聽動了歪心思,我告訴他,‘遺體已燒成灰,那就死無對證了,既然那些警察一個兩個的天天那麼閒,要不給他們找些事情做做?’大毛一聽就懂了,我倆一拍即合。

“於是我倆將那條手臂扔進冰櫃,準備找一個合適的機會給丟掉。

“不過事後一想,我覺得還是有些不妥,因為那條手臂骨頭都摔碎了,稍微懂行的人都能判斷出這是高墜傷。我擔心警察會由此查到線索,索性就放棄了。

“本著不給警方留任何線索的想法,我從一名流浪漢的遺體上截了一條大腿。冷凍了數天後,我選了一個夜晚騎車帶著大毛,跑了快百十裡地,最後將腿扔進了陰溝裡。

“當年公安局在我們館長期租用了四個冷櫃,搞笑的是,這條被我們扔掉的大腿,到頭來又被送回到了館裡。

“看著民警焦頭爛額的模樣,我和大毛心裡邊笑得不行。

“我倆經常是變著法兒地去打聽訊息,一旦得知他們有所懈怠時,我和大毛就會出去再乾一票。

“不過時間一長,我倆都感覺冇啥意思,於是我就想,不行玩次大的,丟個‘人頭’試試是啥反應。

“腦袋不像其他部位,要想從遺體上取下,必須費一番腦筋,我和大毛想過很多種方案,最終敲定,在我化妝時先用剔骨刀從後頸部位將頸椎骨撬斷,然後把傷口縫合塗上水粉,等遺體告彆結束,在監控死角再用刀片把脖頸劃開,丟進冷櫃裡。因為屍體在火化前都是裝在紙棺裡的,所以一般不會有人發現。”

“王成業呢?他可是火化工,難道不會察覺?”展峰問。

吳向文苦笑道:“他天生弱視,做事全憑感覺,再加上焚屍時氣溫較高,他根本看不見爐內的情況。而且現在也都是電子操控,遺體推進爐子,按幾個按鈕就能燒。況且,隻要我動過手腳的遺體,我一般都會全程參與。成業對我很信任,想騙過他還是很簡單的。”

展峰點了點頭,吳向文接著說下去:“第一次取顱骨,過程有些煩瑣,而且拋掉後,也冇有達到我們預期的效果,除了老百姓有些恐慌外,警察還是那副見怪不怪的樣子。當時肢體被我們拋得哪裡都是,附近百公裡範圍內的殯儀館,都存放有警方送去的肢體。

“我們擔心時間長了會出問題,而且連乾了兩年,我和大毛都有些厭倦了,於是我們就不再這麼做了。之後過了許久,我聽說,市公安局成立了專案組,要把各個殯儀館的肢體全部取回,串並偵查。鬨那麼大動靜把我和大毛嚇了一跳,可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也還是風平浪靜,讓我倆又再次放寬了心。”

吳向文說著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其實停止作案,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成業從福利院把甜甜給領養了回來。那是老金走的第二年,甜甜剛滿一歲。

“我們仨早就給自己下了定論,這輩子指定討不到老婆。不過不能結婚,不代表不想結婚,當不了爸爸,更不能代表不想當爸爸。我很渴望有一個女兒,甜甜的到來,讓我願望成了真。

“成業雖是甜甜的養父,但他患有眼疾;大毛是甜甜的三爸,可他是個酒蒙子。

“我們三個人中,唯一利索的隻有我,所以甜甜從小就跟在我後麵打轉,她幾乎也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甜甜跟彆的孩子不同,她患有小兒麻痹症,右腿完全喪失了功能,我這輩子的願望,就是能給她換個假肢,好讓她站起來。可是……”吳向文摸了一把臉頰,哽嚥著說,“可是誰知道,我終究冇等到這一天。”

……

良久之後,等他情緒平複了一些,展峰才繼續問:“冷庫和那些顱骨又是怎麼回事?”

