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康複中心開張
康複中心開張那天,沒有剪綵,沒有領導講話,甚至連串鞭炮都沒放。
不是不想熱鬧,是顧不上。裝置剛除錯好,縣醫院輪值的大夫下午就要走,得趕在之前把第一批預約的老人檢查完。
江易站在門口,看著那棟三層小樓。外牆剛刷了白漆,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門頭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梧桐窪村康複醫療中心”,字是陳老栓寫的,歪歪扭扭,但有力氣。
秦月紅從樓裏跑出來,手裏拿著個本子:
“江哥,人來了。七個。”
江易點點頭:“讓她們排隊,按順序來。”
七個老人,都是村裏六十歲以上的。最前麵的是陳二嬸,她兒子去年肺癌死的,自己一直咳嗽,捨不得去縣醫院查。後麵跟著李老栓、王大娘、張寡婦……一個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眼神裏帶著忐忑和期盼。
林晚舟從樓裏走出來,站在江易旁邊。她今天穿了件白大褂,是縣醫院借的,有點大,袖子挽了兩道。
“緊張嗎?”江易問。
林晚舟搖搖頭:“又不是我檢查。是縣醫院的張大夫。”
江易笑了笑,沒說話。
張大夫是縣醫院呼吸科的老醫生,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個老花鏡。他每週來兩天,一天一百塊補貼,是林晚舟托人請來的。此刻他正在一樓檢查室裏整理儀器,那些二手裝置他看了半天,說能用,就是得校準。
“讓她們進來吧。”張大夫在裏頭喊。
秦月紅領著陳二嬸進去。
門關上了。
外麵剩下的六個老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誰也不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塊亮斑。
江易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老人,看著那些花白的頭發和粗糙的手。他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說什麽。
林晚舟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檢查持續了半個多小時。
門開了,陳二嬸走出來,臉色發白,眼眶紅紅的。後麵跟著張大夫,表情嚴肅。
江易心裏咯噔一下,迎上去:
“張大夫,怎麽樣?”
張大夫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早期肺癌。右上肺,結節不大,但形態不好。得趕緊去縣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陳二嬸腿一軟,差點摔倒。秦月紅趕緊扶住她。
“二嬸,二嬸,您別急,早期能治,能治!”
陳二嬸嘴唇哆嗦著,眼淚掉下來:
“能治?要多少錢?”
張大夫說:“早期手術的話,縣醫院能報銷一部分,自費大概兩三萬。”
陳二嬸的臉更白了。兩三萬,她拿不出。兒子治病欠的債還沒還完,孫子讀書還要錢。
江易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
“二嬸,錢的事,咱們想辦法。先把病查清楚,不能拖。”
陳二嬸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旁邊幾個老人麵麵相覷,臉上的忐忑變成了恐懼。
張大夫歎了口氣,說:
“幸虧查得早。再晚半年,就不好說了。”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當天晚上,整個梧桐窪都知道了:陳二嬸查出早期肺癌,康複中心救了她一命。
第二天一早,康複中心門口排起了長隊。二十三個老人,比昨天多了三倍。有的拄著柺杖來的,有的讓兒女攙著來的,有的從隔壁村趕來的。
秦月紅拿著本子一個一個登記,手忙腳亂。林晚舟幫著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張大夫在檢查室裏一刻不停,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江易站在門口,看著那條長隊,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有救了。
也有問題了。
這麽多老人,都要查。查出來怎麽辦?
一週後,全村六十歲以上老人全部完成了體檢。
結果出來了:三例早期癌症,五例慢性病加重。癌症裏除了陳二嬸的肺癌,還有一個胃癌早期,一個疑似乳腺癌待查。慢性病加重的是高血壓、糖尿病、老慢支這些,需要長期服藥控製。
張大夫拿著報告單,對江易說:
“江書記,你們村這個體檢,太及時了。這三個癌症,現在治都還來得及。再拖一年,就是晚期。”
江易點點頭,心裏卻沉甸甸的。
來得及。但治得起嗎?
