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遺孀的一碗飯
馬奶奶的話像一把錘子,把那些吵吵嚷嚷的聲音都砸碎了。
第二天,村民大會重新投票。議題隻有一個:資料收益歸村集體,用於康複中心建設和村民醫療保障。每人一票,不記名。
祠堂門口擺了個紙箱子,秦月紅負責發紙條,陳老栓負責監督。村民們一個一個走進去,在紙條上寫下“同意”或“不同意”,摺好,投進箱子。
江易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
陳大勇走進去,寫了,投了,出來時看了江易一眼,沒說話。
李老四走進去,寫了很久,出來時低著頭。
陳二嬸走進去,手抖得厲害,秦月紅幫她寫的。她出來時,眼眶紅紅的。
馬奶奶最後一個走進去。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挪到箱子前,把紙條投進去,然後轉過身,看著祠堂裏那些人,輕輕點了點頭。
唱票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陳老栓一張一張展開,念:“同意。同意。同意。同意……”
唸了整整一炷香。
最後一張唸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
“總共136票,同意128票,反對6票,棄權2票。通過。”
祠堂裏爆發出掌聲。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互相拍著肩膀。陳大勇和李老四也握了握手,雖然表情還有些別扭,但總算不吵了。
江易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128票同意。
那些票裏,有多少是馬奶奶那一句話換來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守寡六十三年的女人,用她的一輩子,給梧桐窪上了一課。
三天後,醫學院的合同寄到了。
陳小山捧著那幾頁紙,手都在抖。他看了三遍,確認無誤,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公司的公章。
第一筆錢,三十萬,當天下午就打進了公司賬戶。
陳小山跑去找江易,興奮得臉都紅了:“江書記,錢到了!三十萬!”
江易看著手機上的到賬通知,也笑了:“好。這下康複中心的裝置有著落了。”
陳小山說:“我明天就去縣裏,把手續辦了,把錢轉進村集體賬戶。”
江易點點頭:“行。快去快回。”
第二天一早,陳小山騎著摩托車去了縣城。
中午,他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江易正在康複中心工地上,看見他那樣,心裏咯噔一下:“怎麽了?”
陳小山把一張紙遞給他,聲音發苦:
“縣裏來的文。村級集體資產使用需經鄉鎮審批,三十萬暫不能動。”
江易愣住了。
他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紅標頭檔案,落款是縣政府辦公室,內容是“關於加強村級集體資產管理的規定”。其中第三條明確寫著:村級集體資產單次支出超過五萬元,需報鄉鎮人民政府審批;超過十萬元,需報縣農業農村局備案;超過二十萬元,需經鄉鎮黨委集體研究決定。
三十萬,正好卡在最後一條上。
江易看完,沉默了很久。
陳小山冷笑一聲:“資料賣得出去,錢拿不出來。梧桐窪還是人家的提線木偶。”
江易抬起頭,看著他,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下午,江易去了鄉鎮。
鄉鎮政府的辦公樓是一棟三層小樓,刷著白色塗料,牆皮有些剝落。他找到分管副鄉長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副鄉長姓王,四十多歲,胖胖的,說話和氣。他看了那份檔案,又聽了江易的來意,歎了口氣:
“江書記啊,不是我要卡你們。這是縣裏的新政策,防止村級亂花錢。你們村的情況我瞭解,但這錢,真不能直接動。得走程式。”
江易說:“走什麽程式?”
王副鄉長說:“先打報告,說明用途,然後鄉裏開會研究。研究通過了,報縣裏備案。備案完了,才能用。”
江易問:“要多長時間?”
王副鄉長想了想:“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不好說。”
江易的心涼了半截。
一個月。
康複中心正在趕工期,裝置款最晚下週就要付。拖一個月,工期全耽誤了。
他從鄉政府出來,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手機響了。是林晚舟打來的:
“怎麽樣?”
江易說:“要等。至少一個月。”
林晚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縣裏我也問了。一樣。說等細則出台再說。”
江易掛了電話,騎上摩托車,往回走。
一路上,腦子裏全是陳小山那句話:“梧桐窪還是人家的提線木偶。”
晚上,江易去了陳老栓家。
陳老栓正在院子裏乘涼,搖著蒲扇。看見江易進來,他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
“坐。咋樣?”