“那人姓馮,外號叫骷髏,大名我不清楚。他最先是和大毛聯絡上的。那天骷髏在門崗給了大毛兩百塊錢紅包,想約他私下裡見一麵。大毛有些吃不準,就把我給帶了過去。

“骷髏偏好鹵味,我給他推薦了王四毛羊湯館旁邊的百味鹵坊,我們見麵的地方也約在了那附近。

“他開了一輛奔馳商務車,他看見我時還有些警惕,聊開以後他告訴我們,他是做‘顱骨’生意的,問我們有冇有什麼法子,能搞到新鮮‘人頭’。如果可以,他願意出價五百一個收購,且量大價高。

“大毛一聽滿心歡喜,可我卻心頭一沉,我很擔心,這傢夥是警方的臥底。

“畢竟,那起被瘋傳的‘肢解狂魔案’警方還在追查中。

“我們在殯儀館的收入雖然不高,但也足夠餬口了,我可不樂意去冒這個險,於是我當場就給回絕了。

“骷髏見我態度堅決,也冇說什麼,丟給我們每人一張名片,讓我們想好了給他打電話。

“他走後,我轉臉就把名片撕碎,扔在了路邊,不管你信不信,我當時是壓根兒就冇打算再聯絡他。”

“關於冷庫是這麼回事,”吳向文又說,“我最早是租住在冷庫後麵的小院裡,因為噪聲問題,我曾與段長治接觸過,他這個人做生意精,很會做人,周圍鄰居甭管混得好混得差,都吃過他送的牛肉,附近的人見到他也都客客氣氣的。

“他得知了我嫌棄吵後,二話冇說,主動替我交了半年房租作為補償。

“這伸手不打笑臉人,因為這事,我倆一來二去也就熟悉了。

“再後來他托我辦了件事,我給他辦成了,他就把冷庫送給了我!”

“什麼事?”

“段長治母親身患頑疾,挺著命不想火化,可他母親有正式的工作,死後要在單位掛訃告,並且單位還會派代表去奔喪,火化程式肯定要走,他為這事操碎了心。得知我在殯儀館工作時,他就問我能不能想想辦法。並開出三萬塊的好處費。

“俗話說術業有專攻,在彆人看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對我來說並不難。

“我就告訴他,隻要老人家仙逝,按正常手續,靈堂、追悼會,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但一定不要大操大辦,一切從簡,到我們館隻點基礎套餐即可,否則會引起彆人的注意。然後我和大毛提前一天準備些屍骨臨時存放在公安局的冷櫃裡。

“火化那天,我把老人家的遺體推到‘天堂之路’的監控死角後,再來個狸貓換太子,這樣就不會引起懷疑。

“火化證這邊辦完,那邊他就可以大搖大擺地捧著‘假骨灰’離開,接著埋進事先準備好的假墳中。把單位的人和無關親屬打發走後,夜裡再派直係血親將老人家的屍體拉走土葬。隻要能確保老人家在午夜十二點前下葬,就不耽誤‘三天’上路的風俗。

“這事我也是第一次辦,雖有些忐忑,但辦得還是相當順利。段長治因為這事,對我是感激涕零,第二天就把三萬塊錢送到了我手中。

“我這人,還是把情字看得比較重,錢我冇有要,可他執意要給。推搡中,我見他仍愁眉不展,就問他是否還有其他事。

“他告訴我,他父親死後想與母親合葬,他已經向我開了一次口,再開口,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希望我收下錢,這樣他心裡會好受些。而且他當場又許下承諾,要是他父親的後事也能辦妥,他願意再出三萬。

“我告訴他,既然能處到一起,談錢太過生分,能幫老人家留個全屍,也算是功德一件。於是一年後,我又如法炮製,給段長治的父親辦了後事。

“經曆了這兩件事後,我和段長治的關係就大大超越了普通朋友的層次。

“後來冇過多久,他找到我,說他出了點事情,他賣的是zousi牛肉,他的下線被抓了,如果他的小弟把他給賣了,那麼他隻能跑路。

“他說他父母的事多虧了我,而且我也一分錢冇要,這點讓他很感動,他說院子和冷庫他不打算要了,準備去彆的地方另起爐灶,啥時候能見麵,還是未知數。

“於是他就讓我把後院的房子給退了,他的院子連同冷庫一起送給我。我本來還想推辭,可他去意已決,我也隻好收下。”

註釋:

[1]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賓館,通常都配有專門給嫌疑人居住的房間,這種房間帶有軟包,可以防止嫌疑人自殘。另外,為了方便辦案民警進行訊問,賓館還會配備專門的談話室。當然,由於房間造價成本高,所以房費也不會低,就算是在四線城市,每間房的日均房價也在千元左右。

展峰問:“後來,你為什麼住進了冷庫?”

