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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罪案調查組4 第一案 鯪女冤魂2

作者:九滴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8:48:16

深夜,人影幢幢的MISS酒吧。

舞池裡的人群,早就在酒精和強節奏音樂的刺激下逐漸失去理智,他們大聲喊叫,扭動身軀,伴樂狂舞。

身著“三點式”的穿皮靴女郎,在高出一人的圓形金屬台上搔首弄姿地舞蹈著。性、酒精、菸草,在節奏強烈的DJ舞曲中融為一體。不得不說,這種縱慾的快感,足以讓很多年輕人都迷失其中。

相比之下,待在卡座上獨酌的刀疤就成了異類。連續拒絕了三個啤酒小妹的邀請後,他終於被酒吧招待們暗中打上了“gay(同性戀)”的標簽。

他左手端著酒杯,不緊不慢地喝著酒水,右手則始終揣在兜內,緊握著那部看起來有些古老的直板手機。直到他喝完一整打啤酒,手機才突然振動起來。

那是“10086”發來的提示簡訊,破譯“資費”密碼,刀疤如影子般閃進了人群,他再次出現時,已是在韓陽慣用的包間裡。

揮手打發走手下,韓陽頗為親切地笑問:“康安家園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刀疤警惕地看了一眼門的方向,冇有言語。

“隔音的,門口還守著人,說吧!”

刀疤微微欠身,小聲道:“派人進去了,屋子裡除了有些難聞的怪味,冇發現什麼異常。”

“廚房、衛生間、電錶、垃圾桶都看過了?”這件事是韓陽定的搜尋方案,畢竟整個組織裡,在這方麵的縝密度,可冇有誰能跟韓陽這個前刑警媲美。組織有類似需求,就算是對韓陽頗有微詞的龐虎,也向來是讓刀疤向他谘詢。

“都按您的要求逐一檢查過了,冇有第二個人的生活用品。”

“電錶什麼情況?”

“展峰臨走前,電閘是拉下來的,電錶壓根兒冇跳過!”

“冇跳過?”韓陽眉心一皺,“不對!”

“有什麼不對?”

“那套自建房,已有多年曆史,線路老化在所難免,就算拉下電閘,也不可能冇有電路損耗!”

“那……您的意思是?”刀疤心中微驚。

韓陽捏著下巴在屋內來回踱步,思索了最少半支菸的時間,他纔開口道:“很多時候,太過完美就是一種暴露。IP追蹤的地址就是那裡,絕對冇有錯。我敢打賭,展峰的屋子裡,肯定有什麼古怪!”

刀疤冇有接話,等韓陽把話說完。

“對了,我讓你安排的那個嬰兒,冇有告訴虎哥吧!後來怎麼樣了?”

“被一個拾荒的老人撿走了!”

“撿走了?”韓陽的眼神冷了下來,“孩子還安全嗎?”

見此情況,刀疤心裡放鬆了不少,他發現韓陽雖然表麵看起來不擇手段,但並不是毫無底線的歹毒之人。其實在行動之前,已經下了命令,這個孩子隻是個誘餌,必須保證他的安全,否則,所有參與者必須負上連帶責任。現場貌似隻有男嬰一人,但其實刀疤親自埋伏在一旁,細心觀察著風吹草動。

要是真的冇人過來管孩子,刀疤自然也準備了手段去接他,不會讓他發生意外。

“您放心,拾荒老人把小孩送到了派出所,他現在已經安全回家了。”

“直接送到了派出所?”韓陽一愣,然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一個拾荒者,居然都不跟人商量一下,直接送到派出所裡……覺悟這麼高?不考慮找孩子家長,領點紅包?有意思……”

“我查過,那個人確實在當地拾荒多年,身份冇有問題啊?”

韓陽的眸子中寒光閃閃。“冇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

註釋:

[1]特征照包括刺青、胎記、傷疤、黑痣等的照片。

刀疤很是不解:“這能有什麼問題?”

“康安家園拆遷多年,早就冇什麼可撿的了,如果是陌生麵孔誤打誤撞,說不定還說得過去,熟悉本地的拾荒者,怎麼可能不清楚這一點?他專門去那個地方乾嗎?真就湊巧找到孩子藏身的院落?”

刀疤聞言,對韓陽細密的心思頓時加深了認知,他心中拿定主意,往後在韓陽麵前,必須多加小心,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點頭迎合道:“經您這麼一說,這件事確實有問題。”

“對了,你查清楚集團放棄康安家園項目的原因了嗎?”

“側麵打聽了一下,據說是當年在拆遷時,展峰他母親不願意簽字,跟他本人冇有什麼關係。為這件事,唐總還親自跑了一趟。”

“康安家園對集團來說隻是個極小的項目,為了一個拆遷戶,唐總竟親自出馬?”韓陽驚訝地說道。

“不光是這樣,”刀疤又靠近他一點,“當天唐總跟展峰他母親單獨談了整整一上午,具體聊了什麼,冇人知道。隻是在談判結束後,唐總找來公司高層,直接拒絕了討論,下達了一條指令。”

“看來那條指令就是項目停工的原因吧?”韓陽冷笑。

刀疤點點頭:“對,唐總說,冇經他的同意,展峰的那套自建房誰也不許拆!”

十年前,金玉蓉接受處罰時,就已年近半百,可能是因為冇有生育的緣故,她如今看起來還是要比同齡人年輕許多。

不過正所謂“紅顏彈指老,刹那芳華”,女人一旦過了那個年歲,無論用什麼方法,也逃不了年老色衰的魔咒。

正如《黃帝內經》所述:“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髮長……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也就是說,大多女子從四十九歲絕經之後,就如同失水的蘋果,急劇枯竭,直到皺成一團。

現年五十有七的金玉蓉,早就過了那個年紀,所以她感覺自己最近衰老的速度也加快了許多。

她跟專案組約見的地方,是一座與戶籍地相隔百十公裡的村落。村子裡交通很不便利,就連導航都無法顯示具體路線,呂瀚海一路開一路問,費儘周折才摸到村口。

村子麵積不大,錯落有致的幾十套平房被一堵圍牆圈在其中,村口冇有懸掛任何指示牌,要不是路過的孩子指著那扇連轎車都擠不進去的鐵門說“村口在那兒”,估計誰也想不到,這看著像極了敬老院的地方,正是金玉蓉口中的“姑婆村”。

小村入口是一扇門中門,雙開鐵門常年緊鎖,隻在靠左的那半邊上又開了一扇小門,呂瀚海用手比畫了一下,要是人吃得胖些,怕是擠進去都費事。

專案組剛要側身進門時,便被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婦給攔了下來。雖說展峰等人掏出了證件,但仍冇逃過她的一番質問。

直到金玉蓉親自趕到解釋,專案組纔算有了這兒的通行許可。

連接村口大門的,是一條寬約2米的水泥路,也是村裡唯一的主乾道。以此路為界,自東向西,門牌號依次增加,金玉蓉所住的48號,建在了道路的儘頭。

今天陽光溫熱,不怎麼晃眼,所以村裡大多數人都在門口曬太陽。一路走來,展峰注意到村中竟冇有一名男丁,門前,或是打盹兒,或是攀談,或是朝著他們竊竊私語的,都是年歲較大的老媼。

他們事先有過約定。不管警方調查的是多大的事,金玉蓉都堅決不願出門,這才讓專案組不得不跑了一趟,也是因此,展峰才能目睹姑婆村的真實生活。

走在他們前麵的金玉蓉,雖頭髮花白、滿臉褶皺,但一樣認真打扮,精神十足,腳下步伐也很矯健。下了主路,拐進一條羊腸小巷,左手第三棟,就是她的家。

這是一棟不帶院的二層平房,見眾人好奇,金玉蓉介紹說,樓上樓下加一起,也才40平方米。一層被改造成了客廳餐廳,洗漱休息都在二樓。

金玉蓉找來方凳,在擁擠的空間內安排幾個人坐下。這裡麵積不大,但屋裡的傢俱擺設卻被安排得非常合理,加上環境整潔,讓人置身其中,倍覺溫馨寧靜。

此屋並不朝陽,從隆起的地板能看出屋子返潮嚴重,可就算是深呼吸,也聞不到刺鼻的黴熏味。

司徒藍嫣環視屋內,懸掛在牆上的三張黑白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行人中隻有司徒藍嫣一名女子,從進門那一刻,金玉蓉的視線就冇有從她的身上離開過。“她們都曾住在這裡!”她微笑著說。

“都?”司徒藍嫣回過神,轉頭看向她,“那她們是您的……”

“我其實不認識她們。”

司徒藍嫣疑惑:“不認識?那為什麼要在家中懸掛她們的遺照?”

金玉蓉眼中透著傷感之情:“因為我們都是鯪女。”

“鯪女?”司徒藍嫣看向展峰,從他疑惑的表情上不難分辨,很明顯,大家都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見金玉蓉傷感稍去,司徒藍嫣柔聲問道:“婆婆,能不能說一說你們鯪女的事情?”

也許是太長時間冇有體會到親情,這聲“婆婆”叫得金玉蓉心中一暖。

“哎!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既然你們想聽,老婆子就說給你們聽。”

她抬頭看向窗外,口中娓娓道來。

“我們鯪女大多出身貧寒,從一出生就被打上了賠錢貨的標簽。以我為例,我家兄弟姊妹七人,我排行老五。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就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但他們不管家裡有冇有口糧去養活這一大家子,所以,為了生存,他們必須做出選擇。

“十歲時,我就被他們送出家門,臨走前,母親含淚在我身後潑了一盆清水,從那天起,我跟這個家就再冇有任何瓜葛了。

“很多人覺得我們鯪女是古代自梳女[1]的一種延續,其實我們跟她們之間,還是有著很大的不同的。

“我覺得,鯪女應該是我們當地特有的。聽這行的老姑婆說,最早一批的鯪女出現於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那時絲綢是我們家鄉的支柱型產業,到了1930年那會兒,生活動盪,經濟不行,我們當地一些以繅絲為業的女子為了維持生計,就下南洋(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地),去香港、澳門這些地方做用人,很多年後,要是過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就乾脆終身不嫁。

“在古代,要成為自梳女,需買來供品拜祭天地,要遵從一定的禮法。她們的辮子一旦梳起就不得反悔,日後若行為不軌,還會遭到酷刑毒打,甚至被裝入豬籠投河溺死。而我們不一樣,我們隨自己的意願,想嫁便嫁,想寡就寡。可能是為了跟自梳女區彆開來,我們就給自己起了一個鯪女的稱號。”

“為什麼叫鯪女?有什麼寓意嗎?”司徒藍嫣問。

“鯪魚是我們家鄉特有的一種魚,它在古代神話傳說中是人魚的化身。鯪魚就算生養,也不會大肚,遊起來身段優美,能與少女相提並論,它看起來就好比不會生育的我們。鯪魚在水中不怎麼結群,始終自己一條身,我們很多人都終身不嫁,也是一條身。久而久之,我們就以鯪女自稱。”

“原來是這樣。”司徒藍嫣輕聲回了句。

“選做我們這一行,各有各的苦衷,但十有**都是因為窮。雖說都是做伺候人的差事,其實仍分三六九等。

“按照薪資高低,近身是裡邊等級最高的一種,隻伺候當家人,有點像電視劇裡皇上的貼身侍女,在家中無須乾臟活累活。排在第二的是湊仔,負責照顧小主人,類似奶孃。接著是飯娘,也就是家廚,負責家裡人的一日三餐。第四是雜役,多乾些掃地、洗衣的雜活。排在最後的是一腳踢,她們乾的都是最苦最累的體力活,不受人待見,當家人一個不快活,就會一腳踢走,一腳踢的名字也由此而來。

“可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隻要是個人,都講究一個情字,如果確定這輩子要走鯪女這條路,越早住進東家院裡,好處就越大。

“我十歲離家就是想能在成年後混成近身,多攢些錢,回家找個人嫁了。可事與願違,那幾年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經濟都不景氣,雇我的東家本是香港的富商,雖然腰纏萬貫,但也冇躲過經濟危機。

“1998年,三十五歲的我被東家趕出了門,說好的工錢,也被剋扣了,我訴苦無門,隻能自認倒黴,白白浪費了二十多年的青春。好在我入戶的時候,東家曾給了一筆不菲的報酬,至少在當時,解了我家人的燃眉之急。

“那一年像我這樣被趕出門的鯪女有好幾百位,她們中最小的纔剛成年,最大的已鬢角斑白、步履蹣跚。

“我們都是女人,為了安全,一起回的鄉,可是回來後怎麼維持生計,就成了我們最大的難題。那個時候,國內經濟不景氣,要說請個保姆可能還有人願意接受,可要是請個終身住家的用人,既冇這個環境,很多人從思想上也接受不了。這不是錢不錢的事,時代背景造成的,你看很多蹬人力三輪車的,冇啥生意,其實說白了,就是坐車的人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我們也想過去做短期家政,可習慣了大戶人家的生活方式,我們也根本無法與瑣碎的柴米油鹽醬醋茶較勁,尤其是一些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她們可冇少被短期雇主性騷擾,大戶人家規矩多,雖然也不能說完全冇有,但還是要安全許多。

“時間長了,我們鯪女這個群體為了活下去,就有了不同的去向:年紀稍大、行動不便的,會守在姑婆屋中直到老死。就如這間屋子一樣,隻要一次性繳納一筆租金,就能住進來,費用中還包含一筆喪葬費,若是發生不測,村長會過來幫忙料理後事。

“姑婆村有很多間姑婆屋,你們現在看到的便是其中一個,在我們當地,類似的姑婆村還有很多。這裡不光接待鯪女,一些無兒無女或者無人贍養的孤寡老婦也可以住進來。人活一世,最擔心的就是老無所依、老無所養,有了姑婆村,某些方麵上,也解決了我們心中的顧慮。這裡是我們最後的退路,也是我們唯一的保障。

“當然,有了這個底氣,我們鯪女就很少去關心婚嫁了,從當初踏進雇主家門的那一刻,我們其實就做好了終身不嫁的準備,就算後來被趕出去,這種刻在腦子裡的觀念,一時之間仍改不了。

“我們中流行一句話:‘與其嫁人當牛做馬,不如自己獨自為家。’

“我們不但對婚嫁置身事外,甚至還用實際行動來表示對婚姻的拒絕。在我們中,有不少人在身上文了鯪魚的文身。”說著,金玉蓉擼起袖子,露出了那條已有些模糊的綠色文身,“文它就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是個鯪女,我們老了有姑婆屋做保障,切不可上了男人花言巧語的當。”

考慮到六名死者中有兩個人身上並冇有發現文身,司徒藍嫣柔聲問道:“婆婆,是不是也有例外?”

“對!我們鯪女中,也有一部分人想著賺到錢後,找個老實人嫁了,我之前不就有過這種想法?可後來覺得,找個好男人比住姑婆屋難多了,不過啊,姑娘們心存幻想,也是正常的。”

“被趕出來後,你們又不願意打短工……那,你們都靠什麼生活?”司徒藍嫣接著問。

金玉蓉雙手貼在大腿根,前後搓了搓,表情有些尷尬,不過在司徒藍嫣那雙溫和眼眸的直視下,她也隻是沉默了片刻,便開口道:“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一定是因為我當時留下的案底吧……我們靠什麼為生,你們應該心裡有數纔對。人為了求生,什麼都做得出來,那時候大家都太難了,冇有架子可以擺。

“我們做的一貫是伺候人的活計,在本地怕遇到熟人,為了避免難堪,基本上都是選擇去外省做事。

“剛從南洋等地回來,我們對國內的情況並不熟悉,於是住在姑婆屋的老姑婆,就成了我們谘詢的對象。很多人也是在她們的建議下,有針對性地外出……乾一些不入流的行當。”

“你們外出務工,是否結伴?”司徒藍嫣冇有點破,而是說了一個常規用詞。

“有,但是很少!而且就算結伴出行,找到活兒以後,彼此間也很少聯絡。”金玉蓉的目光微暖。

“為什麼?你們不會互相照顧嗎?”

“你們有冇有看過電視劇《甄嬛傳》?”見司徒藍嫣點頭,金玉蓉道,“我們在大戶人家做用人,裡麵很多情況,都跟電視劇裡很像。隻不過前者是宮鬥我們是宅鬥。要是冇有一點心計,很難在雇主家中混下去。所以,被趕出家門的我們,彼此間多少都會有些猜忌與提防,我們雖然知道大家都是苦命人,但也很難交心。就算三五成群集體外出,到了某地,也是散開生活,各自為營,互不乾擾。”

“你們都做哪些行業?”

金玉蓉回憶道:“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全國上下都在大力搞經濟,因此也帶動了娛樂行業的發展。尤其是桑拿、洗浴場所,基本是二十四小時都在不間斷地招聘技師。

“我們這些來自外地的女子,本就無所顧忌,一些年輕小妹,經不起蠱惑,很快便下海撈快錢。俗話說,一粒老鼠屎壞一鍋湯。

“大家都是一起來的,有人一個月賺的比你一年還多,換作你,你心裡也很難平衡。於是我們就像一塊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紛紛下海。年輕時,我們都在場所裡麵做,到了年老色衰時,就隻能站街拉客。”

聽到這裡,嬴亮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按理說,她們這群人都是踩著“紅線”賺錢,可嬴亮在數據庫中,也就找到了金玉蓉一人有文身。違法人數與打擊處理不成比例,其中必有原因,於是嬴亮學著師姐的語氣,儘量溫和地問:“金婆婆,你們是不是……有逃避公安打擊的訣竅?”

“這個啊……”金玉蓉故意拖長聲音,似乎很不想回答。

“沒關係,金婆婆,現在到處都是人臉識彆探頭,其實你說不說,也冇有多大影響,反正現在也不適用了。”

不可否認,嬴亮這個狗脾氣確實很容易把天給聊死,不過他這話,落到生性剛烈的金玉蓉耳朵裡,竟歪打正著,成了一種“激將法”,她有些賭氣地道:“哼!就算有再高的科技,也比不上我們這雙眼睛。”

司徒藍嫣連忙趁熱打鐵:“婆婆,難道你們對這個,有什麼特彆的心得體會?”

金玉蓉看向她,情緒也緩和下來。“其實也不能算是什麼,都是被逼出來的。我們在雇主家乾活,從來都是弓腰而行,不敢正視主人。久而久之,我們便練就了一個本領,隻要聽到腳步聲或看人的步子,就能分辨出一個人的身份高低,就算是陌生人,也可以做到。”

“真的假的?”嬴亮的質疑對金玉蓉無疑又是一記“暴擊”,讓金玉蓉非常想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她有些生氣地說:“對你們來說很難,可對我們來說就很簡單。人的氣質都是用錢堆出來的,要是一個男人,平時習慣穿那種高檔西裝,他就算是換上運動服,走路姿勢還是會刻意昂首挺胸,一步是一步,下盤穩穩的。

“另外,察言觀色是我們做用人的一項基本技能。你們公安局的人,看人的眼神和走路的姿態跟一般人很不一樣,離大老遠我們就能認出來。所以,除非是你們一對一地盯上我們,否則有點風吹草動,我們早就看出端倪跑了。”金玉蓉瞪著嬴亮,“就算現在有高清攝像頭,要想抓到我們!那也不容易。”

察覺金玉蓉對嬴亮的針鋒相對,司徒藍嫣連忙找了個藉口,讓嬴亮離開了姑婆屋。考慮到同性問話,能尋出更多線索,展峰也識趣地跟了出來。

他冇想到,這個舉動被嬴亮理解為展峰在向他主動示好,兩個人剛坐在門口,嬴亮就開始有一句冇一句地和展峰聊了起來。雖然交談展峰多以“嗯”“啊”作為迴應,但也算是二人關係上,一個值得紀唸的開端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等急了的呂瀚海托人來催,司徒藍嫣才緩緩拉開木門走了出來,從金玉蓉依依不捨的表情看,她倆隻怕是聊了許多案件以外的東西。

洞悉心理,其實就是探索人性的一個過程,從理論步入實踐的司徒藍嫣,一貫很注重從人性的角度去深挖內心。

尤其是在當年“數字凶殺案”偵破後,她曾寫過一篇“什麼是愛”的心理研究。在她看來“愛的極致是恨”,不得不說,她的這個觀點很另類,或者不被多數人接受,但如果真正看完全文,很多人都會產生一種相當信服的感覺。這其中,就包括展峰。

為什麼說“愛的極致是恨”呢?司徒藍嫣在文章中的解釋是,愛原本就是一種自私的心理,極致的愛,是極致的占有,因為愛,你會去關心他的全部,包括與他接觸的所有異性,以至於有些人會發展到,翻看手機、郵箱、私人物品,甚至產生恐慌、猜忌,發生矛盾。愛得越深,分手時恨得也會越深。隻有堅持“半糖主義”,懂得平衡自己的情緒,才能讓愛情自由生長。很難想象,仍是單身的司徒藍嫣,竟能對愛情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

此行,大家雖然搞清了鯪女這個群體,可是正經說來,依舊對案件冇任何實質性推動,而發展至此,展峰手中的線索,終於也完全中斷了。

註釋:

[1]自梳女也稱媽姐或姑婆,是指女性把頭髮像已婚婦女一樣自行盤起,以示終身不嫁、獨身終老,死後稱淨女,是古代中國女性文化的一種。中國古代封建禮法嚴苛,不少女性不甘受虐待,矢誌不嫁,或與女伴相互扶持以終老,這就是自梳女的雛形。明代中後期,蠶絲業的興起為女性提供了獨立謀生的機會,自梳的習俗在封建禮法的壓迫下,得以相沿三百餘年,在晚清至民國前期達到**,直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以後,隨著女性社會地位的提高和戰亂的影響而漸趨消歇。

G省公安廳刑警總隊辦公室。

年斌把剛沏好的一杯鐵觀音送到了法醫方紹頁麵前。“展峰他們去了FJ省,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老方抿了一口,吐出一片茶葉。“臨行前漏了點風,我來也是為了這件事,聽說他們找到了線索?”

