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年輕人的路
陳小山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奠基儀式後第三天,江易讓人把全村的人口資料調了出來。十八歲到三十五歲的青壯年,一共八十七人。留在村裏的,不足二十個。這二十個人裏,有一半是女的,嫁人後走不了;另一半是男的,要麽身體不好出不去,要麽家裏有老人離不開。
剩下那六十七個,都在外麵。縣城、市裏、省城、外省,最遠的去了廣東,進了工廠,一年回來一次。
江易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林晚舟在旁邊說:“全國農村都這樣。不是梧桐窪一個村的問題。”
江易點頭:“我知道。可別的地方有產業,有地,有盼頭。咱們有什麽?古宅旅遊一年來不了幾個人,土特產賣不出去,年輕人憑什麽回來?”
林晚舟沒說話。
窗外,康複中心的工地上,打樁機還在響。咚,咚,咚。工人正在澆築地基,鋼筋水泥一點一點立起來。可那些鋼筋水泥,能給年輕人什麽?護工的崗位?一個月兩千塊,不如去縣城端盤子。
秦月紅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綠豆湯,放在桌上:
“天熱,喝點解暑。”
江易接過碗,喝了一口。綠豆湯是涼的,放了冰糖,甜絲絲的。
秦月紅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輕聲說:
“江哥,我有個想法。”
江易抬起頭:“說。”
秦月紅在他對麵坐下,理了理被汗水打濕的頭發:
“護工讓留守婦女幹,男人出去賺錢,年輕人還是留不住。咱們得讓年輕人自己找到留在村裏的理由。”
江易放下碗:“什麽理由?”
秦月紅說:“我兒子這樣有輻射影響的孩子,村裏還有三個。我打聽過,隔壁村也有。方圓幾十裏,像這樣的孩子,少說十來個。咱們需要的不隻是康複,是有人研究這病怎麽治、怎麽防。年輕人讀了大學回來,能不能幹這個?”
江易愣住了。
林晚舟也愣住了。
秦月紅繼續說:“我兒子每個月去縣醫院複查,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說讓觀察,讓注意營養。可咱們這些當孃的,心裏急啊。要是有人專門研究這個,知道怎麽治,怎麽防,那該多好。”
她頓了頓,看著江易:
“那些讀了大學的年輕人,學的就是這些。他們回來,不用去工地搬磚,不用去廠裏流水線,就幹這個。研究咱們自己的病,救咱們自己的孩子。這個理由,夠不夠?”
江易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這個想法好。但怎麽做?咱們一沒裝置,二沒人才,三沒經費。醫學研究不是種地,說幹就能幹的。”
秦月紅說:“我不知道。我就是提個想法。”
林晚舟忽然說:“其實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江易看著她。
林晚舟說:“省裏有醫學院,有研究所,他們需要病例,需要資料。咱們可以提供這些。如果能和他們合作,讓他們派人來研究,咱們的孩子就能得到更好的治療。”
江易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那得有人去談,去跑。誰去?”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
窗外,打樁機還在響。咚,咚,咚。
第二天,江易去了縣裏。
他找到縣衛生局,把想法說了。衛生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聽完直搖頭:
“小江啊,你這個想法太超前了。縣級以下搞醫學研究,既無人才也無裝置,純屬異想天開。省裏那些醫學院,人家有自己的附屬醫院,有自己的病例庫,憑什麽來你們村?”
江易說:“我們有特殊的病例。放射性相關的,其他地方不一定有。”
局長說:“那又怎樣?放射性病研究,需要專門的裝置和資質。你們村有嗎?沒有。省裏那些教授來了,看一眼就走了,能幹什麽?”
江易沉默。
局長拍拍他的肩:“好好把康複中心建起來,把那些老人照顧好,就是功德無量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江易從衛生局出來,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太陽很毒,曬得柏油路發軟。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林晚舟打來的:
“怎麽樣?”
江易說:“不行。說咱們異想天開。”
林晚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回來吧。晚上再說。”
晚上,江易坐在井邊那塊碑前。
月光很好,照得那些名字清清楚楚。他把那枚黨徽拿起來,擦了擦,又放回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回頭,以為是林晚舟。
可那個腳步聲走到他身後,停住了,然後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江書記。”
江易回過頭。
是陳小山。
他背著那個雙肩包,站在月光下,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和緊張。
江易愣了一下:“你不是回省城了嗎?”