“再後來就是甜甜出了事……”

吳向文低著頭,顯然他很不願去回憶,可為了兩個兄弟,他也隻能再次揭開這道傷疤。

“大毛是守夜人,常年住在館裡哪兒都不能去。成業租住在筒子樓裡,房間很小,也就四五十平方米,甜甜大了以後又用木板隔成了兩間。他們住的那地兒,樓梯陡不說,還冇有扶手,唯一的優勢就是離殯儀館比較近。段長治把院子送給我後,我們仨兒就數我的住處最大。於是我就跟成業說,把院子給他父女倆住,我自己搬進筒子樓。

“可成業卻說,我住的地方太遠,他有弱視不敢騎車,甜甜右腿有殘疾,出行也很不便。筒子樓雖破了些,但離甜甜的學校不遠,出門拐個彎兒就到。

“他這麼說,我有些不樂意,畢竟甜甜那時已上學,我很希望她能通過知識改變命運,可她每次從學校蹣跚到家,除了學習還要做飯、料理家務,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我好歹還算半個文化人,我不想甜甜這樣下去,於是我就提出把甜甜送到我那兒去住,我來給她輔導功課,一天四趟,我騎車接送。

“成業聽我這麼說,並冇有反對,可讓我冇想到的是,甜甜卻一口回絕,後來甜甜私下裡還找過我。

“她跟我說:‘二爸,我爸的視力已經越來越模糊了,我不能丟下他一個人,學習的事我自己可以抓緊,所以希望二爸以後彆提這件事了,我怕他會傷心。’

“從那一刻起,我突然覺得甜甜比我想象的還要優秀。人這一輩子,學習分數隻能代表一個階段的得失,而良好的品質,卻能決定一生的命運。

“她能這麼說,我很是欣慰,於是我信守承諾,再也冇提換房的事。

“搬進院子後冇多久,段長治就來找過我,他說他冇被小弟出賣,凍貨生意還可以接著做,而且他還建了個更隱蔽的新冷庫。他來找我就是因為貨太多,想借院子裡的舊冷庫暫存一下,時間不會太久。我尋思,院子本來就是他的,他借用那是天經地義,我冇有理由拒絕,於是我滿口答應。隻是冷庫長時間冇用,出了點小問題。於是他派人過來檢修,發現氟利昂已經漏完了,根本無法啟動。

“為了能趕上過年的銷售旺季,他找人把冷庫給改造了一番,前後折騰了三四天,冷庫才重新啟動起來。我聽工人說改成了水冷,製冷效果雖差一些,但也湊合能用。

“接著,段長治就送了價值一百萬的貨過來。臨走時他還丟給了我五千塊錢,希望我能給他照看到過年。

“彆說那時候,就算放到現在,一百萬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我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我收了人家的錢,就要確保貨的安全。也許是冇經曆過大場麵,我的心理素質並不是很高。所以每天下班我都會定時進冷庫,把貨物清點一遍,隻有確保萬無一失我纔敢睡覺。可剛睡下,隻要有風吹草動,我就又會被驚醒。

“一來,是怕有人惦記這貨;二來,這玩意兒違法,始終是怕有人查。

“那段時間,我感覺自己差點神經衰弱。後來為了安心,我想了個辦法。把被褥抱進冷庫,晚上就睡在裡麵。

“改成水冷後,冷庫的溫度也就零下5攝氏度左右,比冬天的氣溫還高些,於是我在地上墊了茅草墊子,再蓋上厚厚的絨毯,睡覺時,我還會戴上帽子、口罩。

“第一次嘗試時,我還真擔心會出問題,不過等我鑽進被窩,我竟感覺比在地麵上睡得還香。

“再後來,段長治接連送過七八趟貨,隻是量一次比一次少,到最後他聯絡我說,市場抓得緊,他準備轉行乾其他生意了,以後就不用再麻煩我。我一聽還有些失落,畢竟我已經習慣了睡在冷庫裡,他一撤,電費就要我自己交,這可是不小的開支。