“線索?”年斌眉毛一挑,冷哼道,“我現在都搞不清楚,這幫人到底在整什麼名堂!”

“哦?這怎麼說,他們做的事,我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年斌走到辦公桌前蹲下,從偽裝成矮櫃的保險箱中取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這是……”老方伸手接過。

“你看看就知道了!”年斌撇撇嘴。

信封已被人拆過,老方將封口捏成橢圓,從裡麵摸出一張帶有陳舊性摺痕的白紙。將紙張完全打開後,一股難聞的藥水味撲麵而來。

彆人不知,老方卻對這種味道十分熟悉,它是顯現汗液指紋常用的試劑茚三酮[1]。

既然聞到了它,就表明此信已提取過痕跡,不必小心翼翼擔心損毀證據。

信上的內容隻有幾行,字跡歪斜,偽裝特征十分明顯。

老方定了定心神,小聲讀出內容:“六名死者均為鯪女,來自南方,長期活動於本省的古集市郊區,從事賣淫活動,她們身上都有鯪魚的文身。”

從墨水的清晰度,老方判斷這封信已有些年頭了,可為什麼年斌要給他看這個?老方不解道:“這不就是一封線索舉報信?”

“要不是這次隗國安被紀委調查,連我都還被矇在鼓裏。”年斌解釋道,“本案久偵不破,我們就邀請隗國安來協助畫像,他進組冇多久,便找了個理由離開了。過了冇幾天,我們就在廳門口的信箱中,收到了這封信。

“為證實內容的真偽,我們需要第一時間搞清楚舉報者的確切身份,可對方反偵查能力相當強,在監控如此密集的省廳,還能完美躲過我們的視線。要做到這樣,除非他熟知每個探頭的覆蓋範圍,否則絕不可能做到全身而退。

“我當時甚至懷疑,舉報者會不會是我們內部人。不過,我也隻是隨便一猜,畢竟找不到其他證據支援。”

“信上的內容你覈實了冇有?”老方放下手裡的信件,神色嚴肅起來。

“不光覈實,我還把它列成了一條重要線索去查。信上所說的鯪女確有其事,而且我們還對這個群體做了深入的探訪。她們是一個極其鬆散的組織,彼此間關係並不密切,而且,多數人確實以賣淫為生。

“這幫人非常精明,很會躲避打擊。再加上法律規定賣淫必須捉姦在床,所以處理難度大,她們也很少會留下違法前科。

“她們為了防止在一個地方待長了會被盯上,習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流動性很大。為了將線索徹底驗證,省廳治安總隊還聯合當地市局開展了一次‘掃黃行動’,在抓獲的失足婦女中,竟冇有一個人有鯪魚文身。”

“難道線索有誤?”

“不會,我懷疑,這個群體可能在古集市待過,後來流竄到了其他地方。”

“嗯!不能排除這個可能,不過這跟隗國安有什麼關聯?”老方不解。

年斌指著信紙下方那個半圓形的膚紋印記道:“拿到信後,我直接去了痕檢室,技術員在紙上處理出了成年男性的腳後跟印。”

“這上麵歪八斜扭的字是用腳寫的?”老方低頭看看,“仔細一看,確實是腳印……”

“冇錯,這個你比我懂,腳後跟紋是偏門,不像指紋研究得那麼透徹,雖然說也是一人一樣,可就算提取到了,也冇有什麼比對價值,除非有一對一的樣本。”

老方秒懂:“你采集了隗國安的足紋,然後比對上了?”

“對!”年斌重重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說不出地複雜,彷彿不願相信這個事實,“其實,要不是他遭到舉報,我也絕對不會想到這一茬。我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做了比對,誰知結果是同一認定。也就是說,隗國安絕對知道本案的內情。他被舉報,就算冤,也不會太冤。”

老方沉吟片刻:“那……他現在還是什麼都冇說?”

“對,一個字都不說!”說起隗國安,年斌有些恨鐵不成鋼。

“這件事,展峰不知道吧!”老方對展峰印象頗好,難免希望把他擇出去。

“我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在故意演戲。”年斌歎氣。

“哦?這又怎麼說?”

“他們這次出差的地點,我一看就知道是覈查鯪女這條線,如果展峰對我們掌握的線索真不知情,那麼至少從表麵上看,他與浮屍案牽扯不深,可要是他在做樣子給我們看,那就不一樣了。”

“你打算怎麼做?”老方凝視著年斌,“這小子年輕,本事來頭卻不小!你現在懷疑他也有問題,可稍有不慎冤枉了人,光公安部直屬這個名頭壓下來,也夠你人仰馬翻喝一壺的。”

“所以我也不真攔著他們,隻是展峰的一舉一動,我都在派人跟著。我感覺,他雖說年輕,但思維嚴密、謹慎。他故意激怒我,要的就是與我分開辦案,互相彆摻和,同時也直接避免了我因偏見給他們找麻煩的可能,麵還冇見,怎麼對付我的招數都設計好了,這個人不簡單,我也不會那麼昭彰地直接衝他來。”

“說了這麼多,你對他還是懷疑的嘛!”老方覺得好笑。

“跟您老,我就不豬鼻子插蔥裝什麼象了。”年斌認真地道,“您覺得,就眼下這個局,我能不懷疑他嗎?隻是說真的,我也不知道這小子後手在哪兒,對這種說少做多的人,隻能走一步,算一步,多盯著,少說話。”

老方眼中精光一現,說:“你的感覺也是我的感覺,我也覺得這個展峰深藏不露,按咱習慣的套路,可算不出他的打算,咱們還是……先死死盯著他,看看他到底要乾什麼。”

註釋:

[1]茚三酮化學名稱為苯駢戊三酮,又名寧西特林,白色晶體,理論上可以直接從固相轉化為氣相,是醫學上用以測定氨基酸最靈敏的試劑。人的指紋具有人各不同、終生不變、觸物留痕等特點。人手錶麵每平方英寸分佈2700個汗孔,人體在正常情況下隻要有新陳代謝就會有汗液從汗腺中分泌出來佈滿手掌麵。當手與物麵接觸時即把手上的附著物遺留在物體表麵,在物體表麵形成印痕。通過對這些遺留下來的附著物質進行處理,就顯現出潛在的指紋來。汗液紋線中的水分在三天時間內就會全部蒸發掉,並會隨客體特性的不同以及遺留時間的不同而產生變化,從而導致不同顯現方法在指紋顯現上也存在著較大的差彆。不過紋線物質中的氨基酸成分可以在紋線中存在較長一段時間。水合茚三酮以及其他氨基酸試劑的反應原理主要都是其與汗潛手印物質中的氨基酸成分發生反應,從而將無色的汗液手印變成有色的手印,或者是通過反應產生熒光物質。

線索中斷後,專案組再次返回瞭解剖中心,法醫老方帶著外孫女陳果照例過來觀摩。

望著螢幕那邊正在解凍的屍體,陳果不解極了。“姥爺,您不是說,屍體上已經冇有線索可查了嗎?那他們現在這是在乾嗎?”

老方並不吭聲,他目光如炬地盯著專案組的一舉一動。隻見展峰與嬴亮每個人一個邊,支開三腳架,接著把一個類似單反相機的方盒物體置於其上,司徒藍嫣則端著筆記本,不停地下達左移、右移、靠前、靠後的指令。直到她盯著顯示屏做出OK(可以)的手勢,站於兩端的兩個人,才相繼退後,走到她的身邊。

透過分鏡頭,老方注意到,一切調整妥當後,展峰敲擊了三次回車鍵。隨動作發出的則是很有節奏的“嘀、嘀”聲,聽起來與醫院ICU的設備聲音有些類似。

與此同時,電腦螢幕上開始一格一格地顯現出屍體圖案,緩存的速度如用2G網打開網頁一樣。

老方看了一下右上角的時間,光是屍體正麵顯示完,就用了快五分鐘。

這種高科技裝備,老方也是大姑娘拜天地——頭一回見,他倒不是不想回答外孫女的提問,隻是他也給不出明確的答案,隻能大致猜出,這是針對陳舊性屍體的某種無損檢驗設備。

……

四個小時後,六具屍體被重新推回了低溫冷藏櫃,祖孫倆再次接到開會通知時,已是夜幕低垂。

投影大屏上,屍體的3D掃描圖逐一排開,不同傷口及特征,被標註成了紅、黃、綠三色。

其中,綠色覆蓋的,為文身、致命傷之類已分析完畢的屍表特征,黃色是待定的屍表特征,少量紅色部分則是完全未知的領域。

就在法醫老方驚歎“檢驗技術已高到這種程度”時,展峰已把多具屍體上麵積相差不多的紅色區域逐一剪裁,列成了一排。

這種細微的皮膚外傷,肉眼觀察時根本不會注意,可當全部放在一起比對時,卻足以讓人看出端倪。

“姥爺,這些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鋸形皮膚傷口是怎麼形成的?”

“如果不是把它們單拎出來,我絕對會以為是屍體腫脹而產生的皮膚裂紋。”老方思索後說道。

“難道不是嗎?”

“形成皮膚裂紋靠的是張力,當屍體回到乾癟狀態時,在屍表留下的是閃電狀痕跡,絕對不會是這種鋸齒形的。”

……

祖孫倆嘀嘀咕咕之際,展峰已經把紅色痕跡放到最大,他指著有明顯褶皺的痕跡兩端說道:“屍體在浸入水中後,會形成漂母皮特征[1]。”

說著,他在電腦上拉出測量尺,分彆標示出每個痕跡的橫寬、豎高,在代入一套公式後,數個極為相近的橢圓麵積被算了出來。

“麵積相差不大,說明致傷工具口徑相同。痕跡兩端均有褶皺,是在漂母皮特征出現後形成的。”

“是魚齒印!”螢幕那邊的老方,瞬間反應過來。

“姥爺,您說什麼?魚齒印?”

“確切地說,是一種肉食性魚類的魚齒!”

“那,姥爺您能不能從齒痕上判斷具體種類?”

“這個嘛……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如果不查閱資料,我也不清楚。”老方搖了搖頭。

對這種微小痕跡,展峰也給出了相同的判斷,不過他的解釋,要比老方的更為細緻精準。

“下位,口裂小,齒間細,頜齒及犁齒均呈彎帶狀排列,犁骨齒帶連續,後緣中部略凹。所以,屍表這些不起眼的皮膚傷口,是被鯰魚撕咬後留下的。”

嬴亮迅速在數據庫中檢索到了相關內容。“鯰魚主要生活在江河、湖泊、水庫、坑塘的中下層,多在沿岸地帶活動,白天多隱於草叢、石塊下或深水底,夜晚覓食。秋後居於深水或汙泥中越冬,攝食程度會相應減弱。”

展峰對這個很適時機的補充頗為滿意,他給了嬴亮一個肯定的眼神,繼續說道:“我查了洪河的魚群分佈,尤其是鯰魚。在倒梯形的河床內部,由上至下,鯰魚的大小依次遞增,個頭較大,可抵抗暗流的鯰魚,基本都藏於河底的汙泥中,伺機覓食。它們一般不會上浮到淺水層。”

司徒藍嫣問道:“展隊,你是不是通過比對痕跡麵,判斷出這些咬痕是河底的大個鯰魚所致?”

“冇錯!它們還有一個名字,叫八須鯰魚。”

“我冇明白!”嬴亮問,“判斷出這個,對案件有什麼幫助?”

“當然有!”展峰調出河床剖麵圖。

他還冇開口,那邊的法醫老方已預先推出了答案,在陳果的追問下,老方指著畫麵上的倒梯形解釋道:“拋屍入水,有多種可能。如果沿著河岸拋屍,屍體在下沉過程中,會受淤泥影響,停留在坡麵上,不會快速沉入河底。”

“姥爺,這麼說來,那個凶手並不是站在岸邊拋屍?”

“對。要想屍體完全沉入水底,拋屍點必須在河中間,並且要有一定的高度差,這樣纔可以保證落水後產生足夠的動能,屍體纔會落入深處,激起河底大鯰魚前來覓食。”

“在河中間位置拋屍?有高度差?”陳果的大眼睛突然一閃,“姥爺,您是說,凶手是在……”

老方簡短而有力地回了一個字:“橋!”

“姥爺,這算不算是新發現啊?”陳果很是興奮。

“算!”老方點頭,“這個叫展峰的後生,真讓我大開眼界啊!當年全省的頂尖法醫一起,都冇分析出拋屍的位置,冇想到……看來,他應該是早就心中有數了。”

“姥爺您為什麼會這樣說?他們不也是剛剛纔得出結論嗎?”

“不,他早就發現了,否則不可能一上來,就有針對性地去尋找和分析這麼不起眼的痕跡。”

“可我還是冇理解您的意思,如果他早就知道,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跟進這條線索呢?”

“這就是展峰的過人之處了,”老方毫不掩飾讚歎之意,“作為一名優秀的專案組組長,無論遇到什麼案件,都要有自己的辦案思路,你應該知道,警務工作有很大的人力缺口,刑警更是一個人拆成八個來用,所以不管什麼時候,辦案思路,都要以最小付出為原則,儘量節約警力和資源。展峰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相比之下,金玉蓉的口供更為直觀。畢竟死者與金玉蓉同屬鯪女這個群體,而且她也從事賣淫活動。如果她能直接認出死者,那麼拋屍地,也就不必再大費周章地去調查了。”

“原來如此,他們的辦案思路還真是很清晰啊!”

老方閉口不言,心中暗道:“看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緊緊圍繞案件展開,年斌這小子,說不定還真錯怪人家了!”

註釋:

[1]皮膚表層因汗液代謝,會產生油脂。短時間內,可防止皮膚直接從外界吸水。可是皮膚浸泡在水中時,油脂會被水逐漸沖淡分解,此時皮膚在滲透壓的作用下開始吸水。人的皮膚分為表皮層及真皮層。兩者並非完全緊密地粘在一起,表皮隻有某些帶有結締組織的部分,會緊緊地粘在真皮上。當表皮吸水腫起時,粘連部分不受影響,其他地方則吸水腫脹,呈現凹凸不平的狀態;從外觀看起來,皮膚的表麵猶如有皺紋。而手、腳的掌趾部分,是全身表皮層最厚的地方,所以極為明顯。皮膚的其他部位在水中浸泡,也會產生如此反應。自古,有些以替人洗衣服為生的婦女,雙手長久泡水,時常有褶皺,如此成為一種職業特征,古時稱洗衣婦為漂母,所以這種現象也叫作漂母皮特征。

分析結束,紅色齒痕也被重新標註成了綠色,此時的屍體虛擬圖上,僅剩下最後的黃色。

展峰將多處金黃傷口圈出,解釋道:“我查閱了多起高空拋屍入水的案例,如果是在直流水域拋屍,屍表不會出現這種不規則的磕碰傷。此外還有一個細節,在這些屍體上,都冇有發現行船所致的螺旋槳傷。以480公裡處的4號死者為例,該屍體上並未發現**蠅蛆,說明其浮出水麵兩個小時內,就被髮現了。而此時的屍體,已完全充氣腫脹形成巨人觀,**過程,隻能在水下形成。也就是說,屍體在深水中潛入了較長時間,直到完全高腐,纔在一瞬間浮出水麵。”

司徒藍嫣假設道:“難道說,是遇到了水草、漁網之類的東西,才使屍體久沉不浮?”

“如果是這樣,會在屍體上留下相應的痕跡,可是事實截然相反,不過除了藍嫣所猜測的,還存在一種可能性。”

“哦?是什麼可能性?”嬴亮好奇道。

“河底暗流!”

“暗流?”嬴亮邊嘀咕,邊檢索相關資訊,“從字麵上的意思理解,河底暗流指的是在比較平靜的水麵下有一股或幾股區域性的洶湧水流。碳酸鈣岩石受到富含二氧化碳的流水的侵蝕之後,在河床下沿形成了一定的空間,水流受勢能影響,導致靠近河底部分,流速加快。它常形成於地殼上升、河流下切、河床縱向坡降較大的地方,尤其是支流彙入、河底地形複雜的流域,最容易出現。”

“解釋得很準確!”展峰把目光投向屍體上的黃色區域,“高空拋屍,屍體最先沉進河底,隨後受暗流影響,短時間內無法浮出水麵。如果隻是河底地形複雜,屍表多見的是線條狀擦劃傷,但本案的死者,卻出現了大麵積磕碰和骨折傷。”

“展隊,莫非屍體在漂流的過程中遭到了碰撞?可……這對我們判斷拋屍地點有用處嗎?”

“當然有,”展峰調出了一張動態模擬圖,他手指那條S形的河流,一字一頓道,“我的結論是,拋屍地位於洪河上遊某條S形支流的橋上!”

……

此時的老方再也坐不住了,他在陳果的攙扶下,徑直走進了會議室,激動地喊道:“展隊!”

展峰連忙上前,尊敬地應道:“前輩,您說!”

“不敢當,不敢當!”老方坐下,自慚道,“我簡直是愧為前輩,本案打從你們接手,老朽一路觀摩過來,確實感到受益良多,長江後浪推前浪,真是不服不行。不過……”

見老方麵露猶豫,展峰試探道:“不過什麼?您儘管說。”

“那我就有話直說了,”老方挺了挺身子,正色道,“當年我們總隊曾分成好幾組,對上遊可疑區域進行過摸排,雖說也冇找到直接證據,但高空拋屍也是在我們猜測範圍內。我很同意你剛纔所說,但隻是部分同意!”

“您可以細說嗎?”展峰有些急切地問。

老方瞥了一眼屍表的黃色區域,說:“暗流撞擊,看似可以說通,但有一點不得不考慮在內,如果支流轉彎處存在岩石凸起,那麼一個彎頭,其實也可以形成多次撞擊。”

這種特殊情況,展峰並非冇有考慮,他隻是覺得,轉彎處水流湍急,除非是體積較大的巨型岩石,否則在水流長時間的帶動下,多半會順著流向發生位移。

展峰習慣把大概率事件放在首位,隻有這樣行不通時,他纔會著重攻克細節。S形支流比起弧形單彎支流,無疑更有針對性,展峰當然不能說老方有錯,但他給人的感覺更像在吹毛求疵,考慮到對方是年長的前輩,展峰隻能聽著,並冇有打算反駁。

老方上下打量了展峰一番,笑道:“怎麼,你好像很不服氣?”

展峰平靜地說:“我的戰友還在你們省廳紀委監察室裡,既然你們總隊調查的結果不便向我們透露,那麼我想,由我主導的偵查,我也有最終解釋權。”

“你就這麼有自信?”老方好奇地問。

“不是我!”展峰指向大屏上受害者的屍體,“一直以來,是她們在一步一步指引我們找到真相!”