陳小山說:“回了。又來了。”
江易站起來,看著他。
陳小山說:“我在公司請了假。一週。有些事,想不明白,回來問問。”
江易點點頭,指了指旁邊那塊石頭:“坐。”
陳小山坐下,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些名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江書記,我爺爺那塊地,捐了。康複中心在建。這些都是好事。可我那天說的話,還是想問。”
江易說:“問。”
陳小山說:“你們把康複中心建起來,那些老人有人管了。可年輕人呢?我這一輩,讀了大學,學了本事,回來能幹什麽?當護工?一個月兩千?還是種地?一畝地一年掙不到一千塊。”
他轉過頭,看著江易:
“我不是不想回來。我爺爺在這兒,我爹孃也在這兒。可我不能為了陪他們,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我得活,得有前途,得讓以後的孩子比我活得更好。”
江易看著他,沒說話。
陳小山說:“可我在省城,晚上睡不著,老想著爺爺那天哭的樣子。我想,有沒有一種辦法,既能讓我回來,又能讓我幹點事?”
江易說:“你想到了?”
陳小山點點頭。
他從揹包裏掏出一個平板電腦,開啟,調出一個檔案,遞給江易:
“我在電商公司幹過,知道資料值錢。我們公司賣東西,靠的就是使用者資料。誰買了什麽,什麽時候買的,買了多少次,這些資料能賣錢。”
江易看著那個平板,上麵是一些圖表和數字。
陳小山說:“如果把村裏這些病人的資料收集起來,賣給醫學院做研究,是不是一條路?”
江易愣住了。
陳小山繼續說:“不是賣病曆那種賣。是匿名化,脫敏,隻保留年齡、性別、病史、檢查結果這些研究需要的資訊。醫學院做研究需要大量病例資料,他們買不到,咱們可以賣。這合法,也合規。”
江易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陳小山說:“如果這條路能走通,咱們就可以成立一個資料公司。年輕人回來,不是當護工,是當資料分析員,當運營,當技術。他們學的那些東西,能用上。”
江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醫學院會買嗎?”
陳小山說:“我不知道。但我在網上查過,國外有這樣的先例。罕見病的資料,特殊病例的資料,很值錢。咱們村的放射性相關病例,全國都不多。如果能把資料標準化,係統化,肯定有人要。”
江易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他以為陳小山隻是回來抱怨的,沒想到他帶了方案回來。
陳小山說:“我知道這個想法很糙,很多細節沒想清楚。但我想試試。如果成了,我能回來。如果不成,我也認了。”
江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咱們開會。”
第二天晚上,村委會辦公室擠滿了人。
陳老栓、秦月紅、老人議事會的幾個老人,還有幾個留在村裏的年輕人,都來了。陳小山坐在江易旁邊,麵前擺著他的平板電腦。
江易開場:
“小山有個想法,讓他說說。說完了,大家議一議。”
陳小山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他說資料,說研究,說醫學院,說匿名化,說公司,說年輕人回來。說得很慢,盡量用大家能聽懂的話。說到一半,他看見爺爺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光。
說完,他坐下,等著。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秦月紅第一個開口:
“我聽不太懂,但意思我明白了。就是把孩子的病曆資料,賣給別人做研究?”
陳小山點頭:“對。但不是賣病曆,是賣資料。姓名、住址這些個人資訊會去掉,隻留病情相關的。”
秦月紅想了想,問:“那對孩子有好處嗎?”
陳小山說:“有。如果有人研究這個病,就能找到更好的治療方法。以後的孩子,就不用像現在這樣,查不出原因,治不了。”
秦月紅點點頭,沒再問。
陳老栓開口了,聲音沙啞:
“賣資料,能賣多少錢?”