陳二嬸已經去縣醫院做了進一步檢查,確診是早期肺腺癌,可以手術。手術費加後續治療,醫保報銷後自費大概兩萬五。她拿不出。
胃癌那個是李老栓他爹,八十多了,身體弱,能不能手術還得評估。就算能手術,錢呢?
乳腺癌疑似那個是張寡婦,她男人早死了,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寄不了幾個錢。她連去縣醫院複查的路費都捨不得花。
慢性病加重的幾個,藥不能停,一年下來也要幾千塊。
秦月紅拿著那些報告單,眼眶紅紅的:
“江哥,查出病有什麽用?沒錢治,查出來更難受。”
江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去想辦法。”
江易把自己關在村委會辦公室裏,翻了一整天政策檔案。
從扶貧到醫保,從民政到衛健,一本一本翻,一條一條看。林晚舟幫他整理,把可能有用的條款摘出來,貼了滿牆。
傍晚,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檔案上——
“防貧保”。
全稱是“脫貧戶大病救助保險”,針對脫貧人口和邊緣易致貧戶。每年保費三百元,政府補貼兩百,個人出一百。保障範圍包括住院醫療費用、特殊病種門診費用、大病保險起付線以下費用等。最高賠付八萬。
江易的眼睛亮了。
他算了一下,村裏符合條件的有二百一十三人。如果全部參保,每人出一百塊,一年就是兩萬一千三。萬一誰生病,能賠八萬。
他拿著那份檔案,去找陳老栓。
陳老栓看了半天,問:
“這保險,靠譜嗎?”
江易說:“政府推的,應該靠譜。我查了,是省裏統一招標的保險公司承保。”
陳老栓抽了口煙:“一人一百,二百多人就是兩萬多。這錢誰出?”
江易說:“村民自己出。一人一百,應該拿得出吧?”
陳老栓搖搖頭:“一百塊也是錢。有些人,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江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開個會吧。動員一下。”
晚上,祠堂裏坐滿了人。
老人們坐在前麵,年輕人站在後麵,連孩子都來了,在人群裏鑽來鑽去。煤油燈昏黃的光照著一張張臉,每張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期待。
江易站在前麵,把“防貧保”的事說了一遍。
說完,底下安靜了幾秒。
然後李老栓開口了:
“一人一百塊,一年就一百塊,萬一不得病呢?白交了?”
旁邊有人附和:“就是!我身體好好的,憑什麽交錢給別人治病?”
“我家六口人,光我爹孃就得交兩百,再加上我們,六百!六百塊,夠買一年糧食了!”
陳二嬸站起來,聲音沙啞:
“我願意交。我這條命,是康複中心撿回來的。一百塊,我給。”
李老栓說:“二嬸,你那是得病了。沒得病的,誰願意?”
陳二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又有人喊:“這保險,真能賠八萬?到時候不認賬怎麽辦?”