“當時我們仨都在攢錢,準備等甜甜大了給她做個截肢手術,再換個好的假肢,讓她好好站起來,這樣最起碼不影響以後成家。所以隻要段長治一撤,我就算再難受,也隻能繼續搬到地麵上來。”

吳向文難掩悲傷之色:“唉!我是真冇想到甜甜會出事。接到電話時我都愣住了,成業告訴我,甜甜下樓時,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後腦磕到了台階,是鄰居打的120,人被送到了縣醫院。

“一聽磕到了後腦,我心中一沉,這些年我可見過不少顱腦損傷不治而亡的人。我們仨不敢耽擱,帶著錢就往醫院跑,趕到地方時,醫生告訴我們,甜甜顱腦出血,需要緊急開顱,讓我們至少準備三萬塊錢!我們幾個平時冇什麼開銷,工資也基本都攢了起來,這些錢我們還是能湊出來的。

“我們天真地以為,甜甜手術後就能好轉,可從手術室出來,醫生告訴我們,甜甜還有二次出血的可能。要轉到ICU觀察。

“我們都是臨時工,冇有醫保,指望我們那點積蓄,根本撐不了幾天。

“從ICU出來後,醫生告訴我們,甜甜還年輕,縣醫院的技術有限,最好還是轉去市一院,否則有變成植物人的風險。

“因為我當過老師,平時大事小事他們都習慣讓我拿主意,甜甜是我一手帶大的,哪怕隻有一點希望,我也不能讓甜甜變成植物人。於是我當即決定,必須轉院。

“在成業辦理轉院手續時,我做了兩件事,一是聯絡段長治借了五萬塊錢。二是讓大毛試著聯絡骷髏,問問他還要不要顱骨。”

……

吳向文又說:“大毛這個人,我最瞭解,他始終對這筆生意念念不忘,他還私下裡跟我說過,如果骷髏真是警方的臥底,為什麼過去了這麼久,也冇見有啥動靜?

“後來我仔細琢磨,也認為大毛的話有道理,隻是那時我們日子還過得去,我不想撈偏門,萬一被抓甜甜該怎麼看我們?

“她本來在學校就遭人冷眼,好在有三個爸爸能給她心靈上的慰藉,我們要是再乾違法犯罪的勾當,那將會影響她的一生。

“因為眼前的利益毀掉甜甜的後半輩子,這個賭注有點大,我不敢輕易嘗試。

“可現在不一樣,我們等錢救命,段長治跟我關係雖好,但從不虧待我,我向他借錢張嘴就是五萬,他隻說了一句,救命要緊,便派人把錢給我送了過來,這是何等的情義?

“但人家仗義,是看情分,人家不仗義也是本分,畢竟我倆冇有任何血緣關係,說白了,也就是比較要好的朋友。

“要是這錢還不上,情分也就走到頭了。

“所以,不管是為了甜甜,還是為了兄弟情義,我都隻能鋌而走險。

“骷髏在接到電話的第三天趕到了殯儀館。

“我說我可以提供穩定的貨源,希望他能把價格開得高一點,其間,我把甜甜做手術的事,也跟他透露了一些,最後經過協商,我們把價格定在五萬塊錢九十個,但我們急需錢,需要他預付一半的定金。

“骷髏不是傻子,他跟我們坦言,他聯絡過很多家殯儀館,但都收效甚微,他說,考慮到甜甜的醫藥費,他願意預付兩萬塊錢給我們,但他提出要觀摩整個取頭的過程,確保我們可以長期穩定地提供貨源。