……

在極不和諧的氛圍中,陳果將老方連拖帶拽地拉出屋外。

“姥爺,您剛纔也太挑刺了吧?”

“有主見、有思想、有擔當、有能力!”老方連連點頭。

“姥爺,您不是老糊塗了吧?您都在說些什麼啊?”

老方神秘一笑:“傻妞兒,要是剛纔展峰順從了我,說明他這個人善於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換個角度考慮,他對我們隱瞞,或許就是帶有目的性地逢場作戲,可他並冇有對我這麼做!”

“這又能說明什麼?”天真的陳果當然搞不懂老狐狸的想法。

“在大是大非麵前,展峰很有主見,這種人,絕對不會犯原則性的錯誤。”老方一樂,“年斌啊年斌,做人太剛愎自用,隻怕要踩到屎的喲!”

陳果總算知道發生什麼了。“姥爺,您剛纔是在故意試探他?”

老方長舒一口氣,白眉下的眸子突然煥發出生機與活力。“嗯,冇錯。至少,展峰現在已經過了我這關了!”

當天夜裡,一條關於洪橋的短視頻,同時刷爆了抖音、B站、皮皮蝦等網絡平台。由於傳播過於廣泛,短視頻的源頭到底是什麼地方,已無處可查,但從由遠及近逐步推進的畫麵分析,拍攝者是從高層傾斜向下對的焦,大概率來說,應該是洪橋附近的居民。

整個視頻不到三十秒,外行都看得出裁剪痕跡,倒不是拍攝者故意掐頭去尾,想要掩蓋什麼真相,估計是受平台上傳的限製,纔不得已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儘量把最精彩的內容留了下來。

點擊播放,畫麵上首先呈現的是以倒三角形狀排列的七個白點,白點懸浮於河麵中央,隱約可見一條條細絲由橋欄杆垂直而下,因細絲有長有短,遠遠看去就像是倒立的手機信號標。

隨著拍攝者的窺探,焦距拉近,謎底也被揭開來:細絲是拇指粗的麻繩,而白點則是一隻隻早就嗝屁了的“二師兄”。

“×,這大手筆,是誰在祭水神啊?”拍攝者的這句吐槽,讓視頻觀看者腦洞大開,尤其是隨後被捆的“二師兄”逐一落水,更加坐實了某種“封建迷信”的可能。

當然,這條視頻之所以被刷爆,除了迷信的噱頭,其實還跟洪橋特殊的地理位置有關。

洪橋位於省城北側,橫跨洪河,是連接外省陸運的樞紐。橋梁設計者在建造之初,充分考慮了來往商船這一關鍵因素,橋身高出路麵數米。不過隨著飛機、高鐵等快速交通方式的普及,這座橋也在時代變遷中,完成了它最為艱钜的曆史使命。

要是放在數十年前,每天往返於該橋的外省車輛,那是川流不息。可如今就算是白天,也不過小貓兩三隻而已。尤其是到了晚上,除了偶爾幾個夜跑者固定從這裡路過,長長的橋麵上,冷清得連鬼影子都看不見。

多數司機都不願由此通行,偏僻的地理位置是一個方麵,內心的恐懼,卻是另一方麵的問題。

由於橋到水麵,足足有百餘米高度,這裡老早就成了zisha者的天堂,嬴亮梳理過洪橋關於“溺死”的出警記錄,平均一年就有近二十個人選擇在這裡結束生命。

當地市zhengfu著實不得已,花巨資對欄杆進行了抬高加固,試問,一個人連死都不怕的時候,怎麼可能會被這點障礙所難倒?

正因此,洪橋還有一個代號,名曰鬼橋,這也就不難解釋,大家為什麼都對這兒避之不及了。

……

偵查實驗剛結束。嬴亮就在皮皮蝦上刷到了一條名為“神秘組織在鬼橋祭祀亡靈”的短視頻。

封麵鬼橋的造型,看著和洪橋很是相似,他皺眉點開了視頻。三十秒很快結束,看完內容後,他把手機遞給了身邊的司徒藍嫣,哭笑不得地說道:“師姐,我們被人偷拍了。”

“偷拍?不會吧!”呂瀚海打著方向盤,“為了不引人注意,展護衛還專門選在晚上,再說了,你們做實驗時,我就在橋麵上來回溜達,就冇看見有人啊!”

“視頻是從遠處拍的!”嬴亮把手機又遞給了展峰,“而且名字起得有些玄乎。”

“做偵查實驗前,我聯絡了老方,道九你冇看到人,是因為省廳在橋頭安排了便衣。”

呂瀚海接茬道:“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橋兩頭確實是有人。”

坐在副駕駛的展峰將手機還給嬴亮。“百密一疏,準備工作做得再充分,也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凶手作案亦是如此。”

呂瀚海附和道:“說得冇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隻要能找到破綻,就能幫老鬼洗刷乾淨冤屈了。”

提到老鬼,車裡的氣氛突然沉重起來,原本因短視頻有些輕鬆的大家也止住了聲。

到底什麼時候能破案呢?嬴亮這樣想著,把頭偏向窗外,望著連成線的燈光沉默了。

……

車到橋頭,呂瀚海禮貌性地摁了一聲喇叭,趴在駕駛室昏昏欲睡的陳果打了個激靈,驚醒過來。

“姥爺,他們做完實驗了?”

老方捏著展峰提前交給他的實驗大綱,隨意翻了幾頁。“隻是告一段落,最快也得一天後才能出結論。”

“那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測量屍體大致的落水高度!”

陳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覺清醒了許多。“他們不是判斷出拋屍地在S形支流上嗎,洪橋在主河道上,地理環境完全不同,做這種實驗有什麼用處?”

“怎麼能說冇用?”老方從實驗手冊中抽出了一張衛星地圖彩打件,手指著數十個紅色圓圈,“這些都是嬴亮篩選出的符合拋屍條件的S形支流。”

陳果驚呼:“居然有這麼多?”

“天然形成的支流並冇有多少,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為了排汙,後天開鑿的。”

陳果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做這個實驗,其實是為了確定拋屍的高度範圍?”

“冇錯。”老方翻開手冊第二頁,看了一眼實驗用品列表,“展峰有豐富的實戰經驗,他早就根據平均體重,估算出了大致高度,不過為了做到數據精確,必須通過實驗的方式來證明。

“原理很簡單,選取與人體密度接近的哺乳動物,在指定高度投入水中,再觀察落水後的軌跡。

“在自然界裡,大猩猩的DNA與人類的相似度可達99%,豬的DNA與人類的相似度為83%,考慮到實驗成本,自然選取豬的屍體作為樣本,最為合適。”

“那為什麼要做七次?”

“你說得可不準確啊,不是做七次,他們是以5米為間隔,依次投入,說明展峰估算的數值,存在35米的誤差。這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他做的並不是常規實驗,而是在經驗推斷基礎上的自我論證。另外,他還在每頭豬身上都安裝了定位裝置,這樣就可以捕獲屍體從落水到浮出的完整軌跡。”

“姥爺,您剛纔為何說,最快也要一天後才能出結論?”

“因為展峰還要驗證一個推論。”老方若有所思。

“什麼推論?”

“屍體受河底暗流影響的程度。”老方解釋道,“支流湍急,屍體是無法停留的。嫌疑人拋屍入水後,屍體絕大部分時間仍在主河道內移動。如果能測出主河道暗流的流速,那麼拋屍點的範圍又能縮小不少。以二十四小時為單位,取均值,誤差最小。”

陳果覺察到姥爺是有意留了個尾巴讓她去參悟,疑惑中她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望著密密麻麻的筆記,其中一串數字讓她茅塞頓開。“我明白了姥爺。他們之前已經根據浮率算出拋屍點在上遊200公裡的範圍內。而這個實驗,其實也是對該推論的一個印證。”

“冇錯!”老方讚許地摸了摸外孫女的腦袋,“測算玻璃體液鉀濃度,可判斷死亡時間。展峰又分析出,纖維蛋白網剛形成不久,屍體就被投入水中。不考慮細小誤差的前提下,我們用200公裡除以死亡時間,將得到的速率與實驗速率相比,如果誤差不大,那麼之前的偵查方向就冇有偏差,否則,就還要考慮一種特殊情況。”

“什麼特殊情況?”

老方指著一條波浪形的支流說:“如果計算速率遠低於實驗速率,那麼這種曲曲折折的支流,也會被他重新納入嫌疑之列,不過,從損傷程度看,可能性嘛……並不是很大。”

二十四小時剛過,展峰就組織召開了專案會,出乎老方意料的是,他的那些推斷,展峰寥寥幾句就帶過,倒好像之前的實驗重點並不在此一樣。

展峰把2號屍體的3D掃描圖打到投影上,右胸肋骨的斷裂傷被他標註成紅色後,他說明道:“三根肋骨呈傾斜形斷裂,斷口排列整齊。屍檢之初我本認為,這可能是死者落水後撞擊硬物形成的碰撞傷,但通過實驗得知,屍體在入水後,受浮力的影響,到達河底的速度,遠不足以形成與之類似的撞擊傷。”

司徒藍嫣提出問題:“展隊,你之前不是說,屍表傷是因暗流撞擊形成的嗎?”

“其他死者都是,唯獨這位不是。”

“什麼意思?”嬴亮迷糊了。

“暗流撞擊傷較為隨機,可分佈在屍體的任何部位。而要想造成這種肋骨線性斷裂,必須受到一個迎麵的作用力,如果是撞上硬物,就不可能隻存在右胸,頭麵部及肢體上也難以倖免。而我在2號屍體上,隻發現了右胸肋骨斷裂,這一點真的很奇怪。”

話音剛落,監控室的老方突然拍起了巴掌。“這個展峰,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啊!”

見姥爺高興得手舞足蹈,陳果問道:“難道,又是新發現?”

“何止啊!這是重大發現!”老方情緒激動,“展峰說的這個傷在眾多骨折中,絕對是很容易混淆視聽的,但剝離開來,便清晰了起來。”

“排除暗流撞擊,那麼骨折隻會是在落水時形成!”老方把右臂蜷於胸前,比畫了個動作,“死者應該是以這種姿勢,迎麵落水,才導致了骨折傷。”

“這就是您說的重大發現?”

“它隻是前提!因為搞清了這一點,就能算出拋屍高度了。”

陳果一驚:“這怎麼算?”

“很簡單。”老方拿筆在紙上快速列出公式,看書寫速度完全是個年輕人,哪裡有平時老態龍鐘的樣子,“死者在下落的過程中,首先做的是自由落體運動,根據能量守恒定律,屍體瞬間接觸水麵導致肋骨骨折的力,均來自自由落體運動的能量轉換。

“衝量公式中,Ft=MV1-MV2,高空墜地的末速度V2=0[1]。如此一來,公式可變成Ft=MV1。其中V1是屍體貼近水麵的末速度,也就是自由落體速度V,M是屍體重量。t是屍體接觸水麵的時間,這個時間在其他高墜實驗中有過測算,約為0.1秒。

“因作用力F直接導致了胸骨斷裂。通過壓強測算儀器,可以得出F的最小值。隻要把F的數值代入Ft=MV公式中,就能算出屍體接觸水麵瞬間的速度V。

老方的理論剛剛講完,展峰同時在螢幕上打出了結論。

“拋屍點位於4號屍體上遊160公裡範圍內,單S形支流,有橋,橋麵至水麵高約65米。”

註釋:

[1]人從高空墜落水麵的末速度V2雖然不為0,其數值也相對較小,可以0計算。

[2]g是重力加速度,在地球上g≈9.8ms2。

在展峰算出具體數值前,嬴亮已經梳理了多個疑似拋屍點。他原本以為,有了橋高數據,可以進一步幫助排查,可誰想得到,比照計算出來的高度,他居然得把之前圈出的點全部推翻了。

就在他懷疑是數據出了問題時,展峰卻大筆一揮,將橋這一關鍵線索給剔除了。

這麼做也得到了老方的認同,畢竟案件發生了十餘年,其間因舊城改造,不知拆除了多少舊橋,拋屍點是不是也被一併拆除了呢?這個可能性完全是存在的。

此路不通,隻能重新調整思路,嬴亮最終發現,隻有CQ市境內的一段峽穀狀支流,符合拋屍高度,且誤差不到2米。

調出實景地圖,當眾人看到穀壁那些密密麻麻的排汙孔時,展峰拍板,立即進行實地勘驗。

雖說地圖上標註的直線距離並不遠,可道路卻是百轉千回崎嶇難走,就連自稱是“秋名山車神”的呂瀚海,也被繞了個暈頭轉向。

一路上,手機導航像是卡帶般不停地重複著:“前方有急轉彎,請減速慢行。”呂瀚海硬是憋著一股硬剛到底的勁,這才趕在太陽落山前到達目的地。

不過抱怨歸抱怨,推門下車後,呂瀚海還是被眼前那“長河落日圓”的美景給驚豔到了。

遠處,金色夕陽正在緩緩下墜,西邊的天空一片通紅,把洪河兩岸的輪廓清清楚楚地勾畫出來。陽光映在河麵上,金燦燦的,好像鋪滿了碎金,晃得人睜不開眼。

見展峰幾人在峽穀邊緣處又是測繪又是拍照,百無聊賴的呂瀚海則迎著濕潤的微風,來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舒展身體。

“啊!”他舉起手來對著遠處的河麵高喊,偶爾傳來的船笛聲,像是給了他迴應。

他笑眯眯地從岸邊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中,幾天來壓抑的心情頓時舒暢了不少。轉過身,見展峰還在忙活,呂瀚海又多掃了一眼附近的地理狀況。

他在養父調教之下,可謂是精通風水,一看之下,很快察覺此處的方位並不符合自然河流的佈局邏輯。通俗點來說,這曲曲折折的支流,非常有可能是人工開鑿的。

其實這裡是不是人工搞出來的,呂瀚海並不關心,他好奇的是對岸那片被孤立的小島。遠遠看去,島上的雜草有一人多高,從雜草隨風出現的縫隙中,依稀可見斷壁殘垣。

“這麼大的一片地就荒在這兒,真是可惜了,如此美景,若是能開發成度假區,搞個河邊燒烤啥的,絕對能賺大發了!”

他正感歎著,省廳那輛現場勘查車也停在了路邊,下車的除了老方祖孫倆,還有一名肩扛“兩杠二”的中年乾警。

見他們上前,展峰幾個人也圍了過去。呂瀚海啐掉狗尾巴草,回到車裡,為了避嫌,他隻能搖下副駕駛車窗,遠遠看著,算是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前後不到10米,幾個人的對話順著河風飛來,他耳朵靈便,聽得清清楚楚。

老方介紹,那個精瘦的乾警名叫張青柏,管了這片兒二十多年,這裡發生的一切,他都門兒清。

“展隊,你說得冇錯!”張青柏瞄了一眼殘留在斷崖壁上的四根水泥柱,“這裡曾有一座石橋,隻是後來被拆了。”

“年久失修?”

“不全是!”張青柏指著對岸,“在抗日戰爭年代,那一大片雜草地是日本鬼子的兵工廠,這條支流就是鬼子用炸藥給炸開的。崖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圓孔,就是那時挖的排汙管。

“也許是走水運比較方便,再加上這裡地勢高,易守難攻,所以小鬼子才把兵工廠建在這裡。我們當地人習慣把這裡稱作鬼子營。

“日本人投降後,鬼子營經多年變遷,被我們市的欣康集團收入囊中。集團老闆康元斌靠鍊鋼起家,後來也不知怎麼和我們市委書記攀上了親戚,兩個人沆瀣一氣,把鋼廠開得哪兒哪兒都是。頭二三十年的時候,這裡離老遠就能聞見刺鼻的氣味,老人都說,這個欣康集團,造孽呢。”

張青柏點了支捲菸,深吸一口,回憶道:“唉……有句話說得好,做人要懂得守底線,否則必遭天譴,後來康元斌因涉黑鋃鐺入獄,市委書記被定為保護傘,附近包括鬼子營的鍊鋼廠也全被拆除。”

“多久之前的事?”展峰問。

張青柏眉頭一緊,算了算。“估摸著……也有十好幾年了!”

“橋也是在那時候被一起拆除的?”

“那倒冇有!鬼子營是分批拆除的,先拆的鍊鋼廠,後拆的民宅,最後才炸的橋。”

嬴亮調出了一張二十年前的衛星地圖,放大俯瞰圖,鬼子營呈菱形分佈,東西窄、南北寬,中間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架滿瞭如“燈泡”一般的鍊鋼設備。圍著鋼廠的則是一圈圈低矮的屋舍,有磚瓦房、小平房,還有少量四合院。雖說二維麵形狀不一,可三維高度卻相對精準平衡。

嬴亮將地圖遞給張青柏,他看了看,說道:“鬼子營附近,地下多為硬質岩石,要是不藉助專門的器械很難深挖,這兒地基都打不深,隻能建一些低矮的磚瓦房,稍微高一些,都有傾倒的危險。”

老方看了看光禿禿的河岸,又瞅了瞅遍地的野草。“小張,鬼子營荒了有多久了?”

“最少一二十年了!”

“怎麼會閒置了這麼久?”

“鬼子營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再加上地基難挖,不符合承建小區的條件。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建成小區,誰會住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啊?”

“話雖如此,要是由zhengfu出資,改造成公園、休閒廣場這種民生工程也行啊,荒著多可惜啊?”

“甭提了!”張青柏倒起苦水,“我們市接連落馬了五任市委書記,在全國都是出了名的。鬼子營這塊地不是冇人搞,是想搞的人太多,要不然也不會被拆得這麼乾淨,據說最後一任書記連設計圖紙都弄好了,橋這邊剛炸掉,那邊人就出了事。有人說,日本人在建立兵工廠時殺了不少中國老百姓,鬼子營是一塊大凶之地,誰沾這兒誰倒黴,後來這事越傳越邪乎,到了今天,這裡乾脆無人問津了,我估摸著就是這個緣故。”

見老方問完,展峰又把疑問拐到了橋上。此前,他已根據纖維蛋白網的形成時間推斷出凶手就居住在以橋為圓心,1公裡為半徑的範圍內。要想繼續跟進線索,搞清圓心的情況,尤為重要。

“張警官,麻煩問下,連接鬼子營的橋具體是什麼時間被拆的?”

“你冷不丁一問,我還真有些想不起來,不過我回頭到檔案室查一下接警記錄,就能告訴你精確時間。”

“接警記錄?”展峰突然警覺起來,“難道說橋上發生過案件?”

“也不能算是案件,但這事影響十分惡劣,橋也是因它才被拆掉的!”

“小張,你就彆賣關子了,快點說來聽聽,這麼一破橋,還能出大事?”老方在一旁連忙催促。

“情節倒是不複雜,就是當年有一名男子,為愛殉情,從鬼子營的石橋上跳了下去。屍體在兩天後被髮現,他口袋裡裝著身份證,所以屍源很快被覈實,死者名叫紀鴻博,是鬼子營鍊鋼廠的一名工人。法醫解剖確定,紀鴻博為zisha,可他的工友在給他料理後事時,發現他身上有很多傷,懷疑是被人毆打後推入水中毀屍滅跡。他們還懷疑我們公安局草菅人命……”

“抱歉,打斷一下,我有兩個問題!”展峰客氣地道。

“展隊你說。”

“為什麼是紀鴻博的工友給他料理後事?他家裡人呢?”

“關於紀鴻博的身世問題,我們做過細緻調查。他從小就無父無母,被同村的老伯養大,老伯去世後,他就跟著同村的人出來打工了,那些帶頭鬨事的工人大都是他的親戚,按輩分,有的自稱是叔,還有的算他大爺。得知這種情況,紀鴻博的屍體也隻能交給他們去料理。”

“還有,這些工人如此仇視我們警方,是不是存在什麼誤會?”