陳小山說:“不知道。一開始肯定不多,但如果做大了,穩定了,能養活幾個人。”
陳老栓說:“幾個人不夠。咱們村幾十個年輕人,都等著回來。”
陳小山說:“爺爺,得一步一步來。先從資料做起,做成了,再想別的。做不成,也試過了,不後悔。”
陳老栓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
“試試吧。”
老人議事會的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也都點了點頭。
江易說:“那就試。小山,你負責牽頭。需要什麽,村裏支援。”
陳小山站起來,臉上帶著笑,眼眶卻紅了:
“謝謝江書記。謝謝爺爺。謝謝大家。”
接下來幾天,陳小山忙得腳不沾地。
他先是去縣衛生局諮詢政策,又去省城找了幾家醫學院發郵件。有的沒回,有的回了說“考慮考慮”,隻有一家省醫科大學回了正式的回複:對你們的病例很感興趣,希望能麵談。
陳小山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
他帶上提前整理好的資料樣本,去了省城。
麵談那天,江易陪他去的。林晚舟也去了,說認識那個研究所的副所長,能幫著說上話。
研究所在一棟老樓裏,走廊裏飄著消毒水的味道。副所長姓羅,五十多歲,戴著眼鏡,頭發花白,看起來像個老學究。
他看了陳小山帶去的資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看著江易:
“你們這些病例,確實有價值。放射性相關的健康影響,這些年研究得少。如果能係統收集,長期跟蹤,能出不少成果。”
江易的心跳快了:“那您願意合作?”
羅副所長點點頭:“願意。但有個問題。”
江易說:“您說。”
羅副所長說:“資料采集,需要標準化。不是隨便填個表就行,得按科研規範來。這個你們能做嗎?”
江易看著陳小山。
陳小山說:“能做。我可以學。先跟著你們學,學完了回去教給別人。”
羅副所長看著他,笑了笑:
“小夥子有誌氣。行,我這邊安排人對接。先從一百個病例開始,采集完,我們評估。如果質量過關,就簽正式協議。”
陳小山使勁點頭。
羅副所長站起來,送他們出門。走到門口,他忽然說:
“江書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江易停下腳步。
羅副所長說:“你們那個康複中心,既然要搞,就搞大一點。不隻是治病,可以搞科研基地。省裏現在有政策,支援基層醫療機構和高校合作。如果你們能把資料采集做成特色,可以申請掛牌‘教學科研基地’。”
江易愣住了。
羅副所長笑了笑:“回去琢磨琢磨吧。”
從省城回來,陳小山像換了個人。
他每天抱著電腦,不是查資料就是打電話。他還拉了兩個在省城工作的同學入夥,都是學計算機的,一個做資料清洗,一個做係統開發。三個人天天視訊會議,討論到半夜。
陳老栓看著孫子忙成這樣,既高興又心疼。每天給他燉雞湯,端到屋裏,看著孫子喝完才走。
江易也沒閑著。他帶著陳小山去縣裏跑政策,跑工商註冊,跑稅務登記。公司名字定了,叫“青山健康資料科技有限公司”。註冊資金十萬,陳小山出三萬,村裏出兩萬,剩下五萬是縣裏一個小額貸款專案批的。
開業那天,就在村委會門口掛了個牌子。沒有鞭炮,沒有剪綵,就陳小山自己站在那兒,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
配的文字是:回來了。
底下點讚一堆,都是他那幫在省城工作的同學。有人說“牛啊”,有人說“我也想回”,有人說“等你做大了,我去投奔你”。
陳小山看著那些評論,眼眶熱了一下。
可接下來,麻煩就來了。
采集資料需要人,需要裝置,需要場地。人還好說,秦月紅幫著找了幾個留守婦女,願意學。裝置怎麽辦?血壓計、血糖儀、行動式檢測裝置,都得買。場地怎麽辦?總不能在村委會辦公室裏給人做檢查吧?
陳小山算了一筆賬,最少得二十萬。
二十萬。
公司註冊資金才十萬,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村委會門口,抱著電腦發呆。
江易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卡住了?”
陳小山點點頭:“錢不夠。”
江易說:“多少?”
陳小山說:“二十萬。”
江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去想辦法。”
陳小山抬起頭:“什麽辦法?”
江易沒回答,隻是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
“等著。”
三天後,二十萬到賬了。
陳小山看著銀行簡訊,半天沒回過神來。他跑去找江易,江易正在康複中心工地上,和工人們一起搬磚。
陳小山拉住他:
“江書記,那錢哪兒來的?”
江易抹了一把汗,說:
“沈曼青。她又打了一筆。”
陳小山愣住了:“沈曼青是誰?”