“情急之下,我和大毛隻能答應他的要求。

“後來他偽裝成死者家屬,如願以償地觀摩了整個取頭過程,並且在當晚就拿到了四個人頭。

“骷髏欣喜若狂,說要去邊境買個破房子加工顱骨。由於地點還冇選好,他讓我們把手裡的四個人頭放在冰箱裡,等過一陣子再來取。

“我告訴他,我有一個冷庫,取下的頭,可以放在那裡,等攢夠九十個,他就來一次,然後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他聽我這麼說,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在親自驗證冷庫符合他的冷藏條件後,骷髏丟下兩萬塊錢定金,就立刻離開了。

“這時甜甜已經轉院,並進行了二次開顱,每天幾千塊錢的花銷,壓得我們喘不過氣。

“我真的非常感謝醫院的醫生,他們不光給我們減免了費用,還組織捐款,給甜甜湊了一萬塊錢的醫藥費。

“不過這些依舊是杯水車薪,後來我又硬著頭皮去找了段長治,他這次給我拿了十萬塊錢。

“來送錢的小兄弟說,段長治新開了好幾家娛樂場所,押了不少現金,他手裡也冇剩下多少錢,希望這些錢能幫我渡過難關。

“我知道,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我這一次又一次,擱誰也受不了,他讓小弟把話說給我聽,實際上就是在委婉地告訴我,這是最後一次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感激他。

“給甜甜付了醫藥費後,骷髏的第一批‘貨’也已湊齊。他支付完尾款後,又拿出兩萬塊錢定金,讓我們接著乾。因為缺錢,我也冇有拒絕。

“骷髏取貨時,開的是他那輛奔馳商務,車的後排座被他全部卸掉,車裡放了一口棺材,割下的頭全部碼在棺材裡。為了防止‘頭’暴露在室外加速腐壞,他提出讓大毛跟著,兩個人交替駕駛,趁著夜色抓緊送到邊境。

“我們館距離他說的地方,也不過四五百公裡,半夜車少,開快些最多三四個小時,一來一回也不耽誤第二天上班。這麼一尋思,大毛就答應了。

“首趟送貨回來時,大毛告訴我,骷髏在黑瞎子林裡買了一座院子,並在院子下麵挖了一個很深的地窖,還雇了兩個工人專門看守。

“我和大毛都搞不懂對方在乾什麼,不過那時候我也冇心情去過問,我每天腦子裡就兩件事:‘取頭’‘搞錢’。

“接連乾了三個月,與骷髏交易完最後一單,甜甜人就冇了。

“接到訊息時,我感覺整個人的精神都快崩潰了,最讓我難以接受的是,成業還自作主張捐掉了甜甜的器官。

“我實在憋不住火,就在手術室門口給了他一巴掌,他是甜甜的養父不假,但甜甜也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他憑什麼不經我的同意,就把孩子的器官給捐了?

“大毛怕我們吵起來,把我拉出了醫院,並跟我說,甜甜已經冇了,器官也被取走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給甜甜留個全屍,畢竟屍體是醫院直接送到殯儀館的。如果不早做準備,火化是必然的!

“甜甜跟我們的關係館裡眾人皆知,我們是殯儀館的員工,自然要嚴格遵守館裡的規定,遺體按理說是要送往最近的殯儀館,可後來在我的堅持下,汪主任同意把火化證明開到我們館。

“我雖然也接受過中專教育,但環境造就人,在殯儀館待時間長了不迷信是不可能的。自古以來我們中國人就講究死後能留個全屍,幾千年的傳承自然有它的道理。我是不可能把甜甜的屍體送去火化的,所以回到館裡,我就和大毛商議這事該怎麼辦。

“由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操作起來要比段長治父母難度大得多。不過好在館裡的監控主機就安在保安室,平時由大毛負責看管,隻有他知道哪裡有監控死角可以利用。

“甜甜的遺體是在館領導的注視下,被推進火化爐的,整個過程他們冇有發現任何破綻。因為我們是館裡的員工,館領導為了體恤下屬,給我們特批了一塊墓地,甜甜的假骨灰就葬在那兒。

“有驚無險地度過了一天後,午夜時分我和大毛將甜甜的遺體抬進了冷庫。

“當時骷髏已將第三批‘人頭’帶走,臨行前他告訴我們,取頭的活計可以暫且停一停了,等第一拔顱骨順利售出,他再聯絡我。

“甜甜一走,錢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我把骷髏給我的錢湊了湊,先還給了段長治十萬,剩下的五萬我準備用工資慢慢還,他也欣然接受了。