張青柏嘬著牙花子道:“鬼子營的鍊鋼廠因汙染嚴重,不知被群眾舉報了多少次了。不論他們有多大的後台,我們接報後,必須按法律程式將涉事鋼廠關停。換位思考,我們這麼做,就等於斷了人家的財路,所以鬼子營大大小小幾十家鍊鋼廠的幾千名工人,冇一個待見我們的。”

見展峰瞭然,張青柏繼續說道:“跟這幫大老粗,你根本講不通道理。我們把屍體交給他們前,問過他們對鑒定結果有冇有異議,他們口口聲聲說冇有,還在告知書上簽了字。可誰想得到,這幫人翻臉比翻書都快,前後不到一天,就拿著幾張照片,說紀鴻博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是被打死的!那時,市麵上最高清的拍照手機也就30萬畫素。他們拍的照片根本啥啥都看不清。就算對屍檢存有疑問,也不是冇有解決辦法,我們還可以申請上級公安機關重新鑒定。可鬨心的是,他們已經把屍體給火化了。

“我被他們纏得冇辦法,就幫忙聯絡法醫,讓法醫對著屍檢照片一張一張解釋,說這些磕碰傷是落水後撞擊河底岩石形成的,不是毆打所致。可無論我們怎麼說,他們就一口咬定是我們公安局徇私枉法!

“起先他們這樣鬨那樣鬨,我還傻傻地認為,他們是在幫工友討說法,直到後來有一個名叫紀尚超的男子出麵,要求和我們公安局私了,我才徹底看清他們的嘴臉。”

“私了?莫非是要錢?”

“方法醫,您可說到點子上了。那個紀尚超張嘴就要五十萬,如果不給他就去找媒體,還要去上訪,這不就是訛咱們嗎?”

“他們膽子夠肥的,都敲詐到公安局頭上了!”嬴亮聽得那叫一個義憤填膺。

張青柏跟著說道:“可不是?不管是出警程式,還是屍檢結果,都完全合理合法。我們自然不會吃他們這套,我當時就告訴他們,如果他們敢鬨,我大不了這個警察不乾了,也要奉陪到底!

“這幫人糾集了一大群鋼廠工人,不是來派出所靜坐,就是到市裡省裡上訪。後來我一氣之下,把這些人全部行政拘留了。

“那時候吧……我也是年輕氣盛,這幫人出所後,告了我很長時間,雖然上級領導對我並冇有產生什麼偏見,可必須應付各個部門的詢問,也耽誤了我不少時間。總而言之,他們前後鬨了有四五年才徹底消停下去。

“那啥,我們市最後一任書記,也接訪過他們,所以當市裡決定開發鬼子營時,第一時間就是把這座惹事的橋給拆了!”

瞭解了大概情況,展峰等人立即驅車前往派出所,從檔案室內調出了“紀鴻博zisha案”“紀尚超等人尋釁滋事案”及數次上訪的相關材料。

“浮屍案”懸而未決這麼多年,作為親曆者的老方,終於在這個時候看到了一絲曙光,情緒一直頗為激動。展峰又何嘗不知,老方的畢生心願就是親眼看到該案成功告破呢?

要不是因為隗國安,他跟老方也不會站在對立麵上。可是對事不對人,誤會隻存在於私情上,隻要利於辦案,不管彼此之間有多大私人矛盾,其實都能擰成一股繩。所以當老方提出要聯合偵查時,展峰並冇有拒絕,而是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要求。

傳閱完卷宗,展峰尊重地請老方先談談他的看法。

雖說已是古稀之年,可隻要說起案件,老法醫的思維還是非常敏捷。“係列浮屍案從2005年7月發案至2008年11月結束,三年時間,六條人命,之後凶手就再也冇有作案。紀鴻博是2005年1月跳河zisha,石橋於2009年3月被拆除。兩件事,在時間節點上高度吻合。

“另外,我還發現一個巧合之處。”老方翻開“zisha案”的卷宗,找到紀尚超的問話筆錄,“他跟紀鴻博同村,為堂兄弟關係,是他把紀鴻博帶進了鍊鋼廠,他說紀鴻博是因為被女友古霜霜欺騙,才選擇輕生。你們可能冇有注意到這句話!”老方拿起鉛筆,在狂草般的字中圈出一小段,接著他讓陳果把筆錄鋪在桌麵上。

展峰麵對如此潦草的鋼筆字,也是一臉蒙。隻有心直口快的嬴亮嘗試著讀出了聲:“吃……吃什麼飯的?我認不出這個字……”

“確切地說是吃襠飯的!‘襠’是褲襠的襠,也可以寫成鈴鐺的‘鐺’,是本地農村的方言,意思是靠褲襠裡頭的生意吃飯,也就是‘賣淫為生’。”

老方又從“證據卷”中找到了紀鴻博的銀行流水資訊。“賬單上顯示,受害人與古霜霜之間有多筆轉賬,支付方式為出賬。”

“有冇有這個古霜霜的身份資訊?”嬴亮問道。

老方知道嬴亮是高級情報專員,於是他直接把卷宗遞了過去。“開戶資訊上標註的應該有,我老花眼,年輕人,你替我瞅瞅!”

嬴亮仔細瞧過,可銀行列印流水使用的都是熱敏紙,紙張上的熱敏塗層會隨時間而發生變化,尤其是間隔較小的身份證號碼,最多一兩年,就會暈染在一起,變得模糊不清。

嬴亮頓時抓耳撓腮,展峰卻拿起鉛筆對準紙背麵塗抹起來。“銀行使用的多為針式列印機,是通過列印頭內的24根金屬針擊打複寫紙,形成字體。紙張正麵的墨跡會因時間而發生模糊性改變,但字體痕跡依舊存在,隻要用鉛筆在背麵輕輕塗抹,就像這樣……”筆尖與話音同時停下,一串數字果真清晰地顯現了出來。

“方老,您覺得,我這次表現得怎麼樣?”

老方的試探之舉被展峰識破,不過他並不尷尬,而是讚許地點了點頭。“你隻用了四筆,手穩,基本功非常紮實,難怪你解剖的手法如此精準,看來平時冇少在這方麵下功夫!”

“方老謬讚了。”對前輩這老頑童式的試探,展峰難得地被逗出了一丁點笑意。

兩個人說話時,嬴亮已檢索到了人員資訊。

“古霜霜,1985年1月1日出生,GD省人,2012年4月2日因涉嫌詐騙罪,被SD市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目前還在SD市農場監獄服刑。”

“她也是南方人?”司徒藍嫣眉頭一緊,“師弟,能不能從係統中調出她入獄前的特征照?”

“師姐,咱倆想一起去了!等我切個係統,就五分鐘。”作為高級情報專員的嬴亮,有公安部最高權限,隻要是內網係統,他都可以無限製瀏覽,很快,他就在協同辦案係統中調出了古霜霜的文身照。

與幾名死者不同的是,她文的是彩色骷髏魚刺青,在係統中,這張照片的備註名稱是“惡魔魚”。

雖說圖案有些抽象,但展峰還是通過魚鱗特征判斷出骷髏下方是鯪魚。也就是說,古霜霜應該也是一名鯪女。

展峰猜測過,紀鴻博的zisha,會不會與浮屍案有關。不過這隻是他的主觀推斷,並無實質性證據。要不是老方在厚厚的一摞卷宗裡,找到關鍵的幾個字,他也絕不會這麼快鎖定古霜霜。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

跟金玉蓉不同的是,古霜霜能與紀鴻博產生糾葛,說明她就住在鬼子營附近。按常人理解,遠了不認識也正常,可抬頭不見低頭見,再說不認識,就有些講不過去了。退一萬步講,就算喊不出真名,至少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而且古霜霜如今還在服刑,老實交代,還可以爭取個減刑的機會,對她而言,是百利無一害的事情。

會議進展至此,似乎曙光就在眼前了……

然而,大家冇想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不認識她們。”古霜霜的開場白像盆冷水,把所有人都當頭澆了個透心涼。

嬴亮不死心地指著被列印出的死者畫像,說:“你再仔細看看,你們都在鬼子營附近活動,怎麼可能互相之間不認識?”

跟公安局打過太多交道,三十多歲的古霜霜看起來相當老練,她叼起那根“審訊煙”,慢悠悠點著了,接著眯起眼睛,很享受地讓尼古丁在肺中循環了一圈。“當年鬼子營附近‘吃襠飯’的同鄉,少說也有六七十人,我哪兒能個個都認識?況且‘吃襠飯’也有‘吃襠飯’的差異,照片上的幾個人長相難看,如果我猜得冇錯的話,她們應該是‘沿河女’。”

“沿河女?”老方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稱呼,不由得問出了聲。

古霜霜又要了一支菸,慢條斯理道:“早前鬼子營附近有大大小小幾十個鍊鋼廠,光固定工人就有好幾千,再加上前來采購的商戶、碼頭上的水手什麼的,粗算一下,每天隻要一下工,最少能有上萬人在鬼子營附近轉悠。

“有人流就肯定有買賣,隻要有男人,就永遠離不開吃喝嫖賭,那時鬼子營附近有很多人‘吃襠飯’。

“本地人有人罩著,可以穿得花枝招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們外地人,穿著相對保守,跟普通人冇什麼區彆,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被弄進去。我們平日守在工人下工的必經之路上,靠著眼神與工人們交流,隻要對上眼,挑個眉毛,大家就明白是什麼意思。

“人靠衣裝,雖都是‘吃襠飯’的,但我們也還是不敢跟當地人搶生意。冇有衣裝的襯托,我們隻能靠自己的顏值去吸引顧客。於是就有了廠妹與沿河女之分。

“‘襠飯’分為‘快餐’‘中餐’‘晚餐’三種,快餐隻做一次,做完就走。中餐包兩個小時,不限次數。晚餐就是陪客人過夜。

“廠妹大多年輕漂亮一些,不愁生意,隻做快餐和中餐。

“至於長相不出眾的沿河女,平時冇多少生意,隻能夜裡在河邊溜達,找一些年紀大、眼神不好,或者冇什麼錢、要求不高的顧客。隻有她們纔會做晚餐。”古霜霜掐滅菸捲,“你們剛纔問我認不認識畫中的人,實不相瞞,隻是眼熟,可都不瞭解,她們應該都是過了黃金時間段纔出來撿漏的沿河女。”

“那麼你們這樁生意,黃金時間是幾點至幾點?”展峰問道。

“鋼廠三班倒,上午十點到十二點,晚上六點到八點,都是人流最密集的時刻。”古霜霜伸了個懶腰,把身子往後一仰,用一副“你還要問啥”的目光淡淡地瞅著眾人。

坐在她對麵的展峰,並不介意被她這麼觀察,他顯得很有耐心,不厭其煩地翻看著剛纔的口供。古霜霜雖是一副不鹹不淡的模樣,但展峰還是從中抓住了重點,尤其是沿河女的諸多習慣,竟與案件細節不謀而合,那麼新的問題又來了:凶手為什麼不選擇廠妹下手?

展峰分析,就算凶手經濟水平再低,攢幾天錢找個廠妹也不是難事,哪怕出來買春,自然也是找個漂亮的好,所有的受害人都是沿河女,這不可能隻是巧合。

經過一番思索,他覺得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時間上不允許。於是他又問道:“工人的作息時間你清楚嗎?”

“就指著這個吃飯呢,當然清楚了。”古霜霜不假思索地說,“白班是上午八點到下午四點。中班是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晚班是十二點到次日早上八點。”

展峰心頭盤算:“sharen拋屍是一項體力活,必須在精神極度飽滿的狀態下方可進行,因此剛下班就作案的可能性不大,中班可排除。晚班從十二點開始,時間有些倉促。如此一來,凶手上的隻能是白班。”

想到這兒,展峰朝嬴亮耳語了幾句,對方迅速調出了2000年至2010年十年間鬼子營的衛星地圖。

對比圖中變化,展峰發現,鬼子營作為“瘡疤式”地區,其涵蓋的鍊鋼廠已在2005年前全部停工,當年也隻有河壩附近的零星幾家還在偷偷經營。

展峰以石橋為圓心,1公裡為半徑,畫出了凶手的大致居住範圍。右邊是荒無人煙的鬼子營,那麼唯一存在嫌疑的,就是靠近河壩的那部分屋舍了。

確定好區域,詢問突然被展峰叫停,古霜霜也隻能由獄警代為看管,其他人則被展峰召集到隔壁,開了個短會。

他接連拋出了幾個問題:

“凶手的作案動機是什麼?

“在鬼子營附近‘吃襠飯’的外地人很多,他為什麼隻選擇鯪女下手?

“2005年之前未發生過類似的案件,怎麼紀鴻博跳河後,那邊就開始接二連三地發案?”

司徒藍嫣其實也一直在考慮紀鴻博與浮屍案之間的關係。兩者間的聯絡,看起來有些偶然,但實際上也存在一定的必然,於是她思索後道:“犯罪動機是促使犯罪人實施犯罪活動的內心起因。不合理、不正當、無節製的需要是形成犯罪動機的主要原因。而犯罪動機最終會由犯罪行為來體現。動機不同,反映出的心理痕跡也不同。

“人的心理活動是由心理過程和個性心理兩方麵構成的,是特定情境中內心活動的綜合表現。

“而人的一切行為又都是對外界刺激反射的結果。凶手首次作案成功後,其行為方式就在大腦皮質中建立了刺激,隨著作案的一次次得手,這些刺激也得以加強,最終形成思維定式和動力定型。

“浮屍案彼此間相隔數月,凶手卻始終存在犯罪動機,足以說明,外界條件可以給他帶來源源不斷的心理刺激。也就是說,被害人或許經常在他眼前轉來轉去,引誘他去作案。當刺激積攢成作案衝動時,慘案就隨之發生了。

“古霜霜說,沿河女夜間在河壩附近轉悠尋找客人。展隊分析,凶手是上白班的鋼廠工人,具體工作時間為上午八點至下午四點,這麼看,無論是上班點還是下班點,他都不可能看到沿河女。

“於是,選擇沿河女作為目標就存在兩種疊加可能性。

“第一,凶手本人住在河壩邊,對沿河女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很容易形成心理刺激。第二,還存在其他的誘因。”

“師姐,你說的誘因,是不是和紀鴻博有關?”

“暫時還不能肯定,”司徒藍嫣實話實說道,“係列sharen犯的認知異於常人,他們或是缺少道德感、責任感,或是存在心理變態、人格缺陷。

“如果他們在社會生活中遇到較大的挫折,如婚姻或家庭關係不和諧、精神壓力過大、遇到社會處置不公,或是被人報複陷害,仇恨無法消除,等等,很容易導致對zhengfu、社會的不滿,誘發對某個群體的偏見,進而產生報複心理。

“當某事件成為導火索,在這種報複心理的支配下,他們就會用犯罪的方式去解決問題。像本案一樣,在多次得逞後,心理刺激不斷強化,作案技能也隨之熟練,最後,就會形成穩定成熟的作案模式。具體表現在對時間、空間、侵害對象、工具的選擇都存在習慣性。

“本案凶手夜間作案,石橋拋屍,目標為沿河女,嫖娼後使用不鏽鋼紮帶致被害者機械性窒息死亡。作案過程完全符合係列sharen犯的諸多要素。所以我斷定,係列案為單人作案,不存在他人模仿作案的可能。

“那麼話題又繞回到之前的問題上,凶手最初的心理刺激到底來源於何處?在學術上,我們一般把心理刺激分為內在本源刺激和外界間接刺激。

“如果是前者,說明凶手與被害群體存在仇恨。而嫖客與賣淫女間,無外乎就是因嫖資引發口角之爭等等。可這種雞毛蒜皮的事,都不足以形成針對群體的sharen動機。所以,我更偏向後者!”

“師姐,你是說,浮屍案與紀鴻博的死,存在直接聯絡?”

司徒藍嫣冇有否認。“我們假設,凶手與紀鴻博關係要好,那麼這個刺激,就足以促使係列案的發生。”

“那麼誰跟紀鴻博走得最近呢?”嬴亮跟了一句。

坐在桌角的法醫老方道:“當然是他堂哥,那個去派出所鬨事的紀尚超!”

……

“他就是個王八蛋,要不是他,鴻博也不會死!”再次詢問古霜霜時,她突如其來的粗話,讓所有人錯愕萬分。

“你確定你說的是紀尚超?”展峰又一次強調了對方的姓名。

“就是他,是他把鴻博帶進了工廠,自稱是鴻博的堂哥,呸!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古霜霜那發自內心的憎惡,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為了搞清楚隱情,展峰停了下來,直到對方情緒表現得稍微穩定後,纔開始發問。

“你和紀鴻博的事,能不能跟我們說一說?”

古霜霜早就料到會被眼前的這群人刨根問底,她也知道保持沉默是不明智的,再說,臨來前管教就給過她承諾,隻要能幫助破案,就能減刑,她雖然並不知道具體案情,但從管教緊張的態度上依舊可以看出,警方找自己的事一定小不了。

反正紀鴻博已逝去多年,她自己也鋃鐺入獄,這段孽緣被畫上句號,對她來說也冇有什麼好隱瞞的了。

古霜霜定了定心,緩緩開了口。

“我和鴻博認識,其實是因為一場賭注。那個年代,一切向錢看,不像現在管理得如此之嚴。鋼廠是高汙染企業,招的全是男工。工人們下班後,都喜歡找點樂子。所以鬼子營附近到處都是‘吃襠飯’的。這兒的皮肉生意太好做,就連我們外地人都慕名而來。

“那時我二十多歲,剛做這行冇多久,有一位熟客把鴻博介紹到我這裡,進屋時,我能明顯感到他很擔驚受怕,一看就是第一次找小姐的雛兒。

“我倆年紀相仿,於是我就耐著性子一步一步教他男女之事。完事後,他告訴我,是他同村堂哥紀尚超跟人打賭,說他還是個處男,彆人不信,於是就慫恿他來找個小姐破個處。如果小姐能給他包紅包,就算他們贏。

“我問他賭注多大,鴻博直搖頭,說不知道,我看他老實的模樣著實好玩,於是就給他包了個十塊的紅包。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一次,這傢夥就好像認準了我一樣,隻要手裡有些餘錢,便會來找我,而且每次都會帶些禮物,雖都是些不值錢的髮卡、頭繩,但我仍然能感受到,他對我是很用心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夏天的傍晚。那天我和其他廠妹站在居民區門口等活,這時鴻博從我身邊路過,可憐巴巴地瞅了我一眼。他這個人性子憨厚,開心不開心都寫在臉上,我就跑過去問他怎麼了,他告訴我,他這個月可能不能來找我了,因為他的工資被他堂兄紀尚超一把拿走了。

“在我的逼問下,鴻博才告訴我,紀尚超好賭,月月工資月月光,周圍的工友都被他借了個遍,鴻博就是他介紹進廠的,人家張口借錢,鴻博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經鴻博這麼一說,我才把紀尚超是何許人也對上號,他就是我們廠妹間說的那個連小姐錢都騙,綽號叫喪超的工人。

“講句真心話,我當年也算有幾分姿色了,點我的人很多,我不缺錢。我就是覺得鴻博很可憐,於是我就跟他說,如果他信得過我,每月就把錢放在我這兒,我替他保管,為了不讓喪超找麻煩,我還提出做他的假女友。男朋友賺的錢,給女朋友花,到哪兒說理都是天經地義。

“你們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可我從冇想過騙他的錢。

“在他心裡,我是第一個跟他發生關係的女人,那種情感自然不一般,換位思考也是一樣的,不瞞你們說,我到現在都記得奪走我初夜的男人長什麼樣子!

“鴻博對我的話一直是言聽計從,接連的幾個月,他都把工資如數交到我這裡。當初說好我是假扮他女友,可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真把我當成了他的女人。

“他把工資交給我,就是為了今後能多攢一些,讓我放棄這行,跟他去過正常人的日子。他說,他也不逼我,什麼時候想過安穩日子了,什麼時候就去找他。

“要是這些話從‘老嫖子’嘴裡說出來,我肯定一笑了之,可他的話,我絕對信。

“當初我被家裡拋棄,又被南洋雇主趕了出來。雙重打擊,促使我在身上文了鯪魚,決定終身不嫁,死後進姑婆屋,了結一生得了。

“可是鴻博的出現,動搖了我的想法,他是孤兒,我也算是冇爹冇媽,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幻想,如果以後真能跟他結婚,找個陌生的地方安個家,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於是,我也偷偷開了張卡,把他的工資和我的錢都存在了上麵。

“可讓我冇想到的是,幾個月後,紀尚超找上了門,說我是個詐騙犯,詐騙了他弟弟的工資,後來我就被派出所民警帶去問了話。

“人都喜歡戴著有色眼鏡看彆人,儘管鴻博極力幫我做證,但民警還是覺得他因為我鬼迷心竅,畢竟我的身份是個廠妹嘛!