江易沒回答,隻是指了指井邊那塊碑:
“一個走了的人。但她沒走遠。”
陳小山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些名字,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沒再問。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塊碑,看了很久。
康複中心工地旁邊,新搭了一間簡易板房。那是陳小山的“辦公室”。
裏麵擺著兩台電腦,一個檔案櫃,幾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大大的表格,上麵是資料采集的進度。秦月紅帶著幾個婦女,正在學怎麽用那些檢測裝置。她們學得慢,但認真,一個動作反複練,生怕錯了。
陳小山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條路,也許真的能走通。
手機響了。是羅副所長打來的。
“小山,有個好訊息。”羅副所長的聲音裏帶著笑意,“省裏批了一個專案,專門支援基層醫療機構和高校合作。你們那個資料采集,可以申請專項經費,最多五十萬。”
陳小山的心跳快了起來:“真的?”
“真的。材料我發你郵箱,趕緊準備。截止日期是下個月。”
掛了電話,陳小山站在那兒,看著遠處。
夕陽照在老鷹崖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忽然想起爺爺那天說的話:“丟人的不是病,是得了病沒人管。”
現在,有人管了。
他拿起手機,給那兩個同學發了條訊息:
“專案來了。準備幹活。”
晚上,江易又去了井邊。
他坐在那塊石頭上,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些名字,看著那枚生鏽的黨徽。
林晚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江易接過來,展開。
是縣檔案局寄來的,一份檔案的影印件。
標題是:“關於趙鐵柱(又名周鐵柱)的調查記錄——1985年9月”
他往下看。
記錄很簡短,隻有幾行字:
“趙鐵柱,男,原青山縣礦業科技術員。1958年礦難倖存者。據其口述,當年下達加量開采指令者,係時任礦業科科長鄭某。鄭某在指令下達前,曾單獨找趙鐵柱談話,要求其‘配合工作,別多問’。趙鐵柱當時不知情,事後才知那批礦石有放射性。
趙鐵柱稱,鄭某在礦難發生後,曾私下找到他,威脅他‘爛在肚子裏’。趙鐵柱害怕,遂改名換姓,離開青山縣。
調查組詢問鄭某真名,趙鐵柱說不知道。他說鄭某在礦業科一直用這個名字,從未提過曾用名。
但趙鐵柱提供了一條線索:鄭某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他說那是鄭某年輕時幹活留下的。”
江易盯著那幾行字,手微微發抖。
左手無名指,一道很深的刀疤。
他忽然想起那張照片。
那張黑白照片上,那個背對鏡頭的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的左手無名指上,是不是有一道刀疤?
照片太模糊,看不清。
但如果真的有……
林晚舟輕聲說:“我查過鄭啟明的檔案。他的左手無名指上,確實有一道疤。檔案裏有一張他年輕時的照片,能看見。”
江易猛地轉過頭:“照片在哪兒?”
林晚舟說:“在省檔案館。我托人拍了,明天傳過來。”
江易點點頭,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裏。
他看著遠處的老鷹崖,看著那片沉默的山。
六十三年了。
那個藏了六十三年的人,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辨認的標記。
一道疤。
左手無名指上。
第二天傍晚,林晚舟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對江易說:“照片傳過來了。”
兩個人湊在一起,看著那張小小的手機螢幕。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攝於1956年。照片上,鄭啟明站在一群人中間,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對著鏡頭微笑。
林晚舟放大照片,放大,再放大。
左手。
無名指。
有一道淡淡的痕跡。
不是疤痕,就是一道印子,像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
江易愣住了。
戒指?
不是刀疤?
林晚舟說:“檔案裏說,他年輕時結過婚,後來妻子死了。那道印子,是戴婚戒留下的。”
江易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戒指印。刀疤。
不一樣。
那趙鐵柱說的那個人,不是鄭啟明?
還是說,趙鐵柱記錯了?
或者……
林晚舟忽然說:“江易,你看這裏。”
她指著照片上鄭啟明的左手手背,放大。
那上麵,有一道很淺的痕跡,像是被什麽東西劃過。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江易盯著那道痕跡,心跳越來越快。
不是戒指印。
是刀疤。
隻不過,不在無名指上,在手背上。
鄭啟明手上的,是刀疤。
他猛地站起來,往外走。
林晚舟喊:“去哪兒?”
江易頭也不回:
“找陳大爺。他爹那張照片,我得再看一眼。”