“辦完這一切,大毛問我,甜甜的屍體怎麼辦,以他的意思,是想選個風水好的地方給葬了。我當即否定,甜甜是我一手帶大的,我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睡在荒郊野嶺,我要把她留下來,直到我老死。

“大毛又問我,骷髏那邊怎麼辦。因為每次交易人頭,他都會下冷庫逐一清點檢視。如果甜甜的屍體放在冷庫,肯定會被他發現的。這人心隔肚皮,誰也不敢保證他不往外說。

“在這件事上,我覺得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為了甜甜,骷髏那邊的錢我情願不賺!

“原則性問題上,大毛肯定站在我這邊,可當骷髏得知情況後,態度表現得有些強硬,他說他花了這麼大的代價,說不乾就不乾,這不是在玩他嗎?而且當初給這麼高的價錢,也是出於長期合作的考慮。

“自從第一次接觸他,我就覺得他不是個好對付的人,後來我還讓大毛私下裡套過話,那兩位工人說,骷髏搞這麼多顱骨是要賣到國外做藝術品,至於怎麼做,做成什麼樣,他們也不知道。

“得知真相後,我心裡有了深深的負罪感,把我們中國人的顱骨賣給老外做工藝品,這跟‘賣國賊’有什麼區彆?他說是做工藝品,萬一還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用途呢?老外就是看不得中國好,這要是拿去做什麼針對中國人的基因實驗,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反正不管怎麼說,我也不能昧著良心再乾下去,我覺得非但骷髏這條線非要徹底斷掉,而且那二百七十個顱骨也不能讓他賣出去。

“我原本是想湊十五萬塊錢把顱骨再買回來,大毛卻說骷髏絕對不會答應,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乾脆把他們三個一鍋給燴了。

“我見他說得隨意,就猜到他肯定早就想出了辦法,在我的追問下,大毛告訴我,他發現了骷髏在暗算我們。

“每次取貨時,骷髏都是藉故體力不行讓大毛陪著,可一路上,大毛根本插不上手。最讓大毛感覺奇怪的是,骷髏還總喜歡問一些敏感話題,諸如:有冇有彆人找我們買過顱骨,殯儀館賣不賣火化證等等。

“這些問題看似八卦,但大毛卻產生了警惕之心。骷髏並不知道我倆還牽扯了一個肢解狂魔的案子,平時我們做任何事都會留個心眼。

“後來大毛越想越不對勁,藉著在車上休息的空當,他發現了骷髏安在車頂的竊聽器。骷髏這麼做,無外乎就是想拿一手證據,讓我們以後乖乖聽話。

“大毛之所以冇告訴我,其實是怕我終止交易,畢竟那時甜甜還等著用錢續命。要是我的思想有了波動,取頭時難免會露出破綻。

“我們事後冷靜下來才發現,骷髏的底細誰也搞不清,我們也拿不定這種交易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後果。所以,大毛很早就在計劃,怎麼直接絕了後患。

“在聽完大毛的計劃後,我冇發現任何破綻,於是就把這件事交給了大毛處理。

“那天,大毛聯絡上了骷髏,敲定繼續交易,但有個前提,從館裡流出的顱骨,隻能做工藝品,不能用作他用,萬一被國外的警察查到,必定會從上擼到下!

“骷髏得知我們在擔心這個,胸脯拍得是啪啪響,他還主動開車過來,準備帶大毛去親眼見證第一批顱骨出坑的盛況。大毛冇有推辭,順嘴就應了下來。

“在電話中,大毛告訴了我全部行程,他說,骷髏先是帶他吃喝玩樂、找小姐,然後又去了趟加油站,買了幾十桶汽油,油卸掉後,骷髏又跟兩個工人喝得五迷三道的。

“大毛從不參與他們的事,所以一直在院外的車裡坐著,直到骷髏給他打電話,讓他幫忙給地窖通通風,大毛知道,機會從天而降了。等到他們三個被悶死後,大毛按照我的指示,把幾人的證件、手機,全部給帶了回來。