“民警讓我把卡裡的兩萬塊錢退還給鴻博,就能既往不咎。我心裡清楚,把我弄進局子的就是這個紀尚超,這些錢一旦拿出來,絕對會被紀尚超給賭掉,他那時在外麵欠了很多賭債,就指著鴻博的錢救急,否則他也不可能越過鴻博,去派出所報案抓我了。

“我雖冇上過幾年學,但法律常識我還是懂一些,隻要鴻博態度堅決,我絕對算不上詐騙,我堅持不交,誰也拿我冇有辦法。

“後來和我預料的一樣,派出所以不足以立案為由,把我給放了。

“出了派出所大院,紀尚超一路走,一路罵,說鴻博被婊子迷了心竅,說如果不是他帶鴻博出來打工,鴻博還在村頭廁所挑大糞呢。

“反正什麼話難聽他就罵什麼,可讓我失望的是,我都知道反駁兩句,唯獨鴻博一聲不吭。

“經曆了這件事,我突然覺得,我可能不應該對男人抱有什麼幻想。

“於是我從卡裡取了兩萬塊錢交給了鴻博,並告訴他,男人不該如此軟弱。我見他拿著錢,冇有說話,我的心也就徹底涼了。於是我連夜離開了那座城市。反正我們鯪女從出生那天起,就註定四處漂泊,走到哪兒不是走呢?

“離開的第三天,我接到了鴻博的電話,他說他想清楚了,不該做個懦弱的人,他想見我,和我一起遠走高飛。

“哀莫大於心死,我們鯪女本身感情方麵就很脆弱,一旦放棄了,就會徹底放棄,所以不管鴻博在電話中如何哀求,我都不願再多見他一麵。再後來……”說到這裡,一直對一切不以為意的古霜霜動了真情,說話也有些哽咽,“再後來,我就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說鴻博他……他為了我跳河zisha了!”

問話至此,詢問室內的氣氛伴著古霜霜的抽泣變得壓抑而沉重,在場的所有人,都對兩個人這段陰錯陽差的感情唏噓不已。

沉默片刻後,展峰問道:“你知不知道,紀尚超曾為了紀鴻博的事到處上訪,甚至還被關進了拘留所?”

“我聽說了。”古霜霜抬手擦去眼角的淚水。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知道嗎?”

“還不是為了錢。”古霜霜不齒道。

“人都去世了,他還能搞到錢?”

“鴻博死後,他以親戚的身份從廠裡搞到了一筆撫卹金。這筆錢很快被他揮霍一空。他嚐到甜頭,後來就打算敲詐zhengfu。跟他一起去的,都跟他有債務往來。他在外麵放話說,隻要能鬨來錢,就把借款平掉,誰去,就先還誰的!”

“你不是離開了嗎?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在鬼子營待了那麼長時間,在廠裡有不少熟客,之前我的事,有些人知道,暗中對他不滿的人也多,多少能聽到些訊息!”

“我能不能再多問一句?”司徒藍嫣抬起頭,與她對視。

“可以,你問吧!”古霜霜點點頭。

“紀鴻博的死,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古霜霜難掩悲傷之色。“說實話,我冇想到他會為我去死,我就這樣錯過了一個真心對我的好男人。我為他感到不值得,我也恨我自己,他明明在電話中說了,如果冇了我,他活著也冇什麼意思,可我還是把那當成了一句玩笑話。”

她仰起頭,試圖讓眼淚重新流回眼眶,以此來掩飾自己的脆弱,可無論她把頭仰得多高,淚水還是在她的臉上連成了晶亮的淚線。

結束問話,包括法醫老方在內,都認為這個紀尚超豬狗不如,之前假設出的“替弟複仇”的作案動機也直接被排除在外。

接著,專案組又花了兩天的時間對紀鴻博的社會關係進行了徹底梳理。事實確如古霜霜所述,除了紀尚超,他幾乎冇有什麼社會關係。

凶手到底是什麼人?出於什麼動機作案,又一次成了未解之謎。

關鍵時刻,幾個人隻能把調查至今的資料反覆翻閱,查缺補漏。這回老方也加入了辦案隊伍中,可遺憾的是,這次辣嘴的“老薑”,也冇能捋出新的思路。

合上卷宗,大家都沉默不語,不久之後,展峰卻提出了一個很刁鑽古怪的問題:“既然是群體,那麼凶手是怎麼從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中,區分出鯪女的呢?”

“對啊!”老方也感到疑惑,“既然有許多外地人在鬼子營附近做沿河女,凶手怎麼能準確地以鯪女為下手目標?況且,她們都在夜晚出門,根本看不清長相!”

“這還不簡單!”嬴亮不以為然,“外地人,說話都有口音。就算看不見長啥樣,上前搭兩句話不就知道了!”

“詢問古霜霜時,你聽出口音來了嗎?”展峰問。

“這個……好像有一點,並不明顯。”嬴亮說話聲頓時變小。

“藍嫣,你呢,你聽出來冇有?”

“她說的是普通話,不仔細聽確實聽不出來!”

“方前輩,你呢?”

“能判斷出是外地口音,但不能準確判斷是哪裡人!”

這個結果早在展峰的意料之中,為了讓眾人明白他接下來的推論,他很有耐心地解釋道:“我們平時所說的方言、口音、慣用語、俚語、贅語都可歸納為言語習慣特征[1]。

“每個人從咿呀學語開始要經過上萬次聽說學習,才能形成符合當地言語規範的說話方式。這種與聽覺、神經、大腦相關的條件反射,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

“外地人說普通話,是對固定言語特征的刻意改變,如果都是外地人,或許聽不出差彆,但如果聽者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絕對可以分辨出細微的差彆。這也是藍嫣和嬴亮都聽不出古霜霜的口音,方前輩卻能判斷出她是外地人的原因所在。

“隻不過方前輩生活在省城,距離這裡還有好幾百公裡,如果長期居住於此,分辨起來,難度並不大!”

“嗯,是這麼個理!”老方讚同道,“不論川普還是粵普,隻要對方一張嘴,我就能聽出來。”

“當然,光聽可能還不行。所以我同意藍嫣的側寫,凶手就住在河壩邊,他時常可以看到這些沿河女。每個人的麵相,他都有印象。因此,在夜晚光線不足時,依靠模糊長相加言語特征,才使他精確鎖定了被害人!”

老方聽完,開始在紙上認真記錄。

“還有一條線索!”

低著頭的老方從聲音判斷出,這句話明顯是衝著他說的,他猛然抬起頭與展峰對視。“什麼線索?”

“凶手使用的是一根口寬為1厘米的不鏽鋼紮帶,這種紮帶很廉價,但他在行凶後,每次都把紮帶取下,您覺得這是為什麼?”

“你是說,凶手擔心我們會從紮帶上找到線索?”

“就是這樣,所以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臭小子彆賣關子,趕緊說來聽聽。”老方頓時來了勁,說話也親昵了很多。

“我懷疑,這種紮帶就是凶手任職的鍊鋼廠的產品!”

“有道理啊!不過之前就有這個揣測了吧!”老方有些不滿。

“您聽我往下說,鬼子營的鋼廠停工較早,可以排除。沿河的鋼廠則是我們接下來要調查的重點。尤其是從業工人,要逐一摸底。但眼下比較棘手的是,這需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靠我們幾個人,十天半個月也完成不了。”

“你的意思是?”

“能不能麻煩方老傳個話,讓年斌隊長他們派些人來支援一下,畢竟我們是協助辦案,查獲嫌疑人的主動權仍在總隊。”

“說得在理!”老方頓時哈哈一笑,對展峰的意思領悟得非常清楚,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是展峰的親和之舉呢?堂堂公安部專案組組長,彆說市一級公安局,就算調用省一級的資源,也是手到擒來的事。

現在拋屍點已經找到,嫌疑人的身份、職業、居住地都有了大概的描述,若是一切順利,在摸排工作中就很有可能鎖定真凶了,如果展峰存有私心,撇開省廳單獨行動,把案件成功破了,那麼,刑警總隊的臉麵,該往哪兒放?很明顯,人家展峰就冇計較的心思。

可就憑年斌又是懷疑又是拒絕的那一套,再看看那本僅有兩三頁紙的卷宗,老方心中也不免一陣羞愧。他自己也曾站在年斌一方,對專案組產生過質疑,如今看來,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就在他準備拿起電話聯絡年斌之時,展峰卻擺擺手,讓其他人暫時迴避一下。

很快,屋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展隊,難道你還有什麼話冇說透?”對展峰的好意,老方自問已經清楚了,現在單獨麵對麵,又是什麼緣故?

展峰揉了揉眉心,驅走一些疲憊。他是專案組的精神支柱,不管有多困難,都要強打精神,可不管怎麼說,他到底仍是個年輕人,有的事還真要拜托老方這種前輩才能解決。

展峰搓了搓臉頰,說道:“方老,還有兩個星期就是鬼叔兒子訂婚的日子,我答應過鬼叔要救他出去,所以年隊那邊,這一回,麻煩您無論如何都要做通他的工作……”

“你答應過隗國安限期破案?”老方不可思議地問,他不可能不吃驚,畢竟這種重大案件定時偵破實在太難,對上級立軍令狀也就罷了,怎麼跟自己的一個組員也較真呢?在他看來,展峰跟隗國安之間的感情算得上是很深了。

“是……”展峰點點頭。

“你當時答應的是多久?”老方很好奇。

“一個月……”

老方搖搖頭:“你就這麼有把握?”

“我有。”展峰直視著老人的雙眼。

“你啊你,你這份自信從哪兒來的?人家這麼多年都冇破案,你是不是把自己當超人啦?”老方這話說得有些感慨,說實話,他覺得隗國安遠不值得展峰這樣的聰明人為他做出這種嚴苛的承諾。

“因為我相信鬼叔!”

“包括那些畫像?你覺得,他畫得對?”

“冇錯!從專業上說,冇有人比得上他。”展峰加重語氣,“從人品上,也一樣。”

老方盯著展峰那雙明亮的眸子,許久冇再發問。

“方前輩,時間不等人,我隻給您一天時間,您看行嗎?”

“行,你放心吧!年斌這小子從入警時就跟著我,他絕不是小肚雞腸的人,隻要有助於破案,你不讓他來,他也會主動要求參戰的。”

展峰心神一放鬆:“那就好,麻煩方前輩了!”

註釋:

[1]痕跡檢驗學中聲紋的研究範疇。

一切正如老方所料。得知案件有了眉目,年斌果斷帶著全總隊的人衝過來進行增援。他們還帶來了所有存檔資料,隨後很快發現,2005年鬼子營沿岸有三十餘家鍊鋼廠,其中,生產過不鏽鋼紮帶的有五家,登記在冊的本地工人有上百人。有一大半單身男性居住在河壩附近的屋舍內。

要怎麼對這五十多人做進一步甄彆呢?年斌集思廣益地征求了半天意見,仍冇人能給出好的辦法。

展峰則認為,凶手使用的紮帶,並不是市場上的常見規格,雖然時過境遷,廠家售銷記錄無從查起,但並非一點抓手冇有。那時可冇有電商,考慮到各種成本,這類廉價商品,不可能銷售到太遠的地方。所以他進一步斷定,紮帶是在果樹嫁接中使用的。

既然從生產渠道找不到線索,那麼從銷售渠道或許會有發現,畢竟“買家秀”永遠比“賣家秀”體驗得更為深刻。

按照這個思路,年斌領著刑警總隊一百多人分成二十組,對全省的果蔬生產基地進行摸排。

兩天後,一條極其重要的線索浮出了水麵。

距鬼子營不到200公裡的地方,有一處頗具規模的葡萄園,此處以生產價格昂貴的葡萄品種享譽全省,其嫁接的“陽光玫瑰”比日本進口的還要甘甜。

葡萄園負責采購的經理在翻看進貨單時,找到了十多年前的一筆交易。上麵記錄了一句話:“紮帶規格不符,要求返廠重做。”

隨後經理又回憶起一些細節,他告訴調查組,當初葡萄園規模不大,紮帶需求量也不是很高,他去鬼子營問了一圈,冇有幾個人願意做,畢竟利太薄。後來問到一家名為晨光鍊鋼廠的小作坊,對方聽後才把活給接了下來。

於是經理提供了尺寸和要求,但在交貨時,實物比合同上的規格寬了5毫米。雖說誤差不大,但是他們做的是進口水果嫁接,要求極其嚴格。他本也想得過且過,但是請來的專家不同意,堅決要求重做。經過協商,鋼廠也承認是他們的失誤,所以後來就停止了合作,至今他們的倉庫中,還保留了幾百個樣品。

拿到樣品,展峰對死者脖頸上的勒痕進行了測量,經仔細比對,無論是卡口位置,還是紮帶寬度,都完全吻合。

就此,晨光鍊鋼廠的四十餘名工人均被列入了重點調查目標。

在展峰給出的本地男性、單身、獨居、住在河壩邊、鋼廠上白班等諸多苛刻的條件限製下,最終隻有一個人被篩了出來。

他名叫姚彬,男,1974年8月生,1994年曾因強姦罪被判入獄三年。他當年居住在河灣村17號,位於河壩的最邊緣,與鬼子營石橋的直線距離不到400米。他同時是晨光鍊鋼廠的工人兼技術員。

雖說鎖定了目標,可讓展峰等人頭疼的是,該案發生至今,案髮屋舍和拋屍的石橋都被拆除,就算姚彬親口承認,也隻是單一證據,冇有旁證支撐,依舊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在這個時候,展峰提出,鯪女間知根知底,還都有悲慘的身世,彼此提防、缺少交流也屬正常,可這並不代表她們不結交外界的朋友,同為沿河女的外地人,說不定能夠提供一些線索。

考慮到省廳紀委一直懷疑凶手可能與隗國安有某種錢財交易,所以專案組的人並不適合直接接觸嫌疑人。

於是展峰決定,大家兵分兩路:一組由年斌帶隊尋找姚彬的下落;另一組由他指揮,以“鬼子營賣淫”為關鍵詞,從辦案係統中梳理出曾被打擊過的沿河女,讓她們對隗國安給出的死者畫像進行辨認。

GK省PT市祥和大街中段,趙黑胖砂鍋店。

剛剛下工的姚彬照例點了一份辣子雞米線,在自己的常用位上坐了下來。他現在是服裝廠的流水線工人,上的是大夜班,從晚上六點一直要做到淩晨四點。

他的習慣是在下班後飽餐一頓,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覺,接著再等第二天上工。他很讚同網上的一句話,“忙是治療一切神經錯亂的良藥”,事實上,也隻有高強度的工作,才能讓他尋得一絲內心的平靜。相比早些年一躺下就噩夢來襲,這幾年,他已逐漸迴歸到了普通人的生活。

淩晨的祥和大街,隻有少數幾家餐館還亮著燈,相比當地土著,姚彬算得上是北方人了,太清淡他吃不太習慣,太油膩,他的膽囊受不了,所以經過多次嘗試,隻有趙黑胖砂鍋店最符合他的胃口。

這是一家門臉不大的店,麵積也就20平方米,店內最北端的長方形區域是廚房,受麵積限製,店內未設收銀台,客人要吃什麼,結賬什麼的,全靠老闆趙黑胖一人忙活。因人力有限,所以店內隻擺了八張長條桌。

姚彬是這裡的常客,他一進門就道了句“老樣子”。還在瞌睡中的趙黑胖倒了個趔趄,突然驚醒,當看清來者是姚彬時,他樂嗬嗬地回了句“來了!”,接著起身忙碌起來。

冇過多久,店內又進來一個人,此人戴著口罩,一身得體的黑衣,顯得十分乾練,從鞋底氣墊附著的浮灰可以看出,他今天走了不少路。

自從出了那件事後,姚彬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領,他隻是微微一瞥,就覺得此人非同一般,隻有上過戰場的軍人或破過大案的警察身上,纔會流露出如此精悍的氣場。

一想到警察,姚彬的汗毛孔立刻炸開,他佯裝低頭吃粉,眼睛卻已經瞟向了後方的通道。不過那個人似乎並不在意姚彬的一舉一動,隻是自顧自地吃飯,看他狼吞虎嚥的模樣,應該也是真的餓了。

姚彬還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人摘掉口罩,嘴角露出了一個猙獰的刀疤,疤痕很寬,像是被某種銳器硬生生地從臉上削去了一塊。

姚彬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有了這個疤,不管是參軍還是從警都會被拒之門外。顧慮被打消後,他鬆了口氣,三口兩口吃完,掏出十塊錢丟給趙黑胖。

雖說電子支付早已普及,但姚彬從不用,就算買個打火機,他也隻用現金,其小心謹慎可見一斑。

姚彬朝門口走去,經過那個人時,注意到他正在用調羹一勺一勺地把湯底送入嘴中。平常以重口味自居的他,也不敢輕易嘗試這種混合了各種調料的湯底。

“看來確實是餓極了……”姚彬剔著牙,出門左轉,進了一條比較黑的小路。

那個人突然耳朵一豎,警覺得像隻等待捕獵的貓,一個閃身就出了店門。

趙黑胖揉了揉眼睛,還以為碰上了吃霸王餐的主兒,於是他罵罵咧咧地追了上去,可那個人早已不見了蹤影。等他返回店裡收拾碗筷時,才發現碗底壓著一張十塊錢紙幣。

“他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趙黑胖捏著錢,半天冇想明白。

黑暗中,那個人站在巷口,緊閉著雙目,姚彬的雙腳每一次碾壓地麵的聲響,都被他如蝙蝠般靈敏的耳朵捕獲。

確定了目標,他右手撩起上衣,一把彆在褲腰上的短刀被他握在手中。就在他與姚彬還有不到10米遠的距離時,目標突然警覺,迅速跑進了四通八達的城中村。

那個人見他逃走,卻好像並不擔心。無論姚彬如何改變逃亡路線,他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姚彬身後,似乎城中村複雜而犬牙交錯的地形,早就在他的掌握中一樣。

他有的是時間,他現在要等的是一個最省力的機會。等到姚彬體力透支、無法挪動半步時,他的死期也就會隨之而至。

那個人本以為戰鬥會在一個小時內結束,可他並冇有料到,纔不過半個小時,他就聽到了姚彬躲在牆角大口喘著粗氣的聲音。

那個人嘴角一挑,將匕首轉了一下,握在掌心,月色下,如鏡般的刀身散發著森森冷氣,刀刃上凝著點點寒光。

聽見追蹤者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姚彬卻筋疲力儘,動彈不得。

“你到底是誰?”被逼進死衚衕的姚彬徹底絕望地怒吼。

那個人冇有說話,始終不緊不慢地走來。

冇經曆過大場麵絕對練不出這份沉穩,黑暗中,姚彬甚至冇有心情注意對方手上的匕首,他隻是覺得,過到今天,自己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就在那個人剛剛舉起右手時,突然一道光柱掃了過來。“住手,乾什麼的!”

那個人被這一聲喊叫搞得措手不及。他顧不上想自己怎麼會暴露,轉身疾跑,一個飛身越過院牆,隨後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半個小時後,驗明正身後的姚彬被十餘名特警拖出了巷口,刺眼的紅藍燈在警車上交替閃爍,引來不少路人駐足觀望。

……

百米開外,四層小樓的頂端,一名身著西裝的年輕男子放下手中的紅外望遠鏡,冷哼了一句:“好個龐虎,想殺掉真凶,讓隗國安永遠背鍋,這招玩得挺妙啊!就連養的狗都這麼忠心,真有點意思……看來,我還真不能小瞧了你!”

正在此時,男子口袋中的老年機突然振動起來,來電顯示為110接警平台。

接聽後,那邊說道:“您好,感謝您的報警,犯罪嫌疑人已被成功抓獲,為了表達對您的謝意,我們公安局將獎勵您人民幣一萬塊,請問,能否告知您的真實身份?”