江易說:“是政府推的,有合同,不會不認賬。”
底下響起一片嗡嗡聲,將信將疑。
陳老栓站起來,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都別吵。聽我說兩句。”
人群安靜下來。
陳老栓說:“我活了七十三,見過的事不少。這個保險,我也沒聽說過。但江易說的,我信。”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臉:
“我爹死在井下,沒人管。我二叔後來病死,沒人管。現在有了康複中心,有了體檢,有了這個保險,是好事。一百塊,買條命,值。”
他說完,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桌上:
“我給我和我老伴交。兩百。”
祠堂裏又安靜了幾秒。
李老栓低下頭,不吭聲了。
張寡婦忽然站起來,顫巍巍走到前麵,從貼身的衣兜裏掏出一個手帕包,一層一層開啟,裏麵是幾張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湊起來大概五六十塊。
她把手帕包放在桌上,聲音發抖:
“我就這些。剩下的,下個月賣了雞蛋再交。”
江易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張嬸,您不用急。可以先登記,錢慢慢湊。”
張寡婦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李老栓也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錢,拍在桌上:
“我給我爹交。一百。”
一隻、兩隻、十隻……越來越多的人走上前,把錢放在桌上。有整有零,有紙幣有硬幣,堆成小小一堆。
秦月紅拿著本子,一個一個登記,眼淚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江易帶著名單和錢,去了鄉政府。
王副鄉長看了名單,又數了數錢,點點頭:
“行。我幫你們報上去。等保險公司的人來,再簽合同。”
江易說:“王鄉長,能不能快點?村裏那幾個癌症病人,等不起。”
王副鄉長想了想,說:
“這樣吧,我先給縣裏打個電話,讓他們特事特辦。你們村的病例,我聽說過,確實特殊。”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江易站在旁邊,手心都是汗。
幾分鍾後,王副鄉長放下電話,臉上帶著笑:
“縣裏同意了。明天保險公司的人直接去你們村,現場辦理。”
江易愣了一下,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王鄉長。”
王副鄉長擺擺手:
“別謝我。謝你們自己。你們村的事,我也聽說了。馬奶奶那句話,講得好。”
第二天下午,保險公司的人來了。
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製服,說話利索。她帶著一摞合同,在祠堂裏現場辦公。老人們一個一個上前,簽字、按手印、交錢。有的不識字,秦月紅幫著念合同,唸完再按手印。
張寡婦終於湊齊了一百塊,是從鄰居家借的。她按手印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按了三遍才按清楚。
陳二嬸也交了。她下個月就要去縣醫院手術,有了這個保險,心裏踏實多了。
李老栓他爹也交了。他雖然八十多了,腦子還清楚,自己簽了字,然後拉著江易的手說:
“江書記,謝謝你。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多活幾年。”
江易握著他粗糙的手,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那天晚上,江易又去了井邊。
他坐在那塊石頭上,把那枚黨徽拿起來,在手裏摩挲著。月光照在碑上,那些名字泛著淡淡的光。
林晚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遞給他一張紙,說:
“縣檔案局又寄東西來了。”
江易接過來,展開。
是一張照片的影印件。黑白,模糊,拍的是一個人。側臉,低著頭,看不清麵容。但能看見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疤。
底下有一行字:
“鄭國棟(後改名鄭啟明),攝於1985年離休前。此為其檔案中唯一照片。”
江易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道疤,心跳越來越快。
這就是那個人。
那個藏了六十三年的人。
林晚舟說:“檔案館的人說,這張照片是從一份舊報紙上翻拍的。1985年,他作為離休幹部,接受過一次采訪。采訪內容沒存檔,但報紙上有這張照片。”
江易問:“采訪內容呢?”
林晚舟搖頭:“找不到了。報紙早就沒了。”
江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他左手上的疤,能看清嗎?”
林晚舟說:“能。檔案館的人放大過,確實是一道刀疤。”
江易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遠處的老鷹崖。
那個人,還在。
就在某個地方。
也許就在這山裏。
也許就在這村裏。
第二天一早,江易推開辦公室的門,發現桌上放著一個信封。
沒有落款,沒有郵票,是有人從門縫裏塞進來的。
他開啟信封,裏麵是一遝錢,十塊的、二十塊的,厚厚一疊。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幾行字:
“給老人們買保險。不夠再找我。”
落款是“一個梧桐窪的人”。
江易愣住了。
他數了數那遝錢,一共三千七百塊。
他拿著那遝錢,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村子,看著那些剛剛醒來的房子,看著遠處那口井,那塊碑。
誰放的?
是哪個村民?
還是……
他忽然想起那張照片,想起那道疤,想起那個藏了六十三年的人。
會不會是他?
他還在梧桐窪?
他一直在?
江易把錢收好,推門出去。
他沿著青石板路,往井邊走去。
晨光照在那塊碑上,那些名字泛著溫暖的光。他把那枚黨徽拿起來,擦了擦,又放回去。
然後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名字,看著那口井,看著遠處的老鷹崖。
他輕輕說了一句:
“你到底在哪兒?”
風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帶走了。
遠處,康複中心的大門開啟了,第一批來檢查的老人開始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