“這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冇sharen時我們並不擔心警察會抓到我們,可當真把人給殺了後,我們又整日提心吊膽、惴惴不安得很。

“備受煎熬中,我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再乾一件事。

“我答應過甜甜,總有一天,我會讓她跟正常女孩一樣。腿我已經給她接上,可看著因為缺少器官而凹下去的遺體,我心裡不是個滋味。

“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在我死前,把甜甜捐出去的器官再拿回來,這樣就算我被槍斃了,最起碼我心裡也不會再有遺憾。

“我和大毛是始終一條心,他其實也不讚同成業的做法。他覺得,如果‘受體’是個善人,那還能給甜甜積點陰德,可如果對方是個惡人,其實就是在助紂為虐不是嗎?

“我倆是一拍即合,說乾就乾,在搞清楚了三個人的身份後,我們以甜甜家屬探望的名義,把三個人約出相繼殺害。事成之後,骷髏的那輛奔馳商務被大毛開進了河裡。”

“人是在哪裡殺的?”展峰問。

“就在段長治的院子裡。”

“哪間屋?”

“東屋……”

“你後來,為什麼把冷庫的入口給封了?”

“因為我擔心段長治還會回來。萬一他執意下冷庫,甜甜的屍體就會暴露。所以我索性把入口封了,謊稱冷庫不再用就行了。”

“後來,你又做了什麼?”

“我把隔壁的院子租了下來,在那裡開了個新的入口……”

最後一個細節問完,吳向文的審訊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當筆錄傳閱完畢後,展峰感慨道:“吳向文很聰明,他知道我們掌握的證據足以零口供定罪,但在前幾天,他依舊負隅頑抗,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司徒藍嫣微微一笑:“他在玩心理戰術,目的就是跟我們談條件!”

“冇錯!他擔心一旦過早交代,警方就會對王甜甜的屍體不管不問,所以他一再挑戰我的耐心,這樣就會由被動變成主動。”

“展隊,你的意思是?”

“你不覺得他交代得有些太順了嗎?”

“難道筆錄有問題?”

“目前有足夠的證據證實,三起案件都與吳向文和曹大毛有關,在供述中,他也冇有避諱。可是對王成業的作用,他卻顯得遮遮掩掩。吳向文一再強調他弱視,可據我觀察,並不是這樣的。”

“展隊你是說,王成業其實知道他倆的事,隻是冇有點破而已?”

“王成業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心智比同齡人要成熟得多。從器官捐獻這件事不難看出,他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如果吳、曹的事他真不知情,他應該會極力反駁,而不是保持沉默,所以他是知道的,卻不想說謊,也不能告訴我們。”展峰又說,“現在有了吳向文的供述,曹大毛說與不說意義不大,當務之急,是要聽聽王成業怎麼講。”

……

經過司徒藍嫣長達四個小時的審訊,結果與展峰推測的如出一轍。王成業坦言他知道吳、曹所做的一切,他再弱視,骨灰中少了顱骨,他還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況且天長日久,完全冇有察覺也不可能。

隻是,他也知道,兄弟倆所做的一切,一方麵為了甜甜的醫藥費,另一方麵也是為了保護他,他隻能選擇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可他並不清楚,他的兄弟為了甜甜,竟然還奪走了六個人的性命,殺骷髏一幫人還有情可原,可另外三個人卻是清清白白的無辜者。

王成業很是內疚,說如果他及時阻止這一切,說不定後麵的事就不會發生,因為他的自私,害死了這麼多人,他覺得自己也是幫凶。所以他願意接受法律的製裁。

……

曹大毛在知曉王成業做了有罪供述後,開口第一句就罵對方是“傻缺”。

說著說著,他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王成業你個王八蛋,我和向文拚死拚活,就是為了把你撇得乾乾淨淨,你倒好,鬨了半天還是自投羅網。

“把什麼都說出來了,你心裡是冇了負罪感,可甜甜咋辦?初一十五,誰去給她燒紙上香?你個王八蛋,冇良心的孬種——”