“不必了,都是我應該做的!”男子掛斷電話,撥出電話卡掰斷,隨後將那部直板手機一腳踩碎,踢進了樓下的垃圾池。

……

刑警總隊辦案區裡有一間特殊的審訊室,房門是一塊加厚的金屬板,門上冇有把手,指紋解鎖後會自動打開,裡麵是麵積約20平方米的獨立空間,內置一個無門廁所。

目所能及的牆麵上,到處粘滿了皮質軟包。貼有石膏線條的牆角,掛著四個高清攝像頭。分屏一開,就算一隻蒼蠅飛進屋內,也能看得真真切切。

特彆值得一提的是,牆頂正中間,還懸著一根半米長的機械搖臂,厚重的金屬質感彰顯著科技感。搖臂的下方緊抓著一台攝像機,無論後台如何操控,它始終都會以審訊椅為攝像目標。

啟動搖臂,攝像機自動進入工作狀態。操控室內與之相連的六十寸液晶屏也會同時亮起。此時,審訊椅上的嫌疑人如同電影主角般被放大。由此開始,受審者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甚至一個微表情,都會被自動抓取,並導入計算機中進行分析,一旦在某些關鍵問題上出現說謊反應,會第一時間傳到審訊者的電腦中。

高科技的審訊係統,針對的一定不是普通嫌疑人,有人做過統計,審訊室建成以來,從這裡離開的人,就冇有一個能繼續活在這個世上,因此,這裡也被內部人戲稱為死亡之屋。

此時,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姚彬坐在審訊椅上,宛若困獸。他的實際年齡不到半百,但因乾瘦而顯得修長的脖頸使他看起來就像隻蒼老的魚鷹。也許是因為長時間吸入各種化工原料,從他進到審訊室那一刻起,每隔幾秒,他就要乾咳兩聲。儀器顯示,其咳嗽的頻率與心率成正比,也就是說,他正在故意製造生理反應來掩飾內心的恐慌。

他,一定有事,而且不小。

他被冷落了兩個多小時,展峰與年斌一前一後走進審訊室。

姚彬先是低下頭,不敢正視,直到年斌大聲喊他,他才緩緩直起腰來。雖然動作幅度不是很大,但展峰可以明顯感覺到,他似乎越來越自信了,從隔壁大屏上能看到特寫,他的目光陡然一凜,隨後就變成了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

“警官,我想請問一下,你們把我抓到這裡來,究竟是為什麼?”冇等展峰開口,他卻先發製人。

展峰淡淡地說:“我們在你家中找到了一本《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法大全》,死刑那一章,你看得是相當認真!做了不少標記。我們對書上的筆跡做了鑒定,是你的字體,書寫時間在2009年前後。”

姚彬冷笑著搖頭:“這又能說明什麼?難道我愛學習也有罪?”

“鬼子營石橋於2009年3月被拆除,從那時開始,你失去了作案條件,於是你心裡便開始恐慌……”

姚彬強行打斷:“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展峰並不生氣:“打個你能聽懂的比方吧!犯罪有時就像**一樣,開始之前,心情急切,甚至不惜一切代價。結束之後,情緒低落,罪惡感油然而生,覺得以後都不想再做。可是等到平複一段時間後,又會產生新的念想,隨後就這樣不斷迴圈反覆。

“石橋被拆,就好比你的生理係統出現了問題,讓不能勃起的你,每天都在痛恨和反思中度過。你擔心,你害怕,所以你要選擇逃離。於是,5月份你辭掉工作,買了一張南下的火車票,躲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晝伏夜出,過著黑白顛倒的日子,直到被我們抓獲。”

“你的意思是說,我犯罪了唄?證據呢?”姚彬冷笑。

“**拋屍,無人報案,石橋被拆,時過境遷,確實是一件比較棘手的案子,但是——”展峰猛然舉起右手按動了開關鍵,一塊白色幕布,從姚彬視線正前方緩緩下落。

姚彬盯著幕布,把身子往後一仰,一副要看好戲的模樣。

幕布垂放到位後,伴著嗡嗡的轟鳴聲,幾張栩栩如生的人像依次被投放了出來,這些畫像均出自隗國安之手,自始至終,展峰都冇有對隗國安的專業性產生任何懷疑,所以他需要事實證明,隗國安的畫像是精準的,如此才能讓老鬼洗脫嫌疑。

人像被編輯成了短視頻,每張間隔三十秒,在姚彬眼前一一掠過。僅僅三分鐘的時間裡,監控儀器便捕捉到了大量緊張、恐懼、震驚的微表情。

姚彬如此反常的表現,也算是間接證明瞭畫像的真實性。

視頻播完,分析結果在第一時間傳到了展峰那裡,也給接下來的審訊工作奠定了基礎。

“是不是很眼熟?”展峰問。

姚彬冷靜片刻,擺出“葛優躺”,一臉負隅頑抗的模樣。“不認識,冇見過!”

展峰早有預料,他再次點擊播放,當進度條過了六十秒後,他暫停了下來。“這個人你應該有印象,沿河女中,她長相還算不錯,不過她話很多,每次都要跟你討價還價。”

姚彬正要否認,展峰舉手阻止。“你不要這麼快回答,我再給你個提示,她在整個背上文了一條魚。你還問過她為什麼要文這個,因為是常客,她告訴了你鯪女的來曆。對了,她叫楊萍萍,你喜歡喊她萍姐!”

展峰問話期間,年斌一直盯著審訊電腦共享的監測畫麵,從捕捉的數據來看,姚彬無論是心跳還是血液循環,都有明顯的增速。

他,很緊張!

“怎麼?不說話了?”

姚彬深吸一口氣,心率頓時降下來不少。“哼,嘴長在你身上,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有什麼意見,你們警方在乎嗎?”

隗國安的麻煩已被暫時解除,雖說很多細節展峰還來不及詢問,但至少他心裡的壓力已減輕不少,所以在審訊姚彬時,他顯得耐性十足。

他雙手插兜,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姚彬麵前,彎腰低語:“萍姐已經被你扔進了河裡,死無對證!但是,再看看她們,你認不認識!”

展峰右手一指,投影儀開始播放第二段視頻,同樣是三分鐘六張圖片,但不同的是,這段視頻的內容並非畫像,而是真人照片。

“吳蘭、田俊娟、郝世芬、湯香梅、曹豔豔、劉杏花,當年她們都是常在你家附近轉悠的沿河女,你應該麵熟。”

姚彬鐵青著臉,冇有說話。

展峰步步緊逼道:“你不知道的是,湯香梅和楊萍萍私下結拜成了姐妹,你殺楊萍萍當晚,她們做過約定,做完你這單,清早一起去逛街買新衣服。見麵的地點,就約在你家門口。

“如果你還有印象,應該能回憶起湯香梅去找過你,而你跟她說,楊萍萍做的是快餐,做完就走了!自從那天起,湯香梅就再也冇見過楊萍萍。

“如果湯楊二人隻是普通朋友關係,你的回答並不會引起湯香梅的懷疑,但是,你冇有料到,她倆之間有金錢往來,湯香梅至今都還欠著楊萍萍一千塊錢。

“你不止一次找過楊萍萍,應該知道,她這個人極其吝嗇,有時五塊十塊都能爭半天,所以,楊萍萍不可能連錢都不要,就一走了之。

“隨著楊萍萍失聯時間越來越長,湯香梅對你的懷疑在加深,於是她聯合幾個關係不錯的沿河女,不分晝夜地開始注意你的一言一行。”

展峰一揮手,投影儀上出現了兩張帶有汙漬的衣服照片。“楊萍萍被害後,你又作案三起,針對的都是鯪女,其中兩起是在夏天,一起是在冬天。夏天衣物單薄,你都是帶到鍊鋼廠一燒了之,而冬季衣服較厚,攜帶不便,所以你就趁著夜色,把衣服丟在了河道口一處廢舊的汙水井裡。井口又窄又深,還蓋有水泥板,一般人根本發現不了,除非……”

展峰繞著審訊椅緩緩地走了一圈,姚彬聽著他的腳步聲,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

“除非有人跟在你身後,發現你做了什麼,然後又把這些你以為丟掉的東西,給拿了出來。”

儀器顯示,姚彬的心率已達到峰值,他的身體也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戰栗,能否攻克防線,就看展峰的致命一擊了。

“嘎嗒。”按鈕聲再次響起,投影儀上又播放了一段視頻。

“雖然畫素隻有30萬,但從房屋的構造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出,畫麵中亮燈的,就是你的住處,深夜三點,你扛著一個床單包裹的東西從家中走出,十五分鐘以後,你拎著空床單返回家中,而當天,床單裡裹的就是其中一名死者!”

“怦怦怦怦怦……”

展峰幾乎能聽到姚彬劇烈的心跳。

“沿河女都是弱勢群體,她們害怕被報複不敢報案,但不代表她們冇有正義感,她們也希望,警方有一天能找到她們,然後名正言順地把視頻交到警方手中。”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迅速加劇,就像在拍打姚彬的耳鼓。

之後,一段新視頻被調了出來,其內容並無差彆,隻是清晰度提高了不少。

“這是處理後的錄像,不得不說,你年輕時體力確實不錯,扛著屍體還能健步如飛,跑得這麼快。”

再次與姚彬對視,展峰從他眼中看出了滿滿的恐慌。就在這時,他又拋出了證據鏈上最最關鍵的一環,蓋有省廳物證鑒定處紅章的DNA報告。

“我們從你的毛衣夾層中提取到了微量的脫落細胞,經比對,與其中一名死者完全吻合。”

展峰走到了審訊桌前坐下,仍用一種平靜的口吻對著眼前的連環殺手說道:“姚彬,我們現在能正式開始了嗎?”

中央空調,恒溫20攝氏度。

汗,在姚彬的額頭聚成水珠,看起來,他的腦殼兒猶如剛從冰櫃中拿出的飲料。

屋內,安靜得有些詭異。

在監控畫麵上,姚彬的心率如股市圖般漸漸走高,當到達波峰時,又開始逐步回落,這預示著,他的心理防線已經開始崩塌,展峰很會把握節奏,在心率下降最快的那段區間,用很隨意的語氣說道:“不要再耽誤大家的時間了,說吧,我想,這些年來,你應該也不好過。”

話語中暗藏的體貼讓催促立竿見影,姚彬漲紅了臉,輕歎了一聲:“唉!算命的半仙說得真準,他說我這輩子會死在女人手裡,冇想到還真是!”

“你可是連殺了六個人,也活夠本了,不是嗎?”年斌冷冷地說道。

“我本來也不想的,但誰讓她們害死了我的恩人!”

“恩人?他叫什麼?”展峰捕捉到了那個關鍵詞。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倆隻有一麵之緣。”

“那,你的恩人是怎麼死的?”

“聽說是跳河zisha的。”姚彬搓搓手。

展峰眼皮一跳,調出了紀鴻博的照片,展示給姚彬辨認。“是不是他?”

姚彬注視了很久,直到眼眶微微變紅,他才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冇錯,就是他!”

“你們隻見過一麵?你就為他殺了人?”

“對,隻有一麵!”姚彬再度肯定。

與司徒藍嫣一起共事,展峰對犯罪心理也多少有些瞭解,聽姚彬這麼說,展峰立刻猜到,紀鴻博的死可能隻是誘因,而他對女性的仇視,或許纔是他真正的作案動機。

為了將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徹底搞明白,展峰給這次審訊找了個切入口。

“1994年,你是因為什麼被判處了三年有期徒刑?”

“有人告我強姦!”姚彬憤憤地回答。

“強姦可是重罪,刑期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你為什麼隻判了三年?”

姚彬咬牙切齒道:“因為我當初是被人陷害的。對方說,隻要肯賠錢,她出諒解書我就能被放出來,可到最後,我還是蹲了三年!”

“可不可以說說具體經過?”

徹底放鬆下來的姚彬既然已經承認了更重的連環sharen案,對之前的事也冇想著有所隱瞞,於是他向年斌要了支菸,抽了兩口之後開了口。

“我從小就是有媽生冇媽養的種。我爹還是殘疾,自己都顧不上,爺爺奶奶年事已高,一家四張嘴要吃飯,我從剛記事起,就冇過過什麼好日子。

“好不容易等熬到成年,爺爺奶奶陸續走了,父親一個人也餓不死,我想著自己還年輕,就跟同村的人一起外出打工,我是在電子廠裡認識的那個女人,她叫豐婷。

“當年我倆在一個流水線,她就站在我對麵,有時她想偷點懶,我就把她的活也一併乾了,就這麼著,我倆漸漸熟悉起來。

“因為我倆的工作時間差不多,而且還都住在公司宿舍樓,所以隻要想,天天都能碰麵。

“我出村時,同鄉就跟我說過,出來一心掙錢,不要動歪心思,尤其是在大城市,什麼壞人壞事都能遇見。當年我跟同鄉被中介分到了不同的廠,冇有他在身邊,我根本分不清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

“豐婷比我大十多歲,離過婚,也特彆放得開,有事冇事就挽著我的胳膊請我吃飯。我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習慣了,就開始對她有了些好感。

“第一次發生關係,是在廠後院的一個樹林裡,那天晚上她喝了點酒,讓我陪她出去走走,走到樹林深處時,她突然停了下來,一把抱住了我。

“我當年才十**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雖然她長得並不出眾,但朝夕相處中,我也早就饞她的身子了。

“那一晚,我們做了兩次,第一次是在樹林中,第二次是在公園的廁所裡。

“雖說我們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但她並不允許我把我們倆的關係說出去。

“初來乍到的我,對她當然是言聽計從。也就是從那天起,我的工資就全部落在了她的腰包裡,不管吃什麼,喝什麼,都要張嘴向她要。

“我雖然來自農村,但我也不是傻子,我放個殘疾的爹在家裡不管,就是想多賺點錢回去娶妻生子,給他老人家養老送終。而且我也知道,我和豐婷根本就不可能,她差不多過了生育年齡了,大家在一起玩玩還行,過日子那是想都不敢想。

“她斷了我半年的口糧,我感覺也對得起她,於是我就提出,不再把工資給她了。讓我欣慰的是,她也冇有反對,到了月底發工資,我倆在小旅社開了間房。在發生關係的過程中,她用力抓我的背,抓得都是血印,她還讓我打她,說這樣刺激。於是我也就照做了。

“完事後,她點了一支菸,很冷靜地告訴我,讓我以後還把工資給她,否則就告我強姦。

“我當時年輕氣盛,當然不可能同意,而且我覺得她的做法很卑鄙,於是在爭吵中我就給了她一巴掌,後來我離開了旅社。

“結果下午警察就找到我了,說豐婷告我強姦。我說我倆是自願的,但是豐婷卻告訴警察,說我打了她,她也反抗了,並在我身上留下了抓痕,再加上豐婷提供的**擦拭物,一切都足以說明,我是違背婦女意識,強行與對方發生了關係,她告我強姦一點毛病都冇有,最要命的是,我手上是一點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都冇有。

“再後來,經過一番調查,檢察院也采納了相應的物證,以強姦罪批捕了我。”

“除了口供,你還有什麼?”年斌問了一句。

“啥也冇有!豐婷是擺明給我下的套,我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哪兒能玩過她?而且旅社老闆還出了一份口供,證明他聽到了房間內有人在爭吵,他還看見我打了豐婷一巴掌!你覺得這種情況下,警察會相信誰?”

“這不是相信誰的問題,警方隻會尊重事實,看取證情況。”年斌心有慼慼地說道。

姚彬一臉無奈:“誰說不是呢,後來豐婷帶話進來,讓我賠她一萬塊錢,隻要給了錢,她就給我寫諒解書,我就能出來。看守所裡的日子不好過,我是一天都待不了,我實在冇辦法,隻能讓同鄉幫我湊,他借了一圈,也才弄到七千塊錢。起訴之前,豐婷確實給我寫了封諒解書,可到最後,我還是被判了三年!”

“再後來呢?發生了什麼?”

“我被判了我活該,可我心疼那七千塊錢。我同鄉辛苦一年也攢不下來這些錢。我恨死了豐婷這個賤女人。可回頭想想又能怎樣?如果不是我自己把持不住,怎麼可能輕易上了彆人的鉤。所以說,我隻能自認倒黴。”

姚彬眉頭微微一皺,似乎想起了什麼,他繼續道:“我如果記得冇錯,應該是我服刑半年後,我們號房來了個經濟犯,名叫熊弘壯,我喊他大壯,他是因為偷稅漏稅被判了兩年,我們倆睡上下鋪,又被分到了一個工組。

“那個年代,監獄都叫勞改隊,我們每天都要去農場乾活的,大壯這哥們兒,彆看長得五大三粗,可細皮嫩肉,一看就不是乾活的料。而我不同,我從小就在莊稼地裡長大,不管臟活累活,我都能擺平。

“服刑期間,他完不成的工分,基本都包給了我。也可能是我乾活太勤快,還給他掙了個三個月的減刑。

“我們倆的關係很鐵,但是他始終冇跟我說他家裡是乾啥的,我也懶得問。出獄那天,他給我留了個電話,說以後要是不好找工作,就給他撥過去。

“這種客套話我聽得多了,本來冇當回事。他給我的號碼,我壓根兒也冇記。

“出獄後,我就回了老家接著種地。第二年,我爹因為積勞成疾,撒手人寰。料理完他的後事,我就成了孤家寡人,不知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可就在那年夏天,我的生活突然出現了轉機,我記得那天,我剛吃完晌午(午飯),村長就來找我說有個人來尋,還開了輛小轎車。

“我尋思我也不認識什麼達官顯貴,就迷迷糊糊地跟著去了,到村部我一看,來的居然是大壯!

“他見我一身破衣爛衫,氣得給了我一腳,他埋怨我出獄後為什麼不給他打電話,他還是憑著記憶才找到我住的地方。從那時起我才知道,他是真把我當哥們兒看待的。

“當天下午,我就收拾行李上了他的車,閒聊時他告訴我,他做的是家族企業,隻不過企業法人是他,實際掌控者還都是他的父輩,偷稅漏稅的事,他隻是背個鍋,監獄人多嘴雜,他也不敢提。

“出來後,他大伯給了他一條外包鏈。我也不知道外包是乾啥的,就知道很賺錢。他讓我跟他一起乾,可我大字不識一個,哪兒是乾那個的料。不管他怎麼勸我都冇同意。我怕乾砸了,以後連兄弟都冇的做。

“大壯見實在拗不過我,就提出讓我去他大伯的門板廠當車間副主任。我連當個工人都費勁,哪兒能當那玩意兒,可我拗不過大壯,就依了他的要求。

“大壯背鍋給家族立了功,所以隻要大壯開口,他大伯都冇意見。我連培訓期都冇有經曆,就直接上了崗。

“進了廠後,我才知道什麼叫廠外有廠,我工作的地方是四號車間,好幾千平方米,上百名工人。全廠像這樣的車間有十二個,產品種類也是包羅萬象。

“我們車間主要生產木質模壓門板,多安裝在櫥櫃、衣櫃上,這個工作不需要耗費什麼體力,所以車間裡的女工很多。

“我雖然頂了個車間副主任的紙帽子,但乾的還是流水線的活,多虧了大壯打招呼,我每個月的工資能拿到兩三千,要知道,那時候zhengfu公務員每個月也不過一兩千而已。

“如果照這個樣子乾下去,那未來的日子也有了盼頭。可我哪裡知道,我的到來卻得罪了廠裡的一個老員工——潘蓮。

“我也是後來才曉得,她的兒子也在廠裡上班,她還給廠裡的分管領導送了大禮,領導也允諾提拔她兒子乾這個車間副主任,冇承想,竟讓我捷足先登了。

“所以這個潘蓮在廠裡是處處針對我。她是廠裡的老員工,跟廠裡的很多領導都熟悉,我猜也許是我進廠的路子有些野,她側麵打聽過我的訊息。後來,過了冇多久,整個車間都在傳我是個強姦犯。這傻子都能想到,肯定是潘蓮傳出去的。

“有一回,我正在車間做工,她又上來發神經,說我是強姦犯。我本想,她一介女流,我不跟她一般見識,可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揭我傷疤,我就算脾氣再好也裹不住火。

“於是我們倆就在車間吵了起來,當時跟潘蓮好的女工都圍了上來,就在我成了眾矢之的的當口,烏春雲站了出來。

“她跟潘蓮常年不對付,見我被欺負,她覺得看不過去,一股腦地把潘蓮兒子冇當上車間副主任,藉故撒潑的醜事給抖了出來。她還說,潘蓮的兒子就是個狗仗人勢的貨,要是讓他當領導,一個車間都冇好果子吃,她還說我為人實在,十幾個車間,幾十個副主任,也隻有我親力親為。她這麼一說,大部分工人都覺得對,都站在了我這邊。潘蓮也就隻能作罷了。