江易坐下,把事情說了。
陳老栓聽完,抽了半天旱煙,然後說:
“我就知道,沒那麽順當。”
江易說:“栓叔,您有辦法?”
陳老栓搖搖頭:“我能有啥辦法?我一個老頭子,人家誰聽我的?”
他頓了頓,又說:
“不過,我年輕時候,也有過這樣的事。那時候搞合作社,上麵說錢歸集體,下麵說錢得先交上去。折騰來折騰去,最後啥也沒幹成。”
江易沉默著。
陳老栓看著他:“江易,你別急。急也沒用。這種事,就得慢慢磨。”
江易說:“可康複中心等不起。裝置款下週就要付。”
陳老栓抽了口煙,沒說話。
兩人就這麽坐著,月光照在院子裏,照在那棵老棗樹上。
第二天,江易又去了縣裏。
他跑農業農村局,跑民政局,跑扶貧辦。每個部門都接待,每個部門都說“理解”,每個部門都說“得按程式來”。
跑了三天,一分錢沒動。
第四天晚上,江易坐在井邊那塊碑前,看著那些名字發呆。
林晚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沒說話,隻是遞給他一張紙。
江易接過來,展開。是一份醫學院的資產清單,上麵列著各種康複器材:理療床、康複訓練器、電刺激儀、超聲波治療儀……後麵都標著“擬淘汰”三個字。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晚舟。
林晚舟說:“我找羅副所長聊過。他們醫學院每年都要更新裝置,淘汰下來的,有的賣給二手商,有的直接報廢。我在想,咱們能不能……”
江易的眼睛亮了:“用資料換?”
林晚舟點點頭:“不是賣。是換。咱們的資料,換他們的舊裝置。錢動不了,東西總能動吧?”
江易站起來,一把抱住她。
林晚舟愣住了,臉一下子紅了。
江易很快鬆開,看著她,眼睛裏全是光:
“林晚舟,你真是……”
他說不出話來,隻是看著她笑。
林晚舟低下頭,輕聲說:
“別高興太早。還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呢。”
江易說:“我去談。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江易和陳小山去了省城。
羅副所長在辦公室接待了他們。聽完來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這個想法,有點意思。”
江易說:“羅所長,咱們的資料,絕對值這個價。您想要多少,我們給多少。隻要裝置能用就行。”
羅副所長笑了笑:“江書記,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多勢利似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說實話,那些淘汰裝置,我們本來就打算處理的。賣給二手商,也賣不了幾個錢。如果能用到你們那兒,也算物盡其用。”
他轉過身,看著江易:
“這樣吧。我讓後勤處列個清單,你們挑。能用的,都拉走。充抵一部分資料費用。具體怎麽折算,咱們再商量。”
江易站起來,伸出手:
“羅所長,謝謝您。”
羅副所長握住他的手: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們自己。那些資料,是真的有價值。我們有個博士生,正要做放射性相關的研究,你們的資料,正好用上。”
一週後,第一批裝置運進了梧桐窪。
一輛大卡車,滿載著各種康複器材,從省城開過來,停在康複中心門口。陳小山帶著幾個年輕人卸貨,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機器搬下來,抬進樓裏。
陳老栓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儀器,眼睛都直了。
他走過去,摸著一台理療床,摸著那光滑的皮麵,摸著那鋥亮的金屬扶手,半天說不出話。
江易站在他旁邊,問:
“栓叔,咋樣?”
陳老栓轉過頭,看著他,眼眶紅了:
“江易,這筆錢實在。”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錢是死的,這東西是活的。能給人治病的東西,纔是真東西。”
江易點點頭,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儀器,一台一台被搬進樓裏,心裏忽然踏實了。
那些躺在賬戶上的錢,動不了就不動吧。
東西來了就行。
下午,裝置全部搬完。
陳小山帶著兩個年輕人,開始除錯。那些儀器雖然舊,但保養得不錯,通電後都能正常運轉。他們一台一台試,記下問題,準備找人修。
秦月紅帶著幾個婦女,在樓裏打掃衛生。她們把窗戶擦得透亮,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把那些儀器擦得一塵不染。
馬奶奶也來了。她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裏麵那些忙忙碌碌的人,臉上帶著笑。
江易走過去,扶住她:
“馬奶奶,您怎麽來了?”