賓館談話間的隔音效果,比不上辦案中心的審訊室,曹大毛憤怒的叫罵聲,王成業聽得是清清楚楚。可法律麵前,不是一個沉默就能糊弄過去的,就算王成業不開口,展峰也有辦法證明他涉嫌包庇。

通過這些天對王成業的觀察,展峰發現,他至少能看清10米範圍內的事物。正像他供述的一樣,顱骨就算經過高溫焚燒,也不可能完全碳化。他是殯儀館的焚屍工,屍骨燒出來是什麼樣,他不可能不知道,況且之後還要負責敲碎骨頭。

曹大毛罵歸罵,可他心裡也清楚,覆水難收,於是做完有罪供述後,他把展峰單獨找進了屋裡。

“展隊,該說的我都說了,欠債還錢以命抵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和向文都認。我倆也知道,我們犯的是要槍斃的案子。您能不能看在成業冇有實際參與的分上,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他的情況,我確實很同情,但法律就是法律,容不得半點私情。但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幫他找個好律師。如果能證實他確實對兩起sharen案並不知情,那他完全有緩刑的可能……”

曹大毛眼前一亮:“緩刑是什麼意思?”

“說簡單點,就是走個審判程式,不用蹲監獄了。”

曹大毛一聽不會進局子,連忙起身作揖。“謝謝展隊,謝謝展隊,甜甜有人照顧了……”

“查清案件是我們的職責,這是法律問題。給他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這是人性問題。你不必謝我,換作誰,都會這麼做,隻要這個人還有救就行。”

“展隊……”曹大毛深受觸動,他喊住了展峰。

“還有什麼問題?”

“這件事我本打算爛在肚子裡的,但衝你剛纔說的那番話,我敬你是個爺們兒!你要是願意聽,我就說出來。”

“什麼事?”

“當年,殯儀館丟的那具屍體,我知道是誰偷的!”

此言一出,屋內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展峰低聲問道:“誰?”

“我在材料中供述那人叫黃虎,其實不是,我趁他酒醉的時候,看到了他口袋裡的身份證!”

展峰把眼睛眯成了縫:“你記得身份證號碼?”

曹大毛語氣堅定地說:“我給抄到紙條上了,紙條就放在我床下的鐵皮盒裡!”

“那他真名叫什麼?”

“龐虎——對,就是龐虎!”

914專案中心,秘密基地內。

展峰用右手掌靜脈網解鎖了門禁。

沿著崎嶇蜿蜒的通道走到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板上除了鏤空雕刻了一個大寫的“S”外,看不到任何彆的標記。

如果要再往前走,需要虹膜及靜脈網雙重識彆,中心隻有曆代專案組組長,纔有進出此間的權力。

伴著氣壓的“撲哧”聲,門板閃開了一條縫隙。展峰從中擠進去之後,門板“嘀”的一聲又嵌入了牆內。

感應燈管散發的暖白光線緩緩變強,直到照亮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這裡看起來佈置得跟傳統辦公室無異,長方形的空間被一道百葉窗玻璃門隔成了兩塊。

在外側,除了木桌、電腦、列印機等常規辦公用品外,並冇有任何特彆之處。

展峰從保險櫃中取出鑰匙,打開了玻璃門。

裡側的空間裡,並排擺放著數個白板,每塊白板上,都貼滿了或大或小的數碼照片,每張照片又被“紅”“黃”“藍”三色線條串聯。

至於線條所代表的邏輯關係,也隻有展峰自己梳理得明白。

門口的第一塊白板,呂瀚海“比V”的生活照被貼在正中。

第二塊白板上,高天宇的西裝照赫然在列。

接著第三塊上是林婉,第四塊上則是龐虎。

當展峰經過一張張照片走到儘頭時,還有一塊白板。但這塊白板的中間卻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他用紅筆畫的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佇立良久,視線沿著一條條線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直到所有線索在他腦海中重新捋過,他這纔不舍地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彩照貼在了問號之上,在照片下寫下了一行工整的字跡。

他轉過身去徑直走了幾步,突然,他又回眸看了一眼,他之所以這麼依依難捨,是因為那裡是他最後的心靈港灣。

那張彩色的照片下,展峰寫的是:

“紫上雲間咖啡與書——唐紫倩。”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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