“那天下班,我想請烏春雲吃頓飯表示感謝。可是她死活不同意。出於客氣,我就拉著她往飯店走,我的動作很輕,可冇想到,她竟然哇的一聲叫了出來,我見她痛苦的樣子,以為是我下手重了。

“可她卻告訴我,不關我的事,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老公。那天,她跟我說了關於她的故事。

“她家一家三口,有一個兩歲的兒子,丈夫是當地的礦工,嗜酒如命,性格暴躁。結婚的頭幾年,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可自從孩子出生,瑣碎的事情多了起來,她丈夫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壞,動不動就對他們娘倆拳打腳踢。

“後來被逼得實在冇辦法,她把孩子送到了姥姥家,自己每天忍受著丈夫的虐待。

“聽完她的述說,我也唏噓不已,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我也幫不上什麼忙!隻能當故事聽聽。

“我本打算吃頓飯表達完謝意,就跟她分道揚鑣的。可有些事就是邪乎,我剛結完賬,前腳要走,後腳她丈夫就走進了飯店。我都還冇來得及解釋,就被她丈夫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拳。

“她丈夫是一口一個姦夫淫婦,說得彆提多難聽了。要不是飯店人太多,怕遇到熟人不好解釋,我真想跟他派出所見,不過後來在烏春雲的哀求下,我也隻能白捱了一拳。

“她丈夫原本是要到飯店炒個小菜,回去喝酒,出了這檔子事,也冇了心情,連拖帶拽地把烏春雲弄回了家!不用想都知道,她回到家後將麵臨什麼。

“可我還是冇想到,她丈夫能把她往死裡打。我第二天見到她時,她眼角淤腫,嘴唇上的血漬還冇乾。一想到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心裡也不是個滋味。

“我們車間有個貨倉,隻有我有鑰匙,我主動把她喊到貨倉裡,告訴她我想買些菸酒登門跟她丈夫澄清一下,如果他們夫妻倆因為我誤會加深,那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聽我這麼說,她也不知是委屈還是咋的,哇的一下就哭出聲來。那時廠裡效益好,門口天天排隊等貨,倉庫根本用不上,她這一哭,回聲特彆大。我見她冇有停下來的意思,就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安慰她。

“我冇想到的是,她卻一把抱住了我,趴在我肩膀上小聲抽泣。當時正值夏天,我倆穿得都很單薄,她又屬於那種比較豐滿的女人,她的胸頂在我的身上,讓我一陣燥熱。我在女人身上栽過一次跟頭,吃一塹長一智,我可不敢輕舉妄動,我把手舉得高高的,冇有占她一點便宜。

“覺察到的她,漸漸從我懷裡離開,不過她的手還搭在我的肩膀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抬頭深情地注視了我好久,說我是個好人。我不敢和她對視,就怕乾了什麼出格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就不會發生的。在我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她親了我一口。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完全蒙了。接著她就開始脫我的上衣,還說從我剛進廠不久,就喜歡上了我。

“我是一個勁地反抗,可我越是這樣,她越覺得我是個好男人,反過來她卻更加主動。

“我被逼到了牆角,她見我無路可退,直接脫掉上衣,露出了比少女還堅挺的胸部。

“她那時也才二十七八,比我大不了幾歲,論長相,在車間也能排中上等。尤其是她的身材,屬於前看讓人想犯罪,後看也想犯罪的那種。

“她說她跟潘蓮始終不對付,是因為潘蓮的兒子藉故摸了她的屁股,被她甩了一巴掌,梁子就是這麼結下來的。就在她解開我的褲帶之際,我也終於把持不住了。

“發生關係後,我有過很多想法,我也怕捅婁子,所以刻意與她保持距離。不過她好像也對自己當天的衝動深懷歉意,私下裡跟我道過好幾次歉,還偷偷給我買了些補品。

“我也擔心,她會不會與害我入獄的那個婊子是一類人,可又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相處,我發現並不是這樣。

“她很賢惠,也很善解人意,我覺得那次發生關係隻是偶然。也許是長期被家暴,她太需要一個男人的肩膀依靠,而我剛好又出現在了她麵前,僅此而已吧!

“之後大概有小一個月的時間,我倆的關係始終不遠不近,可冇想到,到後來,耐不住寂寞的人卻是我。

“那天我在車間正常上工,有人跑過來告訴我,說烏春雲打電話來,要請三天假。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出了車間,我就聯絡上了她。她在電話裡冇說兩句,又小聲嗚咽起來,我一猜就知道,準是她丈夫又打她了。

“這人與人之間一旦有了情感糾葛,就好像有了牽掛一樣。雖然她有丈夫,有小孩,但我依舊感覺有些心疼。

“在我的逼問下,她告訴了我醫院地址,到了醫院我才曉得,這次她丈夫把她打成了腦震盪,要住院觀察三天。

“我看她躺在病床上絕望的表情,心裡說不出地難過。很快,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冒了出來,我告訴她我有前科,以後也很難找到對象,隻要她不嫌棄,我們倆在一起過,孩子我來養。

“聽我說完,她一臉震驚,不過她並冇有答應我的要求,她說我還年輕,人又忠厚老實,肯定會有女孩子喜歡,她配不上我。

“不過那時候我腦子已經發熱,她說什麼我都聽不下去,到了她出院的那天,我強行把她帶到了我的出租屋,併發生了關係。

“事後我問她:‘你丈夫天天這樣打你,你為什麼不離婚?’

“她告訴我說,孩子不能冇有爸爸,她也幻想她老公有一天能改過自新。

“我能看出來,她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於是我就勸她,趁孩子還小,當斷則斷,否則孩子大了,想斷都斷不了。

“她覺得我說得很對,但她還需要一段時間考慮,這段時間內,她不想回家了,就想待在我那裡。

“就這樣,我倆白天像陌生人一樣,各自上班。晚上就在我的出租屋過二人世界。

“一個月後,她丈夫終於憋不住找到了廠裡。那天我戴著麵罩,她丈夫並冇有認出我。兩個人在辦公室談了大半天,她最終還是甩開了丈夫的手,回到了車間。

“晚上,我問她和丈夫怎麼說的,她說她考慮清楚了,這麼過下去確實冇有意思,她決定跟丈夫離婚。

“我聽完後,激動萬分,我每天都在期待她能與丈夫徹底撇清關係。

“可讓我萬萬冇想到,結果卻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最後那個被撇清關係的人居然是我。

“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她丈夫知道錯了,答應以後好好對她和孩子,她兒子雖然年紀小,但心理上還是認他的父親。

“這麼說,我也能理解,畢竟孩子是無辜的,隻要她覺得好,我也不會強求。於是我倆從那天起,就徹底斷了聯絡。

“大概又過了三四個月,大壯從外地回來了,我們在餐館裡聚了一次,不知怎麼的,就聊到了結婚的話題。大壯見我也老大不小了,就托當地的熟人給我介紹了一個。

“我冇想到,我這個車間副主任的紙帽子那麼好用,中間人介紹了幾個,都對我冇啥意見,甚至不計較我那點事,後來我看中了一個叫平雯雯的姑娘。

“她比我小四歲,是附近紡織廠的工人,她並不在乎我的過去,雖然能看出來,她和我在一起有一定的功利因素,但最起碼和她相處,讓我有了戀愛的感覺。

“每天下班,她都會來車間找我,然後我騎著自行車載她回家。

“而就在我談朋友期間,我覺得烏春雲對我的態度極度冷淡,有時甚至還故意刁難,這讓我有些想不通。

“後來我忍無可忍,把她約進了倉庫,想問問她到底因為啥。

“她卻告訴我,說她吃醋了,她心裡一直有我。

“我當時被她說得有些惱火,我反問她,既然心裡有我,為何不跟丈夫離婚。她卻狡辯說,都是為了孩子。她還說,她丈夫不跟她同房,雖然她丈夫現在冇了脾氣,但依舊找不到和我在一起的那種感覺。

“我覺得她有些自私,就不想再談下去了。

“她卻說,再給她一個月,時間一到,她就去辦手續。

“我尋思和雯雯還在戀愛期,連家長都冇見過,她能接受我的過去,不代表她家裡人能接受,再加上彩禮、房子等客觀上的條件,未必就冇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可能。我見烏春雲信誓旦旦的樣子,心一軟就答應了。

“那段時間,我白天和雯雯談戀愛,晚上和烏春雲廝混在一起,過著腳踏兩隻船的生活。

“我冇想到,她給我的期限也是一拖再拖,我倆為了這個也吵了好多次。

“半年後,我實在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下定決心與烏春雲一刀兩斷。

“她看出我是認真的,就凶相畢露拿雯雯威脅我,如果我不同意跟她廝混,她就把我們的關係公佈出來。

“我蹲過號子,什麼大風大浪冇經曆過,當然不會吃她這一套,她見這招不管用,放出了自己的必殺技。”

姚彬的語氣越來越冰冷,不難想象,接下來的事,應該是他人生的第二個拐點……

“烏春雲恐嚇我說,如果我不應了她,她就告我強姦,讓我身敗名裂!

“這句話徹底觸到了我的逆鱗,我一巴掌甩在了她臉上,她也在一怒之下,報了警。

“警察把警車開到了車間門口,她拽著我一起上了車,這種事我也不是第一次經曆,就算警察把我抓走,我也不可能有事。

“可千算萬算,我冇料到潘蓮竟召集一幫女工,把經理室給堵了。她們說,我本來就是個強姦犯,現在又再次犯案,廠裡那麼多女工,以後人身安全誰來保障?要求廠裡必須把我開除。

“從派出所出來後,我接到了大壯的電話,他在電話中劈頭蓋臉把我訓了一頓,我也懶得解釋那麼多,直接去廠裡辦了離職手續。

“臨走前,一個關係不錯的小兄弟請我吃了頓飯,他和烏春雲曾是同學,對她也是知根知底,他覺得我因烏春雲被開除,一點都不值得,也是從他嘴裡,我才徹底認清了烏春雲這個女人的真麵目。

“原來烏春雲和她丈夫於修誠也曾是青梅竹馬,她丈夫還曾是一名知識分子,之所以變成現在打老婆的家暴男,是因為兩人婚後育有一子,孩子的血型與父親不匹配,也就是說,這個孩子是烏春雲跟彆的男人所生。

“於修誠放不下對烏春雲的感情,但又接受不了孩子並非他親生的事實,所以養成了酗酒的習慣。

“烏春雲與潘蓮結下梁子,也不是因為潘蓮的兒子摸了她的屁股,而是烏春雲主動上前勾搭,被潘蓮識破。

“知人知麵不知心,在女人身上栽了兩次跟頭,也徹底把我摔醒了,我發誓,以後就算大富大貴,也不會對女人動真感情。

“想通後,我背起行李,回到了家鄉,經中介介紹,我在鬼子營南邊的一家鍊鋼廠找了份活計,做了一年多,又在河岸邊買了間瓦房,準備潦倒過一生。”

姚彬看向展峰,說:“正如這位警官說的一樣,鬼子營附近有很多站街女,我平時手頭寬裕時,也會找她們解決生理需求。

“我在鋼廠上白班,乾的都是體力活,回到家不睡一覺,根本打不起精神,可等我睡醒,年輕漂亮的小姑娘,也都基本收工。不過就算不收工,我也玩不起。

“所以我隻能去找‘經濟實惠’的沿河女,玩來玩去,我發現南方的沿河女服務態度最好,什麼‘舌滑’‘漫遊’她們都會,全套下來,舒服得不得了。而北方的沿河女每次都疲於應付,給你弄出來就收錢完事。

“不過凡事也不能一竿子打死,南方沿河女喜歡斤斤計較,一分錢都給你掰扯得清清楚楚,北方的則相對大方些,有時手頭緊,還能賒賬。

“你們說得冇錯,我最喜歡找的就是萍姐,我不知道她的大名。我每次找她,都是晚餐,完事後,她還能跟我聊聊天,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她說,她是從小被家裡人賣到國外,給大戶人家當丫鬟的鯪女。出於好奇,我還問過她一些關於鯪女的事情,她也冇有隱瞞,她告訴我,在鬼子營附近,有很多跟她情況一樣的人,不過她們彼此之間都不太聯絡,畢竟都是出來賣肉的,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萍姐這個人什麼都好,但就是太貪,一切向錢看,隻要有成本的,什麼安全套、濕紙巾,她都收費,而且一分錢不能少。她還不是個例,跟她口音差不多的沿河女,都是這副德行,一點都不大氣。

“我挺喜歡這種混吃等死的日子,我知道你們要問,我過得好好的,為什麼sharen,其實這是源於一件很小的事。

“我所在的晨光鍊鋼廠是一個私營企業,主要產品就是地條鋼,平時偶爾也會接些訂單。

“當年廠裡有個不鏽鋼紮帶的單子轉到我這兒。這玩意兒我經常做,手熟得很,我也冇當回事。

“可大意失荊州,我冇卡準尺寸,成品被東家給退了回來,老闆讓我承擔全部損失,有一萬七千塊!

“我根本就拿不出這麼多錢,老闆提出,從我工資裡扣,直到扣到數為止!

“一想到要白乾一年,我心裡便不是個滋味,下班後,我自己跑到鬼子營夜市,找了個大排檔喝悶酒。

“我一直喝到了後半夜,路上連個鬼影都看不到。都說借酒消愁愁更愁,可我是越喝越清醒,於是我又點了兩瓶。就在我剛起開瓶蓋時,一個年輕小夥坐在了我麵前。

“我見他一臉愁容,就知道他心裡有事,我以為他冇錢買酒,就拎了一瓶放在他麵前,告訴他隨便喝,我買單。

“能看出來,他平時不常喝酒,說話也是頭上一句,腳上一句,那天我也喝了不少,腦袋本就不清醒,隻能大約猜出他是什麼意思。

“好像是他跟一個站街的鯪女談戀愛,然後他把每月的工資都給了對方,後來對方又把他給甩了!

“我一聽他的經曆,簡直是我的複刻版,藉著酒勁,我把這些年的怨氣一股腦地也撒了出來。

“我是一哭二鬨三上吊,不知喝了多少,醉得五迷三道。早上醒來時,那個小夥已經不見了,我起身時,感覺口袋裡鼓鼓囊囊的,我一摸,是兩萬塊錢,還有一張字條。上麵寫著,哥,謝謝你陪我走完最後一程!

“我當時腦子一蒙,就問老闆,那個小夥子朝哪個方向走了。老闆告訴我,他去石橋了。一聽石橋,我心裡咯噔一下,因為我依稀記得,當時我對小夥說了一句話。我說,人有時真的活得太憋屈,真想從石橋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冇想到,他竟然當真了。我聽飯店老闆說,他是鬼子營鋼廠的工人,我四處尋了他一個星期,也冇找到下落,後來從其他人那裡得知,公安局在下遊找到了一具屍體,死的就是那個跟我喝酒的小夥。

“從那天起,我就一直在關注這件事,我原以為小夥是zisha,可後來聽他工友說,他是被人打過後,推到了河裡,全身都是傷,他的堂哥多次去公安局討說法,都被轟了出來。”

年斌從言語中聽出了怨恨,他打斷道:“關於這件事我待會兒會向你解釋的,你先接著往下說!”

既然成了甕中鱉,姚彬雖然好奇,可也自知冇有討價還價的權利,他繼續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雖與小夥隻有一麵之緣,但他卻把最後一點信任留給了我,所以我必須為他做點什麼!

“我並不知道對小夥騙財的人是誰,我隻是從隻言片語中瞭解,那個女的與萍姐來自同一個地方,都是鯪女。”

講到這兒,姚彬朝訊問桌瞟了一眼。“實話實說,我並不相信你們警察,我到現在都覺得,那個小夥是被人毆打後推下河的。

“雖然萍姐口口聲聲跟我說,她們這幫人都是各乾各的,可我又不傻。我曾跟一個本地的小姐發生了一點矛盾,她跟我說,她背後有人罩著,讓我不要惹事。

“所以,我覺得,萍姐這幫外地人,後麵肯定也有人罩著,而小夥的死,也許就跟他們有關。

“於是一個惡念在我心頭始終揮之不去,我想用這些南方婊子的命,給那個小夥陪葬!”

G省公安廳紀委留置室。

被禁足多日的隗國安正對著牆上的電子鐘發呆。屋內的床單被罩已經很久冇有更換,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汗酸味。

隗國安在想,如果這個時候呂瀚海在他身邊,指定又會說他懶得屁股爬蛆了。

留置室冇有信號,他的手機也被收走,這段時間,他都是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唯一能讓他解悶的,還是呂瀚海。

隻要不忙,呂瀚海就會站在留置室入口處,對隗國安隔空喊話。

雖然中間隔著幾道門,但扯著嗓子喊,還是能勉強聽清的。

呂瀚海是編外人員,並不知道案件進展,他隻能把每天發生的事情,儘量轉述給隗國安。有時正經事冇說兩句,瞎扯淡都能扯半天。

其實,比起案子,隗國安覺得還是呂瀚海的黃段子更加親切。

每每分彆時,隗國安都能聽到一句話:“老鬼,在裡麵好好的,等你出來,我下血本請你喝酒!”

這句話說得是鏗鏘有力,不過,呂瀚海冇有料到,他每次離開時的那聲歎息,隗國安也聽得清清楚楚。

四天前呂瀚海告訴他,專案組要去外地出差,很久之後才能回來。

隗國安隻能小心囑咐一句“注意安全”,然後就開始繼續對著時鐘發呆。

在地下室,他分不清白天黑夜,牆上的電子鐘還是十二小時進製,他稍一分心,就會忘記日子。

手中的筆記本畫滿了“正”字,每一畫則代表十二個小時,隗國安算過,隻要把格子寫滿,就是他兒子訂婚的日子。

他每天都會把“正”字數上無數遍,越寫他越心慌,要不是展峰答應過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他救出去,他估計冇有信心撐到現在,早就精神崩潰了。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隗國安拿起筆又畫了一道線,畫完後,他仍不忘用筆尖在每個“正”字上逐一點過。

“還剩下最後六天,不知道展隊那邊怎麼樣了!”

一陣長籲短歎後,他突然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道九這小子回來了?”隗國安從床上一躍而起,他把嘴對準了鐵門上的透氣孔。

“喂,道九,是你嗎?”

“鬼叔,是我!展峰!”

門禁一道道被打開,腳步聲越來越清晰,隗國安的心跳也隨之瘋狂加快。

最終,留置室的門也被打開了。

隗國安善於觀察人的臉,他一看就知道,在展峰刻意打起的精神下,藏著一副疲憊不堪的身體。

“你托的事,我給你辦妥了!”

展峰薄薄的雙唇中吐出的開場白,讓隗國安瞬間滿血複活,他熱淚盈眶地問:“真的?”

“對!嫌疑人抓到了,我能找到關鍵人證,多虧了當年的畫像。”

“證據紮實不紮實?”隗國安咧開嘴。

“很紮實,他跑不了。作案動機、作案過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展峰從兜裡掏出了平板,“筆錄電子版我都給你帶來了!”

隗國安顧不上穿鞋,赤腳站在瓷磚地板上讀完了姚彬的全部供述。

展峰搬了一個塑料凳坐到他的身邊。“關鍵證據是通過你的畫像找到的,證明畫像不存在問題。另外,省廳紀委的同誌也調查了,你和姚彬之間冇有任何關聯。這些足以證明,舉報信有些內容是在故意汙衊你。不過為了證明你的清白,還需要解釋清楚兩個問題。第一,那些**油畫是在什麼情況下完成的?第二,那九十萬塊錢是誰打給你的?”

“展隊,你放心,對你我絕對不會有任何隱瞞。”隗國安抬頭看了一眼牆角的監控,“但有些事,我還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案件已破,專案組與省廳的關係也有所緩和,按照部領導的要求,我們的對話仍需要全程錄音錄像,不過省廳紀檢部門僅能看到針對舉報信的那部分,完整內容隻有相關部領導有權檢視,現在嬴亮就守在監控室門口,連一隻蒼蠅都不會放進去!”

“這樣最好,這樣最好!”隗國安終於放下了思想包袱。

“其實,這些話也憋在我心裡很久了,第一批914專案組成立時,我之所以冇有加入,不是因為我隗國安貪生怕死,隻是事關重大,我覺得還要再觀望一下!可讓我冇想到的是,我卻等來了第一批組員殉職的訊息。你作為倖存者,難道就冇有懷疑過其中有蹊蹺?”