馬奶奶說:“來看看。聽說來了好多東西,能治病的東西。”
她指著裏麵那些儀器,問:
“這些東西,真能治病?”
江易點頭:“能。等除錯好了,您第一個來試。”
馬奶奶笑了,那笑容在滿臉的皺紋裏,像一朵幹枯的花:
“我不用。我都八十多了,治不治都一樣。留給年輕人。”
江易說:“您得用。您那一句話,值這些錢。”
馬奶奶搖搖頭,沒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儀器,看了很久。
晚上,江易又去了井邊。
他坐在那塊石頭上,把那枚黨徽拿起來,在手裏摩挲著。黨徽上的鏽跡又多了些,但背麵的字還能看清。
青山縣礦業科·周。
周鐵柱。
那個寫下“誰提,誰負責”的人。
那個撕掉筆記本最後一頁的人。
那個改名換姓、消失在人海裏的人。
他到底在哪兒?
他找到那個人了嗎?
林晚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遞給他一張紙,說:
“小河村那邊,有訊息了。”
江易接過那張紙,展開。
是一份村委會的證明,上麵寫著:
“茲證明,我村村民鄭國棟,於1949年外出謀生,後改名鄭啟明。其父母早亡,無兄弟姐妹。1987年後,無人見過其回村。但有村民反映,1990年左右,曾有一陌生男子在村口徘徊,打聽鄭國棟的事。該男子約六十歲,瘦高,左臉有一道疤。”
江易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左臉有一道疤。
趙鐵柱。
那是趙鐵柱。
他真的去找了。
1990年。
鄭啟明那時候,還活著。
他找到沒有?
林晚舟說:“那個村民說,那個人在村口待了兩天,後來往山裏走了。再也沒見過。”
江易問:“山裏?什麽山?”
林晚舟說:“小河村後麵有座山,叫青石嶺。翻過山,就是另一個縣。”
江易站起來,看著遠處。
月光下,老鷹崖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想起了什麽,問:
“青石嶺,離梧桐窪多遠?”
林晚舟說:“翻過去,走山路,大概一天。”
江易沉默了。
趙鐵柱去找鄭啟明。
鄭啟明可能藏在山裏。
那山裏,有沒有可能……
他忽然說:“林晚舟,我想去青石嶺。”
林晚舟看著他:“現在?”
江易搖搖頭:“明天。天亮就走。”
第二天一早,江易正準備出門,手機響了。
是縣檔案局那個號碼。
他接起來,那邊傳來老馬的聲音:
“江書記,又找到一份材料。趙鐵柱的口述,後半部分。”
江易的心跳快了:“後半部分?不是說沒錄完嗎?”
老馬說:“是沒錄完。但調查組後來找到他寫的一封信。信是寄給他妹妹的,但妹妹已經不在了,信就壓在檔案裏。”
江易問:“信上說什麽?”
老馬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信上寫,他找到那個人了。那個人躲在一個村子裏,改名換姓,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但他沒敢認。因為那個人認出他了。”
江易的手,緊緊握著手機。
老馬繼續說:“信的最後一句是:‘他認出我了。我得走。走得遠遠的。你別找我。’”
江易問:“那個村子叫什麽?”
老馬說:“信上沒寫。但信封上有郵戳。郵戳顯示,寄信的地點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梧桐窪。”
江易愣住了。
梧桐窪?
趙鐵柱最後出現的地方,是梧桐窪?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口井,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些黑黢黢的房子。
那個人,那個藏了六十三年的人,就在梧桐窪?
一直在?
老馬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江書記,你還在嗎?”
江易張了張嘴,聲音發幹:
“我在。”
他掛了電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晨光照在那塊碑上,那些名字泛著淡淡的光。
周鐵柱。
趙鐵柱。
還有那個改名換姓的人。
他們,都在梧桐窪。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