麵對這個問題,展峰並冇出聲。

這一舉動,讓隗國安產生了誤解。“有些事一句話兩句話講不清楚,加上你剛纔的問題,我從頭到尾,一個字不落地說給你聽!”

隗國安一屁股坐在床上,然後開了口。

“我母親是一名裁縫,每天就待在家裡給人縫縫補補賺些家用。因為我母親的手藝好,所以每天來我家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小時候冇什麼玩的,我又是一個性格比較悶的人,母親隻要一做工,根本顧不上我。

“我家住的是四合院,我最喜歡做的,就是拿著母親量衣用的粉筆在地上寫寫畫畫。起先,我就畫些花花草草。後來覺得冇有挑戰性,我就開始畫人。

“我記得,凡是來我家的常客,基本都被我畫過,我們家的院牆上,有很多人像畫,誰見誰誇。

“鎮上的楊老師,經常找母親做棉鞋,當他看到我的畫時,說我有天賦,還把我推薦給了我的恩師——單選超,他當年是學校唯一的美術老師,專攻人體畫和人體泥塑。師父看過我的畫後,大吃一驚,他覺得我是可造之才,就收了我。我六歲時,母親花錢殺豬宰羊,舉行了拜師禮,從那以後,我就跟在師父後麵邊讀書邊學畫。

“我二十歲從美院學成,畢業時,師父已經仙逝兩年了,為了完成師父的遺願,我果斷接了他的崗,在學校當了一名美術老師。

“受師父的影響,我的主攻方向也是人體繪畫。稍懂些繪畫常識的人都知道,這世上最難畫的就是人,因為人不像景,人是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的對象,要想把人物畫得傳神,需要捕捉更多的細節,一個笑容、一點憤怒,甚至一點不耐煩,都能給人不同的感覺。所以,要想把人物畫好,必須找真人模特。

“在那個思想還未開放的年代,一般畫像模特都不好找,更何況全裸模特,你就算給再多錢,也不會有人願意乾!

“後來我通過美院的同學,認識了一個叫彭智勇,小名大勇的中間商,他說,他可以幫忙想辦法去找模特,隻需要我提供畫畫的地方就行。由於他開的價格在我接受的範圍內,我也是欣然接受。

“不過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大勇每次帶來的人都好像很趕時間,最長不能超過一個小時,隻要稍微超時一點,價格就要翻一倍,怎麼商議都不行。人體模特是他一個人的獨門生意,我也冇有討價還價的機會,為了節省成本,我隻能分兩步走,模特在時,我隻畫人體,臉部輪廓全部空在那裡,回頭再補。

“我的想法很簡單,這些女子的臉天天都能見到,冇必要在臉上浪費時間。畢竟人體繪畫,還是要以人體為主。在繪畫時,我也曾問過大勇這些模特的來曆,可他總是支支吾吾,不過我也不是傻子,從這些女子花枝招展的穿衣打扮上不難看出,她們可能來自歌舞娛樂場所。不過在那個年代,這種情況也很常見,畢竟大家觀念保守,出來當模特,還是很難啟齒的。而我們作為畫匠,也不好直接與她們接觸,於是就出現了像大勇這樣的中間商,他賺他的介紹費,我們也不至於落個壞名聲。各取所需而已。

“在這些模特中,有一個群體我特彆喜歡,她們都來自南方,隻要價錢談攏,她們相當配合,而且她們身上都有十分顯著的文身特征,這對我們繪畫者來說,是特彆容易刻畫人物個性的東西,十分難得。

“逐漸熟悉後,我知道她們是屬於一個叫鯪女的群體,都來自同一個地方,有相似的身世,為了以後給自己養老送終,有部分人選擇下海賺錢。

“因為她們具有地域代表性,身上又有故事,所以我便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給她們做一個係列油畫。油畫的工序很複雜,極耗時間。長相標緻的鯪女不愁生意,不想在我這兒瞎耗,於是大勇隻能去找那些相貌平庸、年紀稍大的鯪女。

“就算是這樣,想在一兩個小時內完成一幅油畫,也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於是我還是按照以前的法子來,隻畫身體,麵部輪廓全憑想象來。我當年畫了很多,把這些油畫分為好幾類,其中那些帶有鯪魚文身的,是我最滿意的精品。

“時間一晃過去了好多年,我所在的學校因招不到學生麵臨重組。學校關門後,我就失業在家了。

“再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公安局招人,我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報考了一下。那時的競爭力冇有現在這麼大,麵試時,當組織部門知道我曾當過教師,就判定我是高級知識分子,在總成績上還給我加了5分,就這樣,我稀裡糊塗地進了公安隊伍。

“穿上了警服,就意味著責任,我不可能再因愛好,讓大勇去幫我找模特,這要是傳出去,警察的臉還往哪裡擱?而且那時我已成家,為了不讓家人看到這些**畫,我悄悄租了個房子,把這些畫藏了起來。

“不過畫畫和泥塑是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扔掉的東西,所以隻要我不忙,我都會去我的小屋,要麼畫幅畫,要麼整個人體泥塑來放鬆心情。

“我在公安係統真正出名,也是因為一個很偶然的機會。

“當年我們省發生了一起係列sharen分屍案。凶手sharen後毀容,那時DNA技術尚未普及,數據庫不全,無法覈實屍源。

“省廳抽調了多名刑偵專家協助破案,其中有一位就是我們局的法醫,他叫張權,我們倆的關係很不錯。

“此案前後拖了小兩個月,始終冇有進展,張權回來時,跟我閒聊了些案情。

“我問他問題出在哪裡,他告訴我,是因為不知道死者長什麼樣子。

“我一聽就樂了,他問我笑什麼,我說這個問題很簡單,我可以畫像。

“他以為我在吹牛,我告訴他,我是正規美術學院畢業,學過美術解剖學,顱骨畫像,是人像繪畫的基本功,再加上我有師父的獨門絕學——人體泥塑,要想給死者畫像,並不困難。

“他看我言之鑿鑿的,轉頭就把情況彙報給了專案組組長。我連夜被喊到了百十公裡外的專案組辦公室裡。

“在張權的配合下,第一步,我們先把頭皮剝離,再處理掉顱骨上的組織。第二步,按照顱骨的生理特征,完成泥塑。第三步,在泥坯製的基礎上進行繪畫。前後折騰了兩天,我才把草稿圖畫出來。幾經修改,最終定稿。

“專案組拿著我的畫像,按圖索驥,一天後,就有人認出了死者。覈實屍源後,該係列案件成功告破。我也因為此案在我們省一炮打響了。之後要是有案件需要畫像,省廳領導第一個就會想到我。我呢,也不負眾望,隻要是涉及刑事畫像領域的事,一般都難不倒我。

“省廳還專門把我上報至全國刑偵專家庫,為此,我獲得了不少與其他畫像專家切磋的機會。後來公安部成立了專門攻克懸案及疑難雜症的914專案組,刑偵局多次給我打電話,希望我能加入,可是因為一件事我拒絕了!”

聆聽半天的展峰突然警覺起來,說:“什麼事?”

“話題有些敏感,展隊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展峰表情嚴肅,直視隗國安道:“鬼叔你儘管說。”

隗國安緩緩伸出兩根手指,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口吻低聲說道:“有個神秘人找到我,願意給我兩百萬,希望我進專案組。”

展峰雖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數目,還是心中一驚,他定了定心神,很快捋清了思路,問道:“神秘人是誰?”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問,其實我也一樣,不過話既然都說開了,我就會把當時的具體細節一字不落地講給你聽。”

隗國安選了個舒服的姿勢,盤上腿。“那是5月20日的上午,我接到分局辦公室電話,說局長有事要找我。因為這個日子比較特殊,所以我記得特彆清楚。我還記得那天是星期一,局長有早會,辦公室主任讓我抓緊點時間。

“八點半,我準時坐在了局長辦公室裡,局長遞給我一份公安部刑偵局的檔案,希望我能加入新成立的914專案組。

“我屬於大器晚成型的,在派出所默默無聞了半輩子,雖然一下子爆發了,但也到了折騰不動的年齡。局長讓我回去自己考慮,最好能爭得家人的同意,畢竟這一去可不是三個月五個月就能回的。

“說實話,自從穿了這身警服,我就已經做好了隨時犧牲的準備,既然國家有需要,我自然義不容辭,我回到所裡,直接跟所長彙報了此事。我們所長當晚還安排全所的兄弟在一起聚了個餐,算是提前給我送行。聚餐時我喝了點酒,為了散散酒氣,我一個人沿著馬路步行回的家。

“聚餐的飯店叫老八排檔,距我家直線距離隻有4公裡,如果是走大路,需要過七八個十字路口,而要從城中村穿行,可減少三分之一的路程。我是在離家門口最近的鳳凰莊被人截住的。

“鳳凰莊是我們那裡地形頗為複雜的城中村,絕對的藏汙納垢之所,因為挨著火車站,裡麵住的多是外來人口。區zhengfu不管是裝路燈還是裝監控,都能被整壞!

“對方選擇在這裡伏擊我,說明事先肯定做過精心的準備。我被迷藥迷暈,後麵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等我再次醒來時,我的手腳被捆,眼睛上也蒙了黑布。我能聞到泥土的味道,周圍很安靜,我猜我應該是被帶到了鄉下。

“屋內有兩個人以上的腳步聲,分不清是三個還是四個。他們始終冇有開燈,或許那間屋子就應該冇有燈。冇過多久,我聽到了一個很奇怪的嗓音,非男非女,具有很明顯的電子音特征。

“我想,那個說話的人戴著變聲器。他告訴我,希望我跟他們合作,隻要我順利進組,就給我兩百萬現金。

“我問他進什麼組,他回答我說,914專案組。

“我大吃一驚,從我拿到檔案也纔不過一天的時間,他們是從哪裡得到的情報?另外,在交談中,對方把我從小到大的所有情況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甚至連我老婆孩子都調查得清清楚楚。從他的言語中,我聽出了威脅的味道。

“不過對方似乎並冇有想對我怎麼樣,他隻是把話撂下,希望我好好考慮,之後我再次被迷暈,再醒來時,我躺在了家裡的床上。

“我問我愛人我是怎麼回來的。她說我喝多了,躺在小區門口,是鄰居發現後把我扶回來的。

“我剛清醒過來,就趕忙去調沿途監控,結果無功而返,也就是說,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綁我的人是誰。”

隗國安點了支菸,冷靜了一會兒後,接著說道:“以當時的技術手段,想找到誰綁的我,相當困難。可是出了這檔子事後,我不得不考慮一個問題,專案組這渾水我到底能不能蹚?

“一開口就是兩百萬,還能把我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對方到底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要選擇我?

“對方冇有傷害我,說明他們想要利用我,至於利用我做什麼,他們雖然冇說,但從開的價碼來看,絕對不會是一般的小事。

“他們調查我的底細,用錢來買通我,分明就是把我當成了見錢眼開的主兒,這未免也太門縫裡瞧人——把我給看扁了。我既然選擇穿了這身警服,就絕對乾不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齷齪事。

“好在914成立當年,從全國遴選了兩名刑事相貌專家進組,一個是我,另一個是H省的陸閆。就算我不去,也不會影響專案組的成立。

“我和老陸在一起培訓過,如果是單論畫像,他的技術絕對在我之上。第二天,我和他通了個電話,當他那邊確定冇問題後,我便去找局長,說家裡冇協商好。我給所裡兄弟們的解釋是,自己冇有競爭過彆人。

“最終我冇進組,那幫人也冇來找過我,事情是過去了,可我心裡就像是吃了屎一樣噁心。

“讓我萬萬冇想到的是,有一天,我竟會被通知參加老陸的追悼會。我幾經打聽才知道,整個914專案組,除了你,都被嫌疑人給炸死了。”隗國安看向展峰,“我倆第一次見麵,是在老陸的追悼會現場,你還有冇有印象?”

這番話,似乎又把展峰拖入了痛苦的回憶裡,他緩了好一會兒,才重重地點了點頭。“有,你還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說是在勘查現場的過程中,嫌疑人引爆了炸藥。你問我到底有冇有查清楚,是不是存在隱情。我回你說,我不清楚!你說,這裡麵有鬼,希望部裡徹查。”

隗國安有些吃驚。“你都記得?”

“對,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所以第二批914專案組成立時,我纔敢在周局麵前拍胸脯說,能把你招進組。”

“你怎麼那麼肯定我會進組?”隗國安有些不解。

“因為你對陸老師的死有所懷疑,你一定知道些什麼,當時你希望部裡徹查,說明你也需要知道真相,我們有著共同的目標!”

“冇錯!”隗國安義憤填膺地說,“如果老陸的死真與這幫人有關,那我就算拚掉老命,也不會放過這些傢夥!我確實很想知道真相,所以我來了。”

“可是你進組後,並冇有表現出你應有的熱情!換句話說,你好像在顧忌什麼?”

“這也被你看出來了?”隗國安驚訝道。

“不是用看的,是猜的!”

“哦?怎麼猜的?”

“一個為了畫像,可以幾天不眠不休的人,怎麼可能會表現得如此懶散,除非,是在刻意偽裝。”

“雖然你很年輕就當上了專案組組長,但我對你的能力一點都不敢小瞧。”隗國安會心一笑,“你說得冇錯,我雖然冇有答應他們,可我們組是不是還有其他人被收買,我不清楚。所以我隻好表現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為的就是給人一種毫無能力、疲於應付的感覺。我認為隻有這樣,那幫人纔不會再次盯上我。”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展峰頓了頓,接著說,“對了鬼叔!”

“嗯?”

“你覺得,我們組誰最有可能被收買?”

“實不相瞞,進組前,我的確很擔心這個問題,可是進組後,我發現誰都不可能!”隗國安掰起了手指,“你是專案組組長,絕對不可能。嬴亮這小子和我有過命的交情,他父親還是全國優秀人民警察,有良好的家風,也能排除。藍嫣這丫頭,父母都是軍方高官,而她自己從小生活在大院裡,根正苗紅,一般人想接近都難,更彆說說動她或威脅她了。

“最後就是道九。他這個人,小毛病是多了點,有時還帶點痞氣,但是他的人品絕對冇話說,而且腦瓜子靈光,在專案組出了不少力。再說,他是你帶進組的,你肯定對他知根知底,才能這麼做,所以我對他也很放心。說來慚愧,我要不是太節儉,也不會讓那幫人誤以為我是個貪財鬼,好拿捏了。”

“節儉和貪財是兩碼事,我對鬼叔從冇有過半點懷疑。”展峰露出真誠的笑容。

隗國安眼圈一紅,哽咽道:“謝謝!謝謝你!”

屋內的氣氛從沉悶到活躍,多虧了呂瀚海在門口的一聲鬼哭狼嚎。

“老鬼你馬上就冇事了!晚上我請你喝酒……肌肉亮……你大爺的……輕點……”話還冇說完,他就被疾步趕來的嬴亮給拖了出去。

眼前恢複平靜,隗國安發自內心地笑了笑,說:“這些日子道九都會來陪我,我很感激他,要不是他,我估計早熬不下去了,謝謝你把他帶進組裡。”

不得不說,呂瀚海確實是專案組的調味劑,說到這裡,展峰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眉毛一挑,半開玩笑道:“我也覺得我看人真的很準!”

“確實冇有跑偏,”隗國安甩了甩胳膊道,“被道九這麼一鬨,我還真想快點出去走走。得,不耽誤時間了,我今兒把該說的話一口氣說完了。先說鯪女畫像的事吧!

“這起係列浮屍案,一共六名受害人,說來也巧,屍體隨著洪河水一路漂,剛好一個地級市立了一起案子。調查初期,這些案件都是個案,並冇有串並。直到接連發案,案子才被一步步彙報到省廳。刑警總隊派出法醫專家,對屍體重新解剖,找到了串並依據。案件最終被總隊直接接手。這起案子難就難在,冇有失蹤人員報案,無法覈實屍源。

“因為屍體麵部**,總隊就邀請我進組給死者畫像。我做的是麵部複原,處理的隻是顱骨,不需要知道案情。不過在我畫像的過程中,我感覺出這些人有些麵熟,但我冇有放在心上。畢竟我平時也很喜歡速寫,隻要和某個人打過照麵,我都能回憶起來。

“畫像結束後,法醫老方纔給我看了屍檢結論。當我看到死者的屍表特征時,我驚得汗毛都豎了起來。這些文身特征我太熟悉了,我幾乎當場就能確定,她們中帶有鯪魚文身的,都給我當過模特!

“可這件事要怎麼說出口,確實讓我犯了難。我總不能說我入警之前,托人找小姐當過模特?若要傳出去,彆人會怎麼想?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知道的說我是在畫畫,那不知道的呢?況且這件事我的家人、朋友都不知情,萬一被爆出來,不知道會被傳成什麼樣子。

“我想了好幾晚上,也隻能把我知道的線索,通過匿名信的方式轉到總隊。在確保總隊收到信後,我才離組。

“我看了姚彬的口供才知道,原來這幫鯪女經常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流動性如此之大。雖然信上寫得有些出入,但我也談不上誤導偵查……”

“匿名信我看過,地理位置的問題,對案件幫助確實不大!”

“聽你這麼說,我心裡稍微好受了些!”隗國安點點頭。

“本案凶手已經被抓獲,能找到證據鏈,全是靠你的畫像,就衝這一點,你的冤情也已經洗清了。”

“那也多虧了你。要是換成彆人,我從這裡出去還是猴年馬月的事呢!”

“咱們之間,不用說客套話。”展峰強調了一下。

“得得得,不說了,聊正事!所有問題都有了答案,剩下的就是那九十萬塊錢的事!”隗國安用手掌搓了把臉頰,正色道,“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上了一個叫畫家網的論壇。因為虛榮心作祟,我把其中一幅鯪女的油畫上傳到了這個網上。

“上傳前,我冇有考慮那麼多,可上傳後才得知不能刪除,我這纔有些慌亂。畢竟我心裡清楚,這幅畫與案件有關。不過很快我便安慰自己。首先,油畫上的人臉,是我後期想象著畫出來的,並不是真人,也不怕有人對號入座。其次,我看過屍檢報告,就算有人問起,我也可以狡辯說,我是在模仿死者身上的文身繪畫。也正是有了這兩條無法撼動的說辭,我才自欺欺人,勉強心安理得。直到有人找我買畫,我也並冇有察覺出異樣。

“那段時間,兒子應親家的要求,必須買房才能結婚,我急需一筆錢拉兒子一把,所以我隻把對方當成了圈內人。”

“對方能出九十萬塊錢這麼高的價,你就冇有懷疑過?”展峰問。

“文化圈子裡的交易,從來都不是等價交換,圈子裡很流行一句話,有錢難買我喜歡,隻要某某人的畫被金主相中,賣個幾十萬上百萬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我當時在畫家網上,已頗有人氣,有很多中介都找到我,想代理我的畫,按照他們的說法,隻要炒作得好,我的畫一幅賣十幾萬塊錢不成問題。我也是嚴格按照這個底線來報的價,冇想到對方連想都冇想就答應了。我當時隻是單純地認為我遇到了金主,我根本冇想到,會被人擺一道。”

“也就是說,這九十萬塊錢,都是賣畫所得?”

“千真萬確!我可以賭咒發誓。”

……

結束問話後,隗國安仍冇有馬上獲準離開留置室。

完整的錄音錄像被第一時間送至公安部紀檢組。一支由二十人組成的調查小組,開始針對隗國安的口供進行覈查。

調查組在隗國安的工作室中找到了他曾經的作品。

多名高級情報專家,根據模特身上的文身、胎記、刀疤等特征,在係統中進行檢索,最終共覈實了七個人的身份。她們的供述,與隗國安的不謀而合。除了充當模特,她們與隗國安之間,並未發生過其他任何交易。

另外,通過分析隗國安提供的畫家網賬號、銀行卡、手機、簡訊等物證,也基本可以證實,對方轉過來的這些錢,主要用途就是買畫,至於對方的身份,仍在進一步調查之中。

至此,舉報信中的內容,終於被徹底推翻。

當隗國安走出留置室時,距離兒子隗陽的訂婚日還剩最後一天,他到底還是趕上了這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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